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9章 苦難(2/2)
腳步有些急促,當中還帶著幾分虛浮,直到停在棺材跟前,他才敢顫顫巍巍的伸出手去,他想要碰觸棺中人,手指卻撞到了水晶棺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阿娘,這些年來……」
「母妃她這些年來一直不能入土為安,就因為父王的這點私心?」楚少淵抬起頭,眼神里是不可置信,「母妃她當年……當年是不是?」
文帝沒料到楚少淵一抬頭,會露出這樣一種,類似仇恨的眼神來看著他,讓他原本就有些支撐不住的身子,又是一陣暈眩無力。
沒有哪個孩子能夠接受自己的生母被人這樣殺害之後,還日日不得安寧的停屍放到光天化日之下,文帝知道他這樣好似有多麼的深情,實際上卻是從骨子裡透出來冷漠無情在作祟。
幾乎是一下便被看穿,文帝覺得他也沒有什麼好遮掩的了,這一趟帶他過來,原本也是因為自己的身體沒有幾天日子好活了,他這些年當中不知做了多少荒唐的事情,垂著頭看著棺木中容顏仿佛透光的女子,文帝像是一下便憔悴蒼老下來。
「都怨朕,都是朕不好,你說的對,這些年來,朕的私心不但害了你母妃,也害得你無家可歸,朕這些年來心裡一直很歉疚,朕……」
「不必再說了!」楚少淵強行打斷,他手指猛的蜷縮起來,死死捏著拳頭克制著想要打人的衝動,縱然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波折,這一刻,楚少淵發現他依舊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只有將目光緊緊的盯著棺中沐浴著陽光的,笑得一臉恬靜的母親。
當初事情發生的時候,他不過才三歲左右,而母妃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母妃是中毒身亡的,可臉上卻奇異的沒有中毒之後的人的紫青色,反而是一種略微蒼白到沒有血色的容色,讓母親看起來十分孱弱,像個熟睡的病人,一點兒也看不出是個死人。
仔細的看著棺中女子,楚少淵這才發覺母妃的容貌跟阿黛的,其實有很大的出入,阿黛乍一看確實是八分像母妃,可細細的看就能看出差別來,母妃的眉毛很濃密,頭髮很黑,雖然長得相貌出眾,卻自有一種稜角,並不是傳統女子特有的那種溫婉,而阿黛卻一向柔柔婉婉,別說稜角分明了,就是一點點的鋒利都沒有。
看著看著,眼神漸漸的柔和下來,他隔著水晶棺材撫上她的輪廓,實在想像不到母妃老之後的模樣,若是母妃能一直在的話,怕是也跟姨母那般,不,應當是要比姨母還要雍容數倍的。
「將母妃強行留下來,父王,您這些年是在為難您自己麼?」楚少淵不想看文帝,他現在一下都不能看見文帝的臉,他只想問個明白。
文帝心中早已在楚少淵看向他那仇恨的一眼時,便已明白這些年來,這個孩子到底是懷著一種什麼樣的心情來與他這個父親相認的。
「你還記不記得閣樓頂上有一本星象書,你母妃她便是在一個星象大亂的時辰出世的,朕查過你母妃的命格,她本該是能做皇后的,可因為跟著朕,損了鳳星命格,朕一直在找一個改天換地的時刻……」
楚少淵聽著文帝神叨叨說著這些只有遊方術士才會哄騙人的話,心中忍不住對他起了一絲異樣的情緒,說不上是同情或是憐憫還是其他,總歸是讓他有些不太舒服。
靜靜的聽文帝將話說完,楚少淵眉頭似是打了一個死結,看著文帝的眼神里滿是同情,「這些年來,您就自個兒編織著這麼一段美夢來哄騙您自個兒麼?母妃她即便是再能活過來,您覺著她還會在乎一個鳳位麼?」
幾乎是一句話便戳穿了文帝的美夢,文帝呆了片刻,忽的笑了起來,笑容苦澀的讓人實在看不下去。
「是了,怎麼朕沒想到這一點,朕只覺得若是朕當真將她找回來,好好待她一人,從此只將她一人放在心上,她便是再怨朕,也該有幾分動容才是,朕偏偏不敢想你說的這些。」
文帝這會兒笑得比哭還要難看幾分,身體也有些支撐不住的往下滑落,頭挨著水晶棺材,一眨不眨的凝視著棺中女子,他太自負了,從始到終,他一直都不去想若是她不願意會如何,當初兩人在一起的時候,本也就不是她情願的,後來才有了感情,但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放心,直到查到了那些所謂的證據,他當時心裡在想,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啊!
明明知道那些人對她虎視眈眈,可他依舊那麼放任了,原因不在於她,而是在他身上,一直都在他身上,他太不自信了,他不敢相信她真的選了自己,更不敢相信她……
直到最後,她的死亡傳來,他才知道什麼是悔不當初,什麼是痛徹心扉,但再後悔也無濟於事了,他只能一遍一遍的回憶,只能看著她逐漸冷卻的身體。
「……朕當時快馬加鞭的回來,朕後悔了,朕想要救活她,分明已經灌下去催吐的湯藥,她分明已經將吃的毒藥都吐了大半出來,可怎麼一夜之間人就沒了?」
文帝回憶起往昔來,依舊不敢相信,他覺得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縱然她半句話也不想與他說,只要她還活著,他就總能求得她的原諒,她是這樣心軟的人,心軟到連那些佞臣的性命都要保全。
「當初母妃若不死的話,兒臣還會有活的機會麼?」楚少淵盯著文帝,眼神冷凝。
文帝張了張嘴,似乎是吃驚,又似乎是恍然大悟一般,伸手撫上水晶棺,隔著水晶遙望女子沉靜的面容。
「你的心裡誰都裝著,偏偏將朕扔了……」微不可察的聲音,從文帝嘴裡逸出,文帝覺得自己像是入了一場輪迴,其中的苦難沒有盡頭,讓他十分疲憊。
身體不受控制的緩緩滑下去,將楚少淵看得驚了一跳。
「父王!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