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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縣祭審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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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青心如明鏡,此人賜教是假,試探才是真,他是看她審了一場案子,仍然摸不透她的深淺,故而明著來問了。

「一開始,我問那二人可是嫌犯,張大年點頭說:『小人是張大年。』而張麻子說:『小人是張麻子,可小人不是嫌犯。』」破天荒的,暮青竟未拒答,只是懶得言盡,僅複述了審案之初的一番言語,叫藤澤自己思量。

藤澤細一思量,茅塞頓開,望向暮青時,眼中的明光忽似劍芒一挑,復又一收,作揖嘆道:「木兄心細如髮,在下佩服!」

暮青低頭喝茶,不搭理恭維之言。

藤澤的目光卻深深地鎖著她,接著道:「即是如此,在下就又有一事不明了。木兄既然斷訟公明,為何量刑時卻又那般含糊?嫁禍和非禮之罪,木兄只道依律判處,為何如此含糊?」

「刑統律例繁雜,背不上來。」暮青自認為這是句大實話,故而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藤澤卻愣了半晌,回神之後放聲大笑,笑罷搖頭說道:「木兄可真是……在下對木兄真有相見恨晚之感,如非眼下不是時候,真想與你義結金蘭!」

嘴上說著這話,藤澤的目光卻似深潭——州試這等場合,小案比大案難審,審不清楚必取其辱,審清楚了理所應當,故而算得上吃力不討好。可這一樁偷雞案,愣是叫木兆吉討了好彩,從一開始法眼識賊,到州試上公然大睡,再到那令人叫絕的拍案一怒,若說此人是個草包,他絕不相信!可此案審得精彩,卻判得含糊,此人智計過人,卻又糊塗過人,那不熟刑統之說也不知可不可信。他方才本想借那幾問之機刺探木兆吉的深淺,卻發現他不答話還好,答了反倒叫人看不透了。

藤澤審視了暮青一陣兒,見她穩穩噹噹地喝著茶,忽然便欺近她意味深長地問了一句:「木兄方才當真睡著了?」

暮青抬起眼來,似真似假地道:「不養足精神,怎麼看藤兄審案?」

藤澤一怔,隨即笑意深了些許,頷首應道:「好!定不負木兄所望!」

……

一個時辰說快也快,午時一過,慶州最後一場州試開考。

藤澤信步行出公堂,天青雲淡,畫柱朱瓦,真真兒襯得人如玉樹,丰神俊朗。

藤澤乃藤族族長的嫡長孫,圖鄂當今的兩大才子之一,不僅出身尊貴,他擔任永定縣縣祭的這幾年裡更是頗得民心。此番神官大選,藤澤掌權的呼聲頗高,一入座,州衙內就靜了下來。

公堂內,暮青把茶盞擱去一旁,等著聽藤澤審的會是樁什麼案子。

藤澤審閱案卷同樣頗快,也就一刻的工夫,他便將案卷一合!

慶州百姓把心一提!這麼快?不會又是樁偷雞摸狗的案子吧?

這時,卻聽藤澤沉聲道:「屍體何在?抬上前來!」

屍體?

看客們無不怔住,州試擇選的案子皆為疑案,發於數月之前,縱有命案,死者也早已安葬,哪能見到屍體?

可皂吏竟應是而去,少頃,果然抬來了一具屍體!

屍上蓋著白布,打公堂前經過時,一隻黑紫的手從白布下露了出來,那手緊握成拳,手臂上花紋密布,打眼一瞧,頗似篆文!

「……」雷擊紋?

論驗屍,暮青的經驗是何等的過人,一眼就認出了屍身上的雷擊紋,但正因如此,她反倒生了些許疑色。

這時,看台上已經騷動了起來,慶州百姓雖不解為何此案有屍可驗,但無人不愛瞧這熱鬧,一時間,後方不乏起身張望的,人潮往前推了推,又推了推。

只見皂吏將白布一揭,一具赤身男屍赫然現於人前!男屍頭髮散亂,面目灰黑,一時間看不出是誰,只見其遍體焦黃,喉嚨至前胸上花紋密布,似藤非藤,似字非字,鬼雕神刻一般!

