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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千里家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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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康初年十二月十八日,仙人峽之戰大捷,英睿皇后斬嶺南王於南霞縣城樓之上,一番功績尚未傳入汴都。

汴都皇宮,太極殿。

蘭燈初掌,小山高的密奏堆在明黃的龍案上,火漆幽紅,字戳如刀,燈影之下淌血一般。密奏皆以墨錦裹著,唯有最上頭的一封裝在明黃錦囊之中,步惜歡的目光落在其上,那眸波不知是驚訝,還是歡喜。

還以為她一出宮就如同那飛鳥入林、大鯤歸海,一門心思都在百姓事天下事上,竟還知道念著家事念著他?

步惜歡瞅著家書,似瞅著心上那人,如山的奏章皆放一旁,先將那明黃錦袋提了起來,如此迫不及待,他終究是太歡喜。

可錦袋一提起來,他就怔了怔——這麼厚?

難道不該是薄紙一張,書行兩行,照舊是那句「我很好,勿念」之詞嗎?

步惜歡少見地露出些許詫異之色來,隨即便打開了錦袋。但信封抽出的一瞬,男子的眸底卻忽起驚瀾,只見信封上封著火漆,漆上蓋著的赫然是個「淮」字!

算算時日,這信送出時,她的確該在淮州。可她身在神甲軍中,若寫家書,應蓋私印,縱然她不講究,蓋的也該是神甲二字,怎會蓋淮南道的軍印?莫非事情有變,此信並非家書,而是軍機要事?

步惜歡速速拆了信,明潤的手指捏著泛黃的信封,竟有些發白。可見信的剎那,他怔怔地看著那皺巴巴的家書半晌,驚瀾如潮水般漸漸退去,眸底慢慢漾起春波,一層一層,爛漫醉人。

這的確是家書,薄紙一張,書行兩行,照舊是那句「我很好」之詞,只是「勿念」換作了「盼安」。縱然寡言,卻如甘露,撫平驚緒,安了他的心。

只是……為何皺成這般?

心中疑惑著,步惜歡拿開了眼前的家書,目光往下面那張皺得更狠的書信上一落,少見的呆了呆。他從未有過這般神魂抽離之態,似被人施了情蠱封了穴脈,許久難動。

意外、驚艷、詫異,乃至受寵若驚,男子的眸底剎那間明華照人,似人間銀花火樹,熱鬧歡喜。

大殿裡靜悄悄的,唯有翻動家書的聲響,男子看得極慢,每翻一頁總要耗上許久,每翻動一頁,男子眉宇間的繾綣之意總會深幾許,唇邊的笑意總會濃烈幾分,待看到最後一頁那龍飛鳳舞殺氣騰騰的「想你」二字時,終於忍不住伏案大笑。

殿外的宮人嚇了一跳,誰也不曾聽陛下這麼笑過,初時都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殿內,笑聲許久方歇,步惜歡伏於案上,蘭燭照著側臉,半張容顏,含盡春風。

不知不覺間,他重頭再看家書,好似能透過手中一封封皺巴巴的情信看見女子提筆糾結的神情。他敢斷言,這一沓厚厚的家書里,唯有頭一封和最後一封才是她想寫的。第一封被她揉了,大抵是怕他新帳舊帳跟她一起算,而那些盪氣迴腸深情纏綿的千古絕詩,有些只寫了上闕便揉了,想來……是衷腸還未訴完,她便把自己給肉麻壞了吧?

他從來不知道,一封家書能把她難成這樣,但正因為得見這一封封揉爛了的家書,他才如此歡喜。

男子垂眸笑著,眸波似海溺人,他看著家書,不知看了多少遍後才執起筆來,蘸著硃砂,似批閱奏章般在家書上畫了兩道紅圈。

——鵲橋,長江。

他是該把這家書再傳給她,讓她給他釋釋疑呢?還是……

罷了!還是莫要傳給她了。這些家書既然揉了,想必原本是棄了的,定是哪個下人心細,一併偷偷傳入了宮。這差事雖不知是誰辦的,可一旦把家書傳回去,這人勢必要暴露,這可不成,他還想留著此人,日後多辦些這樣的差事呢!

步惜歡笑著將家書收好,瞥見火漆,疑問復來,遂將家書收入懷中貼身安放,這才取了本淮州的密奏看了起來。他隨便從小山般的密奏上頭取來一本,剛閱兩行,瞳眸驟縮,那貼身收著的家書也沒能使他心安,反倒忽生燙意,叫他出了一身驚汗!

