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六十六章(2/2)
而面前這大巫,不懼這些危險,若真能治好患兒,滿城巫者又有哪個能及?這才是定音之錘。
注視著那張因巫紋遍布,看不出太多神情的面孔,林止輕輕拜了下去,動作中少了一些誠惶誠恐肝腦塗地的姿態,卻多了幾分鄭重。
待他退出門去,楚子苓扭過頭,看向一直坐在身邊,並未開口的田恆:「無咎不勸我嗎?」
田恆望著面前女子,輕輕搖了搖頭:「子苓心中有數,何必相勸。」
自前日魚氏那小子前來幫忙,他的心就放回了肚裡。只要魚氏參與,華元又怎會甘落人後?如今華元大權在握,絕不可能放任旁人針對子苓,再以此攻訐自己。有了右師相護,不論是卿士還是巫者,都要收斂鬼域心思,才會改為搶摘黃花苗、偽造祭灰這等手段。
如今子苓親自出馬診治重病者,正是破解的妙計。
然而田恆不覺得,她只是為了「破解」。若無救人之心,她豈會甘冒風險,請命出宮?這親自診治,跟柴燎驅鬼的舉動別無二致,都是為了宋地國人。莫說巫者,就是那些滿口仁義的君子們,又有幾個會甘願為庶黎奔波?然則,他們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她變得沉穩了,愈發行止有度,進退得法。然而比起給卿士診病,比起打造「神巫」名頭,此刻的她,更加光彩奪目,熠熠生輝。
她不是該困於深宮之人。
田恆閉上了嘴,也把這些藏在了心裡。只要能驅除瘟鬼,子苓何愁名望地位?她能在宋宮立足,能讓華元奉為座上賓,能讓舉國士庶奉若神明。適不適合,又有什麼關係?
他只要守在一旁即可。
※※※
「大巫,大巫,吾兒昨日突然抽搐不止,似惡鬼附體,求大巫救命!」
一個漢子跌跌撞撞撲到了小院門前,叩首不止,額上頃刻破了一片。立在院外的僕役皺眉問道:「人呢?怎不帶來?」
那漢子驚呼一聲,似是才想起求巫的禮節,狼狽起身,然而還沒等他邁步返回,就見院內蹄聲響起,一輛安車駛了出來。御車的大漢輕輕一扯韁繩,駢馬長嘶,一寸不差,正正停在他身邊。
竹簾挑起,一張繪滿巫紋的白皙面孔,出現在面前:「汝家在何處?」
那漢子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車前御者已經不耐煩的喝到:「上車引路!」
這一聲呵斥,倒是讓那漢子醒過神來,哆嗦一下,趕忙爬上車,縮在御者身旁:「在,在三條街外,從此處西轉……」
「抓穩了!」那御者一抖韁繩,駿馬再次奔馳起來。
兩耳如有風灌,那漢子死死抓住了面前車軾,只覺魂兒都快從腔子中冒了出來。大巫……大巫居然隨他返家?他那茅舍,大巫怎能踏足?
好在心中慌亂,他也沒有指錯路,只花了片刻功夫,車就停在了家門口。被馬蹄聲驚到,有個老嫗走出來觀瞧,就見兒子連滾帶爬下了車,朝這邊奔來。
「你怎回來了?大巫不肯治狗兒嗎?」那老嫗嗚的一聲就要哭出來,誰料此刻車簾一掀,一席巫袍出現在面前。那老嫗的哭聲直接給嚇了回去,兩眼發直,雙腿打戰,「巫……巫……」
「正是大巫!」漢子趕忙攙著老母,一同跪了下來,那巫者卻未頓足,快步向屋中走去。
後面御者跟了上來,瞪他一眼,似是不滿他沒有眼色。那漢子又驚又羞,趕忙又爬了起來,緊緊跟在大巫身後。陋室一間,哪需要引路?邁步入內室,就見個婦人跪在草榻邊,嗚嗚哭著,乍見來人也是身形一震,猛地撲上前來:「大巫救救吾兒!」
那巫者也未理她,逕自來到榻邊,撐起了那渾身發顫的小兒,先看頸項,再看口眼,最後握住了腕子。片刻後,她扭頭問了幾句,奈何夫妻倆都不通雅言,茫然失措,倒是身後御者用宋語問道:「小兒可用了灰引?發病幾日?除驚厥外可有嘔吐?腹有疼痛嗎?」
兩人恍然,連忙作答,聽了那御者的轉述,大巫微微頷首,沖他們做了個「避讓」的手勢。
「大巫要施法,先退避吧。」御者立刻道。
夫妻倆並那老嫗趕忙互相攙扶著,退了出去。
這妖邪俯身的病能治好嗎?為何旁人家的孩兒,只要用了灰引,就能康復,偏偏自家不行?
坐在屋外愣了半晌,那婦人突然哭著抽打起身邊的丈夫:「都怪你!都怪你!若是早尋來灰引,哪會如此?!」
那漢子訥訥,不敢還嘴,悶頭挨打,倒是老嫗罵了一聲:「大巫還在施術,豈可攪擾!」
這話立刻讓那婦人安靜下來,雙手緊緊握在一處,含著兩眼淚花,看向放下的布簾。如此煎熬了大半個時辰,就見那布簾一掀,大巫走了出來。
「大巫,吾兒可還有救?!」婦人膝行幾步,哽咽問道。
那大巫微微頷首,取出包藥遞了過去。似是已經吩咐過了,那車御對幾人說道:「這藥熬煮一個時辰,早晚各服一碗,兩日可愈。剩下的藥渣需埋在院落東牆角,切不可隨意拋棄。若兩日後高熱還不退,再送人至宅邸。」
哪能料到大巫到不但施了法,賜了藥,還言兩日後不愈,肯繼續管她那孩兒,婦人傻愣愣的接過藥包,淚已流了滿面。
那大巫看了三人一眼,輕輕頷首,眼底平靜溫和,猶若安慰。隨後她便出了屋,坐上了馬車。
這時,那漢子才驟然驚醒,沖了出去,卻見馬車已經遙遙馳遠,樹上鵲兒驚起一片,喳喳盤旋,繞於屋前。
從這日起,那輛小小安車穿梭城中,忙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