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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 命運的日子——二零一七年八月二十七日十時五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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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暑假的最後一個星期天。

我再一次站在了這個地方。

JAXA筑波宇宙中心。在各種意義上,這裡對我來說是記憶深刻的場所。

——終於走到了這個地步啊。

【明天是什麼日子?】

因為那個簡訊,我想起了一件事情。明天是什麼日子——這句話蘊含的意思,只要稍加注意就能瞭然於心。

二零一七年八月二十七日。在這一天, JAXA筑波宇宙中心舉行了「阿斯特羅和宇宙——太空人們的故事」的活動。在這個活動中,歷代宇宙航天員們的活躍事跡會以展覽和演講的形式進行介紹。其中特別的是,悲劇的太空人彌彥流一和天野河詩緒梨被安排在了主要展位,兩人從未公開的錄像將會在那裡放映。

星乃在這裡出現,然後十七歲的我再次偶然地和她相遇,順勢一同逛起展覽,發展成了不可思議的半天約會的狀況。因為這個活動,我和星乃的距離決定性地縮小了。

當然,沒有人能夠保證順利發展。現在的我在星乃看來,不過是天天煩人地湊近過來的同班同學,即使遇見了也毫無疑問會露出嫌棄的臉。但即便這樣,不是在公寓前而是在「外面的世界」和她相遇,其意義是不可估量的。畢竟,我正是因為這種一次又一次的偶然相遇,才和她變得要好起來的。

最後的機會——這句話不容置疑地壓在我的心頭。恐怕,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吧。幾天後暑假就將結束,第二學期即將開始。變成那樣的話,和她偶然相遇的機會也可以說化為烏有了。一切都系在了這一天上——

我抱著這樣的決心來到了這裡,然而……

「哥哥,等等啊」,葉月大聲喧譁著趕了過來。

「平野,這裡這裡!」伊萬里揮著手,貌似非常開心。

「大地君,快點快點啊!」涼介不知為何火力全開地興奮著。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並沒有小題大做或者其他的意思,但今天可是我和星乃命運的日子啊。跟至今為止一樣,「未來」會順著什麼樣的趨勢產生偏差是無法預測的。所以為了不讓任何人妨礙,我當然是打算一個人來的。然而,等我注意到時,三個人卻一齊出現在了這裡。

「哈啊……」

葉月由於母親要做演講,暫且不論,但連涼介都知道了真是不走運啊。今早突然在車站碰到他,被他追問:「大地君要去哪裡~?」,等注意到的時候就變成這種狀況了。而且告訴了涼介之後,伊萬里也都配套地一起來了。

命運會走在我的前面,但沒想到朋友也會先我一步啊。

「大地君,快點走啦~」

「平野,快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暑假補習結束後的解放感,兩人高興地揮舞著手,我看著這樣的兩人,暗自嘆了口氣。

2

「嗯哼,這就是ISS啊……」

「正確來說只是日本實驗艙的部分。實物上連接著美國和俄羅斯的艙室之類的,體積更加巨大,大概有足球場大小吧。

「誒,你知道得真詳細啊。」

伊萬里欽佩地點了點頭。

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JAXA地界內的天文館。常設的展覽角中,擠滿了在今天的活動前打發時間的遊客。

ISS日本實驗室「希望號」。它的實物大模型是這個設施中的標誌性物體,閃爍著銀色光輝的圓柱體結構給人一種近未來科幻小說的印象。這是星乃寄託了夢想,同時也是她夢想破滅的空間站;是星乃這名少女開始,同時也是結束的場所。

在離「希望號」稍遠的位置,我在陳設的椅子上落座,望著長長的空罐頭似的物體。

「誒,葉月那傢伙去哪了?」

「在咖啡角和涼介一起和喝咖啡啊。」

「喂,這是真的嗎?」

「好像說了些『葉月將來絕對會出落成美人』之類的漂亮話。」

「那傢伙不會真的是蘿莉控吧。」

「誰知道呢。」

伊萬里沒啥興致地聳聳肩。

「吶,平野」,伊萬里稍微壓低了聲音。「你難道是在這裡等誰嗎?」

「誒……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從剛才開始就一副冷靜不下來的樣子。」

雖然想要裝作平靜,但好像還是掩飾不住啊。

「約好了等人?」

「不,不是這樣的,怎麼說……」

我猶豫了一下,但冥冥中不想說謊,於是講了現在能說明的理由。

「這裡是我回憶的場所。」

「回憶?」

「嗯,以前,跟一個人一起來這……那傢伙最喜歡這裡,高興得不得了,所以我想著今天來到這裡或許能遇見吧。」

——看,大地君,那就是『希望號』!我爸爸設計的哦!

