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依偎之間,兒女情長(2/2)
「多勞五妹妹牽掛,渢,委實感激。」終於,打開了錦盒,展開畫卷。
嵐中客的《仕女踏春》,是他廢了一番心血,方才求得,當知她專程去天一閣求購,毫不猶豫地就舍了心頭好,卻不想,這一幅稀世奇畫,卻在今日,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一時之間,虞渢心頭涌動著的五味雜陳,酸甜苦辣,連他自己也難以分辨。
卻聞身後,一長一短,倒吸涼氣的聲音。
卻是晴空與灰渡不知不覺已經上了長檐,兩雙目光都粘在了畫卷上,黑白迥異的兩張面孔,卻如出一輒的目瞪口呆。
虞渢頓時覺得腦仁發痛。
旖景一雙烏溜溜地眼睛,好奇地盯著那兩個活寶。
灰渡首先反映過來——因世子森冷的目光,警告意味十足,讓他醍醐灌頂,待要贊一聲真是奇畫呀!卻忽然清醒,以他大老粗的本質,哪裡認得什麼名家畫作,只得乾咳兩聲:「畫裡邊的娘子真美!」
晴空緊跟著也在世子冷劍般的目光下清醒,卻是滿腦子漿湖——這幅畫不是世子珍藏著的麼?怎麼五娘手裡也有?難道五娘手中的是贗品……
動了動嘴唇,剛要說什麼,卻覺得身子一輕,又被灰渡提了下去。
晴空手舞足蹈地掙扎,好不容易腳踏實地,卻仍然被灰渡鐵鎖一般的手臂摁著,不由咬牙低吼:「放開我,我得提醒五娘,她那幅是贗品,也不知是哪個無良商家……」
「別亂來,五娘那畫是真的。」灰渡長嘆。
晴空睜圓了眼睛:「那世子手上的是贗品?」
卻說旖景,看著那一文一武須臾而至,又須臾遠離,忍不住笑了出聲:「哥哥這兩個隨從當中有趣。」
虞渢無奈,合了畫卷:「五妹妹這禮,委實太重,嵐中客的畫本乃遺世之寶,更何況這幅《仕女踏春》,說是價值連城也不為過。」
「寶劍贈英雄,這佳作當然要贈識作人,渢哥哥喜歡就好。」旖景卻如釋重負。
一時沒有察覺,虞渢望過來的眼神,沉晦之中,也帶著摁捺不住的一絲欣喜,仿若穿透夜幕的孤寂卻燦爛的星光。
不知不覺,將近午時,蘇漣身邊的近衛歸來稟報,說郡主在桃花潭遊興甚佳,又發現那裡有家食肆,已經點好了美味佳肴讓店家準備,請世子與五娘同往。
故而,虞渢與旖景各自上了馬車,由那近衛在前領路,一行人前往桃花潭去。
而在晴空孜孜不倦的追問與疑惑中,灰渡到底沒能保守住秘密,將那名畫易主,又物歸原主的一段故事合盤托出,晴空大為興奮,忍不住在馬背上手舞足蹈,沖灰渡說道:「咱們未來的主母,還真是善解人意呀,她怎知世子最稀罕的是嵐中客的畫作?」
灰渡深以為然地點頭贊同。
錦陽京的七月,天氣真是琢磨不定,前一刻方才驕陽似火,忽而一陣疾風,捲來烏雲密布,一陣轟鳴尚遠,卻已雨落如瀑。
世子到底還記掛著晴空,捲簾問他,可要上車一避。
晴空正手忙腳亂地繫著蓑衣,聞言感激涕零,還不待道謝,卻又一聲驚呼,虞渢但見灰渡打馬向前,心中不由一緊,還不及問,便聽晴空說道:「蘇五娘乘坐車的馬車陷入泥里了。」
原來這雨勢來得又快又急,轉眼就讓天地間混沌一片,行在前頭的衛國公府車夫一時不防,竟然將車陷進了一個泥坑,雖不至讓車廂歪倒,但一番手忙腳亂之下,卻沒辦法讓車駛出泥坑。
灰渡也不待世子囑咐,先趕上前去幫手,晴空也發揮了長隨的「權威」,下令車夫將馬車趕了上前,打馬而去,勸說五娘:「這時雨勢太急,五娘莫如先上世子馬車,趕往食肆。」
秋月與夏柯也是一陣勸,雖在馬車裡不至淋雨,可眼看著電閃雷鳴,分外嚇人,當然願意五娘先離了這險境。
