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何故禍心,漸露端倪(2/2)
得了胡掌柜的消息,灰渡按約與銀釵碰頭,確定了她就是田家夫婦的女兒,問起她家與宋嬤嬤的關係,銀釵不答,而提出條件若干,讓灰渡替她贖身,並且要在南邊置下宅子一處,良田數傾,還開口索要百兩紋銀。
言辭之中,分明知道宋嬤嬤不為人知的密事。
灰渡作不得主,先敷衍了銀釵,暗地裡跟蹤她的去處,發現她進了衛國公府,再經過察探,得知她是國公府的丫鬟,恰好就是八年前,田家夫婦去世那年入的府。
想不到僅僅過了一月,銀釵就投井自盡了。
如果這丫鬟的死果真是宋嬤嬤的手段,那麼宋嬤嬤與田家的關係必然有不可告人的蹊蹺,說不定田家夫妻的死……
可一個國公府的嬤嬤,究竟能藏著什麼了不得的陰謀?以致於要殺人滅口!
「我想已經有人注意到了春來樓,如果確定了這點,無疑就解開了許多疑惑。」灰渡的沉思忽然被虞渢的話打斷,他想了一想,果斷地點頭:「屬下這就去察。」
「還有那個李霽和……這些時日以來,他可有什麼舉動?」虞渢又問。
「屬下已經令曾原密切留意著他,只說除了與衛國公世子常常對弈,仿佛並沒有其他的舉動,但大長公主似乎有意讓他接任西席,給幾位國公府娘子講學。」
虞渢沉吟片刻,緩緩說道:「讓曾原想辦法與他結交,尤其注意一點……李霽和是否也如我們一般,在暗中調察宋嬤嬤。」
灰渡聽了這話,眼睛裡閃現出短暫地茫然,旋即又垂眸,堅定不移地應諾。
目送著灰渡出了庭院,虞渢這才反身回到書房,在臨窗烏檀木案上鋪開一張宣紙,提筆懸腕,沉思片刻,才寫下了宋嬤嬤、田家夫婦、銀釵幾個名字,微微蹙眉後,又添了夭折之子四字,擱筆抬眸,目光凝視在窗外青竹綠蕉之間,喃喃自語:「二十餘年前……」,清秀頎長的眉頭又蹙得更緊,似乎遲疑了一下,再寫了李霽和、宋輻,忽然一頓,眉心松解,筆尖直豎,將夭折之子四字圈畫數回,又在宋輻的名字下劃上重重一條橫線,卻在李霽和名字下遲疑停滯。
他似乎隱隱感覺到一條暗索,可還有太多的地方疑惑不解。
「世子,王爺請您去書房。」一個青衣丫鬟稟報。
虞渢擱筆,順手將那宣紙一團,交給丫鬟:「燒了吧。」
踏著霞色,出了關睢苑,沿著青石路,虞渢步伐緩緩,似乎欣賞著庭內夕景,再不見凝重深思的神情,未到楚王書房,卻見虞洲呼呼喝喝地,正指揮著兩個小廝挖起一株瓊花,往旁邊青花瓷盆里栽植,那瓷盆上有山有水,繪圖精美,釉色簇青,似乎是出自汝州的精品。
虞洲也看見了虞渢,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禮。
「這是在忙什麼?」虞渢隨口一問。
虞洲似乎有些不樂意,兩道張揚的眉頭微微一斂,又不得不耐著性子回答:「明日要去國公府赴宴,可巧前些日子得了這汝瓷,五妹妹是最喜歡的……只送一個盆子不太好看,因此就想移種一株瓊花進去。」
虞渢一笑,沒再多問,兀自前行。
身後跟著的小廝晴空卻多了句嘴:「世子爺,這瞧著怎麼像老王妃院子裡的那套青花瓷?」
「你看錯了。」簡簡單單一句。
晴空吐了吐舌頭:「是,小的看錯了,不過二郎待國公府五娘實在是好,連親妹妹都比不上……」
這次更是遭來了世子爺漫不經心地眼色一橫。
晴空又低下頭去:「小的說錯了。」
一言不發地跟著世子,晴空沒過一會兒,又忍不住說了一句:「據說國公府五娘才貌雙全……」這次引來了重重一瞪,晴空險些沒咬了自己的舌頭,唇角飛速地撇了下去,半響,忽聞世子問:「你聽誰說?」
看吧看吧,世子爺風流倜儻,怎麼會不關心淑女佳人?晴空心裡得意,眉飛色舞:「就是聽二郎身邊兒香茗說的,他常跟著去國公府,遠遠瞧見過蘇家五娘……世子爺明日也要去赴宴吧?」
「恩。」
太好了,光聽香茗炫耀,這下自己也有了一睹佳人的機會,晴空美滋滋地想。
「明日你留在府里。」虞渢收回目光,淡淡一句。
如遭雷擊,晴空愣在當地,半天才回過神來,哭喪著小臉跟上前去。
隨著一彎新月,漸上柳梢,霞影往天邊逐漸淺淡了,天光愈黯,炊煙消冷,晚風催得梧桐翊翊私語,一切歸向寧靜。
宋家私宅,緊閉的青漆大門裡,羅氏懷抱著吃飽喝足正把玩著撥浪鼓的小兒子,嗚嗚咽咽地哭:「母親又何必把話說得這麼難聽,我娘拿了銀子補了虧空,又沒了差使,顏面盡失不說,手頭也緊張起來,我這個當女兒的,難道還能一毛不拔,不過就給了二十兩銀子,家裡何曾缺這點子錢……我娘一貫尊重著您,原本這次的事,也不全是她的錯,還不是顧忌著您的臉面,才忍聲吞氣地受了罰。」
