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言情小說 > 一品仵作 > 第739章 南圖內亂

第739章 南圖內亂(2/2)

目錄

巫瑾默然以對,起身來到暮青面前,深深地拜了下去。

暮青伸手扶住巫瑾,說道:「兄長無需拜我,若無當年的恩怨,何來今日的你我?你我身為後生,無左右先人之力,卻可匡正先人之過。先聖有革新除舊之志、救一城百姓之功,卻換來地火焚身、鎖魂毒咒、私奔之名、叛族之罪!此乃千古冤案,理當昭雪於世,毀鎖立碑,正頌其名,不知兄長和聖女殿下意下如何?」

當年之事若昭告於天下,無異於將聖女的先人釘在恥辱柱上,她自己也難免要受當今乃至後世的指戳。

聖女卻嗤笑著行至院中,滿園瓊花,星光篩落,她立在滿地的落花碎影里,話音虛無縹緲,「有何不可?圖鄂國祚二百餘年,將要亡於我手,我生時不懼罵言,死後何懼眾口?」

女子背影纖弱,似披一身荊棘,縱然身許二夫、與子生離、與女不睦,但她一生都在抗爭,從未屈服。

暮青望著那倔強不屈的背影,竟仿佛看見了自己,她心頭終於生出些許敬意、些許理解,起身朝聖女景離拱手一拜,說道:「多謝姨母!」

*

六月十六,儀仗浩浩蕩蕩地進了都城。四月時儀仗從都城離開時百花爭放,雙駕並行,百姓夾道,熱騰歡鬧。而今春花已敗,萬家闔門,街道蕭瑟,肅殺如秋。城樓上的血尚未遭風雨侵洗,四族府邸里的血腥氣也未散盡,等了兩個月,都城百姓等來的不是神石的鐘聲,不是繼位的盛典,而是聖女、聖子和南興皇后的輦車,是神官的靈柩。

國運將變,百姓閉門不出,整座都城都沉浸在惶然肅殺的氣氛中。

聖女一回到神殿,即認命親信補長老院八司職缺,以維持朝政的運轉;命宗事司將姬長廷按大神官禮制厚葬於神陵;命律法司翻查先聖女軒轅玉一案的宗卷,徹查尚在人世的知情者,準備翻案事宜;命藥監司採辦藥草,止慶州軍中時疫;命執宰近臣等人速定巫瑾回國之策。

別的事都好辦,唯獨巫瑾回國不容易。

巫瑾失蹤後,南圖朝中和神殿皆猜測他根本就沒出南興國境,而今他突然現身與聖女團聚,消息必定已由探子傳入南圖了。現在猜也猜出來,左相一黨必定會扣巫瑾一個抗旨不尊、大逆不孝之罪,連雲家、景家這些皇帝欽點的使臣怕是也會遭到彈劾。倘若當初沒有改道,巫瑾尚可隨大軍前往洛都,如今想進南圖國境,只怕是不打不行了。

南圖皇帝欽點了使臣之後就再未臨朝過,聽說時昏時醒,御醫已經束手無策,後宮和前朝都在積極準備。此時寄希望於南圖皇帝忽然清醒過來,下旨命巫瑾和使臣回朝似乎不大可能。

可一旦興戰,巫瑾就真的要坐實大逆之罪了,就算聖女不在乎,可這仗圖鄂打得起嗎?打得贏嗎?

聖女剛奪大權,慶州、中都軍中不穩,尚待換將、安撫、收服,即便有延、平二州的大軍可調,卻也不敢盡調,總得留些兵力固守二州、以防叛亂。東拼西湊的算一算,國內可調之兵至多十萬,想打到洛都簡直是天方夜譚!

怎麼辦?借兵嗎?跟誰借?南興嗎?

南興舉國上下的確一派新氣象,莫說南圖和圖鄂不能與之相比,就連因循守舊的北燕也有所不及,可南興帝畢竟親政不久啊!江南水師歸降不久,嶺南平定不久,朝中是絕不會同意冒嶺南內亂之險、費國用之耗、擔黎庶之怨借兵給鄰國打仗的。

朝政不穩,兵力不足,巫瑾還回得去嗎?

就在神殿一干執宰近臣焦頭爛額、悲觀無策之時,一日朝會,英睿皇后忽至奉神殿,神甲侍衛開道,先聖女官隨行,鳳袍加身,英姿凜然。

天剛破曉,殿上燈火煌煌,殿外天宇混沌,英睿皇后踏階而來,勢若開天,入得殿內,肅穆不語。

英睿皇后身後,一個身著內殿四品掌事女官官袍的醜陋老婦手捧一物,高聲宣道:「大圖神皇二族子孫接璽!」

璽?