她在淮陽城?!

步惜歡一目十行,閱罷之後又取來一本,大殿之中似生暗風,蘭燈照著奏摺上密密麻麻的陳奏,幽幽箋光在男子的眉宇間掠過,似千里之外的刀光劍影,一掠間,驚心動魄。

神甲軍中誘敵現形,夜審敵計,敗嶺南軍於大莽山!

折道淮陽,平叛問政,出賑災良策,平商戶之怨,夜審叛黨,臨機決斷!

神甲軍、淮州軍和淮州刺史府的奏摺里事無巨細,滿滿都是她出宮之後的作為和護他於危難的良苦用心,步惜歡看著最後一本密奏,神情恍惚,仿佛又見那年,他身在行宮,面前密奏如雪,寫滿她從軍的一路。當年,她為的是亡父,救的是一軍之兵,一村之民,而今為的是他,救的是這半壁江山,南興萬民。

她比當年成長了太多,而他也不再如當年那般受人所制了,他絕不會讓她再歷那孤守上俞村之險!

「月影!」步惜歡喚了聲,話音落下,殿內多了個人,他的目光卻仍在手中的密奏里,「傳旨邱安,皇后抵達嶺南之日即是淮州發兵之時!遷延半日,朕拿他是問!」

這些密奏里皆未提及青青審過叛黨之後的事,想來要過幾日才能收到淮州的密奏,但他不能坐等!青青逼許仲堂傳信給嶺南王,有取信嶺南王之意,她應該想要替何氏前往嶺南,伺機拿下嶺南王!此舉太險,哪怕她能拿下嶺南王,也難以孤軍深入。青青並非魯莽之人,他相信她拿下嶺南王后的第一件事定是奏請朝廷出兵,把平定嶺南之務交給朝廷,自己則率神甲軍前往南圖。可嶺南離汴都千里之遙,一來一去頗費時日,嶺南王擁兵自重二十餘年,四府三十九縣中遍是他的親信部眾,朝廷晚用兵一日,就等於多給他們一日應變的時間。

兵貴神速,不能等!等則生變,她會有險!

「范通!」月影退下之後,步惜歡放下手中的密奏,從旁又拿起一本來。這本奏摺一直攤開著,乃是淮州刺史劉振的奏摺,上頭是有關賑貸之策的陳詞奏請,「宣陳有良、傅民生和韓其初進宮議事!」

……

三人奉旨覲見之時,宮中已傳更聲。太極殿內宮毯瑰麗,暖爐生煙,步惜歡披著大氅融在龍椅里,閉目養神,似睡非睡。

殿內翻動奏摺之聲極輕,時不時的有抽氣聲傳來。

嶺南欲對神甲軍用蠱,事先竟被皇后娘娘看穿了!

她竟敢改道淮陽城!

這治國之論!

這賑災之策!

這雷霆的手段!

還有,何氏竟然勾結南圖密使,密謀被擒,謀奪後位?

捧折太監將密奏分放成三堆,三人輪番閱看,耗了大半個時辰,最終連韓其初都被驚著了。

「啟奏陛下,以微臣對皇后殿下的了解,她恐有擒嶺南王之意!」韓其初將陳奏叛黨受審的那本奏摺合起,急奏道,「娘娘膽略過人,又善察人心,嶺南王很有可能會栽個跟頭,此乃平定嶺南千載難逢的良機!微臣以為應即刻傳密旨給邱總兵,命淮州軍儘早發兵嶺南,不可等前方軍報傳來朝中再用兵,那時就遲了!」

「旨意早已下了,這會兒傳旨的人都該出城了。」步惜歡闔著眸道。

韓其初稍怔,隨即深深一恭,面容上有難以掩飾的激越之色。此番南巡之計,陛下可謂計之深遠,原以為能將朝中奸佞和淮州叛黨一網打盡,皇后再潛入嶺南,順利抵達南圖就已經是大捷了,沒想到皇后在南下途中有此驚世之舉!他第一次覺得,南興有如此帝後,興許可以一舉定江山!

