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瓮中捉鱉(1/2)
時間稍向前去。
數萬水師大軍攻入都城,兵鋒直指皇宮,不時有快馬從軍中馳出,經東門直奔堤口,登船奏報軍情。
「報!西南二門戍軍不敵我軍,龍武衛已退至宮門口!」
「報!我軍已兵圍朝臣官邸!」
「報!午門已攻陷!」
「報!崇文門已攻陷!」
「報!崇武門已攻陷!」
辰時初刻,崇華門失守,一隊快馬從宮中馳出,直奔東門而去。天將破曉,街上漆黑如墨,斥候在中,前後護衛舉火而行,風逐著細碎的火星飄進一條暗巷,巷子裡隱約有道黑影乍現。
嗖!
一支短箭從巷中射出,箭聲仿佛暗號,剎那之間,暗箭聞聲四至!
暗箭從八方而來,巷子裡、房頂上、鋪子門後、庭樹枝頭……斥候一行猝不及防,幾息之間紛紛墜馬,死了個乾淨。幾聲沉悶的響動並未在兵諫的夜裡引來誰的注意,只見斥候身亡墜馬的一瞬,一道黑影掠上馬背,打馬回頭,進了巷子。
待那人下馬回身,斥候的屍體已被幾個黑衣人拖進了巷口。
幾人穿著夜行衣,身背單刀,袖藏毒箭,赫然是水師先遣精兵的打扮,只是臉上糊著血,誰的相貌也看不清。
幾人迅速解去衣袍,換上了斥候小隊的衣甲,隨即奔出巷子,拾起火把,翻身上馬。
「依計行事!」為首之人穿著斥候的衣袍,一聲令下,率先向城門馳去。
城門處根本無人阻攔,一隊人暢通無阻地馳出了東門,向北直奔江堤。
「報——」戰馬未到,報聲已傳至堤口,待一隊人在柳林道外翻身下馬,戰船上的梯板已然放了下來。
江上浪高風寒,甲板上眾將士拱衛之處坐著位老將,不待斥候稟報,便急聲問道:「如何?」
斥候高聲跪稟道:「報!崇華門已攻陷!少都督率軍逼至太極殿前,文武百官已候在午門外!」
「好!」老將撫掌而起,鬚髮飛揚,目光炯亮,「宮門已破,大事將成!你等回去急告少都督,探子來報,汴州軍中已得到消息,大軍已動多時,估摸著不出半個時辰必到,望少都督速決,切勿拖延!」
「是!末將即刻就去!」斥候高聲領命,抱拳一揖。
這一揖,斥候雙拳向前,牽得袖中暗箭驟發!
這箭正是那三千水師先遣兵所配,箭上淬了毒,其光青幽,不易察覺,斥候又離老將只有丈許,這箭一發,可謂奪命!
老將大驚,暗道一聲:我命休矣!
卻不料江風突襲,白浪翻上甲板,那奪命之箭遭風浪一打,生生偏了半寸,本該一箭穿頜,卻擦須墜入了江中!
錚!
幾乎是在風浪襲來的一瞬,斥候便料到失手,毫不遲疑地拔刀一送!袖箭墜江,刀光已至!
老將剛剛死裡逃生,轉眼又遇殺機,不由空手阻刀,拼著被那刀削廢一掌的機會,灑著血退至刀架旁,拔出虎刀應戰!
