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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水師兵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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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司馬望著陳屍如山的官道,半晌,面色蒼白地遠眺大江。

只見月懸江心,戰船聲勢浩蕩,宛如延綿的黑山,正朝堤口駛來,已然在望。

今夜兵諫,何少楷顯然做足了準備,他深知北門城牆之弊,故而率精兵自北登岸,先以假軍情叩開城門,再猝然發難挾持門將,而後出言動搖軍心。他應是料到控制城門不會太容易,為防有變,他事先在堤道下埋了伏兵。而且,自他舉事起,所有人的心神都被他牽制住,沒人留意江上,而此時,水師大軍將至,就算汴州軍大營得了消息前來救駕,也來不及了……

大局已定。

「少都督忠義,下官佩服,南興若存,少都督當居首功。」城門司馬面色蒼白地笑了笑,隨即閉上了眼。

他沒有看到何少楷眼中的嘲弄之意,只聽見寒嘯的江風和何少楷涼薄的話音,「但能救國,不求功耳。」

……

這夜,何少楷假以稟奏軍情之名率三千精兵夜登江堤,毒殺龍武衛弓兵隊於堤下,刺殺監門、門侯於城下,隨後伏殺北門戍軍於官道,奪汴都城東、北二門。

這夜,汴都城的正東門開啟了三次,第二次湧入了三千水師精兵。這三千早已換好了夜行衣的精兵在東門戍軍的注目下散入了城中,埋伏在了東門要道附近。東門戍軍動搖不安,城牆上的呼喝、開駑之聲已然傳了出去,初時前來察問的巡捕及龍武衛驍騎、虎騎皆遭伏殺,人馬屍首被拖入暗巷,青石路上來不及擦拭的血卻驚了後頭來的人。

城門有變!

這三千水師精兵終究沒能死死地封鎖住消息,但當消息傳了開來,當龍武衛分兵前往宮中和西南二門報信求援之時,誰都知道,已經遲了。

子時初,南門開,一隊精騎繞路趕往汴州軍大營。

子時三刻,三千水師箭盡無援,少了毒箭之威,手持長刀的水師精兵立刻遭到了龍武衛驍、虎、豹三騎的屠殺,殘兵敗勇退至東門,東門戍軍看看逼近的精騎軍,再看看城門司馬和何少楷,不知如何是好。

恰當此時,二十餘艘大小戰船靠了岸,甲板上黑壓壓的全是人,兵力足有十萬餘眾!

水師登岸,少數兵力留於戰船之上,多數經東門及北城牆湧入了城中!

大軍入城,聲勢驚醒了百姓,汴都城太平了數百年,莫說城中百姓未經兵災人禍之慘事,就連他們的祖輩都已經忘記這等景象了。沒有人敢點燈,也沒有人敢出門,只聽見馬踏青石,刀鏘箭鳴,殺聲激越,勢如江浪,從東面和北面一層一層地往皇宮方向推去。

都城戍軍寡不敵眾,邊戰邊退,水師則兵分數路,一進城東便兵圍官邸,相府、尚書府,連同瑞王府、狄王府、御林軍大將軍府、龍武衛大將軍府,以及朝中百官的府邸,不論派系親疏,悉數被圍!餘下的兵馬與戍軍衛騎拼殺,一路殺至了宮門。

宮中內衛雖多高手,卻也難以誅殺數萬敵軍,只能以箭苦守。

寅時初刻,午門失守。

寅時三刻,崇文門失守。

卯時二刻,崇武門失守。

辰時初刻,崇華門失守。

鏖戰了兩個多時辰,禁衛刀鈍力竭,退至太極殿外死守。

夜將盡,天未明,宮燈光影幽浮,殿前廣場上橫屍殘箭遍地,黑壓壓的兵潮湧進宮門,而後向兩邊散開,讓出了一條路來。

一人騎馬而出,馬蹄叩著青磚,慢慢悠悠,恍若更聲。

宮禁森嚴,從無武將可以騎馬入宮,何少楷也是頭一回在馬上眺望皇宮。天色灰濛,巍巍殿宇層影如山,卻仿佛比往日所見低了幾分,不再那麼莊嚴不侵。

這種關頭,何少楷竟生出了幾分賞景的興致,天威肅穆,不容侵犯,在這太極殿前,百官素日裡都是垂首來去,何曾有誰敢駐足四顧?自這汴河宮建成起至今數百年,敢騎馬入宮,坐馬賞景的,他怕不是第一人?