「……啊?那那那、那是……天、天書!」

「神罰!神罰呀!」

看台前方的百姓忽然指著屍體惶恐地喊了出來,人潮頃刻間便低了下去,山呼祖神之聲,聲聲震天。

藤澤來到屍旁,面色肅穆,提袍而跪,九叩之後緩緩平身,竟然當眾驗看起了屍體。驗屍乃是賤役,神廟裡有驗官專門負責此事,貴人們從不近屍身,藤澤竟親自驗屍,見者無不詫異。只見他沿著屍體的頸部、前胸和手臂逐一察看,這些部位皆有天書文字,與其說他在驗屍,倒更像是在研看天書。

蕭長老面色一變,閣樓上起了竊議之聲。

「你們瞧,藤縣祭可是在研看天書?」

「天書出自聖典,聖典遺失已久,藤縣祭怎能參透天書之文?」

這時,忽見藤澤把頭一抬,稍加深思,便面色沉肅地起身回到了法桌後。

一入座,藤澤便拍響了驚堂木,「帶涉案眾人!」

人聲霎時歸寂,天書降世,百姓跪著觀審,只見皂吏領來了四個身穿囚衣的老者、一個瘋癲婦人和四個灰衫下人。

「那不是馬家的族長、族公嗎?」

「藤縣祭審的竟是馬家窯案?!」

看台上騷動再起,馬家窯案是慶州新發的一樁駭人聽聞的慘案,馬家乃慶州的富商大賈,族裡不僅做著綢緞莊、茶鋪、酒樓和客棧的生意,還在城外辦有窯場,燒陶製瓷,可謂家大業大。

三年前,馬家窯里燒制出了新瓷,輕細如玉,釉色如霞,珍美無比。馬家將新瓷獻入了州廟,州祭遂命馬家燒制出一套珍瓷進貢給中州神殿,後得名慶瓷。

這慶字可不僅僅有慶州之意,亦有喜慶祥瑞之意,慶瓷成了貢瓷,馬家一時間風光無兩。

因神官大選將至,去年底,馬家奉神殿旨意燒制慶瓷,賀新神官與新聖女的大婚之禧,卻不料臘月底的一天夜裡,一口大窯忽然之間塌了!

一隻繪有祖神飛升圖的落地瓷瓶被砸毀,事故驚動了州祭,州祭親至馬家窯察看,不料吏人不僅從坍塌的窯里挖出了被砸毀的瓷瓶,還發現了一具燒成黑炭的屍體。

馬家窯里並無窯工失蹤,屍體身份不明,州祭一怒之下將馬家窯里的人全都下了大獄。

州祭審案不同於今日州試,百姓旁聽不得,只知案發次日,州祭就再次到了馬家窯,皂吏們從一處廢棄的老窯底下掘出了成堆的焦屍!

屍骨多已焚毀不全,斷肢碎骨在坑中一層層地碼放著,皂吏足足挖了七八尺,才把屍骨都起了出來。驗官苦苦看驗也驗不出這些受害之人被焚時是死是活,也數不清死了多少人,更辨不出死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的,有人想起城外這幾年總有良家少女失蹤,起初大傢伙兒都猜測是匪幫所為,直到馬家窯案發,才有流言說那廢窯底下的人都是這些年裡失蹤的良家少女,足有上百條冤魂。

州祭下令拘拿了馬家族長、族公和掌管馬家窯的二少爺馬海,差重兵將馬家族人囚禁在府邸,而後不僅封了馬家窯,連馬家族人開的綢緞莊、茶莊和客棧等鋪子都一併查封了!貢瓷出了這等事,眾人都說馬家怕是要株連九族,可誰也沒想到,這麼一樁駭人聽聞的案子,竟然就此沒了消息。

莫非是此案不吉,要等到神官大選過後再審?