這一切只發生在須臾之間,甲板上頓時大亂!停靠在堤口的其他大小戰船聽聞亂聲,將領紛紛率弓手奔至船首,挽弓開弩,瞄了又瞄,卻始終不敢放箭。只見江天混蒙,風浪呼號,二人在白浪里纏鬥,誰也不敢保證放箭能不誤傷老將軍。
這時,主戰船上的三千水師已向船首涌去,斥候的隨行護衛只有六人,其中一人見斥候與老將纏鬥,竟提刀助戰,只將背後留給了餘下五位同伴。
那五人生了熊心虎膽似的,面對著潮水般湧來的三千水師兵勇,竟不膽顫,反而攻守之間頗得章法!只見這五人所使刀的手法大有古怪,非但不是軍中教頭慣於教授的刀法,而且毫無路數可言,出刀刁鑽,下手狠准!五人似乎早就做好了鏖戰的準備,他們卻並不像死士那般不惜性命壯烈殺敵,他們不僅惜命,還很惜氣力,不求殺敵千百,只求廢敵戰力!他們傷敵手腳必挑腕肘筋脈,傷敵臟腑必刺要害穴路,一人失手,必有一人補刀,列陣配合,協作殺敵,絕不肯多出一刀,多費一分氣力。區區五人,短短片刻,竟殺得甲板上殘兵遍地,使得補上來的水師兵勇無處落腳,更被驚得心顫膽裂。
老將鏖戰之間留意到這情形,也是心驚不已。相比那五人,與他纏鬥的這兩個刺客武藝也不差,看斥候的身法路數似乎並不擅使單刀,卻勝在進退敏捷,而後來助戰之人卻是個使刀的好手,刀法大開大合,勇猛時如虎,刁鑽時如狼,專攻人下三路,甚是卑鄙!
一個不擅使刀的刺客竟是刺客首領,一個護從的刀法竟像是身經百戰的狠辣老將,區區五人竟將三千水師殺得嚇破了膽!
這些人究竟是何來路?
老將知道刺客的目的是救駕,而那五人不肯費力殺敵,八成是想拖延時間,掩護這二人擒住他,亦或殺了他。
老將心中冷笑,他年輕時乃是一員猛將,曾數次剿過匪幫,在江上也是有名號的,豈有枉死於後生刀下之理?今日這二人欺他年邁,他就教教這兩個後生,何謂寶刀未老!
拆開胸前一刀,老將往桅杆後一轉,作勢登杆,俯刺而下,刀尖兒往甲板上一杵,火花乍起,勢如裂地,人隨刀走,潑風般朝著斥候斬去!這一招老到精妙,斥候不擅刀法,難以拆當,直被逼得連連後退!後方便是同他一道兒棄生死上敵船的將士,避則傷及戰友,亂及陣型,且一旦敵將藉機衝殺出去,有三千水師相護,他們很難再殺入敵軍之中,今夜必定事敗!可若不避,死傷之人便是他。
如何抉擇,顯而易見。
這留給斥候抉擇的時間不過須臾,須臾之間,他在戰友背後站定,迎戰刺來的虎刀。
須臾之間,刀風撲面,浪聲灌耳,他的耳邊響起的卻是那晚尚書府里的夜話聲。
「都城有北城牆之弊,江南水師若反,不論使何種計策攻城,只要戰船靠岸,就是搭人梯,大軍都能翻進城去!但他們絕不敢全軍皆動,何少楷激進,但跟隨他祖父半生的副將馮老將軍性情穩重,他一定會為何家留出後路,所以水師能動之軍至多十萬!戰船靠岸之後,馮老將軍八成會留在主戰船上鎮守,察望戰況,臨機調兵,故而靠岸的大軍也不會全動,至少會留兩三萬人在大小戰船上,以作臨機調遣之用。他們一定會防著江北水師大營,所以江北水師不能動,至少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時不能明著動。」
「那要如何制敵?」
「章兄可還記得當年皇后娘娘練兵之初,火燒軍侯大帳的事?」
「嘶!你是說……」
「沒錯!想必章兄明白,江北水師若與江南水師開戰,且不論兵策兵力,一旦戰船多有損毀,將士多有死傷,那便是自毀江防,無異於是在給北燕機會,故而不到萬不得已,兩軍不可交戰!章兄能做的唯有秘密行事,上敵船,擒敵將!只要擒住敵將,便可扼住水師,號令戰船,解都城之兵險!此計艱險,不同於當年練兵之時,皇后娘娘燒的是自家將領的大帳,章兄上的是敵船,敗則身死。江南水師軍中雖有聖上的暗子,但動不得,聖上要防著未動的大軍得知事敗後投奔北岸的可能,所以章兄只能孤軍奮戰。我雖已有全策在胸,卻還是想問一句,龍潭虎穴,性命之險,章兄敢冒否?」
章同嘲弄地一笑,在虎刀刺來的一刻,猛地將身體往刀上一送!