「三位愛卿以為,那賑貸之策如何?」這時,步惜歡坐直了身子,將何氏勾結南圖密使之事拋去一旁,先問起了賑貸之策。

韓其初回過神來,瞥了眼陳有良手裡捧著的奏摺,露出一抹苦笑。他跟隨皇后多年,都被這賑貸之策給驚著了,就莫說左相和傅老尚書了。

陳有良和傅民生此時的確驚意未定,兩人湊在一起,把劉振呈來的奏摺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逐字琢磨,生怕遺漏了任何不可行之處。可是此策並非空想,皇后把一切利弊都考慮到了,連個從雞蛋裡邊兒挑骨頭的縫兒都沒給人留。

「娘娘……真不愧為後也!」陳有良捧著奏摺,憋來憋去,只憋出這麼一句來。他實在想不通,暮懷山敦厚老實,除了驗屍,在其他事上皆無長才,可以說是個平庸之人,怎麼就養出了這麼個女兒?

傅民生滿面紅光,指在奏摺的手都在顫,「回陛下,黔西偏遠,民生困苦,老臣治縣二十年,深知儲糧之重。臣曾施行過多次屯糧之策,皆因倉儲與施濟難以平衡而收效甚微。賑貸之策奇在貸上,既可濟民,又可豐倉,長遠計之,能濟民,能賑軍,可富國!劉刺史稱此策利在糧倉,功在社稷,老臣以為實非誇讚之詞!此策的確利民利國,待朝局安定之後,可行朝議。」

「自古以來,政施改革皆在利弊權衡之間,從無千年無弊的萬全之策,但賑貸之策非但利在當下,而且於國於民皆獲利深遠,其利遠大於弊!臣以為,如見弊端,頒布法令嚴加約束即可。」陳有良附議,面色複雜,耳邊仿佛仿佛還能聽見皇后當年之言——我不坐你的刺史椅,不要你的驚堂木!給我一間空屋,兩把椅子,天下鬚眉行不得之事,我行給你看!你這個州官問不出的兇手,我給你問!倒要讓你瞧瞧,仵作替不替得了州官之職,女子行不行得了男子之事!

那天,她沒坐刺史椅,如今已貴為一國之後。

那天之後,她行的的確是天下鬚眉難行之事,每一樁都足以驚天下。

他不得不承認,有些女子,的確不讓鬚眉。

傅民生和陳有良皆有過常年治理地方民生的經驗,這並非韓其初之所長,故而他只笑道:「微臣附議!」

「好!那就等此間之事了了,再行朝議。」步惜歡倦倦地抬了抬手,范通意會,命宮人將密奏都收了回來,「這些密奏是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朕倒是有興致等著看何家何時會收到消息。」

韓其初道:「叛黨以為事成,定會迫不及待地想讓消息傳入都城,微臣估摸著,頂多再有個三四日,城中就會有風聲了。何家只要不蠢,就不會在這之前進宮奏事,否則就等於告訴您他們在淮州有眼線。」

傅民生道:「娘娘察事如神,斷不會有錯,何氏勾結南圖密使,不知此事襄國侯可知情?」

「他知不知情姑且不論,他孫兒一定知情,那日可是何少楷領著他妹妹到朕面前自薦的。這兄妹倆,一個志在前朝,一個志在後宮,何善其中庸半生,倒是養了兩個敢謀大事的好兒孫!」步惜歡漫不經心地隨手一拂,龍案上堆如小山的奏摺噼里啪啦地翻到了地上。

陳有良三人忙跪了下來,一時間沒人敢再吭聲。

聽聖意,何善其是知之有罪,不知有過,何家兄妹意圖謀害皇后,這刀動到了聖上的心窩子裡,看樣子是要嚴懲不貸了!

「趁這兩日尚且風平浪靜,卿等回府好好歇幾宿吧,等朝中鬧起來,可就睡不著覺了。朕乏了,跪安吧。」半晌後,步惜歡融進龍椅里,又闔眸養神了。

「是,臣等告安。」三人一齊跪安,隨即退出了大殿。

孤月當空,三位天子近臣立在大殿門口,迎著濕寒的冬風,卻誰也不覺得冷。

重重宮牆防不住寒江上吹來的風,汴江上封了大半年,這回要生大浪了……

太極殿內,步惜歡不知何時已在窗前,月光灑落窗台,他抬手輕握,卻握了一掌霜白,「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可為夫只想朝朝暮暮,上天何忍叫我們長受相思離苦?」

這離愁別恨剛嘗了月余,他便覺得人間夜長,不知何日是佳期。

「罷了,與其苦盼,倒不如仗劍而行,披荊斬棘!」步惜歡鬆開掌心,放那一掌月光離去,轉身往後殿去了。

這夜,步惜歡沒回寢宮,說是歇在太極殿,殿內的燈燭卻一夜未熄。

次日,步惜歡連夜宣見近臣的事露了些風聲出去,皇后南巡的意圖尚且叫人琢磨不透,朝臣一聽說此事,紛紛算起了日子。南巡的儀仗早該到淮陽了,淮州水災剛退,賑災之務繁重,鳳駕必定會在淮陽城中多停留一段時日,莫非是淮州的密奏到了?

