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2蠻荒:慕容徹死(2/2)
羌青幾近冷酷的言語,響徹在我的耳邊:「死亡有的時候不是解脫,而是禁錮!」
我惡狠狠的瞪著他:「死亡就是擺脫羞辱的一切方式,怎麼會變成禁錮了呢?你心中所想的,那些都是不作數的!」
羌青勾起一抹風輕雲淡的笑:「作不作數,心裡早就有了定數,有的時候,人就喜歡自欺欺人,就像我也不例外,我以為一直在奔跑,在尋找,總是會找到她,其實這就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我在自欺欺人,根本就找不到她!」
「你找不到她,是你自己無能!」羌青那一句死亡有的時候不是解脫,是禁錮,在我的心中掀起了無盡的波瀾,哥哥蹲在地上,手捂著胸口的樣子刺痛到我的眼。
「你自己無能了,你怪不了別人。楚羌青也許你這輩子都找不到她,你這一輩子註定要在奔跑和孤獨中行走,這才是你的命運,你天天看透別人的命運,你最看不透的是你自己的命運,你才是最可憐的!」
羌青微微昂起了頭,看那大雪紛飛,微微呼出一聲長嘆,對於我的憤怒與憤恨,對他來說,只是不痛不癢的宣洩。
他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在這天下里沒有什麼人是可憐的,所有的可憐都是自己賦予自己的,你說的沒錯,我看透了別人,我永遠看透不了自己。我違背了自己的誓言,活該有今生這一遭。」
他就是讓我無話可說,總是讓我接不下話,我抬起腳走到哥哥身旁,學著他的樣子,蹲在他的旁邊。
他一直默不作聲,蹲在地上,鮮血已經順著嘴角往下流,在他的腳下已經變成了一灘殷紅。
溫潤的眼眸,直勾勾地看著前方,躺在地上的慕容徹,慕容徹死不瞑目,面容一點都不猙獰,從這個角度望去,還可以看到他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那個笑容很淡。
哥哥眼睛都不眨一下,跟他兩個人四目相對,真的是四目相對,仿佛要從慕容徹那不閉目的眼中看出什麼?
他的眼眶微紅,眼底最深處蘊藏著淚花,慕容徹在他耳邊說的話,一定是慕容徹在他耳邊說的話讓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到底是什麼話,可以讓他變成這個樣子,是什麼活?他巴不得他去死,眼底卻閃爍著不舍!
我幾度哽咽,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哥哥,他已經死了,我們回去吧!」
哥哥仿佛聽不見我的聲音似的,仍然看著慕容徹眼睛轉不開似的,我微微伸出手去觸碰他,他那嘴角的鮮血就沒停過。
他愣是沒讓自己發出一丁點聲音來,我伸手去撫摸他的嘴角,他的嘴角冰冷,連流出來的鮮血都是冰冷的。
就這樣他還是沒動,我移了一下腳步,蹲在他的面前,隔開了他的視線,讓他看不見慕容徹的臉,只能看見我。
「哥哥,慕容徹已經死了,你殺了他,我們該回去了,該回去打開城門,冉魏可以衝進大明宮了,現在的大夏屬於我們了!」
哥哥這才把視線落在我的臉上,嘴巴微張:「九兒,哥哥真的把他給殺了嗎?他真的死了嗎?」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去擦他嘴角的鮮血:「他已經死了哥哥,真的,你看他的鮮血染紅了白雪,他真的死了,他成不了任何威脅了!」
「咳咳!」哥哥聽到我的話,猛然咳了起來,咳嗽面色發青,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胸口的心給咳出來一樣。
鮮血大口大口的被咳出來,咳在地上,和慕容徹的鮮血交織在一起,分不清楚是他的還是他的。
「他已經死了嗎?真的死了嗎?」哥哥仿佛不相信我說的話,執著的問了一遍就一遍。
心裡一抽一抽的疼,不知道怎麼會抽著疼,對他一遍又一遍的點頭,一遍又一遍的訴說:「他已經死了,真的真的死了,死在這大雪紛飛里,死在他自己的大明宮裡!」
哥哥慢慢的把頭扭過去,看向羌青問了一句令我莫名其妙的話:「所謂劫數,你早就知道,所以我是他的劫?」
羌青溫潤的黑眸流光溢彩:「我早就說過了,只是他不聽,所有的事情冥冥之中都有安排,沒有人能賭得過天,天命不可違,說了別跟天爭,非得跟天爭,自以為人定勝天,沒有人能勝得過天!」
「有人能勝得過天!」哥哥一下子從地上站起來,身形搖搖晃晃,眸光霎那冰冷,「你的祖宗,公子長洵他攪亂七國風雲,不就勝過天了嗎?聽說你們奉天城,有起死回生之法!」
羌青黑眸慢慢的眯了起來:「你要救他?你打算救他?你後悔了?打算有起死回生之法把他救活?」
起死回生之法,哥哥他在說什麼天大的笑話?為什麼要救慕容徹?他已經死了,我們巴不得他死,為什麼要救他?
到底羌青口中所說的劫數是什麼?
哥哥為什麼現在又如此在意慕容徹了?