宋嬤嬤聽了這話,險些沒一揚手將案上的茶碗砸在羅氏臉上,忍了好幾十忍,才一聲冷笑:「依你這麼說,倒成了我的不是?活該賠你娘家的虧空?」
羅氏撇了撇嘴,心下暗忖:說什麼太夫人面前第一得臉的人,在國公府任由橫行,結果呢,不就是十多匹細紵的事,就讓娘狠狠栽了跟頭,府里的那些個管事,又有幾個手上乾淨的,若不是指望著那些個油水,也不用削尖了腦袋往上爬了。自己為宋家生兒育女,不過貼補了二十兩銀子,倒被說成了賊。
一念及此,羅氏哭得更加委屈。
宋嬤嬤只覺得心口一團惡氣,憋得血液逆流,拳頭緊了又緊:「如果國公夫人不是看著我這張老臉的份上,依著那楊雪雁的挑撥,你娘早被府規處治了!一個奴婢,賊膽包天,監守自盜,被打死也是活該!」
「母親也別只說狠話,我娘如果被打死,擔了這個賊名,您難道就能獨善其身?大爺他還能坐穩總管的位置?合著丈母娘是賊,女婿就是清白無私之人?再說這也沒有實據,國公府就不怕擔個待下苛刻的惡名兒?」嚇唬得了誰呢,羅氏滿心不屑地想。
「咣當」一聲,一個茶碗總算碎在了羅氏腳下,卻見宋總管從炕上一躍而起,黑著臉揚著蒲扇般的巴掌,直衝羅氏而去。
羅氏大驚,下意識地將懷中的兒子當做擋箭牌,小宋茗正玩得歡樂,眼前突然出現了個閻王一樣的爹,嚇得小嘴一張,大哭起來。
宋嬤嬤連忙喝止:「鬧什麼鬧,嚇著了茗哥兒!」又對羅氏立著眉頭吼:「還不把茗哥兒抱出去,你可得仔細著,若真為你娘打算,那張不知天高地厚的嘴可得給我閉緊了,這話若是被旁人聽了去,活該你娘留在鄉下莊子裡,這輩子也別想翻身。」
羅氏原本因為挨了罵,心裡頭憋屈,才口無遮攔地說了心裡話,這時一聽婆婆言下之意,不會不管娘家,也不敢再犯橫,抱著宋茗忙不迭地落荒而逃了。
宋大總管兀自罵罵咧咧:「作死的賊婆娘,這會子倒有見地了?早不知道警告著丈母娘眼皮子別那麼淺,當賊也就罷了,偷吃也不知道把嘴擦乾淨……」
宋嬤嬤也是目光凌厲,瞧著被羅氏撞得顫顫亂晃的絹紗帘子,恨不得用眼睛穿出兩個洞來。
「當年瞧上羅氏,不過是因為她模樣生得好,畢竟有的事,還得慢慢籌謀……」隔了一瞬,宋嬤嬤才收回凌厲的目光,冷著臉說道:「冬雨如果模樣不好,將來怎麼與國公府娘子爭寵?怎麼成你的助力?否則憑羅家那些人的德性,哪裡配得上咱們這樣的家底,好在冬雨也就是生得像羅氏,性情舉止全不似這愚婦。」
宋輻再拿了個茶碗,灌了一嗓子冷茶,才覺得心中積火略微消減:「也是母親您管教得好,沒讓冬雨隨這蠢婆娘一般。」卻到底有些不甘:「母親手裡有那東西,大可以還兒子一個公道,如果我的身份得到承認,冬雨也就成了金枝玉葉,何必委屈她去做妾……」
其實這個疑惑,宋輻已經存了許久。
宋嬤嬤看了一眼養子,沉默一瞬,方才一嘆:「我知道你心急,可當年的事……顯然有人不想讓你們母子活著!老國公去了,臨終前雖說留下一紙遺言,也明明白白地寫著要等公主過世之後,才能公開你的身份,也是為你著想……畢竟公主還在,容不得你認祖歸宗,就算表面認同了,心裡使終有芥蒂,她身份尊貴,又有三個嫡子,你落在明處必定討不得好,唯有慢慢籌謀,等將來冬雨得了勢再看。冬雨眼下還小,這些事先不能漏了口風,免得她沉不住氣,讓旁人瞧出什麼端倪來。」
宋輻神色陰冷,卻也沒有反駁,只是眉梢眼角,更添了一股子狠戾:「大長公主身子康健,瞧著也不是短壽之人。」
「那都是表面。」宋嬤嬤搖了搖頭:「自從老國公去後,公主一直心有郁懷,再看虞姓皇室,幾代君主都不是長壽之人,太祖皇帝當年瞧著何嘗不康健,年不過六十就暴病而亡,太宗皇帝與當今聖上也有氣喘之症,還有先楚王,也是死於心悸,公主她眼下雖無大礙,其實也有暗疾纏身,指不定國公府將來出個什麼變故,依公主的性情,郁懷難解之下再添重創……你且等著看吧,莫要心急。」
話雖如此,可宋輻到底是覺得憋屈,自從養母將他的身世道來,眼看著國公府諸人坐享榮華,而自己卻淪為奴隸,忍聲吞氣地過活,娶了個不知所謂的婆娘,將來女兒還得與人作妾,縱使能嫁入皇室,到底心有不甘——若不是大長公主不能容人,堂堂貴族之子,就算是個庶出,也沒有這麼窩囊的道理。
虧得世人都贊老國公蘇庭與大長公主俠義寬厚,不承想這兩人,一個是不認親生兒子的懦夫,一個是容不得妾室庶子的妒婦!
好!罷!
該他的榮華富貴,便由自己爭取。
總有那麼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