近來,左相陳有良和兵曹尚書韓其初在早朝之時政見多有不和,百官對二人旁敲側擊,無人不想打聽密奏之中所奏何事,竟至於聖上連夜宣召左相等人議事,一夜未眠。可無論如何打聽,陳有良和韓其初都不肯透露半個字,傅民生下了朝更是乾脆稱病不見外客。

三人守口如瓶,宮裡卻一連三日有風聲傳出。

聽說,聖上一連三日夜召近臣到太極殿中議事,這些近臣里除了陳有良、傅民生和韓其初,還有汴州總兵徐銳、龍武衛大將軍史雲濤,三天之內,內外八衛的統領被連夜宣召了個遍!

百官聽著宮裡的動靜兒,心中惶惶不安,隱隱覺得出了大事。

果然,三天之後,流言傳入了汴都城中——淮州都督許仲堂勾結嶺南王起事,血洗刺史府,皇后被擒!劉振和邱安被迫交出官印和兵符,淮州已落入叛黨手中多日!

都城炸了鍋,百官聚在宮門外跪請陛見,一個時辰之後,宮門才開了。

「聖上有旨,宣襄國候祖孫覲見!余者不得聚於宮門,有本明日早朝再奏!」范通宣了旨,瞅也沒瞅百官,轉身就往太極殿去了。

百官眼睜睜地看著何善其和何少楷進了宮門,心中越發惶然。

淮州的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不然聖上這幾日為何頻頻夜召文武近臣進宮議事,為何深居太極殿內,又為何夙夜不眠?嶺南和淮州起兵謀反,江山岌岌可危,聖上當然要壓著密奏,不敢朝議了。今日眼看著紙里包不住火了,這才宣見何家人入宮,這是聖上前陣子與何家生了嫌隙,怕江南水師也在此時謀反,有意要召見安撫吧?

江山本就失了半壁,卻再失兩州,皇后又落入了叛黨手中,南圖皇位更替在即,北岸大燕虎視眈眈,這風雨飄搖的朝廷究竟還能苟延殘喘幾日?

大廈將傾,大廈將傾了……

*

「陛下……」何善其老眼含淚,一進太極殿就顫巍巍地跪了下來。

「快平身,朕對不住愛卿!」步惜歡從龍案後走出,親手將何善其扶了起來。

何善其受寵若驚,擺著手哭道:「陛下無需自責,當初老臣告訴過心兒此行有險,她不聽勸,今日之事早該在意料之中。只是她到底是老臣的孫女,念在她對陛下是真心實意的份兒上,老臣求求陛下,一定要想法子救她!」

步惜歡道:「她有功於社稷,朕豈能見死不救?再說了,朕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淮州落入叛黨手中的。」

「那老臣就放心了。」何善其拿袖口拭了拭眼角,此話他是信的,聖上腹有乾坤,怎會任由叛黨宰割?他一連三日夜召近臣議事,應該已有良策了,「不知陛下有何打算?」

「明調大軍,暗遣死士。眼下非用兵不可,可戰事一起休期難料,且刀槍無眼易生險事,故而朕會遣死士混入淮陽城中救人。」

「……」只是這樣?

何善其默然,這並非奇策,只能算是無可奈何之舉,難道南興真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際,聖上回天乏術了嗎?

何少楷陪在一旁,恭謹地低著頭,眼裡卻有嘲弄之色。若真有奇策回天,聖上何至於夙夜難眠?淮州淪陷那麼大的事何至於一瞞三日不行朝議?

「不知陛下打算調遣哪路大軍?」這時,何善其問。

「關州軍。」步惜歡長嘆一聲,意態憂愁,「眼下能調的也只有關州軍了。」

何少楷一聽,再難裝聾作啞,於是問道:「敢問陛下,何不命水師南下淮水,與關州軍合圍淮州?」

他一開腔兒,何善其便轉頭看來,眉頭暗皺,目光警告。今日他本不想帶孫兒一同進宮面聖,奈何府里兩天前就收到了淮州淪陷的消息,當時消息尚未傳入汴都城中,他怕進宮面聖就等於告訴聖上何家在淮州有眼線,惹得聖上猜忌,於是便在府里熬了兩日。他年事已高,受了兩日焚心煎熬,今日已有精神不濟之感,少楷擔心他,保證在宮門外候著,絕不惹事。可沒想到,聖上將他一併宣進了太極殿,進了宮門後,他一再地告誡他莫要衝撞聖上,他怎麼就管不住嘴?

