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婉弱母親,強勢女兒(2/2)
霽雪氣得直翻白眼,偏偏崔姨娘還迭聲地說著軟話:「姑娘們都少說幾句吧,三娘如今還受著罰呢,若是傳了出去,豈不是又得惹太夫人與國公夫人犯惱。」
只聽一聲冷笑,三娘這才出了屋子,昴首挺胸地立在門外,冷森森地直盯崔姨娘:「這可不就是姨娘的目的?否則一大早,來我院子裡又哭又鬧是為了哪般?」
一見到自己女兒,崔姨娘的眼圈又紅了幾分,待要上前,步伐卻又像被三娘的目光凍住了,躊躇原地,囁嚅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丫鬟們圍著一圈,個個臉上都是一副等著看好戲的神情,霽雪實在忍不住了,對三娘說道:「姨娘聽說您挨了罰,昨兒個一晚都沒睡安穩,今早求了國公夫人一通,才得了許可來探望三娘,就怕您心裡委屈……」
還不待霽雪說完,三娘已經踩著結實有力的步伐過來,揚手就是一巴掌:「一個賤婢,竟然敢在主子面前多嘴。」甩了甩袖子,斜掃了一眼崔姨娘:「姨娘若是這麼得閒,也該好好約束自己的丫鬟,我有父母教導心疼,無需姨娘掛心。」
崔姨娘只覺得心裡酸酸漲漲的,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涌,一路上想好的那些勸言都擠在了嗓子眼裡,下意識地去拉三娘的手……卻被狠狠甩了一趄趔,三娘嫌惡地看著生母,眸子裡像是蘊含著風刀霜劍,說出來的話自然不帶半點溫度:「姨娘若有什麼話,好好說便是,犯不著動手動腳。」
崔姨娘的手臂僵硬在半空,好一陣才尷尬地收回,哽噎著說道:「我知道你怨我……可是萬萬不能對五娘抱怨呀,我已經求過她了……」
「多事!」三娘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崔姨娘的話,聲聲逼問:「我犯了錯,認罰就是,犯得著你四處去哀求嗎?還嫌不夠丟臉不成?生怕人家忘記了我是小婦的養的?我知道我是庶出,不敢對嫡女抱怨,還犯得著你來提醒我?或者是你自以為去五妹面前求了情,我就應當對你感恩戴德?她是嫡女,我是庶出,若不求得她的諒解,我在國公府就沒有了立錐之地不成?!」
崔姨娘下意識地步步後退,面頰更若哀婉的一朵白梨花,蒼白得毫無血色,母女倆極為相似的纖長眼瞼,都被潮紅瀰漫,不過一雙染著淚意,一雙染著恨意。
嫣婷苑的丫鬟顯然是極熟悉這種場面的,個個目帶嘲諷,好整以睱地盯著崔姨娘。
尤其是彩霞,巴不得在三娘面前狠狠表現自己的「忠心」,正想緊跟著主子的話再落井下石几句,眼眸一轉,卻忽然看見門前立著的高大身影,嚇得一身冷汗,一口將嗓子裡譏誚咽落腹中,拉了一把三娘的衣袖,顫抖著聲音提醒:「三娘,國公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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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國公實在沒想到好好一個休沐日,往遠瑛堂的一個例常問安,竟然引出了這麼多事故。
做為一家之主,又是天子近臣,手握京師禁衛,肩挑皇城與京都安危,公事繁忙自不消說,對家裡的事也就無法太多兼顧,好在夫人黃氏是個賢惠人,又有母親大長公主坐鎮,雖說有個跋扈些的張姨娘,不過也就是在下人面前逞逞威風,鬧騰不出什麼大事來,三個兒子當中,長子一慣沉穩上進,次子雖說寡言少語,好歹也乖順知事,小兒子正是淘氣的年齡,剛剛才啟蒙,有黃氏與先生管教,也不勞衛國公操心,女兒們偶然的爭執他就更不會放在心上。
因此昨夜雖聽黃氏提起三娘與五娘的爭執,他也一如既往地沒有上心。