噗!
刀尖兒已在甲板上擦得通紅,入肉如削泥,斜穿左肩而出,火光下冒著熱氣,江風一吹,說不出是腥味兒還是焦糊味兒。
章同雙腿如鐵,站得筆直,吭都沒吭一聲,只是雙目爆睜,死死地按住刀背——龍潭虎穴,性命之險,他敢冒否?他當然敢冒!但他還沒打算死在這兒!他發過誓,要守著她,自從接過江北水師的那一天起,他就將當初的特訓營改成了特戰營,挑選精銳兵勇,意圖錘鍊一支尖兵營。她當初的練兵之法,她所教授的搏擊之術,他並沒有使其荒廢,而是在此基礎上加以發揚改良,融入了陣法,使單兵作戰提升至了全軍協作作戰,不論酷暑嚴冬,軍中始終保持著每日下水晨練的習慣,夏煉水性,冬煉體魄,軍紀嚴明,不曾有一日懶慢。
他記得她曾說過,希望能將這五萬兒郎練成一支鐵軍,而今她不能再帶兵,這個心愿就由他來完成。
如今心愿未了,死在這兒還太早了些。
章同按著刀,這一刻,眼裡竟有淡淡的笑意。這笑意在馮老將軍眼裡無異於將死之人的瘋癲之態,他力灌刀身,正打算將刀抽出,忽聽章同大喝一聲:「幾位將軍還等什麼?!莫要管我,下令放箭!」
這話一出,聞者無不變色!
放箭?什麼放箭?莫非船上有將領是聖上的人?
馮老將軍暗嘶一聲,抬眼一掃,只見船上的弓將駑手皆面露慌態,一息之間難以看出端倪。他本想殺了這假扮斥候的刺客,而後一鼓作氣衝出去,此刻卻忽然遲疑了。
不料就在這遲疑的一瞬,身後忽有異風撲來!
這異風夾雜在江風裡,本不易察覺,但馮老將軍在船上半生,太熟悉江風,一察覺風聲有異,不由暗叫一聲:不好!
他登時便要拔刀,卻發現刀背被按得死死的,章同任虎刀絞著血肉,硬是一動不動,只將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兩人離得太近,這一口鮮血正噴在老將臉上,糊了雙目。
老將吃痛閉眼之時,身後刀風已至!
侯天的刀法是在西北戍邊時練出來的,狠辣奪命,揚刀狠狠劈下,一刀破甲,一刀穿胸!
老將噴出口血來,腳下踉蹌了一步,虎盔便被人挑落,下一刻,染血的長刀便從他背後抽出,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都他娘的給老子把兵刃放下!誰敢妄動,老子先宰了姓馮的!」侯天扯著嗓子高喝一聲,戰船上頓時靜得只聞風浪之聲。
「都督!」兩名特戰營的將士回過身來欲扶章同。
「戒備!」章同喝止二人,從懷中取出一道密旨,高聲道,「聖上有旨!江南水師興兵謀反,朕念及兵丁皆聽將令行事,多有身不由己,故赦其罪!凡棄兵甲者,赦!擒拿反將者,賞!抗旨不降者,誅!」
明黃的密旨上繡有金龍,龍身已然染血,三道旨意傳罷,章同已然力竭,他扶著插在身上的虎刀,迎著江風往船首一瞥。
船首忽然拋上來一排勾爪!