何少楷笑了笑,腥風迎面,屍橫遍地,他竟心生愉悅,睨著眼前的宮牆殿宇看了好一陣兒才望向了太極殿。只見殿門緊閉,燈青影孤,那人影依稀在大殿深處,遠門而立。

何少楷牽起嘴角,笑容里的意味不知是嘲弄還是快意,他昂首揚聲道:「臣何少楷率水師將士恭請陛見!」

說是恭請,他卻沒下馬,言行之態極盡倨傲。

「何少楷!你既然率兵謀反,又何必惺惺作態,說什麼陛見?」太極殿前,龍武衛大將軍史雲濤怒斥道。

何少楷循聲望去,見史雲濤身旁殘部寥寥,無不戰袍殘破,眉目染血,好不悽慘。而率領禁軍殘部的是副將楊禹成,禁軍殘部之中並未見到御林軍大將軍李朝榮。

這不算什麼蹊蹺事,李朝榮乃御前侍衛首領,自然在殿內伴駕。

而此時在太極殿內的只怕還不止李朝榮一人,在攻下宮門前,他收到回稟,稱水師在相府、尚書府和王府等官邸中都沒能抓到人。韓其初還未成婚,府中無甚家眷,而相府的老夫人身子不大好,早在一入冬就由媳婦下人們陪著去城外的莊子上養病了,傅老尚書的髮妻當年死在黔西,他一直沒有續弦,府里只有個妾室,那賤妾被兵圍府邸的陣勢懾住,招供說城中一亂,宮裡就來了旨意,命老尚書進宮議事了。

何少楷嘲諷地笑了笑,議事?那王府和其他近臣府里怎麼也無人?

聖上都自身難保了,竟然還想保別人,而今宮門已破,他倒要看看,聖上能如何求全!

今日,水師是以清君側之名行的兵諫,有些人必須要殺,不殺難以正名。他本打算兵圍相府和尚書府後,一旦將人拿下,立即誅殺,沒想到聖上竟將人召入了宮中。

此刻,他倒是忽然來了興致,很想知道韓其初等人若是在宮中被擒,斬於聖上面前,會是何光景?

何少楷望著太極殿,刀光燈影在他的眉宇間浮動著,似有暗雲涌動。他沒接史雲濤的話,只望著大殿,高聲道:「陛下明鑑,臣不敢謀反,只是國難當頭,為保我大興山河,也為忠於陛下,臣不得不行此兵諫之舉!臣無不臣之心,只是陛下親政之後,專寵皇后,縱其干政,寵信寒門,獨聽近臣,置三綱五常於不顧,置天下恥笑於不聞,士族臣諫無路,忠將救國無門,除了兵諫,臣實無他法!」

殿內靜悄悄的,無人吭聲,唯見袖影浮動。

倒是史雲濤怒極反笑,啐出一口血水來,「放你娘的屁!聖上開明,廣納賢才,識人善用,何來獨聽偏信之過?我與李將軍還有傅老尚書皆是士族出身,聖上如何就寵信寒門了?還不是你這等靠祖蔭入仕之徒怕取仕大改之後榮華富貴難繼?為私就為私,說什麼救國!」

何少楷隔著廣場望來,目光幽沉,包藏百毒。他仍然沒有理會史雲濤,只是望著太極殿,淡淡地道:「既然陛下廣納諫言,今日何不再聽聽百官之言?百官就候在宮門外,臣請陛下上朝!」

這一聲上朝,聲勢如劍出鞘,天邊似被劃開了一抹魚肚白。

一個親衛馳出宮門傳令,早已被脅迫至午門外的百官被趕進了宮門。

宮門之間被清理出了一條窄道,百官穿著朝服踏血而行,一個御史腿肚子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血泊里,險些被插在青石縫裡的箭羽刺著,他急忙退避,剛退了兩步,肩頭就被擱上了森涼的長刀。

一個水師兵丁俯視著他,目光寒涼如鐵,仿佛無聲在說:站起來,繼續走!

百官相互攙扶,跌跌撞撞地走過一道一道宮門,待進了崇華門,天已破曉,太極殿如披金裳,殿內燭火闌珊,越發顯出幾分幽沉死寂來。殿外守了四五重禁衛,人皆衣甲染血,神乏刀鈍。

「……陛下!」百官跪倒,哭聲一片,猶如國亡。

何少楷掃了百官一眼,對殿內道:「啟奏陛下,百官皆到,恭請陛下上朝!」

「恭請陛下上朝——」萬軍山呼,一重一重地傳出宮門,驚破了汴都的天。

當今陛下六歲登基,縱然朝中有外戚攝政,也不曾被人逼著上過朝,沒想到如今親了政,卻遭此大辱,莫非一切皆是命數?

