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六十七章(2/2)
「鵲飛翩翩,歸我屋舍;鵲鳴喈喈,報我佳音……」
歌聲宏大,響徹天際,隨著那「得得」蹄響,一路相伴。
頭頂巨蓋遮住了烈日,但是身處這讓人窒息的狂浪中,楚子苓仍覺得雙目刺痛,渾身震顫,似乎要被灼傷雙目,衝垮神志。牙關咬的死緊,她坐的更端正了些,目視前方,讓自己不至於在激流中迷失方向。
被這洶湧人潮裹挾,不知過了多久,駟馬終於緩緩駛入了宮牆。國人因高牆止步,那歌聲卻猶自響亮,縈繞耳畔。
宋公這次見她,並非選在寢宮,而是改作朝堂。在滿朝卿士的注視下,楚子苓趨步入內,跪在階下。
那些打量她的目光,早已今非昔比。不再疑惑,亦無輕視,只有讚嘆和敬畏。宋人崇巫,一個能驅瘟鬼的大巫,便是諸侯卿士都要禮敬退讓。
果真,還未等楚子苓叩拜,座上宋公便身形前傾,急急攔道:「大巫何必多禮,快快情起!」
這一聲呼喚,讓楚子苓身形微頓,最終只行了半禮。宋公卻毫不在意,只興奮道:「吾聽聞,城中已無痄腮,大巫竟然只花半月,就驅走了瘟鬼,如此神術,世間難見!」
何止宋公,朝中哪個卿士,如今不知大巫能耐?也虧的宮中巫者同樣知曉治療痄腮之法,否則他們都要自降身份,跑去跟國人一起求那祭灰了!
楚子苓神色卻無太多改變:「若無君上祭祀,巫祝施法,瘟鬼焉能退的如此之快?」
這次防疫,是一場大戰,但是她不能獨攬功勞。君權和神權是這個時代至高無上的存在,絕非她可以覬覦的東西。
宋公那張俊美的臉上,顯出了些許得色。這半個月,他也常在宮中祭祀,想來如此快克制瘟鬼,也有他一心侍鬼神的虔誠。心頭大悅,宋公不由道:「也是大巫指點,方才見效。只是不知遇到旁的瘟病,還能否用此法驅瘟鬼?」
楚子苓心中一凜,立刻搖頭:「戾氣四時而生,強弱不等,引來的瘟鬼也不盡相同。故而此法只能克痄腮,不能治旁的疫病。」
祭祀怎麼可能有用?她可不想治好了痄腮,反倒讓人對疫病掉以輕心。畢竟痄腮是可以自愈,而且傳染烈度有限的,但是其他很多病症卻不然。
宋公未曾想會聽到否認的答案,微微一怔:「那旁的瘟鬼,可有驅除之法?」
「需遇到方知。」楚子苓答的乾脆,疫病的來源太寬泛了,又豈是一種偏方能治的?然而頓了一頓,她又道,「只是瘟鬼橫行,必然遊走四方。患病者需少於外人接觸,待在家中,免使瘟鬼肆虐。」
《漢書》有言「民疾疫者,舍空邸第,為置醫藥」,可見「隔離」這種手段,早在兩漢便有。而細究起來,恐怕正是戰國醫家出現後,才誕生的意識。只有讓隔離的思想深入人心,防疫才能走出第一步。
宋公聞言連連頷首:「大巫言之有理!有大巫在,何方鬼神敢擾?也虧得右師引薦,才讓寡人認得神巫。」
被點了名,華元笑著上前一步:「若無君上知人善任,大巫怎可能出宮驅鬼?國人稱頌,也是贊君上仁德。」
方才宮外遙遙傳來的歌聲,朝中誰人不知?國人鼎沸,可是百年難見的奇景,宋公更是早就知曉了「靈鵲賜福」這一說法。如今聽華元恭維,更是如飲甘蜜。
像是想到了什麼,他略一片刻,突然道:「既然大巫受國人愛戴,不如每月多挑幾日,出宮診病?嗯……增至五日如何?」
華元心頭卻是一驚。他如此吹捧,只是為了讓君上開心,沒想到對方竟然真又「仁德」起來,新增了出宮的時日。須知經此一役,楚巫聲望愈隆,說不定求診的卿士都入過江之鯽,怎能讓她頻頻出宮?看來君上對這巫醫,以及國人的看重超乎了自家想想啊。如此恩寵,可不是能隨意撬動的了。
楚子苓聞言則當機立斷,拜倒謝恩。從朔望兩日,變成每月五日,雖然只多出了三天時間,都是她進一步獨立的根本,自然要速速應下。
自覺又做了件有利國人的仁善之舉,宋公滿意頷首,方才道出今日召見的目的:「經此事,寡人也同祝史談過,可在宮中新增一職,專司驅除瘟鬼。若遇疫情,皆可由大巫主祭!」
此言一出,就連卿士之間也起了一陣騷動。這可就是屬於「巫官」範疇了,而且事關生死,權力不小。看來這楚女,要成為宮中另一位真正的「大巫」了。
楚子苓哪能想到,落在她頭上的,竟是這樣的「重任」!成為官巫好不好?只看巫祝的權勢,就不難想像。然而專司驅除瘟鬼?就算動用了國家力量,這個時代的疫病,依舊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控制的。她立足的,依舊是百丈高樓,行差踏錯就會粉身碎骨。然而這樣的任命,她能拒絕嗎?
帶著一成不變的平靜,楚子苓俯下了身軀。
有了任命,還要封賞,待賞賜完畢,楚子苓才退出了大殿。薰風拂過,似乎也吹去了身上的寒意。她終究辟出了一條道路,就算遍布荊棘,也好過當初。而有了權力,她離自己的目標,會不會又近一步呢?
只立了片刻,楚子苓就轉過身,準備返回巫舍。這次「升遷」,少不得要向巫祝道謝才行,還要探一探那老嫗對此事的態度。而且當了巫官,下來事情恐怕也有不少,要打起精神應付。誰料剛走出兩步,後面就有個人追了上來。
只見華元面帶微笑,攔住了楚子苓的腳步:「大巫此次驅瘟鬼、任巫官,實當慶賀一番。吾略備薄酒,不知大巫下次出宮,可否賞臉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