何少楷把眼帘一垂,權當沒看見。

步惜歡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朕豈會不想用水師?可一旦水師南下,豈不等於自撤屏障?到時也不必平叛了,直接迎元修過江便可。」

「臣說的不是江南水師,而是江北水師。」何少楷瞄了步惜歡一眼,見他背襯明窗,錦龍環身,眸光似日光,淡涼薄寒。縱然江山危矣,他依舊雍容矜貴,這骨子裡的尊貴氣度叫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俯首。何少楷慌忙俯首,心頭沒來由地生出股惱意,於是繼續諫道,「大江北岸畏懼的是我朝水師之眾、戰船之威,有江南水師鎮守汴江足矣!而今正當用兵之際,陛下何不命江北水師興船南下,助關州軍對淮州形成水陸合圍之勢,以平淮州之叛?天下皆知江北水師曾是西北新軍,擅水戰亦擅馬戰,如此精軍,若命其走河道登陸淮州,定可與關州軍裡應外合,重挫叛黨!」

這一番諫言義正辭嚴,可何善其一聽就明白了孫兒的用意,剛要開口斥責,便聽步惜歡漫不經心地道:「江上行船難掩行蹤,一旦江北水師興船南下,叛黨必能猜出朕用兵之意,倘若事先埋伏,江北水師莫說是與關州軍裡應外合了,只怕一登岸就會被圍殺於淮州境內。水陸合圍之策並非不可行,但需天時,若江上無連日大霧,朕就是想用此計,也得顧及五萬將士的性命,愛卿說是不是?」

步惜歡問著,唇角噙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方才那涼薄的目光仿佛只是錯覺。

何少楷卻心頭一驚,忙請罪道:「是,微臣救妹心切,思慮不周,請陛下降罪!」

「愛卿不過是出個兵策罷了,兵馬又無損失,何罪之有?」步惜歡的話里雖沒有怪罪之意,卻未宣平身。

何善其聽了,已知龍顏不悅,哪知何少楷仿佛未覺,竟藉機道:「陛下,臣想請命領兵伐逆!」

何善其大驚,怒極攻心之下,眼前一陣泛黑!

「哦?」步惜歡睨來,似笑非笑。

何少楷道:「叛臣作亂,朝廷有難,微臣理應報效皇恩!臣請隨關州軍赴淮州平叛,望陛下恩准!」

「胡鬧!你乃水師將領,如何領兵馬戰?況且何家一脈單傳,你妹妹已經受困於淮陽城中,你若再在淮州出了什麼事,叫朕如何跟你祖父交待?朕會想盡一切辦法將你妹妹救回來,江上的防務就交給你祖父。男兒志在報國是好事,可也得分時候,你想建功立業,日後有的是機會。」步惜歡斥罷,睨了眼何善其。

何善其忙恭聲道:「陛下放心,老臣今日就登船布防!」

「那就辛苦愛卿了。」步惜歡轉身回了龍案後,取了本奏摺便批閱了起來,淡淡地道,「朕尚有摺子要批,跪安吧。」

「是!老臣告安!」何善其睃了眼上首,忍著心頭的絞痛厲色道,「還不跟祖父回去!」

「是,微臣告安。」何少楷叩首起身,隨祖父卻退而出,窗影掠在臉上,若風起於山嶺,湖波未生,暗影已動。

……

何善其一回府就宣了府醫,待藥熬罷,何少楷端著藥去了祖父房裡。

「祖父……」

「跪下!」何善其臥在榻上,氣息虛浮,老態盡顯,「自聖上親政起,你惹了多少事,你說!」

「祖父,先把藥喝了吧。」何少楷端著藥碗跪在榻旁,孝敬恭順之態與面聖時判若兩人。

何善其揚手一打,藥碗翻在虎皮毯上,聲音沉悶,如石落地,「你妹妹被叛黨所俘,你獻策救人倒也罷了,竟想趁機除掉江北水師!你以為你的心思聖上看不透?你竟還敢奏請領兵出征!咱們何家光水師的兵權就夠聖上忌憚的了,他豈會讓關州的兵權落入你手裡?更別提是眼下這種時候!你是不是覺得江山岌岌可危,聖上的帝位不穩了,今日面聖才敢如此大膽?!你難道不知連日來聖上將徐銳、史雲濤和內外八衛的統領宣召了個遍?他防著都城生變呢!你不表忠心倒也罷了,竟敢顯露這種野心,你是想把聖上逼急了,在江山傾覆之前先誅滅何家滿門,是不是?」