正當慶州城的百姓都這麼議論之時,這案子竟然出現在了州試上!

公審!

看台上頓時掀起一陣聲浪,慶州百姓興奮地伸長了脖子,連驚見神罰的惶恐都被拋到了腦後。

「你們瞧,那瘋瘋癲癲的婦人是誰?」

「看不出來了?馬家的大夫人啊!聽說她被禁足在莊子上的庵堂里,沒關多久就瘋了。」

「唉!她也是自作自受,要不是她害死親夫,馬家窯能落到二房手裡?要是當初不落到二房手裡,興許就不會有這樁案子了。」

「馬家也算仁義了,別家娶了這等惡婦,定將她家法處死了,馬家只將人關在庵堂里,供吃供喝,真是她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誰說不是呢?娶妻當娶賢,娶個惡婆娘,真是能害夫家一族!」

「你們都沒說到點子上,馬家大夫人被關在庵堂里,案發時,馬家窯早就是二房在掌事了,藤縣祭要審此案,為啥要傳喚大夫人?她能與這案子有啥干係?」

眾人一聽,的確是這麼回事兒,不由都納著悶兒望向高台。

這時,馬家的族長、族公們已相互攙扶著向藤澤叩了頭,幾人皆已年邁,又在州牢里羈押了數月之久,今日重見天日,精神已大不如前。

馬家族長不待藤澤開口,便先稟道:「縣祭大人明鑑,慶瓷是二房燒造出來的,自那之後,窯場就由二房管著,二房因怕秘方泄露於人,素日裡連族長、族公們都防著,草民很少去窯場,委實不知那窯為何塌了,更不知廢窯底下的事啊!慶瓷乃貢瓷,就是借草民一百個膽子,草民也不敢玷污神殿,將族人們的性命視如兒戲啊!望縣祭大人明察!」

三位族公紛紛叩頭稱是,附和之聲尚未落下,便聽一道刺耳的笑聲傳來。

馬家大夫人髮髻散亂,神態瘋癲,笑得前仰後合,絲毫不顧此時的場合。

族長回頭斥道:「你笑什麼?你害死親夫,馬家好心留你一命,而今見到馬家落難,你心裡竟還高興?真是惡婦!惡婦!」

一位族公也罵道:「你過門不到半年,馬興就暴病身亡,扔下窯場的爛攤子,叫二房捅出了這麼大的簍子來!要不是你,馬家會遭此大難?掃把星!」

婦人聽聞罵言,笑聲愈發刺耳,雙眼更是直勾勾地盯著人,青天白日,那目光竟鬼氣森森的,「呸!老不死的!我恨老天無眼,竟只劈死了馬海,沒把你們一起劈死!」

那族公被唾沫星子呸個正著,一頓猛咳,看台上嗡的一聲!

「啊?那遭雷劈的是馬家二少爺?」

「他不是被關在州牢里嗎?啥時死的?」

「他遭了天打雷劈,那……那就是說,馬家窯里的那些焦屍真是他做的惡?」

就在百姓竊議之時,忽聽藤澤道:「說得好!天降雷罰,自古罰的都是大奸大惡之人,本縣傳喚爾等之時,既然說『帶涉案之人』,爾等就皆在罪人之列!可知三日之前,雷罰為何只懲戒了馬海一人?」

此話猶如春雷,不僅驚了馬家上下,就連瘋瘋癲癲的大夫人都止了笑聲。

藤澤一沒問案,二沒請神證,言外之意卻已知曉案情,百姓皆看不破,閣樓上的貴人們卻隱約嗅出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蕭長老鐵沉著張老臉,目光懾人。

