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平定嶺南(2/2)
端木蛟為救弟弟端木虺而來,自然不會推脫,當即抱了抱拳,算是領命了。
「好!那就依先生之計!」嶺南王撫掌而起,目光如炬,「點兵!成敗在此一舉!」
眾將上前聽令,聲出營帳,軍威肅殺。
三十里外,玉闕山中,神甲軍半夜棄營棄馬,往飛龍灘方向而去。
斥候將軍情報入中軍大帳中時已然天色將明,一萬精銳早已整軍待發,嶺南王親率大軍輕裝進山,也往飛龍灘去了。
廖山奉命留在城中臨機調兵策應,故而嶺南王一走,他便趕回了南霞縣衙。
一進縣衙,一個小吏迎頭奔來,稟道:「廖先生,知縣大人在後堂等您多時了。」
「哦?」廖山一愣,隨即往後堂走去。
金烏初升,鵲鳴枝頭,廖山來到後堂的院子裡,推門前回頭看了眼南牆根兒下一株老松上的喜鵲,負手一笑。
今日吉星在南,鵲鳴碧樹,真乃吉兆!
後堂的門推開時,廖山的臉上還掛著笑,卻只聽嗖的一聲!
這聲音太急太細,以至於耳聞之時,廖山的心頭已覺出奇痛,他含笑倒下,眼中只留下一道人世間的殘影——南霞知縣正襟危坐在堂屋上首,兩眼無神,已露死氣。
是誰?!
是誰殺了南霞知縣,又是誰……殺了他?
*
玉闕山中,嶺南王負手而立,看著山谷中空蕩蕩的營帳和拴著的戰馬,冷笑道:「他們果然棄了戰馬。」
身旁的將領道:「淮州軍有精騎三萬,他們也敢棄戰馬,不知死活!」
嶺南王笑道:「這叫藝高人膽大,他們皆是以一敵百的高手,又有神甲在身,自然有膽量一搏。再說了,淮州軍的戰馬難道就不是戰馬了?」
「王爺之意是,神甲軍有意殺人奪馬?」
「驚什麼?他們固然有這本事,可午時一到,許仲堂麾下三萬精騎,本王麾下五萬精騎,神甲軍縱然刀槍不入,也會在鐵蹄之下骨肉成泥。走!繼續行軍,去飛龍灘!」
飛龍灘南望玉闕山,北接仙人峰,江流湍急,有飛瀑九道,陰天雨霧空濛,晴時飛虹萬丈,若飛龍乘虹入雲,故名飛龍灘。大軍行走其上,只見江中巨石林立,礁浪相搏,旋渦暗生,飛瀑轟鳴,人在灘石上行走,一不小心便會滑入江中,流屍而去。而最險的一段路在九道彎後,那路掩於飛瀑之後,青苔密布,濕滑無比,且只容一人側身而行,如若牽馬,必墮入狂馳怒號的江中,故名墮馬道。
嶺南王深知墮馬道之險,故而只點了一萬精兵進山,這些兵將皆是軍中擅長輕襲的好手,饒是如此,仍有墜入江中的,一萬大軍僅過墮馬道就耗了半上午。待過了飛龍灘,兵將們鬆了口氣,這才覺出後背的汗已然濕了衣衫。
仙人峽就在眼前,嶺南王卻命全軍休整待命,沒再往前走,只命斥候先入峽谷刺探,待聞交戰聲起再來稟報。
仙人峽奇險雄壯,由仙人峰和玉女峰相接而成,傳說千萬年前,曾有一對璧侶隱居於此,後來男子在仙人峰上得道成仙,女子卻因眷戀人間而未能飛升。男子修成正果那日,飛龍灘上九道虹霞接引,女子登玉女峰頂挽留不住,悽怨之下化作一塊劈天石,此後千萬年,一直佇立在玉女峰頂。那劈天石在玉女峰頂猶如孤峰突起,石頂已被風雨摧磨得如一把巨刀,直指峽谷最窄的一線天坡。
那坡僅丈余寬,自坡底望去,劈天石仿佛隨時都會自玉女峰頂斬下,將過路人碾作齏粉,唯有得天地庇佑之人才能通過那道天窗似的峽谷之門——這便是淮州與嶺南的交界地帶,過了一線天坡便進入了南霞縣界。
晌午剛過,鐵蹄馬踏之聲震得峽谷隆隆作響,滾滾黃塵十餘里,一輛車駕被挾持在當中,明黃的帳幔已成了塵土色,鑲金雕鳳的車輪跑起來顫巍巍的,仿佛隨時會滾離車下。率軍之人戴盔披甲,虎頭肩,虎牙靴,正是淮州都督許仲堂!