不管多少次來到JAXA,星乃一定會順路來到這裡。這是最愛的雙親在宇宙中生活,孕育自己的生命的地方。用著與在電車上指著一閃而過的家說:「看,那就是我家!」相同的勁頭,她滿心歡喜地講述著「希望號」的故事。在太空人展的活動開始之前,假如星乃有順路去的地方的話,我確信就是這裡。

「該不會……那個人是,天野河?」

「啊啊。」

「今天來這裡,也是為了見到天野河?

我點了下頭。「果然,是這樣啊……」伊萬里說著低下頭。金色的前發遮住了她的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去買點咖啡什麼的吧。」

從椅子站起身後,她朝著出口走去。途中她回了一次頭,但她的臉總感覺透露出寂寞,即便這樣她還是朝著我露出笑容。

星乃沒有來。

3

「由JAXA職員帶來的宇宙航天員的回憶的講談會即將開始,想要參加的客人請——」

會場內響起的廣播告知了今天最後的項目。

二零一七年八月二十七日下午二時五十分。

星乃沒有來。ISS日本實驗艙「希望號」的前面也好,傳達雙親生前活躍事跡的錄像角也好,她都沒有來。搜尋了其他能想到的場所也是一樣,我事前告知了用意的真理亞那的回覆同樣也是:「我也找了很多地方,但還沒看見……」。

幾乎所有的項目都已經結束了。剩下的演講會是真理亞將要上場的項目,考慮到星乃和真理亞的關係,她參加的可能性可以說是令人絕望的。

換句話說,星乃已經不會來了。

「哥哥,怎麼了?不去聽媽媽的演講嗎?」

「啊,啊……」

被葉月拉著手,我步履蹣跚地走著。伊萬里和涼介走在前面,已經先我們進入了會場。

「喂,我要坐在哥哥的旁邊。」

「幹嘛啊,位置又不是規定好的。」

「算了算了,兩位,我旁邊的位置現在還空著哦。」

——大家的對話感覺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為什麼?

剛才起就一直存在的疑問,像蒼蠅一般盤旋在頭上。

——為什麼沒有來?

我不死心,好幾次環視會場,視線也遊走在入口處。

但是星乃不在。

「……平野?」

伊萬里看著我的臉。

「抱歉,去一下廁所。」

我逃也似的離開了現場,跑進了附近的廁所。

我在男廁所的鏡子前撐著雙手。

「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混雜著怒火和失望的自問自答。

我應該預測到了未來、預讀到了相遇,也本想著搶在命運之前捷足先登。

星乃卻沒有來,她不在這個會場,就連影子也看不到。這就是現實。

「可惡……」

從大家那獲得了這麼多的幫助,連Space Write這種違背常理的招數都用上了,卻仍沒能活用好從未來回到過去的優勢。

——我在,幹些什麼啊……

我被自己的不中用和無力感所壓倒。

就在這時。

「咚」,我感受一陣衝擊。

我回過頭,有一名男性。「給、給我注意點」,用有些尖銳的聲音抱怨道。然後仍在「嘰里咕嚕」地嘟囔著走出廁所的單獨一人的男性。他把印有JAXA標誌的帽子戴得很低,因此看不清臉。