不只主戰船,其餘大小戰船的船首也同樣拋上一排勾爪,翻湧的江浪中忽然冒出無數尖兵,身穿黑袍,背負箭筒,攀索而上,速度奇快,一攀上船首便翻滾而下!江南水師正因馮老將軍被擒而心生慌亂,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章同手中的聖旨上,誰也沒留意船首,待發現人時,攀上船來的尖兵隊已然翻了過來!江南水師下意識便躲,登時便將船首讓了出來,尖兵隊滾下船首,停住之際就勢躬身,背上羽箭齊發,射死一片弓弩手,搶弓奪弩,瞬息之間便掌控了船首。
混亂之中,一艘副船上傳來一聲慘呼。
副將吳勇左腿吃痛,他低頭一看,見竟有一人趁著他被船頭之亂吸引了心神之際摸來了他腳邊,對準他的大腿便是一刀!這刺客的匕首是特製的,刀尖兒帶著鉤子,刺入肉里,順勢一划,他的腿上頓時便開了道三寸長的口子,血如泉涌!他忍著劇痛揮刀斬向那人的頭顱,那人卻滑得跟泥鰍似的,硬是從他刀下一滾,任憑長刀從頭頂削過,竟無畏無懼,伸手拽住他的腳踝,使力一拖!
吳副將左腿重傷,哪裡經得起這一拖?
他撲通一聲跪倒,脖頸遭人一絞,冰涼腥紅的刀刃已逼在了他的頸脈旁。
「別動!否則你會死得更快。」瑟瑟江風吹著船頭,劉黑子避在吳副將身後,往船頭望了一眼。
船頭立即有尖兵舉火,向主船打了旗語,一時間,各大小戰船的船首皆有旗語打出——戰船已得手!
從刺客宣讀聖旨到吳副將被擒、各戰船失守,不過是頃刻時間,望著被擒的主副將,望著船頭迎風而立的尖兵,望著那些掉頭對準自己的弓弩,各戰船的軍心頓時慌亂了起來。
能不慌亂嗎?這些刺客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堂堂江北水師都督,竟親自扮作刺客,僅率數人登船,擒了馮老將軍!江北水師區區五人,竟殺得主戰船上殘兵遍地,無處下腳,這已經夠令人心驚了,而更叫人膽寒的是這些奪下各戰船船舵的尖兵,這些兵勇是何時摸到船邊的,又在江里潛了多久?此乃隆冬時節,今夜又風高浪急,這些人沒活活凍死在江中已屬奇事,竟還能攀船奪舵,擒下吳副將!這些人都他娘的是水鬼不成?
帝後渡江之後,聖上並未廢除江北水師之號,使其併入江南水師,而是准其獨立成軍,在城外劃江設營。軍中將士對此早有不滿,平日練兵時,常有想到江北水師營外挑釁邀戰的,因忌憚江北水師乃皇后嫡系,這才沒鬧出大亂子來。兩軍雖未較過高下,但軍中多數將士都對江北水師不屑一顧,不僅因其兵力難與江南水師相較,還因其建軍年頭尚短,兩軍的水戰經驗遠不能相提並論。
可就是這樣一支備受輕視的新軍,今夜以少勝多,一舉擒下了馮老將軍和吳副將!
這是皇后娘娘曾經帶過的兵,竟然如此精銳悍勇?
江南水師慌了,軍心正亂,忽聽馮老將軍咳血長笑道:「我當是誰有此膽量,原來是章都督。以前老夫笑你是黃毛小兒,倒是小看你了,沒想到你倒有勇有謀,是個將才!」
現在他已能斷定,章同方才高喊的那句放箭之言是唬人的,此人在生死一線之時還能有此急智,僅憑一言就亂了他的軍心,分了他的心神,致他大敗,確是個將才。
「章都督雖已擒下老夫,卻改變不了什麼,少都督已率大軍攻破宮門,這會兒興許已經兵圍太極殿了。我軍在江上尚留有十萬水師,僅憑你麾下的兵力是難以扭轉乾坤的,倒不如轉投少都督麾下,尚能保一個錦繡前程。」
聽聞此話,侯天當先嘖了一聲,笑道:「哎,我說馮老將軍,你已是我們的手下敗將,我們還沒勸你棄暗投明,你反倒先來策反我們,何少楷餵你吃了什麼迷魂藥?」
「老夫是惜章都督之才,故而有此一勸。」
「得了吧!你分明是想藉機穩定軍心!」侯天嗤笑一聲,這老賊當他白在西北戍邊了那麼多年,連這點兒伎倆都看不出來?他一提兵圍太極殿,戰船上的氣氛就穩了下來。
死到臨頭了,這老賊還在寄希望於何少楷兵諫事成呢!