何家明明已經領旨布防,怎會突然舉兵闖宮,此前誰也想不明白,但此時人皆心中有數——江南水師殺入都城兵圍官邸之時,遞上了書信一封,信中言明了起兵之因與兵諫之意。

皇后娘娘根本就沒被淮州叛黨所擒,替鳳駕南巡的乃是何家之女,此事猶如春雷,驚得人不知所措。

那皇后如今身在何處,聖上命鳳駕南巡的真意究竟何在,何少楷的信中對這些皆未言明,但他逼百官上朝的意圖已經顯而易見——他想要百官助他一同逼迫聖上傾國力收復淮州,營救何氏。倘若聖上屈服於今日的兵諫之威、百官之意,日後只怕就是廢后、易相、攝政、竊國,朝中又出一個「元」家。

一時間,群臣舉頭望天,有悲戚者,亦有嘆惜者。悲這悠悠六百年的朝廷終究沒能逃過敗亡之運,惜當今陛下天縱英才,卻偏偏帝業坎坷。

一時間,有人哀哭,有人四顧。

何少楷在馬上看著百官之態,心中冷笑。他不告知百官皇后的去向,自有他的用意,皇后此去南圖乃是為國,在這節骨眼兒上,他絕不可能宣揚皇后的功績,他寧願讓百官以為鳳駕南巡之事乃是聖上另有圖謀,而皇后因南巡有險便起用替子,欺瞞百官,藏身宮中,假作出巡之相。朝中本就有對皇后不滿的老臣,他何不給他們一個藉機發難的藉口?只要他們上了兵諫這條船,日後即便得知真相,也下不了船了。

漸漸的,百官之中果然開始有請命之聲。

「老臣恭請陛下上朝!」不出所料,頭一位上船的是御史大夫嚴令軒。淮州之亂傳入朝中後,率一眾老臣到宮門前死諫的正是嚴老大夫,只不過聖上那日沒見這些老臣,而口口聲聲說要死諫的老臣們也並沒有當真一頭撞死在宮門前。

「臣等恭請陛下上朝!」見嚴老大夫開了口,先前一同到宮門前死諫的老臣們也隨之請命。

其餘文武紛紛望來,有人睃了眼太極殿。

殿內靜悄悄的,任憑群臣豎直了耳朵,也聽不見一絲聲響。

何少楷抬頭望了望天色,他知道聖上在打什麼主意,他在等,等汴州軍到。自水師登岸入城起至今已有三個時辰,消息應已傳進了汴州軍大營,大軍差不多該到了。

「啟奏陛下,眼下已是國難當頭,淮州亟待收復,關州將士正在前線苦戰,還望陛下念及將士性命、朝廷存亡,莫要拖延!否則,臣只好入殿相請了!」何少楷揚聲說罷,給身後將領使了個眼色,大軍黑潮般向前涌去,太極殿前的精騎禁衛見勢,立即擺出死守之態。

一場血戰,一觸即發!

而這劍拔弩張之態勢,又何止是在逼君?

眼見著禁衛挽弓,百官無不驚惶,刀劍無眼,誰也不敢保證兩軍拼殺,自己不被流箭所傷。

嚴老大夫急忙高聲道:「陛下!何家三代忠良,皆是忠君衛國之士,此番若非陛下只顧念皇后安危,而棄何氏於不顧,何至於寒了忠臣良將之心?只要陛下肯下廢后詔書,下旨傾盡國力收復淮州,給將士們一個交代,將士們必不會傷及陛下!還請陛下出殿!」

「陛下!自淮州之叛事發至今,左相陳大人、兵曹尚書韓大人及刑曹尚書傅老大人向聖上所獻皆是禍國之策,臣請陛下出殿,處置奸相黨羽!」這時,又一人高聲道。

百官循聲望去,見此人竟是殿閣大學士秋儒茂!