何少楷沒吭聲,只是把碗拾了起來,起身出去了。少頃,又端了碗藥回來,跪在榻前說道:「祖父,身子要緊,先把藥喝了吧。您先喝了藥,孫兒有事要稟,事關妹妹的。」

說罷,他將藥吹涼,遞了過去。

何善其睜了睜眼,濁目里露出狐疑之色,他不知孫兒有何事稟告,但太清楚他執拗的性子,於是只得強壓住怒氣,將藥喝了。喝罷之後,才有氣無力地道:「何事?」

何少楷將碗放到桌上,回身伏在榻前,附耳嘀咕了一陣兒。

何善其雙目猛睜,忽然咳了起來,「你們……你們……咳咳!」

何少楷直起身來,笑意涼薄,「祖父也別怪妹妹,她對聖上一片痴心,怎會甘心將後位拱手他人?只不過,妹妹被那黑袍女子所騙,事先並不知淮州會反。她一心為後,若事先知道此行會危及陛下的江山帝位,她是絕不會去的,可如今木已成舟,祖父覺得嶺南王會放妹妹回來為後,讓我們何家跟聖上成為一家嗎?假如聖上派人救妹妹時得知了她與那黑袍女子之間的約定,又將如何?聖上本就猜忌我們何家,如若知曉此事,必治我們一個通敵謀逆之罪!何家早就沒了退路,那何不一不做二不休?」

何善其咳得厲害,喉腸之間如穿劍而過,含血怒道:「好!好!你們都長成了,敢密謀大計了!可你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就算我們何家與嶺南王裡應外合奪了南興的江山,你以為就能得到北燕的封賞?你姑祖母當年與元貴妃結下的仇,你忘了?元修登基後是如何清除異己的,你也忘了?你以為他一統大興江山之後會允許何家繼續掌著江南水師的兵權?你以為何家對元家稱臣就會有好下場?你太天真!」

「天真的是祖父。」何少楷嘲諷地看著榻上的老人,「祖父真的老了,自爹過世起,您就變得前怕狼後怕虎,事到如今了,竟還在權衡對誰稱臣才能保住何家,怪不得當年姑祖母會死在元貴妃手中,我們何家真的太缺魄力了。」

「你、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祖父為何總想著追隨舊主還是另擇新主?我們為何不能像元家那般攝政於國,號令君臣?」

「……什麼?」

「我們可以先奪宮權,再傳信嶺南,詐降北燕。北燕帝和嶺南王必不會放心將汴都城交到我們手中,勢必會派親信率大軍前來接手,到時我們便可挾聖上號令汴州、關州兩軍及內外八衛,伏殺敵軍,拿下率軍之將!祖父別忘了,聖上渡江時曾俘獲了北燕鎮國公府的小公爺季延,他至今還被圈禁在汴都城中,他祖父鎮國公可是元修的啟蒙恩師,元修會不想救他回朝?再說了,江北水師里有幾個將領可是西北軍的舊部,他們背叛元修追隨皇后,元修難道不想除之而後快?我們有這麼多的籌碼在手裡,何愁不能與北燕和嶺南交涉?一旦交涉起來,那勢必如兩國議和,曠日持久,足夠留給我們清洗朝堂的時間了,就像當初元家那般。」

這一番話,何少楷說得輕描淡寫,何善其欲起無力,咳得直搗心口,「你……你想效仿元家,也不看看你的對手……聖上也好,元修也罷,豈是那麼容易被你拿捏的?這期間出一星半點兒的差池,就會讓何家滿門萬劫不復!」

「難道一心為臣,我們何家就會有好下場?聖上已經與我們生了嫌隙,就算礙於何家之功不便動手,我們何家的榮華富貴到如今也就算到了頭兒了,待祖父百年之後,等待何家不過是日薄西山罷了。既如此,何不一搏?」

「如若敗了呢?」

「敗即身死,何懼之有?」

「你不懼一死,可有想過你妹妹?她身陷淮州,一旦你詐降惹惱了嶺南王,你妹妹的性命乃至名節,你可有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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