這時,攀上主戰船的尖兵已然扶住了章同,章同淡淡地問道:「老將軍怎知何少楷進了宮,就一定能出來?」
「……此話何意?!」馮老將軍一驚,當下又咳出幾口血來。
戰船上剛剛安定下來的軍心又慌亂了起來,聖上素有乾坤之謀,這已是天下皆知,今夜明明盯緊了江北水師大營,這些人仍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那宮中會不會有變?
馮老將軍盯著章同,不敢斷定他此言是真有其事還是在擾亂軍心。
身受重傷的兩人就這麼對望著,很有默契地都沒再吭聲。
兩人都在等,等著看是宮中捷報先至,還是汴州大軍先到。
沒人知道究竟等了多久,只看到天色破曉,一線晨輝生於江東,滾滾大浪勢吞金烏,卻吞不沒東邊官道上滾滾馳來的大軍。
在聽見馬蹄聲的一刻,馮老將軍閉了閉眼,臉色白得仿佛失盡了一身的熱血。
正東門的城樓上,城門司馬也慌了,奉命戍守城門的水師將領望見汴州大軍,急忙命人關閉城門,開駑放箭。北門戍軍的屍首仍然橫在官道上,飛駑亂屍阻了路,汴州軍以戰車為陣,載著床弩,應戰清路。
一路大軍緊隨戰車強駑之後,靠著掩護馳下了江堤,策馬往堤口而去。
戰船上,江南水師聽著城門方向呼嘯不絕的弩箭聲,一時之間不知所措,眼睜睜地看著一支精騎大軍馳來堤口,黑壓壓的人布滿了長堤,萬箭似寒星,瞄著江上的大小戰船,蓄勢待發。
「章都督可在?」一名將領在馬背上揚聲問道。
「在此!」章同幾乎力竭,卻強撐著獨自走出。
那將領見章同左肩上竟然穿著把長刀,不由面露敬意,朝他抱了抱拳。
章同面向長堤,晨輝灑在肩頭,面色蒼白,目光如鐵,「斬!」
一聲令下,船頭旗語打出,侯天和劉黑子先後揮刀斬下,兩顆帶血的頭顱滾落在甲板上,江浪撲來,腔子裡的血被衝到水師兵勇的腳下,血腥味兒懾人心魄。
「聖上有旨!江南水師興兵謀反,朕念及兵丁皆聽將令行事,多有身不由己,故赦其罪!凡棄兵甲者,赦!擒拿反將者,賞!抗旨不降者,誅!」侯天接過染血的聖旨,替章同再宣了一回。
這一回,沒人再敢熬等兵諫的捷報,大軍強弩面前,誰也不敢去猜度宮裡究竟是不是有詐,上位者的機謀之爭,自古有幾人能猜得透?
鏘!
不知是誰將兵刃當先丟在了甲板上,隨著丟兵棄甲之聲,戰船上的大軍一層一層地跪了下來,臨堤望去,猶如潮落。
不久,堤上傳來隆隆之聲,汴州大軍憑藉兵力戰車十倍於守城水師之勢,硬闖過了城樓上的槍林箭雨,一軍精銳兵馬押著十餘輛戰車闖到了北城牆下。
「攻城!」
馮吳二人的人頭被拋上岸,州軍將領一聲令下,巨大的鐵弩呼嘯著扎進城牆,遠遠望去猶如殘垣斷壁上生出的樹樁,精兵攀樁而上,潮水般翻入了城中。
何少楷雖知汴州軍必至城下,但他自知水師城戰之力無法與州軍抗衡,唯有挾天子才能號令州軍,故而水師大軍進城之後,他為了儘快攻入宮門,只命一萬兵馬戍守城門,這一萬兵馬哪裡敵得過汴州軍?