我也得去了——抬起腳,我出到走廊上。

忽然,我看見了正在進入會場的真理亞。看著她那似乎心不在焉的側臉,我察覺出她也還沒遇見星乃。

——明

天的太空人展,星乃說不定會來。

昨晚,對我在電話中說出的話,「真的嗎?」她高興地給出了回應。對於辜負了這一期待的狀況,我除了愧疚還是愧疚。

回到會場後,少女招著手。

「哥哥,這裡,這裡」,葉月指著自己旁邊的座位。

「喂,你擅自決定什麼啊。平野,這邊有空位。」伊萬里指著自己的旁邊。

隔著通道,兩人的座位被分隔開來。少女們身旁的座位不管哪一個都是空著的,似乎是在我上廁所的期間幫我留了座位。

正當我猶豫著坐在哪邊時。

「啊,喂,不好意思!」

葉月提高了嗓音。定睛一看,葉月旁的座位坐下了別的男性。似乎是我方才在廁所撞到的男人,我對那個印有JAXA標誌的帽子和與夏季不相符的厚上衣有印象。

「抱歉吶,葉月。」

我在伊萬里旁邊坐下。既然座位不是指定的,那就沒理由請戴帽子的男性讓出座位了。

「啊,真是的,要是能坐哥哥旁邊就好了~」

「吶吶,葉月。那就和涼介哥哥一起開心地玩吧!」

坐在葉月左側的涼介肉麻地搭話道。

「山科先生請閉嘴」,葉月卻已經開始敷衍他。按理說今天是第一次見面才對,但葉月卻早已對他輕浮的作風不耐煩起來了。

「小孩子就該老實點。」

「誒?」

「哼哼哼,我在說我這邊的事。」

坐在我旁邊的伊萬里,露出一副沉浸在無與倫比的勝利喜悅中的樣子。

告知演講會開始的廣播在這時響起,發泄了一會兒不滿的葉月最終還是安靜了下來。

主持人結束了簡短的問候後,今天的演講者終於登場了。

「尊敬的各位來賓,誠摯地感謝您今日來到JAXA暑期特別活動『阿斯特羅和宇宙——太空人們的足跡』。我是剛才介紹到的惑井真理亞。今天——」

穿著西服、說著敬語的真理亞在我看來有些新鮮。平日的豪放在此時收斂起了鋒芒,這樣看去的話實在是一位美人。

身穿合身正裝的銀髮美女的模樣,讓人聯想到接下來將去指揮宇宙戰艦的動漫角色。

——果然,沒有了臉上的傷痕後差別好大啊……

八年後,真理亞的左臉上有著很大的傷痕。那是宛如歷史劇中的流浪武士一般的,斜向延伸的大傷疤。雖然她並未因此減損魅力,倒不如說這與她生來的豪放相得益彰,更增添了壓迫力,但真理亞毫無疑問還是非常在意這條傷疤的。

演講持續進行著。

真理亞運用幻燈片和視頻之類的工具,流利地講述著ISS的職能分配以及歷代的太空人在其中進行了多麼有益的工作。特別是談到彌彥流一和天野河詩緒梨的事時,她的語氣染上熱量,這種熱情感染了會場的聽眾。還一次發生了真理亞用「流一和詩緒梨」——兩人的名來稱呼的情況,使人感受到真理亞與他們兩人距離之親近。

等回過神時,時間已轉瞬間流逝,演講的末尾臨近了。

真理亞流暢而熱情地演講著,我看著她的臉龐,感受到莫名的違和感。

真理亞……

她的左臉,曬成小麥色的肌膚上。

——什麼時候,臉上受的傷……?

這是我過去也曾持有的疑問。

成功進行了Space Write後,第一次遇見她時。看到她的臉,最初抱有的疑問。

一般是不會受那種傷的。在臉上延伸的如同刀傷一樣的疤痕。既不是撞傷,也不是被人打傷,若不是被什麼刀具砍傷的話是不會有這種傷勢的。

演講的聲音變得傳不進耳中。

我好似清查記憶的深處一樣考慮著真理亞的傷。

但是,記憶像被罩上了帷幔一樣模糊不清,一旦想要觸碰核心,腦內就會生起霧靄,記憶的森林便離我遠去。

這時。

「啊……」

水滴「啪嗒」一聲落在了手中的冊子上,變成了紅色的點,正中真理亞的臉上。斜著流下的紅色液體,在她的照片中留下了傷痕一樣的漬跡。

血淚。

以此為扳機,從喪失的腦內的彈夾中發射出了記憶的子彈。比光還快的子彈像射線一樣貫穿了我的身體。使數量龐大得如同過量下載的數據一般的記憶解凍,喚醒至意識的表層。那一天——筑波——暑假——最後的星期天——真理亞——演講——事件——