景子春不著痕跡的往公堂里瞄了一眼,暮青穩穩噹噹地坐在公堂里,面不改色,心中對藤澤今日要耍的把戲已然有數。

果然,藤澤義正辭嚴地道:「正所謂,上天有好生之德,身受雷罰,魂不超生,自悔贖罪,方入輪迴!上蒼憐惜萬民,哪怕是作惡之徒也會給予百日恩赦,令其思過自悔,爾等卻罔顧上蒼憐恤,百日已過,仍不肯悔罪!上蒼降下天雷,懲戒罪首以儆效尤,之後再寬限三日,爾等卻還在罔顧上蒼恩德!既然你們死咬著不招,那就由本縣替你們說!」

說罷,不待人琢磨,藤澤便執起驚堂木來重重一落,喝問道:「馬家族公三人!馬海乃紈絝子弟,其堂兄馬興死後,他欲奪窯,便給你三人各使了千兩銀票,你們便在族裡為其說盡好話,求族長將馬家窯交給他代管,是也不是?」

馬家族長顯然不知此事,聽聞此話下意識地看向族公三人,卻見藤澤目光如鐵,往他身上一落!

「馬家族長!慶瓷的燒造秘方壓根兒就不是馬海鑽研出來的,而是馬興!是也不是?馬興生前剛鑽研出燒造新瓷之方便暴病而亡,方子也就此成了秘密。你懷疑馬興之妻覃氏知此秘方,又知馬海手段狠辣,便將覃氏關去莊子裡,又將窯場交給馬海代管,任由他對覃氏用盡手段,而你卻故作不知!你身為族長,何人掌管家窯對你而言並不緊要,緊要的是誰能為馬氏一族謀得榮華富貴!」

族長登時驚住。

藤澤目光一轉,掃向下人當中,話音陡然一沉,「長隨長富、長貴!你二人跟隨馬海多年,他是如何折磨寡嫂的,為了燒造慶瓷,又是如何唆使你二人劫殺良家少女祭窯的,還不從實招來!」

兩個長隨啊的一聲,驚聲卻被淹沒在了看客們的騷動聲里。

「那廢窯底下埋著的真是那些失蹤的女子?」

「祭窯是咋回事?」

「藤縣祭咋知道這些事的?」

「噓!都別吵吵!聽不見藤縣祭說話了!」

這時,藤澤道:「舉頭三尺有神明,馬海惡事做盡,罪孽已書於天書之上!雷罰當夜,本縣夜夢聖典,今奉神諭公審此案,方才所言是不是實情,爾等心中各自有數!剩下的,你等是自己招,還是要本官代天傳諭?」

此話和著內力,若鼓擊春雷,直破滄溟,驚得四方之聲剎那間退去,聞者如遭雷轟!

蕭長老猛地起身,憑欄下望,面色大變!

景子春故作愕然之態,與身旁的接引使們低聲議論著,眼底卻浮起幾分譏誚神色。

聖典與聖器重現之日便是轉世之子復國之時,此乃圖鄂民間流傳已久之言,可兩百餘年來,任神殿如何苦尋,兩件聖器都沒有現世的跡象,更別說什麼轉世之子了。可值此神官大選之際,藤澤竟公然說自己夜夢聖典,得了天書秘傳。

按神話傳說,這雖不足以說明藤澤便是轉世之子,但尚在州試,他便夜夢聖典,奉神諭行事,這豈不是在暗示自己便是天選之子,是下任神官?

這些年來,眼見著兩件聖物難以尋回,聖女便未雨綢繆,早早就開始借景家之力在南圖朝中和圖鄂國內散布聖子之說,說三殿下是神族與皇族之後,乃天定的復國血脈。輪迴轉世畢竟是神話之說,血脈之子卻真有其人,故而對兩國朝廷當中的復國派而言,奉三殿下為主更為務實些。

想來是嶺南的刺殺計劃失敗之後,神官怕三殿下一旦回國,兩國朝中日漸壯大的復國派就會成為三殿下的根基,所以他心急之下才等不到天選,便命藤澤以夜夢之言暗示百姓他是天選之子。