天色大亮之時,城門口伏屍萬餘,血鋪長街,城門開啟的一刻,汴州總兵徐銳手提人頭高舉虎刀,喝道:「兵圍宮門!誅殺叛臣!」
汴州軍聞令,如同一把插進都城的利劍,卷著腥風馳進了城中。
馬蹄踏血馳騁,徐銳喚來隨行的親兵長,吩咐道:「速請御駕入宮平叛!」
「是!」
*
汴河宮依山面水而建,山川秀麗,辟有石路,半山腰處建有平地,青石鋪就,石碑為林,乃是一座廢陵。
廢陵四周有御林軍把守,李朝榮、陳有良、傅民生、韓其初皆在。
韓其初舉目東望,江上戰事難料,友人生死不明,眼見著天色已然大亮,汴州軍和江上的奏報還沒有來,他不由回身看了眼陵園中央。
陵園中央有塊空地,站著一馬,坐著一人。
地上有口鐵鍋,深如大缸,鏽跡斑斑。鍋里除了枯枝敗葉,別無一物,只是此刻晨光灑來,鍋身沐著金光,仿佛盛有世間至寶。
除了李朝榮和少數侍衛,沒人知道這口鍋的故事。
當年,皇后還是周美人時,曾在此看驗柳妃的屍身,帝後於一口鍋前論天下江山,談彼此之志。皇后從軍後,聖上便命人將這口鍋放在陵園,後因政事繁忙,從未再來過。
昨夜從合歡殿內的密道出宮,到了陵園,見到這口鍋,步惜歡便盤膝坐下,伴在鍋旁,任月移星淡,任宮裡宮外的軍情奏報來去如飛,男子的目光始終不曾從這一口鏽鍋上移開。
這氣度叫韓其初由衷欽佩,辰時初刻,崇華門失守,何少楷率水師兵圍太極殿,逼百官請君上朝,那萬軍山呼之聲在這山上都能聽見,陛下身披大氅盤膝而坐,眼裡愣是只有一口鏽鍋,那緬懷的神情自始至終不曾變過。
破曉時分,何少楷率兵闖入太極殿,發現中計,隨即縱兵搜宮。史雲濤和楊禹成率部保護未降的朝臣撤往神武門,神武門即是冷宮禁門,出了宮門便是此山。何少楷絕不會放史楊二位將軍出宮,他必會下令屠殺,如若看出禁軍的撤離路線,定會懷疑陛下藏身於山中。
當初聽聞聖意,左相大人和傅老尚書皆不同意,都認為陛下以己為餌,太過冒險,陛下卻道:「鋤奸平叛,大清朝堂,將士們皆拿命在拼,朕的命怎麼就拼不得?為了徹底洗清朝堂,朕才太極殿讓出來,一旦辨明忠奸,朕就不能讓人再死了。讓史雲濤和楊禹成把人都護送出宮,朕就在陵園等著何少楷,倘若江上失手,汴州大軍來遲,朕就親手取下何少楷的首級。」
以何少楷的性子,如若發現宮中有詐,他必不敢久留,定會一面縱兵搜宮,一面率部以追殺禁軍為由離宮,一旦他上了山來,陛下親自出手,萬軍之中取他首級只怕如探囊取物一般。
取了何少楷的首級,一樣能扼住江南水師,其實章兄不必非得去江上冒險,但陛下還是命他去了,因為殺何少楷容易,何家覆滅之後,何人統御江南水師卻是個問題。
江南水師建營江上,乃是橫在天子身邊之劍,需得交給一個信得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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