大軍剛剛深入一線天坡,峽谷中便殺聲四起。一時間,人聲亂,馬長嘶,金戈相擊,揚鞭打馬,大戰之聲隨長風灌入山谷,嶺南軍的斥候急忙馳報飛龍灘口。
嶺南大軍已然休整待發,嶺南王當即一聲令下,「殺出峽口,生擒英睿皇后!」
「生擒皇后!」
「殺!」
一萬精兵高喊殺號衝出仙人峽口,湧入一線天坡,只見天坡如斗,人似黑潮,神甲軍在其中若殘星入海,遍尋難獲。
傳令兵二話不說便從馬背上拽下一個淮州兵來,騎上戰馬,高高舉起別在腰後的軍旗,揚聲道:「淮州軍聽令!王爺親率大軍前來接應,命爾等生擒英睿皇后,其餘人等,格殺勿論!」
話音在殺聲震天的峽谷中沒能傳出多遠,近處的淮州軍卻紛紛回頭,乖乖地讓出條路來。
嶺南王和親隨將領也就近拽下幾個淮州兵來,翻身上馬,當先馳下了坡道。
後頭的嶺南兵見淮州兵連怨色都不敢露,不由傲然上前,也想奪馬。
這時,嶺南王已然尋見了神甲軍,只見峽谷腹地遍地橫屍,神甲軍已殺近了鳳車,嶺南王揚鞭號令道:「生擒皇后者,加官進爵,賞金萬兩!」
傳令兵舉旗,傳令道:「傳王爺令——生擒英睿皇后者,加官進爵,賞金萬兩!」
「殺!」一個將領回頭招手。
嗖!
話音剛落,但聞嗖的一聲,一顆人頭自馬上飛起!
那將領猛地回頭,被傳令兵腔子裡的血濺了滿臉,人頭飛落馬下,與傳令旗一同被鐵蹄踏碎成泥。
傳令者死,軍旗折!
猶如殺戮的信號,那些眼看著就要被奪去戰馬的淮州兵忽然在馬背上舉刀,嶺南兵們的眼前抹過刀光,不知多少人肝膽俱顫連連後退,斷手還抓在馬韁上,人頭便已被身後的淮州兵收割。
幾乎是在傳令兵被殺的一瞬,嶺南王及其親隨便被淮州軍隔開,沒有戰馬的嶺南軍被隔在外圍,示警之聲被震盪在峽谷中的金戈聲掩埋,少數隨嶺南王進入峽谷腹地的兵將頓時陷入了苦戰。
一個都尉一時失察,馬腿被斬,人一跟頭栽下,黃塵與血一同潑出,頭顱斜著飛出,卡在了山壁上生著的松枝間。
一個參軍手提長槍刺向一個神甲侍衛的後心,槍頭刺破了戰袍,卻被金絲軟甲所阻,力道在頃刻之間卸去了七分,那參軍震驚之時,只見前方那神甲侍衛一刀抹了一個嶺南兵的脖子,回頭便握住長槍向上一舉,竟連槍帶人的將他從馬背上舉了起來!他胸口奇痛,被槍身上傳來的內勁震飛,一抬頭,長槍飛射而來,凌空破甲,自他胸口貫穿而過,他口吐鮮血,長槍未落,人已墜下。
嶺南兵更慘,沒有馬匹,躲過了刀槍,躲不過鐵蹄,一個照面便慘遭屠殺。
神甲軍全軍不披重甲,隻身著玄黑戰袍,束著額盔,本就武藝高強,著裝又這般輕便,殺起人來猶如割草。嶺南軍以往只不過是耳聞神甲軍之名,今日一戰方知何謂刀槍不入,何謂以一敵百!