今晨去了遠瑛堂,余怒未消的母親才把兩個女兒為何爭執的事細細說來,言辭之間,對他似有隱責——崔姨娘貌美柔弱,性情溫婉,衛國公又是鐵骨錚錚的英雄好漢,骨子裡又有幾分愛惜弱小的情懷,崔姨娘的嫻婉柔弱恰恰就能觸發他骨子裡的強者氣概,加上崔姨娘又不是恃寵而嬌之人,他只覺得就算是對母女倆偏寵一些,也不致於讓內宅生亂。
可母親說的話……
似乎暗責他對三娘太過偏寵,反倒讓黃氏這個嫡母有了顧忌,許多事都不好責管三娘,以致於三娘年歲漸長卻越發驕縱。
想到五娘受的委屈,衛國公多少有些愧疚。
其實幾個女兒當中,他最疼愛的就是三娘與五娘,在他面前,三娘歷來乖順,又有崔姨娘的緣故在裡邊,也屢屢叮囑黃氏不能因為三娘庶出的身份就虧待了她,而五娘率真疏朗,即使衛國公端著「嚴父」的架子,每當女兒在膝前嬌嗔淘氣,也能觸動他心底深處的柔軟,可兩者相比——衛國公多少更憐惜三娘一些,畢竟五娘是嫡女,又有大長公主的呵護疼愛,闔府上下誰也不敢給她委屈慢怠,三娘是庶出,生母又是那樣的性情,多少會有些照護不周,如果他這個父親再不偏寵一些,只怕有些欺軟怕硬的下人會給三娘眼色。
想不到母親卻因此多有責備,說三娘雖是庶出,黃氏待她卻歷來不薄,崔姨娘雖然柔弱,可依著三娘的性情,又哪裡需要她這個生母照護?眼下不過十三歲,就敢對妹妹惡言相向,甚至動手……「她那方鎮紙,可是直往五娘額頭上砸去的!可見有多狠辣,如果再放縱不加約束,將來只會害了她!」
凌厲的言辭讓衛國公冷汗淋淋,反思己過,也深曉了其中厲害。
當年英國公膝下也有一寵愛的庶女,後來嫁給了戶部尚書之子,因閨中就被慣得跋扈刁蠻,嫁人後更是變本加厲,別說在夫君面前不知收斂,就連在婆婆面前都改直言頂撞,小姑子看不順眼,不過說了她幾句,竟然被這個悍婦當場用簪子劃傷了容顏!
如此惡行,自然不被夫家所容,無奈當年英國公勢強,又有慧妃替妹妹「求情」,戶部尚書只得吃了這個啞巴虧。
後來發生了焦月謀逆案,慧妃被賜死,她生的三皇子與四皇子被射殺,英國公兵敗逃亡,也被手下部卒背叛斬了頭顱獻入錦陽,劉氏滅族,那庶女失了娘家庇護,不久就得了「急病」,連屍身都被一把火化了。
衛國公一念及此,也暗下決心不能再對三娘一昧地驕縱。
從遠瑛堂出來,想到五娘受的委屈,衛國公不知不覺便走到了綠卿苑,不想巧遇崔姨娘的一番哭訴,這次他倒沒覺得憐惜,反而又添了一番惱火——三娘犯錯,可是母親親自下令禁足,崔姨娘不去勸解三娘,反而跑到五娘面前哀求,豈不是暗怪母親處罰得過重?倒是五娘,年紀小小能說出那麼一番話來,才是大家閨秀的風範。
衛國公心裡的秤桿子嚴重傾斜,三言兩語責備了崔姨娘,又對五娘好生一番溫言撫慰。
他知道五娘自幼喜歡琴棋書畫,尤其是詩詞雜記一類的珍本,還打算著只要五娘開口,就將早些年收集的一套由書法名家抄錄的詞帖用作補償,哪知五娘一開口,竟然直接找他要了五十兩白銀。
衛國公摸不著頭腦,可看著五娘熠熠生輝的期盼眼神,又實在是不好多問,便一口答應下來。
可心裡未免覺得疑惑的,從綠卿苑出來還思量著五娘要銀子何用,埋頭進了三娘的嫣婷苑,不想就聽見了三娘義正言辭地那番質問。
原來在自己面前一貫乖順的女兒,果然張揚到了這樣的地步。
丫鬟們遂著三娘的目光,瞧見了門前黑著一張臉負手而立的男主人,都覺得膝下發軟,由幾個大丫鬟帶頭,陸續無聲地跪在了當地,就連崔姨娘也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邊哭一邊踩著小碎步上前,跪在地上拉著衛國公的袍角哀求:「都怪婢妾不會說話,國公爺千萬別惱了三娘。」
三娘初初一見父親,心裡也瑟縮了一下,可一瞧見崔姨娘那模樣動作,心裡猛地又竄起股子無名火,咬了咬嘴唇,將眼底的恨意仔細收斂,不屈地半仰著面頰,走到神色不愉的嚴父面前,端正福身:「父親,還請去茶廳安坐。」
瞧著哭得梨花帶雨般的寵妾,與一身倔強不服的女兒,衛國公把一聲嘆息繞腸,終於忍住了在下人面前出言斥責的衝動,拂了拂袍角,嚴肅地盯了崔姨娘一眼,大馬金刀地率先進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