八府聯名奏請選妃一事才過去數月,當時陳、李二人被革職查辦,文、趙二人遭貶黜,八府之勢一朝被廢黜了一半。而秋府,聖上不罰反賞,賜了兩名歌妓給秋儒茂之子為妾,因這一對雙生女乃是秋儒茂的枕邊人,秋儒茂急忙到太極殿跪請陛見,大呼使不得。聖上將他斥責了一通,說他若改不了這好色之癖,他就下旨每日往秋家父子府上送姬妾,准秋家日夜歡歌父子同樂,等秋儒茂掏空了身子,就賜他還鄉養老。聽說秋儒茂被治住,回府後就遣散了姬妾,從那以後,在朝上再未敢生事。誰也沒想到,他今日竟還是上了何家的船。

也難怪,畢竟水師已經殺進宮門,日後即便南興苟存,聖上也難再親政了。

見秋儒茂如此,百官不由得看向工曹尚書黃淵和督察院左督御史王瑞,當初這兩家也在八府之列,後來被聖上治得服服帖帖的,不知今日聖上大勢已去,二人會如何抉擇。

黃淵和王瑞低著頭,百官的目光猶如萬箭穿身,兩人仿佛被釘在地上,竟然不動,也不說話。

沉默在這一刻仿佛有著山海之力,殿前的哭聲漸低,文武百官中開始有人挺直脊背,像黃淵和王瑞一樣面朝太極殿,垂首而跪,一動不動,一言不發。晨輝灑在染血的廣場上,沉默的臣子像一座座朝聖的山石,伏在其中的人反而顫了起來,一道道請君上朝之聲猶如蚊蠅。

何少楷睨著黃淵和王瑞,對二人的抉擇並不意外,望著二人的背影,他的耳邊仿佛響起了祖父的訓誡。

——聖上的厲害之處還不止在此,黃淵之子進了翰林院,一言一行皆可監察不說,他年紀尚輕,容易培養,加之聖上成全了他的姻緣,他心向聖上豈不已成必然?

——王瑞之子也一樣,雖不必去關陽送命,可到了星羅,焉知不是為質去的?哪怕日後回朝,紈絝子弟真成了錚錚兒郎,那心也是向著聖上的。

——聖上好手段哪!恩威並施,步步機謀,可謂深謀遠慮。你想與聖上博弈,論權術,自認為比聖上如何?

——聖上與你年紀相仿,論閱歷、遠見、謀略、膽識,你都差得遠!不俯首稱臣,難不成你想學元家?水師久安於江南,我們何家是做不成元家的。

一句句訓誡錐心刺耳,何少楷看著跪在自己的戰馬蹄前的文武,那些橫在廣場上的屍首,那些刀鈍馬乏的禁衛殘兵,冷冷地在馬上舉起手刀,比了個手勢。

權術?機謀?閱歷?膽識?祖父錯了,在兵鋒面前,一切皆如螻蟻。

一隊水師兵將上前,將所有請君上朝的文武都架到後方護住,其餘人等棄之不顧。

「進殿!」何少楷耐性已失,一聲令下,他退向後方,留下陣前兩軍挽弓相向!

黃淵等人閉上眼,等著萬箭穿心,喋血殿前。

「慢!」千鈞一髮之時,龍武衛大將軍史雲濤忽然喝止弓手,沉聲道,「切莫傷及幾位大人!」

禁衛本已開弓,聽聞此令,頓時不知如何死守。

「攻!」這時,何少楷忽然揚鞭縱馬,餘音未散,他已率數千精兵衝進了禁衛陣中。

禁衛陣腳大亂,史雲濤和楊禹成很快被纏住,二人各率一部邊戰邊退,殿前很快被豁開一道口子,何少楷飛身下馬,落在大殿門前,一腳踹開了殿門,提刀便進了太極殿!

隨何少楷一同進殿的有百餘人,剛瞧見內殿,眾人便停了腳步。

只見後窗虛掩著,一屏衣架擺在大殿中央,薄光逆著人眼,金冠玉帶天威懾人,華袍舒捲宛若流雲。大風穿殿而過,剎那之間仿佛有龍騰於衣袂,乘風而起,噓氣成雲,懾神奪魄。

兵勇們開始驚慌後退,只留下何少楷一人僵在太極殿內,面色鐵青,腦中生出個念頭,讓他如墜冰窟

殿中無人,唯有衣冠一副。

禁軍死守太極殿一夜,殿中竟然無人。

宮中有詐!

聖上不知去向。

我龜毛的毛病犯了,這章起初總覺得北城牆的設定腦洞有點大,查了好幾天資料都沒找到史料支持,所以沒底氣放手寫,直到前兩天給娃讀睡前科普讀物,忽然發現了一段記載,說的是古吉林城,防沙俄的軍事重城,但只有三面城牆,算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吧,雖然糾結了很長時間,但總算敢繼續寫了,向過年等更的姑娘們鞠躬致歉,大家新春快樂,算是拜個晚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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