至於馬家窯案,事涉恭賀新神官聖女大婚之禧的貢瓷,如非神官授意,慶州州祭有幾個膽子敢拖延不辦?而案發至今已百日有餘,想撬開嫌犯的嘴有的是手段,今日才公之於眾的案情未必就是今日剛審清的。

但朝事豈是馬家人能想得通透的?馬家上下被內力震得肝膽俱顫,三個族公心防大潰,當即就招了。

三人爭搶著道:「縣祭大人明察,草民……草民三人是收了二房一千兩銀票,幫其在族長面前說好話,可慶瓷之事真是半點兒也不知情啊!」

族長叩了幾個響頭,也招了,「回縣祭大人,草民身為族長,自然以一族昌盛為己任,覃氏氣死親夫,按族法本就不該苟活於世,容她活命,自是想從她口中問出秘方。草民起初也有惻隱之心,心想馬興夫妻不和,他未必會將秘方告訴覃氏,可……可總得試一試吧?覃氏剛烈,明明是她氣死了親夫,卻死咬著不認,還懷疑馬興被人下了蠱,鬧到州廟去替夫伸冤,後來驗官在屍身內沒引出蠱蟲來,又說馬興面色黃白、遍體無傷,確是暴病身亡,這才定了她的罪。因為此事,覃氏與族人勢同水火,草民把好賴話都說盡了,她一口咬定自己不知秘方。正巧此時族裡議事,族公們都提議由二房代管窯場,草民知道馬海手段多,便順水推舟,答應了下來。可沒想到馬海狼子野心,問出秘方後竟沒報知族裡,偷偷摸摸地燒制出了一批新瓷獻入了州廟。州祭大人命馬海監窯督造新瓷,新瓷得賜慶瓷之名後,馬海就成了族裡的大功之人,族窯由他掌管著,縱是草民這個族長也不能多問窯中之事,所以祭窯的事草民是真不知曉啊!望縣祭大人明察!」

馬海的長隨長富也磕磕巴巴地道:「稟縣祭的大人,小的二人不敢不聽少爺的吩咐啊!少爺毒辣,曾把大夫人的陪嫁丫鬟給、給活活地祭了窯,小的二人跟在少爺身邊,知道的太多,怕遭他毒手,只能聽他吩咐,扮成山匪劫殺良家少女。那慶瓷……那慶瓷釉色艷紅,全是因為人血呀!那些少女都是先被割喉放幹了血,再扔進坑裡祭窯,她們的血潑在那瓷坯上,那氣味兒真是……這些年裡,死了足有百來人,小的夜裡夢見冤魂索命,那些姑娘的臉喲,全都慘白慘白的……」

長富話沒說完就嚎啕大哭,看台上靜悄悄的,午後日暖天青,州衙內卻似有風迴蕩,叫人脊骨生寒。

「覃氏。」半晌,藤澤打破了沉寂,問道,「你的陪嫁丫鬟可是被馬海所害?」

「縣祭大人不是夜夢神諭了嗎?是與不是,天書里沒寫?」覃氏痴痴地笑著,眼神如一潭死水,幽幽地問道,「大人可知民婦之夫是怎麼死的?」

「你丈夫是被人謀害,並非暴病身亡。」藤澤面色悲憫,道出之言令馬家人錯愕不已,「長福、長友!你二人身為大房的小廝,卻受二房唆使,在馬興的飯中下了蒙汗藥,待其昏睡之後,將其淹殺於石灰水中,而後又栽贓嫁禍!其中因由,還不如實供來!」