「喂,喂,平野,血,血!」

伊萬里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將手帕捂在我的臉上,但她的聲音基本沒能傳入我的耳中。

想起來了——終於讓我想起來了。

「平野,沒、沒事嗎?去醫院看看吧。吶?好嗎?」

伊萬里關心我的話音與響起的鼓掌聲重合在一起,這是演講結束的信號。

「接下來就將時間交給問答環節」,主持人推進到下一個環節。「有想要向演講者詢問的人請通過舉手——」

在主持人的話說完之前,前排猛地舉起了一隻手。由於這早得過頭的時機,主持人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而後指名道:「那就,那邊那位」。

主持人靠近著,想要將話筒遞給他。

倏地,舉手的人毫無顧慮地走上講壇。深深罩著兜帽,身材小巧的人士。無言、淡漠地,宛如這是工作一樣靠近著台上的真理亞。

戴著兜帽的人手中似乎能夠看到握有什麼東西,隱約閃爍的亮光從他手中漏出。

——難道。

這是我的直覺,但也是與確信極為相近的想法。等注意到時我已經如同彈射一般地飛奔出去,穿梭在座位與座位之間的通道上。我身後傳來了涼介和伊萬里的聲音,但已沒有回頭的餘裕。跑動的同時,過去的記憶在我的腦海中如倍速播放的錄像視頻一般閃回。瞄準真理亞的理由——出軌事件——犯人的供述——不能原諒出軌——想要實施正義——討論版的大家也都支持我——一切都化作情報的洪流,事件的全貌在我腦中的劇院高速播放。

犯人是三十多歲的男性。以「歐羅巴」的名義在討論版不斷地發布犯罪預告,被逮捕後在拘留所肆無忌憚地說:「不能上網嗎?」,公開審判中被檢察官說:「使女性的臉龐上留下了一生也無法消除的傷痕」後,反駁道:「用整容手術不就能消除了嗎?」——我盯著登上講壇的人物,關於犯人的記憶與伴隨而來的憎惡感一同上浮。

「真理亞!」我大叫道,她看向我這邊後,我再一次警告道:「是歐羅巴!」。她的臉色猛地一變,僵硬地看著登上講壇的「提問者」。我順著奔跑的勢頭一躍而上,然後飛撲似的朝對方撞去。在真理亞的眼前用身體撞向了戴兜帽的人,抱著壓倒了他。金屬制的物體從對方的手中滾落,我掀起了他的兜帽,這傢伙就是歐羅巴——

「誒……?」

我保持著按倒對方的姿勢,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被掀起的兜帽下出現的是,純白的肌膚,大大的眼睛,有著令人憐愛的相貌的少女。

「為什麼……」

聲音不禁從口中漏出。

誒?啊?怎麼了?這是?

「——閃開。」

她瞪著我,低聲說道。

「趕緊給我,閃開。」

「啊,啊啊……」

我被對方的視線所震懾似的從她的身體上閃開。

她緩緩地,一臉不愉快地站了起來,首先是撿起了金屬制的物品。那個東西繫著鎖鏈,看上去像是什麼吊墜。

察覺到騷動的JAXA的職員跑了過來,但是真理亞告訴他們沒關係。

「他們兩個,都是我的熟人。」

接著她看著我,然後再一次與戴著兜帽的人對峙。

「你有想要問我的事吧?」

真理亞說完後,那名少女——

天野河星乃,點了下頭。

「那麼第一個提問,可以嗎?」

星乃平靜地說。

「請說。」

真理亞回答道。延長尾音的語癖早已消失了。

——什……

我站在兩人中間,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觀眾席那邊也騷動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女主持人也「誒?誒?什麼?」地轉動著眼球,完全迷失了自己的任務。