「什麼叫後悔了?我不後悔!」哥哥冰冷的雙眸,嘴角掛起冷冷的笑:「我是想自己活得更久一點,想著如果有起死回生之法,讓自己天長地久的在這世界上活著,也是一件幸事!」
羌青輕慢的一笑:「沒有人能在這世界上天長地久的活著,天長地久總是要付出代價的,沒有一個人能抵得過天長地久的寂寞。天長地久也是需要有人陪的!」
哥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彎腰把地上的劍撿了起來,劍身入鞘,他的腰干挺直:「朕舉天下之力,不知能走多久?」
羌青瞧這滿天飛舞的雪花,伸出手,本來是五個指頭,他彎下了兩指:「最多三個月,三個月足以讓你託孤,不然的話,你就帶著你的妹妹一起,這帝王……誰做都一樣!」
「所以這一直以來都是你的陰謀!」哥哥聲音微揚,語氣厲然:「所謂的星光,所謂的命格,都是你一家之言根本就不作數的,你在效仿你的祖先,利用你所學到的東西,試圖攪亂蠻荒風雲,是不是這樣子?」
羌青眼睛一眨,說的事不關己的話:「八殿下,你的心亂了,你的心不涼了,看來鮮血真是炙熱的,他的鮮血把你的心焐熱了?」
哥哥輕哼一聲,不知是在嘲弄自己,還是在嘲弄別人:「可惜他的鮮血是涼的,不是炙熱的,我的心現在也是涼的,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別人利用了而已,尤其是你,楚羌青,仿佛自從你來到這蠻荒,在蠻荒就沒有一天太平過,所以現在的種種讓我不得不懷疑,這一切都是你在背後操縱的!」
羌青在漫天飛雪之中轉身,揚起了他的白色的寬大的衣袖:「即是薄涼之人,又何必假裝情深,祈塵白在這一場王與王的較量之中,你也輸了,有了江山,輸了心!」
他那一席白衣融入白雪,人消失不見了,聲音還迴蕩在大明宮裡。
哥哥趔趄後退,我本能地上前去扶他,他卻猛然一把把我推開,我腳下一滑摔倒在地。
手按在雪上,重重地一下,身上摔得生疼,哥哥第一次對我異常冷漠,站著冷冷睨著我:「朕沒事,可以大舉進城,這大夏的天山終究是個朕的!」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稱為朕,他第一次這麼冷冷的看著我,我第一次感受到他已經把我排除在外了。
我第一次感受,他仿佛已經不再是我哥哥了,他是皇,高高在上睥睨天下地皇,而我,跌落在地上,只能如塵埃一樣仰視著他。
大雪沒有停止過,天氣越來越寒冷,哥哥軍隊進入大夏,在大夏的京城修生養息,雪得厚度已經到了小腿肚子,哥哥住在大明宮,瘋了似的讓人在這大雪紛飛的天,把大明宮的梧桐全部砍下。
大明宮的梧桐,最粗地梧桐樹一個環抱都環不過來,光禿禿的梧桐樹被砍伐殆盡,堆積在地,澆上燈油,哥哥命人把慕容徹地屍體扔在了樹上,點燃了火。
慕容徹已經凍僵的屍體在烈火中被焚燒,鳳凰棲梧桐,浴火重生也是梧桐樹燒的吧!
他這是要做什麼?
希望慕容徹浴火重生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上,他在期待什麼?他在不舍什麼?
熊熊烈火之中,燈油潑的夠多,慕容徹被大火吞噬,瞬間變得面目全非,哥哥站在大火旁,火光照射在他蒼白的臉,他神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麼!
我站在離他遠遠的,帶著小心翼翼的打量著他,他就盯著火光,不言不語站著,喜歡穿白色衣袍的他,換上黑色衣袍。
目及所及之處白色一片,他那一身黑色對我來說無比刺眼,曾經我都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現在我更是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
本以為把慕容徹燒了之後,他就隨著這些梧桐樹的樹灰,睡在大明宮,長長久久的睡在大明宮。
三更半夜我睡不著,我可以自由自在行走在這大明宮了,我想去看看慕容徹,只想在他的屍骨上狠狠的再踹上兩腳。
月光如銀,灑在白雪上反著光,就算沒有宮燈的照明,還在雪上咯吱咯吱作響,也可以準確無誤的找到路。
我還沒有到的時候,便聽到有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心中咯噔一下,放慢了腳步,想著難道是宮中大夏皇族後裔忠誠之士在替慕容徹收屍骨。
腳步極輕的慢慢的挪了過去,趴在宮牆邊,我卻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在月光下用一塊石頭狠狠的砸著慕容徹的屍骨。
那麼多梧桐樹燒到現在有火沒滅,冷風一吹火星子就竄了出來,哥哥砸完手邊的。他就徒手在火炭里扒拉著,不顧火焰,把慕容徹地屍骨扒拉出來。
一點一滴地砸的很細緻,砸完之後堆在腳旁,動作反覆,白淨修長的手沾滿了黑灰,染上了傷痕,他對著傷痕視而不見,仍然砸著,扒拉著……
一直找的一根不剩,砸完之後,他抓了一把骨灰,往嘴裡塞。
塞得滿嘴黑灰,他努力的吞咽,吞咽……吞咽著,一股濃重的壓抑低低啜泣聲響起,伴隨著低低的啜泣聲,是他的質問,他質問著已經化成白骨黑灰的慕容徹:「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
指甲被摳斷了我都沒感覺到疼,我想不明白哥哥為什麼要哭?
為什麼要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