馬家共被傳喚了四個下人來,藤澤先前只道出了馬海的長隨之罪,眾人被馬家窯案的真相所驚,一時間都忘了仍有兩人罪名未定,此時經藤澤提醒,眾人非但沒回過神來,反倒懵了。

此時,大房的兩個小廝已然全無僥倖之心,聽見藤澤點喚,便倒豆子似的招了。

長福道:「縣祭大人明察,小人……小人的確受了二少爺的唆使,他給了小人五十兩銀子,教小人用石灰水淹殺大少爺!小人起初不敢,他說……說這法子是豆腐坊的掌柜口傳的,那人姓……姓吳!對!是姓吳!吳掌柜的說,用石灰水淹殺人,人死之後會面色黃白,跟暴斃一樣,驗官查驗不出!大少爺和夫人不和,時常爭吵,夫人隔三差五的往娘家跑,二少爺就教小人在夫人回娘家後動手,說只要趁此時機,族裡就會認定大少爺是因與夫人爭吵而被氣死的,不會懷疑旁人!那天,大少爺和夫人又爭吵了起來,夫人哭著回了娘家,大人爺心情不好就打罵小人,小人就、就……就一時衝動,聽從了二少爺的吩咐。」

長友道:「大人,大少爺是個暴躁脾氣,莫說下人們動不動就挨他打罵,就連夫人也時常受氣。他醉心於制瓷手藝,常將夫人冷落在府中,二少爺偏又是個好色的,那日趁大少爺不在,竟想對夫人不軌,幸虧小的聽見了夫人的叫喊聲,闖進去救下了夫人。可大少爺回來後,非但沒給小人賞錢,反怪小人撞破了家醜,自那以後,每與夫人爭吵,小的二人都會遭殃。小人們實在是忍無可忍才昏了頭,犯下了殺人之事。」

「……什麼?馬興竟是你們殺的?」馬家族長族公等人錯愕不已。

覃氏也驚愕地看著兩個救過自己的下人,喃喃地道:「是你們……竟是你們……」

長福、長友不敢看覃氏,一邊磕頭一邊哭道:「大夫人,小的二人對不住您,可……可我倆一時衝動殺了人,事後實在不敢認罪,您背了殺夫之名,我們也知道您受苦了,望您看在小的二人曾經救過您的份兒上,別太怨恨……」

「我不怨,不怨……」覃氏噙著淚,失了魂兒般。

「謝夫人大人大量!」長福二人大喜,好言哄道,「夫人慈悲心腸,望夫人念在小人們救過您的份兒上,幫小人們求求情……小人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我不怨,我不怨……」覃氏口中喃喃著,竟還是這話。

長福二人抬頭瞄去,見覃氏披頭散髮,面黃肌瘦,唯有那雙眼睛還殘留著往日的神采,那眼裡噙著淚,卻攢了萬劍似的,利可穿心!

長福二人一驚,覃氏掄起巴掌便扇了過去,長福的臉上登時添了五道血痕!

「我不怨?我如何能不怨!你們可還記得萍兒?可聽說過她是怎麼死的?她是被二房那畜生扔進窯坑裡活活燒死的!我自打過門就受盡冷落,夫君痴心旁事,連我險被欺辱,他都因怕顏面有失而不肯告去族裡,他在外頭要臉,在屋裡卻拿我撒氣,還不如一個丫頭知心!我好後悔,我該放了萍兒的,卻因貪圖有個說話的人而把她帶到了莊子上,一念之差,她死得那麼慘……那畜生好色成性,在府里就敢欺辱我,到了莊子上更肆無忌憚,他打萍兒的主意,萍兒抵死不從,一頭撞在桌角上,他竟命人將她扔進了窯坑裡!我以為她死了……以為她撞死了,沒想到她只是暈了過去……她在窯坑裡醒了過來,她叫我夫人,求我救她,可我被那些個爪牙按在窯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她往外爬,渾身都是火,聽著她在火里喊我夫人……」覃氏捶著心口,泣不成聲,慘烈之言如刀,刀刀戳人心窩。