什麼璽?

執宰近臣們驚傻呆木地看向巫瑾,大圖神皇二族子孫,天下唯此一人。

巫瑾茫然地看向肅穆不語的暮青,自從他與娘親團聚之後,她就沒再插手過圖鄂內政,今日臨朝,必有要事。

他又看向那女官,梅姑重新穿上了女官衣袍,手捧之物包裹在一面皇綢中。

巫瑾尚在茫然,聖女坐在神座上,琢磨著梅姑之言,又端量著梅姑手捧之物的方寸、皇綢之下顯出的形態,心倏地揪緊,神情驟變,喚道:「瑾兒!」

巫瑾醒過神來,緩步行至女官面前,雙膝跪下,高舉雙手——接璽!

金烏乍升,晨光破曉,夏風拂進殿內,男子大袖舒捲,手臂白皙清俊,接住沉甸甸的皇綢當殿一開!

晨光沐玉,寶光加璽,五龍威嚴,篆文雷鑿!

大圖天子,奉天之寶!

八個金字在晨光中晃暈了奉神殿上的眾臣,聖女雷驚而起,急急切切地道:「快!拿來我看!」

巫瑾起身,如在夢中、如踏雲般深一步淺一步地將玉璽捧給娘親,聖女接到手中對著宮燭四面看罷,將璽一翻,當殿念道:「……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此乃……大圖傳國玉璽!」

聖女極力地壓抑著顫音,她猛地望向暮青,眼底仿佛掀著滔天巨浪,嗓中噎氣,欲問無聲。

暮青仍舊肅穆不語,維持著自聖女與巫瑾母子相見後,又或者說是那日與聖女意氣之爭後的一貫作風——不言圖鄂政事。

梅姑道:「此乃當年先聖女殿下被逼逃亡當夜,於司命大神官的墓中發現的,無為先生後將此璽作為陪葬物安放於先聖的衣冠槨內。」

寥寥數語,言之未盡,卻冷冽如朔風。

無為先生的遺願是將大圖的傳國玉璽傳給何人,梅姑沒有說,說罷此話,她便挺直腰板,昂首轉身,大步走出了奉神殿。

暮青也轉身離去,她盛裝而來,利落而去,隻言片語未留,卻留下了神皇二族苦尋二百餘年的大圖傳國玉璽!

行至御花園飛橋上,暮青跟上梅姑,朝她鄭重一禮,說道:「多謝婆婆!」

梅姑臨高遠眺,飛橋下花開成海,曲河如虹,景象一如當年,身邊之人已非。

少主人雖非聖女殿下,卻太像聖女殿下了……

自從在墓室中取出傳國玉璽,少主人就將國璽交給她保管,神官聖女相爭時沒命她拿出來,聖女允諾為先聖洗冤立碑後沒命她拿出來,回到中都神殿後還是沒命她拿出來,直到那些蠢臣實在沒法子了,少主人才來詢問她,少主人一直在顧念她的感情啊!心懷大志,體恤下人,和聖女殿下何其相像啊……

「國璽是無為先生留給少主人的,如何處置,自然聽憑少主人之意,老奴一介下人,不敢置喙。」梅姑說罷,回身還禮,請命求去,「老奴追隨先聖,先聖故去後便是一個守墓人,此生能得見少主人一面已經無憾,老奴想回去守墓,等待神殿來起棺砸鎖、厚葬先聖、立碑揚功!行囊已經收拾好了,老奴今日就走,望少主人恩准!」

暮青並不意外,梅姑對外祖母忠心耿耿,將傳國玉璽賜給仇人之後,心中必然是有疙瘩的,她既已將行囊收拾好了,強留也留不住,她只好問道:「婆婆要如何回去?我們出密道時,護城河水灌入,密道已封,潛回墓室是不可能的,難道要從聖谷回去,再闖一回大陣?」

梅姑道:「再闖一回有何可怕的?那千機陣被少主人毀得厲害,一兩個月的很難大修大改,不過是往年的老路數,老奴應付得來!」

暮青卻不放心,「那些武林人士隨婆婆一同回去嗎?」

梅姑道:「隨便他們,願回的隨老奴回去,不願回的各謀去處。他們都是自由慣了的,怕是難以受人差遣。」

言外之意是即便不回惡人鎮,那些武林人士也不想留下謀職。這些人當年闖陣多有苦衷,而今好不容易出來了,想再入江湖自在遊歷也在情理之中。

匹夫不可奪志,暮青只好應允,但仍然擔心梅姑,於是問道:「我記得婆婆曾說過,我外公與千機陣的守陣人雷老怪交情頗深,不知此人可還在世?」

「他?他要是死了就不叫老怪物了。」梅姑看出了暮青之意,說道,「少主人別打套交情的主意了,雷老怪是個陣痴,他認陣不認人,先生博古通今,能與那雷老怪談機關話陣事,故能與其結交,老奴可沒這本事,唯有闖陣了。」