嶺南王寶刀未老,一邊應付著險情,一邊急切地在神甲軍中搜尋暮青的身影。他見過畫像,皇后的真容及從軍時的畫像他皆見過,早已熟記於心,但於千軍之中一眼便將人認出卻非易事,更別提皇后有可能改易他容。嶺南王只得隨機應變,對護衛在側的將領們道:「皇后擅使精緻小巧的兵刃,長不過一掌,爾等細察!她武藝古怪,卻不擅內力,眾侍衛顧全守護之處必是她的所在!」
眾將領齊聲應是,卻幾番策馬沖陣都難再深入。神甲軍刀槍不入,除非斬其頭顱,否則難以制敵,但這些侍衛乃南興帝豢養的死士,論武藝皆是武林之中拔尖的高手,要斬他們的頭顱,談何容易?
「淮州軍何在?為何不沖陣!」一個軍侯覺出不對來,四下掃視之際分了神,被一個神甲侍衛迎頭挑落馬下!
他反應還算敏捷,一墜馬便靈敏地滾入了馬腹之下。卻聽戰馬長嘶一聲,神甲侍衛一刀拍在馬頸上,戰馬轟然砸倒,他一抬眼,只見頭頂刀劍如叢,驚得他連翻滾帶招架,回過神來時,人已滾到了崖壁旁,旁邊橫著具淮州兵的屍體,他見神甲侍衛策馬而來,拽起屍體便想用來擋刀,那屍體卻忽然睜開眼,一刀抽來,正劈在他腿上!
死屍竟然活了,那軍侯剎那間頭皮發麻,捂著鮮血直流的大腿便往後退,此時頸旁忽然傳來涼意,他一轉頭,血猛飆而出,濺入眼中,驚見自己冒著熱氣兒的鮮血後那一張陌生的臉。
那人他不認識,但那身虎威甲分明是三品武將的甲冑!
這人是……淮州都督許仲堂!
怎會是許仲堂?!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許仲堂在馬上橫刀一指,喝道:「淮州將士聽令!圍敵!」
薄日輕雲,長天一線,那刀指著長空,日光映著刀鋒,晃得嶺南王的眼虛了虛。只這一息的工夫,鐵蹄踏得山谷隆隆作響,似滾滾悶雷,朝著嶺南軍壓來!
「……許仲堂?!」嶺南王隔著重圍望向那假扮許仲堂的人,眼裡寒意逼出,厲能剝皮抽骨。
許仲堂長笑一聲,揚聲道:「王爺,本以為要南霞縣內才能見到您,沒想到您倒是心急。」
「許仲堂!你竟敢背叛王爺?」嶺南王的親隨驚怒交加,好一個圍敵!這敵怎麼成了他們?
許仲堂卻沒有解釋,只命令道:「生擒嶺南王!其餘人等,格殺勿論!」
「什麼?!」這話耳熟,聽來諷刺至極,眼見著淮州軍圍殺而來,那將領睚眥欲裂,回頭喊道,「保護王爺!」
可回頭一看,他的心涼了半截。只見此時嶺南王身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幾員親隨和幾百殘兵,地上遍是嶺南兵的屍體,戰死之數大約千餘,餘下的皆被淮州的兵馬擋在了外圍,那邊金戈之聲激烈,可想而知那些千挑萬選的精兵遇上鐵騎的下場。
他們策馬馳下一線天坡時,以為周圍的是盟軍,誰也沒有多加防備,直至此時,盟軍忽然成了敵軍,這才後知後覺,原來早已被誘入絕境。
前有刀槍不入的神甲軍,後有數萬精騎大軍,如何突圍?
嶺南的兵將無不慌了心神,卻在此時,嶺南王抬鞭指向蒼天,高聲道:「我嶺南遍地男兒,寧可戰死,不為俘虜!」
這一聲內力雄渾,若滔滔江浪拍岸,震得人心神懼顫,馬匹嘶鳴!嶺南王瞅準時機揚刀劈向陣中,他年事已高,卻仍有劈山開河之力,隨身的伏虎大刀百十斤重,揮舞起來風盪峽谷。淮州兵的武藝離神甲侍衛差的遠,嶺南王一刀劈下,人仰馬翻,大軍的包圍圈頓時被豁開一道巨口,嶺南王策馬馳入,不退反進!