州衙上下靜悄悄的。

半晌,藤澤悲憫地問道:「所以,你就報復馬海,告訴他燒造慶瓷需活人之血,誘他殺人害命?」

覃氏仰天大笑,恨聲說道:「我不僅要報復馬海,我還要馬家一族陪葬!我告訴馬海,馬興早就鑽研出燒造新瓷之方了,之所以久未開窯,是因為那釉色要想艷紅奪目,得潑未嫁少女之血,所以他才猶豫不決。馬海信以為真,他命長隨劫了個女子回來,當他按方子成功燒造出新瓷之後,就對我再無半點兒懷疑。這三年來,我任他霸占,幫他出主意,把我自己和他捆在一根繩上,他慢慢地對我放下戒心,以為我後半生只能依附於他,卻不知我一直等,等那窯坑下的屍骨越埋越多,等馬家為新神官即位大典進貢慶瓷的機會!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讓我等到了!那天夜裡,我把馬海灌醉,趁他熟睡偷了鑰匙溜進窯場,在窯工們喝的水裡偷偷地下了藥,尋機會砸了那窯!果然,此事驚動了州祭大人,馬家上下都成了階下囚,就算一切都是我指使的,可我又沒逼馬海去殺人害命,僅他欺騙神殿之罪就足以株連馬家一族!」

覃氏笑得歡暢,惹得馬家族長大怒,得知真相時的一絲愧疚也隨之煙消雲散。

「你真是個瘋子!瘋子!」

「我是瘋了!從萍兒被害的那一天,我就瘋了!我是被你們馬家人給逼瘋的,所以我就叫你們也嘗嘗萬劫不復的滋味兒!這是馬家欠我的!」

「可那些被祭窯的女子卻不欠你的,她們與你無冤無仇,你於心何忍?」藤澤問道。

覃氏聞言竟笑了聲,眼神里有說不出的嘲弄與決絕,「縣祭大人身為男子,又出身尊貴,怎知女子之不幸?鄂族女子生來就苦,我是欠那些姑娘,可她們死了也好,早早投胎,再世為人,也許來世不會再為女子。縣祭大人既然憐惜她們,又能夜夢神諭,何不在祖神面前替她們請個願?願她們來世做個男兒,若為女子,莫再生於鄂族。至於我,我寧願永不超生,也不願再受這人間之苦。」

覃氏全無悔意,更有辱國之言,求死之意已再明了不過。

藤澤與其相視半晌,悲憫之態漸漸淡去,寒聲道:「馬家窯掌事馬興,弒兄辱嫂,背離人倫,劫殺無辜,泯滅人性,為圖榮華,褻瀆神殿,罪當鞭屍焚首,挫骨揚灰,坐其九族,以儆世人!馬家大婦覃氏,本是不幸之人,卻為報私仇,欺人害命,公然辱國,毫無悔意,判其剮刑,曝屍祭窯,以慰冤魂!馬家僕從四人,劫殺無辜,圖財弒主,判斬示眾!另拘拿豆腐坊吳掌柜,查其是否有過害命之事,若無,判其教唆殺人之罪,若有,二罪並罰!」

啪!

一聲驚堂木響,馬家窯案就此審結。

公堂里,暮青喝著茶,眉頭都沒抬。

這案子尚有疑點,覃氏被囚禁在莊子裡,下到窯工們飲水裡的藥是從何處得來的?且燒制貢瓷不容有失,即使假設那夜幹活兒的窯工們同時飲水、藥效同時發作,給了覃氏動手的機會,她一纖弱女子,掄錘砸窯豈是輕易之事?窯場夜裡定有巡邏的,都沒聽見聲響?竟然直至窯塌都沒趕來,真是怪事一樁。

覃氏必有同黨,藤澤未必看不出來,但他很聰明的沒問,不是因為他憐惜覃氏,而是因為他不能問。他說他夜夢神諭,能解天書文字,那他就該知道一切的案情真相,倘若他追問同黨,而覃氏寧死不供,那夜夢一事豈不自露破綻?