暮青聽後倒是沉吟了片刻,說道:「婆婆可否再留一日,明早再走?容我為婆婆準備一物。」

梅姑琢磨不出暮青要備何物,但自己要走也的確不差這一日,於是便答應了。

次日一早,暮青將一本冊子交給了梅姑,梅姑粗略翻看之下大為驚異,只見冊子裡有圖十餘幅,有暹蘭大帝古墓中的機關機要,有一些看不懂的雲雨風雷、地動山火的發因圖,還有一些更看不懂的光學、物理學、動力學的紀要圖。

暮青道:「婆婆執此冊子入陣,性命攸關之時,或許能與那雷老怪一談。他若感興趣,婆婆就告訴他,像這樣的東西,本宮有一腦袋一肚子,想要就別動您的人。」

梅姑呆木地合上冊子,總算知道暮青昨日閉殿不出、挑燈熬夜所為何故了,原來竟是為她這老婆子趕出了一道保命符。

「多謝少主人!」梅姑垂首拜別暮青,倔強地不肯流露感動之色。

這天,在戰亂之中消失的大圖傳國玉璽像一道驚雷般轟響了中都,在朝中群臣震動、市井議論蜂起的喧鬧中,梅姑帶著從陣中出來的武林人士們離開了神殿,消失在了市井之中。

一個月後,大圖傳國玉璽現世的消息同樣震響了南圖朝廷,相黨大叫玉璽是假的,是聖女陰賊、巫瑾大逆,是卑劣的仿冒品!於是,巫瑾在被扣以抗旨不尊、大逆不孝的罪名之後,又被扣上了偽造國璽、野心滔天的大罪。

可傳國玉璽真是假的嗎?探子的消息有鼻子有眼,說是先聖女軒轅玉與無為道長被逼逃亡那夜在司命大神官的墓中發現的。神族將司命大神官奉為開國神官,可在皇族眼中,此人實為禍國之罪首,千古之罪臣,傳國玉璽藏於此人墓中,雖然離奇,可也不正是藏璽之人的高明之處嗎?

再說巫瑾,他真的敢偽造傳國玉璽嗎?他之所以敢與大皇子一決儲位,仰賴的不正是生母之權和兩國復國派的勢力嗎?傳國玉璽的消息一出,復國派必定欣喜若狂尊其為主,倘若日後發現玉璽是贗品,巫瑾豈不是自失臣心嗎?

左相一黨尚未琢磨出玉璽的真偽,復國派就真的歡騰而起了。連月以來,被攻訐得蔫頭耷腦的復國派一夜之間活過來了,他們開始集結上書,在朝的請求陛見,請旨大開國境,迎傳國玉璽回朝。在野的張貼文章,散播復國之論,鼓動民間情緒,巫瑾這個曾因血統而不為兩族所容的皇子一夜之間成了上天垂賜的復國皇子。

相黨慌了,他們深知復國派在這兩百餘年間積蓄的勢力,於是連夜聚議密談,終於在七月二十九日這夜,左相盤川入宮面見巫谷皇后,呈上了立儲禪位詔書。

巫谷皇后驚起於簾後,她知道此乃假詔,但聖女和三皇子既然能偽造傳國玉璽,她和大皇子又為何不能偽造禪位詔書?

於是,次日早朝,由巫谷皇后垂簾、皇帝身邊的太監總管執詔,當殿宣讀了皇帝所謂的「積病日久、疏於朝事、有愧祖宗臣民」,故而禪位於嫡長子,命其承繼帝位,並「勤政治國、廣納諫言、討逆平叛,早日使國泰民安。」

討逆平叛?誰是叛逆,自不必多問。

相黨高呼領旨,復國黨震驚憤怒,余者惶然無措。

詔書的真偽群臣皆疑,也都聽出了其中言辭的厲害,尤其是那句「早日使國泰民安」,簡直就是在說,誰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興戰,誰就是禍國殃民的罪臣。