此舉激得嶺南兵將心頭熱血奔騰,高喊著寧可戰死,跟隨嶺南王便衝進了包圍圈中。
但見日照金戈,鐵馬嘶風,不多時便分不清軍陣當中的是淮州軍還是嶺南軍,只見血肉橫飛,黃塵卷著腥風嗆煞喉腸,待嶺南王從陣中殺出時已滿臉是血,而跟隨他突圍出來的竟只剩兩員大將,其中一人還是端木蛟。
神甲軍在外嚴陣以待,見人突圍出來,當即縱馬殺來!
嶺南王策馬迎戰,親隨高聲疾呼,忙策馬急追,「王爺!」
卻不料人剛馳近,嶺南王忽然伸手抓向親隨,凌空擲向了神甲軍!那親隨驚見下方的刀叢不由大驚失色,正待掙扎,嶺南王縱身而起,往他背上一踏!噗的一聲,人被紮成了篩子,嶺南王卻趁著神甲侍衛抽刀的時機向前掠去。
前方,鳳車已然在望!
嶺南王凌空擺刀,刀風若猛虎怒嘯,颳得沙走石飛,鳳車的華蓋眼看著要被掀飛,恰在此時,鳳車的帳幔被大風掀開一角,露出一雙向外窺望的眼眸。那杏眸淡掃胭脂色,眸中噙著一汪秋水,映出百般心思,欲留不甘,欲逃還怕。
嶺南王大喜,大刀猛地一旋,窮盡掌力向後一拍!長刀帶著罡風砸向神甲軍,逼得馳沖在前的先鋒營不得不從馬背上躍起,就在這躲避之際,嶺南王已到了鳳車前,人剛落下,車門便被撞開,一個華服女子從車中奔出,看似想逃,卻拋來一個眼色。
嶺南王會意,一把擒住女子,回身喝道:「誰敢妄動!」
這一聲帶著雄渾的內力,峽谷之中回音震耳,久久不絕。
神甲軍勒馬急停,金戈之聲漸歇,伏虎刀斬向山壁,轟聲如雷,滾石成雨。
嶺南王的鬚髮上還沾著血沫,笑起來飲過人血似的,戾氣逼人,「皇后娘娘何在?何氏已在本王手中,娘娘還不現身?」
他沒有時間琢磨許仲堂唱的是哪出戲,但他方才說過,他以為會到了南霞縣才能見到他。即是說,許仲堂原本打算到了南霞縣再動手,而何氏是敲開城門的磚石,也是讓他放鬆戒備的利刃,故而他猜測許仲堂不敢不帶何氏前來,這才甘冒被圍之險闖陣劫車。不出所料,何氏果真在鳳車之中,而她一心想謀奪後位,方才竟假裝逃跑,故意被他擒住,真乃天助他也!
有何氏相助,今日縱有千難萬險,他何懼之有?
嶺南王笑出了幾分血氣,死死地盯著神甲軍中,等著暮青自己走出來。
這時,卻聽一道女子的聲音從身邊傳來,「本宮不是在這兒嗎?」
話音清冷,卻如平地一聲春雷,嶺南王霎時間頭皮發炸,猛地轉身,恰見一縷幽光乍現!
那幽光起自舒捲如雲的袖底,似江海之中凝出的一縷清輝,來勢如電,威若雷霆!
兩人離得太近,那幽光又來得太快,嶺南王欲擋無刀,情急之下只得抬手招架!卻只見袖甲上頃刻間擦出道火花,火花激亮了血珠,艷紅刺目,一隻斷手在峽谷半空劃出一道血弧,嶺南王捂著斷臂灑血後退,後身忽覺劍風掠過,甲冑應風卸落,冰涼的劍尖兒點住他的後心,沒有殺他,他的大穴卻已被劍氣所封。
先鋒營縱馬馳來,長刀如山,壓住嶺南王的雙肩——嶺南王負傷被擒!