「五娘且先行一步,奴婢們隨後就到。」夏柯一邊替五娘帶好斗篷、一邊沖晴空致謝:「有勞小哥,替五娘撐一撐雨遮,先照顧著前行。」
旖景原想讓秋月與夏柯一同先行,兩個丫鬟卻一番推辭,說跟的人太多,少不得聒噪,擾了世子清靜便為失禮,再說她們也沒備油衣,這時出去,還不被淋成了落湯雞。
旖景無奈,只得全副武裝的下了車,由晴空護著過去,儘管如此,臉龐鬢髮卻也被暴雨淋濕。
隔案坐下,旖景多少覺得有些狼狽,再加上車行雨中,比往常更添顛簸,旖景一手拭著雨水,一手還要扶著案幾,難免歪歪倒倒,這更讓她深覺失禮,只顧忙碌,不敢看近在咫尺的世子是什麼神情。
而晴空自然也沒有再入車廂「避雨」的打算,在狂風暴雨的洗禮下,笑容分外舒暢,就是被好奇心折磨得難受,幾次忍不住想偷窺,都念叨著「非禮莫視」的聖人之言,強自摁捺了下來。
虞渢見旖景手忙腳亂,也覺得不忍,稍微遲疑了一下,方才伸出手臂:「五妹妹還是過來吧,靠著車壁,也穩當一些。」
纖長的手指就這麼攤開在眼前,讓旖景無法拒絕。
於是,再一次,十指相握。
兩人並肩而坐,虞渢方才鬆開了手,垂眸之時,但見少女清新有若白蓮花的面龐,染著雨水的濕潤,越發地清透,有一抹胭色,淡淡蘊染,像極了白蓮花的粉蕊,一邊鬢髮還有雨漬,沿著面龐滴落,淌向唇角……
不覺就那麼突兀地,捉住她慌裡慌張的手,取下那方錦帕,替她擦拭。
那一剎那,旖景呼吸微窒。
只覺得視線越發地沉重,抬不起來,只落在他一角青衣上。
錦帕微涼,而她的面龐,分明發燙。
他的呼息,輕微柔爽,仿佛微風,從她的額頭拂過。
來自於他的身上,清淺有若草木的氣息,極為熟悉。
原來,她是覺得熟悉的。
一剎間,時光仿佛凝固,又仿佛極速退後,回到了從前。
可從前兩字,卻又讓她心生銳痛了,實在無顏,再說從前。
旖景沒有抬眸,自然看不見面前少年那雙纖長的鳳目,在這一時,似乎也染了雨意。
可就在這時,馬車終於駛上了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疾雨,沖得泥濘不堪的坎途,劇烈地一個晃動。
心神恍惚的旖景身子往右一倒,輕柔的櫻唇猝不及防地划過虞渢的手腕。
他的脈搏微涼,而她的香唇柔暖。
一句抱歉尚還不及出口,劇烈地晃動讓旖景徹底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又是往前一「撲」,這一次她的唇,慌張地印上了他的胸口。
懷抱里突如其來的重量,讓虞渢心跳一窒,耳畔「嗡」地一聲悶響,思維有了剎那的凝固。
旖景只覺得自己周身血液像是三沸的茶湯,她簡直懷疑面龐就要燃燒起來,莫名又忽然地想起早先的茶盞里,漸自顯現的一株白竹……這時她的臉上,不會也像那盞茶,顯出什麼畫面吧……
「別動。」卻聽見耳畔輕輕一聲,低沉,卻清越。
虞渢一支手臂撐著車廂,一支手臂遲疑著,輕輕摟緊了少女的肩膀。
「這一段路太顛簸了,靠著就好。」他的嗓音依舊平緩,可那呼吸,卻似乎比天地間的這場風雨,更加地凌亂。
微微閉目,就這麼溫柔地將她穩穩擁入懷抱,他的面龐忍不住一側,將鼻尖貼著她柔軟的髮絲,玉蘭花香的味道,讓他如墜夢境。
這一個相擁,隔了那麼長……
他的掌心微涼,放在她的肩上,手指輕搐。
一切蒼涼不堪的記憶,任其塵封,在這一刻,在這一刻,就在這麼短短一刻,放縱著沉淪,什麼也不想……
隱隱有雷聲,似乎在極遠的地方,風雨在山野間呼嘯,卻近在耳畔。
可這麼閉上眼,這麼相擁著的兩人,只覺得萬籟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