御史中丞曹順當殿怒罵,罵相黨大逆當誅,罵皇后毒害皇帝,罵大皇子奉假詔即位,與弒君弒父無異,必留污名於史,受後世唾罵!他振臂高呼,要同僚們一齊去面聖,以辨詔書真偽,保護皇帝安危,卻被殿外早就調值好的大內侍衛叉出金鑾殿,以抗旨之罪斬於午門之前。

巫谷皇后、大皇子和相黨瘋了,以殊死一搏的架勢率先揮下了南圖內戰的第一刀。

這天,天色未明,京畿兵馬的鐵蹄聲驚醒了熟睡中的洛都百姓,大內衛軍的火把、長刀驚動了百官的府邸。

早在相黨日夜密謀時,以雲、景二族為首的復國黨就聞出了風雨驟至的血腥氣,於是急傳密信給在各州縣要津任職的族親、密友、門生,命黨從做好準備。當左相深夜進宮一事傳入雲、景二族府上時,二族已經悄然而動。

這天,高舉左右執宰相令的兩路京畿兵馬在洛都城中拼殺了起來,雲、景二族及多數復國派官吏、志士被接出城去,奔往地方州縣,主持對抗相黨,並迎接三皇子。

圖鄂還一兵未點一兵未發,南圖就陷入了內亂之中。

直到此時,中都的官吏們才真正看清了英睿皇后挑此時機不聲不響地拋出傳國玉璽的威力,她雖堅持不言政事,但至今為止兩次出手,一次將瑾王帶回聖女身邊,一次拋出傳國玉璽,都為聖女奪權、巫瑾回國製造了大好時機。

八月初六,南圖大皇子巫旻即位。

八月初八,圖鄂發兵十萬護送巫瑾前往兩國邊境,暮青隨行,聖女暫時坐鎮神殿。

一大早,大軍於城外待命,儀仗剛剛出城,市井人群里就出來個丑老太太。

老太太身旁跟著個駝背老者,牢騷道:「我說,你這老婆子不是要回去?」

老太太罵道:「你懂個屁!殿下和先生就這麼一個後人,少主人又那麼心善,不跟著能放心嗎?」

「那幹嘛跟在少主人身邊不就成了?幹嘛說要走,又偷偷摸摸地跟在後頭?」

「我樂意獨來獨往,你管得著嗎?」

「……」

梅姑擠出人群,跟著儀仗往城外去了,駝背老者跟在後頭嘀嘀咕咕、牢牢騷騷。

二人走後,人群里又走出一男一女。

灰衫漢子撓著頭問:「柳妹,你不是要重出江湖嗎?」

「誰是你妹子!」柳寡婦每每都是這話,而後望著儀仗和梅姑二人的背影說道,「這不就是江湖嗎?」

「……」

兩人也出了城,尾隨著儀仗在官道上漸行漸遠。

九月初五,大軍急行至慶州大安縣,在大安縣廟中等了將近半年的使節團終于歸入了軍中。

九月初十一,大軍出了神脈山,於三國邊境地帶紮營。南興以保護鳳駕為由兵壓國境,向南圖施壓。

九月十二,傳令官詔令南圖軍出城相迎,雲州鎮陽縣的城樓上,主帥捧著蓋有大圖傳國璽印的詔令急急切切地傳來幕僚,幕僚捻須細看,口若懸河,說了一堆的方寸、字形、風骨,最後只得出一個結論——看著像,但也可能是偽造者高明。主帥只好命人將詔令加急奏入洛都,可詔令剛出城三日,信官就急奔而回,叛軍攻入雲州,復國派已在四處響應了!

九月二十五日,鎮陽縣受內外夾攻,終告失守!圖鄂兵馬入鎮陽縣,復國派官吏參拜傳國玉璽,在鎮陽縣衙奉巫瑾為帝。

十月二十日,兩軍聯合攻下雲州各縣。

十月二十四日,兩軍攻入欽州,僅月余,便奪下了欽州各縣。

十二月初二,數路復國派兵馬會和於欽州,並圖鄂大軍,以大圖傳國玉璽開路,勢如破竹,攻破芳州,洛都在望。雪片般的軍奏飛入皇宮,險把剛即位數月的新帝給埋了,永和殿內的燭火夜夜不熄,中樞重臣出入如流,朝堂上人心惶惶,只能頻頻調兵守衛京畿,奈何西南二州也深陷於內戰之中自顧不暇,朝廷數次催調皆如石沉大海,新帝和相黨在煎熬中度過了除夕。

正月二十日,復國派大軍和圖鄂大軍兵臨洛都城下,京畿兵馬苦守一個多月,從未被攻破的洛都城門被撞開,洛都城破,巫瑾入宮。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