暮青的目光從斷手上收了回來,落在袖中的寒蠶冰絲上,點頭道:「嗯,行軍路上閒來無事學了幾日,看來還挺管用。」
月殺提劍走來,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一尺之距,只斬了條手臂,這很失敗……主子。」
這聲主子顯然是他挑剔完了才想起來的。
「沒關係。」暮青毫不在意,「人擒住了就算成功了。」
嶺南王的臉被血糊著,不見蒼白之色,卻藏不住眼底的震驚,他的目光越過刀山鎖住暮青,費力地問道:「你、你是……」
暮青這才想起自己還易著容,於是抬手便將面具摘了,淡淡地道:「多謝提醒,這幾日扮成這副模樣,本宮一直擔心智商會受影響,還好把你擒住了。」
這話把何氏和嶺南王都罵了進去,嶺南王卻哪有惱怒的心思?他死死地盯著暮青,盯著那張面具下的容顏,活像見了鬼。
英睿皇后!
她怎麼會……怎麼會……
「姜靳,誰給你的權力和自信膽敢揚言生擒本宮,加官進爵?北燕帝嗎?」暮青直呼嶺南王之名,卻不願提及元修的名字,她只是朝嶺南王走了過去。只見風盪峽谷,衣袂獵獵,女子的容顏,畫像只描繪了七分,卻未得她的三分風姿。
她來到嶺南王面前站定,嶺南王卻一時失語,吶吶無言。
就在此時,前方陣中忽來一道異樣的腥風!
峽谷里遍地屍身,風裡本就混著血腥汗液、人馬肚腸的味兒,前方那忽來的腥風夾雜在其中,十分不易察覺,卻沒躲過暮青敏銳的嗅覺和神甲侍衛們的耳力。幾乎是在那腥風逼來的一瞬,暮青便抬眼望去,只見一道血紅之物凌空向她射來,陣前的神甲侍衛紛紛回頭,抬刀便劈!那東西卻詭異地扭動了幾下,眨眼間便自刀山劍林里穿過,迎面向著暮青而來!
千鈞一髮之時,暮青面前掠過一道殘影,月殺移步暮青身前,揚劍一挑!卻只聽叮的一聲,那血紅之物竟硬似銅鐵,被劍風掃中愣是未傷分毫,只是落在鳳車前的地上,扭了幾下後又猛地彈了起來!
這短暫的時間,月殺已然看清了那血紅之物的真容,那是條手指粗長的螞蟥,不知用什麼東西養出來的,竟成了條周身血紅硬似銅鐵的邪物。月殺冷哼一聲,在那血螞蟥逼近的一瞬竟還劍入鞘!劍光滅,流光起,寒蠶冰絲瞬發於袖甲之中,那血螞蟥當空被斬作兩段,潑著腥臭粘稠的血墜了下來。
月殺轉頭望向軍陣當中,一個黑袍人早在嶺南王被擒之時便已被神甲侍衛拿下押了起來,沒想到他竟還能暗中施蠱。
「殺了他!」月殺本打算留著此人給暮青審訊,以便問出那黑袍女子的身份,但眼下不得不以她的安危為重。
端木蛟聞令非但不懼,反倒笑了笑。這一笑十分詭異,月殺心頭莫名一跳,忽然聽見簌簌之聲逼來!只見那已被斬成兩截的血螞蟥竟還能動,那生著吸盤的半截蟲身已然撲來,近在咫尺!
這時避無可避,只見鳳車的帳幔動了動。
一道金色之物自窗中彈出,那東西身子頗重,速度也不快,血螞蟥卻在那東西出現的一瞬忽然墜到地上,扭頭倉皇逃竄。但它斷了半截,速度慢了許多,剛逃出三尺,那金色的蠱蟲口中便吐出一縷金絲,正將血螞蟥纏住!血螞蟥扭動地厲害,看那樣子竟比被寒蠶冰絲斬斷還要痛苦,沒扭上幾下,蟲身便發了黑,化作黑水,腥臭無比。
血螞蟥一死,端木蛟便臉色一白,口吐鮮血,震驚地望向鳳車。
車門打開,巫瑾坐在暗處,天光照見一幅雪白的衣袂,「本王面前用蠱,你當本王是死的?」
巫瑾拿藥包掩著口鼻,聲音自袖下傳出,端木蛟看不清巫瑾的相貌,卻識得那蠱,那蠱蟲形似蠶寶,卻並非普通的金蠶蠱,它已化金身,頭生觸角,靈性已開,分明是圖鄂聖族的傳承蠱王!此乃歷代聖女的護身聖蠱,怎會在巫瑾身上?