夜夢神諭自然是無稽之談,所謂的天書也不過是雷擊紋罷了,人在遭受雷擊時,皮下血管麻痹擴張,伴有血液滲出,所以會在頸、胸、肩、臂、腋下、肋腹側、腹股溝和大腿等處形成形似篆文的痕跡,即雷擊紋。

但馬海並不是死於雷擊,也不是死在三天前。

雷擊死者,皮膚發黑,肌肉鬆弛,十指張開,目鼓口開,頭髮焦黃,且雷擊時因空氣壓縮,會導致機體機械性損傷,如顱骨粉碎、腦、肝肺破裂,甚至手掌皮膚與肌肉分離,皮膚紫紅而肌肉無損。可皂吏抬著馬海的屍首從公堂前經過時,白布下的那手死死地握著,皮膚觀之也無發硬緊縮之感,最要緊的是,雷擊紋在屍身上存留的時間通常只有一日左右,而藤澤卻說人是死在三天前的。

所以,壓根兒就沒什麼天雷罰惡,案發至今百日有餘,州祭有的是時間查察此案,馬海極有可能早就招了,只是今日之前才被秘密處死,屍身上的雷擊紋是作偽畫上去的。

看來,神官的勝算並不如料想中的那麼大,不然他不會急成這樣。

算算時日,邊境上的消息應該已經傳入神殿了,不知神官會有何對策。

暮青正想著,公堂側廳的門開了,一群貧苦百姓悲哭著走出,結伴上了高台,一看見覃氏就口喊毒婦,叫打叫罵,場面頓時大亂!

皂吏們急忙拉開憤怒的苦主們,藤澤緩緩地起了身,苦主們見了紛紛大禮叩拜,「草民們謝縣祭大人做主!」

藤澤溫和地道:「蒼天在上,本官何德何能受此謝意?眾鄉鄰當謝蒼天有眼,祖神庇佑!」

「要是縣祭大人無德無能,咋能代傳神諭?」

「大人就是祖神轉世,普濟萬民來了!」

「真兇是大人審出來的,大人就是草民們的恩人!望大人受草民們一拜,盼大人天選得勝!」

苦主們七嘴八舌的說罷就一窩蜂的叩拜,不待藤澤吭聲,人群里就有人開始起鬨。

「天選得勝!天選得勝!天選得勝!」聲音起初不高,三五聲後,看台上也起了附和之聲。

一時間,百姓高呼得勝,聲浪大如雷霆,勢極雄豪,頗有吞天沃日之氣!

閣樓上,有人抬頭望了望天,見雲聚於東,乘風奔涌,斜陽尚未西落,就已有風悄起了。

暮青飲盡杯中冷茶,抬手撫了撫衣襟,神甲之上,衣襟之下,圖鄂聖器妥善地收放在她的心口。一道梆聲響起,州試結束的聲響被掩蓋在了呼嘯的得勝聲中,她站起身來,行出公堂,率先出了州衙。

……

三日後,州試放榜,不出所料,藤澤位居榜首,木兆吉居次,司徒峰居末。

這州榜一放,慶州城的大街小巷裡又熱議起了州試時的十樁案子。

最大的案子莫過於馬家窯案,鄂族自有神官大選以來,代天審案的事兒還是頭一回見,藤縣祭摘得榜首實至名歸。

最小的案子莫過於張莊偷雞案,鄂族自有神官大選以來,在州試上公然睡大覺的人也是頭一回見,埋頭睡了一覺,還能把一樁偷雞案審得那麼精彩,木縣祭居次也在意料之中。

只不過,坊間這幾日都在傳,說藤縣祭既已夜夢神諭,定是天選之人,新任神官非他莫屬了。

自各縣學子來到州城起至今已有小半個月,明日一早,三位高中州榜的州試生會同三司長老及接引使等人啟程前往神殿參加殿試,落榜的學子或各自返鄉,或自行前往中州與各地學子相聚,辯議當今朝局,等待殿試放榜。

二十年一遇的盛事就此在州城落下了帷幕,接下來,該輪到中州熱鬧一些日子了。

然而,誰都沒有想到的是,次日清晨,殿試生的儀仗在慶州百姓的歡送下浩浩蕩蕩地出了城,一路向南,走了四五日,越走越偏離官道。

——儀仗所去的方向根本就不是中州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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