散亂的長髮覆蓋在了臉上,銳利的目光從下方窺視。和看著我時的冷淡眼神明顯不同,是蘊含熱量的視線。那究竟是敵意還是憎惡,我弄不清楚

「你認為你有資格嗎?」

星乃開始了質問。

「……資格?」

真理亞回問。

誰也沒能阻止這個狀況,僅僅只是咽著唾液注視著他們。舞台上兩個美人對峙的樣子,總感覺是戲劇化,遠離現實的場景。

「就是資格,你發言的資格」,星乃對提問的含義進行解釋。「彌彥流一和天野河詩緒梨。對於這兩人,你講述任何事的資格。」

「…………」

真理亞表情僵硬,沉默地聽著。

「簡直像是摯友,或者像是值得信賴的同事,你對於去世的兩人,說這,說那,那個時候很美好,很厲害,留下了印象,精彩極了,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關於這所有的一切,你裝作摯友的樣子講述兩人事跡的資格。」

「裝作摯友的樣子」,這話語飽含著惡毒。

「您有嗎?」

宛如挑釁一般,星乃追問道。

真理亞張開了一下嘴唇,然後吸氣、閉合,看上去仿佛將話語咽了下去。

「在太空中遭遇事故的彌彥流一,你沒能救下他。失去意識的天野河詩緒梨,你沒能幫到她。明明能夠做到,明明能夠下達指示,能夠冷靜地從安全的地方,向陷入危險的兩人給出恰當的建議,你卻沒有做到。你陷入混亂,變得驚慌失措,拋棄了職責——我說錯了嗎?」

「……是你說的那樣。」

真理亞第一次進行了回答。

簡直跟被告人似的。被質疑犯下罪行,依據法律和正義受到制裁的被告人。

「這樣的你,有作為摯友來講述兩人的人生、功績、回憶——談及這一切的資格嗎?」

「……沒……有。」

「我的父母,正處於還差最後一步就能完成CH細胞研究的階段。但這卻因為你的失誤而受到重創,兩人的夢想在中途破滅。這樣的你,難道有資格講述我的父母嗎?」

「沒……有……」

雖然是以最初的提問為主題發起的對話,然而這已然連提問都不是了。

斷罪的鐘敲響在白銀美女的頭上,如同即將被燒死的罪人一樣吊起,尖銳斥責的語言之槍把她不作抵抗的內心刺穿。

公開處刑。

星乃叩問著真理亞的「罪行」,真理亞對此供認。斷罪的儀式,還在繼續。

「兩人死了而你還活著,還笑著,喝著,吃著,結了婚,生下孩子,出人頭地,謳歌著人生。這樣的你有資格談及我的『雙親』嗎?」

她不斷重複地問著同一個問題,用著同一把匕首,一次又一次地刺進真理亞的胸口。

我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星乃。她的嘴唇化作了憎恨的實體、憤怒的火山口。

「沒有……」

我從沒有見過這樣的真理亞。如同自信和豪放的化身的她露出蒼白無力的表情,僅僅只是在譴責的狂風驟雨中垂著頭,用微弱顫抖的聲音承認罪行的模樣。

——不能這樣。

我這麼認識到。星乃話語的刀刃已經使真理亞滿身鮮血了。不能做這種事,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為了真理亞,也為了星乃。

「接近彌彥流一,誆騙他的偷腥貓的你,有悼念他的死的資格嗎?」

每次擠出話語,星乃的臉就變得扭曲。

「——沒……有」

每次擠出話語,真理亞的臉便扭曲起來。

對於出軌報導這一件事,她即使反駁也可以的,但真理亞卻沒有這麼做。僅僅只是單方面地被斥責,承受著言語之雨的拍打。我不太明白那是一種怎樣的心情。是想要接受懲罰嗎?還是覺得自己沒有反駁的資格?另一邊的星乃雖然在譴責著對方卻完全沒有得意洋洋的樣子,反而每次出聲後自己都受了傷似的露出苦澀的面孔。