莫非……
一瞬間,端木蛟驚覺自己似乎看穿了一個驚天之秘,而嶺南王也忽有所悟。
為何皇后會替代何氏坐在鳳車裡,為何本應在神甲軍中的瑾王也在鳳車裡?為何許仲堂會突然急行軍,比預計提前數日到了嶺南?為何本應是神甲軍被誘入峽谷腹地,到頭來遭合圍的卻成了嶺南軍?淮州起事至今已有半個月,傳來的軍報皆道事成,數日前他命死士探查淮州的密報因許仲堂提前到達而沒能等到……
嶺南王並不知淮州之事早已有變,但在看見巫瑾的那一刻,諸事湧上心頭,若巨浪滔天,擊得他五臟劇震,寒入骨髓。他終於明白,為何時至今日北燕帝對英睿皇后仍念念不忘非卿不可,為何北燕的密旨中反覆提到英睿皇后有奇智大勇,命他謹防有變。
可惜,現在明白已經晚了。
「頭兒,這人還殺不殺?」這時,一個神甲侍衛問月殺。
「殺!」下令的卻是暮青。
話音伴著刀光,端木蛟的人頭飛起之時,暮青走向了嶺南王,淡淡地道:「走吧,去南霞縣,本宮倒要看看,嶺南遍地男兒,會不會為一個拿親隨當踏腳石的主子死守城池。」
……
十二月十八日,午時。
暮青計誘嶺南軍入仙人峽腹地,斬嶺南王一臂,誅端木蛟,殺敵萬餘。兩軍兵發南霞縣時,嶺南軍的屍體鋪滿了一線天坡,戰馬踏屍而行,嶺南王被拴在馬後,傍晚時分抵達護城河外時,已然衣甲殘破,足膝見骨,只餘一口氣兒吊著。
原本約好午時過後就會抵達仙人峽接應的騎軍失約未至,城樓上竟無一兵一將,恍若空城。
月殺將手一抬,命神甲軍列陣戒備,卻見城樓上被慢慢地推出幾個人來。
那幾個人被五花大綁著,穿的是將袍,甲冑已卸,刀兵已繳,看見城下之景無不如見天塌。
幾個將領身後皆有個衙吏持刀逼著,看起來都不像首領,而那瞧著像是首領的人卻一副文人之相。書生望見城下之景,眸底亦見驚浪掀起,他的目光從兩軍染血的戰袍上掠過,從灰撲撲的鳳車上掠過,從月殺的戰馬後掠過,最終落在披頭散髮不似人形的嶺南王身上,許久未動。
殘陽夕照,護城河水紅似血池,染了書生的眸,入骨的殺意叫人戰慄,緩緩地道:「老賊,你也有今日?」
嶺南王搖搖晃晃地仰頭望向城樓,日薄城高,城池兵將皆如夢如影,他已看不清城上之人,只是恍惚看得出一個青衫長須的輪廓。
……廖山?
不!那聲音絕非廖山!
是誰!
月殺蹙了蹙眉,臉色微黑。
暮青一把撩開了鳳車的帳幔——這聲音好耳熟!
「怎麼?時隔不過三載,你就記不得本王了?」書生冷冷一笑,抬手揭了面具,只見那白面長須的面容之下是一副青年容顏,從軍三載,烈日風刀雕鑿了眉眼,當年逃出生天的少年再回鄉已是青年模樣。
三載?本王?
嶺南王渙散的目光忽然迸出驚光,聽城樓上傳音如鍾。
「奉聖命保南圖三皇子歸國,現南霞軍中主事將領皆已拿下,守城大軍困於瓮城,恭請皇后娘娘處置!」話音震盪在城池上空,群龍無首的南霞軍仰頭望向城樓,不知該如何是好。
城中,百姓紛紛走出家門,對著城門指指點點。
城外,鳳車之中走下個女子來,錦帶明黃步步生風。護城河上,吊橋放了下來,女子獨自走上吊橋,那風姿如人間的一柄孤清之劍,劈開兩岸青山城下血池,兵鋒直指嶺南兵封了二十餘載的城門。
城門緩緩開啟,一人策馬而出,見了暮青,下馬拜道:「參見皇后殿下!」
暮青立在書生打扮的烏雅阿吉面前,當年在軍中親點他入特訓營的種種尚且歷歷在目,今日所見所聞不由令她心頭疑問重生。
烏雅一族在西北軍徵兵前夕被滅,江湖傳言兇手是圖鄂族的鬼兵,目的是烏雅族內的一件聖器。可聽烏雅阿吉之言,此事與嶺南王干係甚大,若果真如此,那麼嶺南王要烏雅族的聖器有何用處?
烏雅阿吉自稱本王,莫非他是烏雅王?可當年烏雅族人被殺後皆被剜下了左眼,族寨被人一把火給燒了,人都燒成了焦屍,烏雅阿吉倖免於難,走投無路才投奔到了軍中。她當時推測,他被仇家追殺卻不隱姓埋名,應該是當時情況緊急,沒時間弄到假的身份文牒。按此思路,烏雅阿吉此名理應是真名,那為何魏卓之當年在軍中聽見他的名字卻沒有識破他的身份?
南霞縣奇峰險峻,易守難攻,即便沒有淮州之亂,神甲軍要過嶺南也需用奇策。步惜歡不聲不響地把烏雅阿吉派來嶺南擔此大任,難道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
凡此種種疑問,皆在暮青心頭一掠既罷,當下全都按捺未提,只道:「帶嶺南王隨本宮一同上城樓!」
城樓上,嶺南將領被押著跪迎鳳駕,暮青從諸將身旁走過,面向瓮城,臨高望去。
數萬大軍仰著頭,見到暮青,不知該跪不該跪。
半個月前,王爺欲以水蠱重創神甲軍,卻被英睿皇后識破,嶺南軍中一萬精銳折於大莽山中。
昨夜,王爺親自點兵,於今晨進入玉闕山中,欲圍神甲軍於仙人峽,生擒英睿皇后,可皇后此刻卻現身於城樓之上!
原本,今日晌午會有五萬精騎兵發仙人峽,誰料想將軍們午時前被廖先生急傳至縣衙,而後皆被拿下,大軍不敢妄動,只好在瓮城中等著,等王爺凱旋歸來處置動亂,可王爺卻被押上了城樓,披頭散髮,斷臂重傷,幾乎叫人認不出來。
嶺南王年事已高,縱有一身武藝,也架不住身負重傷行軍半日,他被月殺提上城樓時已氣息微弱。他看不見城下大軍驚慌失措的眼神,卻感覺得出脖子下冰涼的青磚。
數萬雙眼緊緊地盯著城樓,盯著嶺南王的垂死之態,誰也不知今日之後會如何。
只聽皇后在城樓之上問道:「你的族人是死於姜靳之手?」
烏雅阿吉冷笑道:「烏雅一族世居於嶺南,沒有他嶺南王的手令,沒有南圖接應,圖鄂族的鬼軍能越過南圖進入嶺南境內?」
「好!那今日就先斬一敵,告慰烏雅族人!」暮青說罷,忽然從一個侍衛腰間把刀一抽!
錚音幽長,乘風長嘯!
嶺南王猛地睜開眼,一輪紅日跳入眼帘,雲霞已薄,日暮將沉。
血潑向長空,長空下灑下一把花白的發,一顆頭顱墜下城樓,跌在泥里,黃塵糊了眉眼。
天地寂靜,城樓內外只聞風聲,暮青手持長刀立在潑了血的城樓上,抬手拔了鳳簪。金翠叮噹,寒光森涼,落入侍衛懷中,伴著道清音傳入城下,「持本宮之物傳令淮州,命淮南道總兵邱安率兵平淮陽之亂,並八百里加急傳捷報入朝,奏請朝廷即刻發兵——平定嶺南!」
這章卡到懷疑人生了……
下章放陛下出來喘口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