揮刃的一方被濺來的血淋濕,雙刃劍使得雙方都沾染上了鮮血。不存在獲勝者,甚至連勝負也不存在。兩人各朝著對方內心的傷痕刺入劍刃,剜出了血肉一般。

「最後的問題。」

握著斷罪之劍的少女不容分說地宣告。

真理亞已經支撐到極限了。她幾乎耗光了所有氣力,臉上看不到血色。她的雙手伏在講台上,臉上垂落著銀色的頭髮,蒼白的嘴唇甚至看不出是否有在好好地呼吸。

接著,最後的利刃揮下。

「為什麼,領養我?」

真理亞抬起頭,嘴唇「啊」地張開。

「惑井真理亞,為什麼,你要領養我?」

「為什麼……」

是因為出乎意料嗎?還是因為致命的問題?真理亞的喉嚨中擠出了不是回答也並非提問的語句。

「這是。」

「明明沒有對我的愛。」

星乃低了一下頭,緊咬著嘴唇說道。

「明明也沒有愛著我。」

她重複著愛這個字眼。

「為什麼領養了我?」

敬語消失後,她的話語變得直率起來。

真理亞抬起了頭,喉嚨「啊」地發出聲音,然後做出深呼吸的動作,用著恐怕是她竭盡全力的聲音喊了出來。

「因為我愛著你。」

這聲愛的話語,仿佛榨乾了心臟的血液,吐露出自己生命的一切。

灌注了一切的愛的話語。

被「說謊」給否定了。

仿佛獻出的心臟被捏碎,真理亞輕哼了一聲。

「說謊、說謊、說謊」,心臟被不斷踐踏。

我以為會死。這樣繼續下去的話,我以為真理亞會死,

「不是……謊話啊」,真理亞回答道。

星乃搖著頭,長長的劉海隨之晃動。

「騙人,你不過是想要懺悔。你為了掩飾自己的罪過,只是想要裝出好人的樣子,想要減輕自己的罪惡感才這樣做的。這種東西才不叫愛,僅僅是你的自我滿足罷了。」

殘酷的是,當「父母」說愛著你時,養育的「子女」卻對此否定了。

在談及愛時,子女所處的地位是卑鄙的。無論父母握有多麼不容置疑的決定權,是否存在愛,是否受到愛,在這一點上,子女的裁定是絕對的。近似於神明的制裁,殘酷得無處可逃。

「幹嘛什麼都不說?為什麼不說話?其實你心底里想著我是個狂妄的臭小鬼吧?對吧?那在這狠狠地揍我一頓就好了啊。」

「不是的……」

「你很恨我吧?覺得很礙眼吧?畢竟,只要我不存在的話——」

這個時候,星乃的話語停住了。

理由是單純的。

我擋在了她的面前。

「什……」

星乃睜大了眼睛。

看著我,反覆地眨著眼睛,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大概到剛剛為止,她都忘記了我存在於這裡吧。因此,她才會對「名副其實」地闖入視野中的我感到困惑。

我站在這,理由很簡單。要是繼續像這樣互相揮刀的話,真理亞會死的。不是身體的死,而是心會死去。

而星乃也一樣——

「不可以,星乃」,話自然而然地從口中流出。「不可以,說這樣的話啊。」

「走開。」

「真理亞不是那樣的人。」

「給我閃開,和你沒關係的吧?」

星乃似乎沒把我這種人放在眼裡,她把手臂甩向一邊,像在命令我走開。

但是我不會走開。

「真理亞她是愛著你的。」

雖然在這個演戲似的舞台,說出了些演戲似的浮誇台詞,但我並沒有猶豫。

「給我閃開。」

對話錯開了。

「你其實明白的吧。」

「給我閃開,不然的話——」

「啪」,乾癟的聲音響起。

——唔。

什麼東西擊中了我的胸口。像是用強力彈簧彈射造成的獨特的刺痛。

星乃的手上拿著一個小巧的玩偶。我以前在公寓也曾見過,她在UFO形玩偶的內部,裝入了用來擊退可疑分子的改造空氣槍。

「我不會走開的。」

我的話音剛落,乾癟的聲音再次響起。雖然疼痛擴散而來,但這一點也不重要。因為比起剛才真理亞被言語所刺傷,這根本不算什麼。

「給我閃開。」「不。」

前面扭作一團時,我因為她的一喝不由得退開了。

「滾開」,隨著「啪」的聲音響起,空氣槍的BB彈命中了我的胸部,接著反彈,掉落在了講壇上。「我說了叫你滾開啊!」

「啪、啪」,我被接連擊中,很痛,但卻不覺得可怕。

倒不如說反過來了。

「為什麼……」扣動著扳機的星乃後退了。「你到底,什麼人?每天,每天

,都到我家來。趕走了又會再過來,到底什麼人?」

「你的同班同學啊。」

「別開玩笑。」

命中,然後反彈,滾落到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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