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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8章 神權之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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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珠是顆小巧精緻的金葫蘆,上雕五隻蝙蝠,蝙蝠拱衛之處恰似珠形,而那異光正是由此珠四周而生——這珠子四周有細如髮絲般的縫隙,是顆活珠!

暮青心神一凜,當機立斷,對準那顆活珠便按了下去!

只聽咔噠一聲,活珠推入葫蘆身中,向下一墜,頂珠忽然裂作兩半!

頂珠一裂,連帶著金托都向兩邊開裂了半寸,玉佩猛不丁地從中掉了出來!

暮青正把玉佩提在半空中,見玉佩掉出,急忙去接,卻不料那玉佩落入掌中竟也裂成兩半,一半被她抓住,另一半翻下掌心,掉進了枯葉松針之中。

暮青的心也跟著墜了下去,仿佛跌入萬丈深崖,好半天都沒緩過神兒來,直到聽見巫瑾嘶了一聲,才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心。只見她的手心裡躺著的殘佩形似鵝蛋,邊緣光滑,根本就不像是碎裂的,而像是事先打磨好的,而由她手心裡的這塊殘佩的形狀推斷,缺失的那小半塊……

嘶!

暮青面色一凜,蹲下身來,小心翼翼地撥開覆在那小半塊殘佩上的枯葉松針,一縷月光照來,只見殘佩烏黑寒潤,形似鉤月,雕紋橫川迭嶂,刀法凌厲,混若開天之勢。

「聖器……」暮青輕輕地拈起聖器一角,對月一瞧,只見月光如縷,層迭的松林里似生了一彎血月,噬人心魄。

暮青不由望向巫瑾,見明月照在松間,飛瀑潭上生了薄霧,霧似流匹,男子立在其間,兩袖堆雪,明明不似紅塵之人,隔著聖器,雙眸卻仿佛蒙了層妖色,顯出幾分疏狂來。

「沒錯,是鄂族聖器。怪不得神殿找不到,原來是改頭換面了。」巫瑾從聖器後走出,拾起落在地上的金托,擺在了暮青面前。

一塊金托,兩塊玉佩,夜風穿過松林,仿佛訴說著久遠的故事。

當年,神殿四處滋擾小族,搜查聖器的下落,而大興國力漸弱,嶺南王割據一方,烏雅王預感到大興國威恐怕保護不了族寨多久,便費盡心思尋得了一塊與聖器極為相似的烏玉。族裡的匠師拼盡畢生的技藝將兩玉拼作一塊,苦經一番鑲金嵌翠,使得鄂族聖器改頭換面,佩戴在了年幼的烏雅族王子身上。

知子莫若父,烏雅王豈能不知幼子無繼承王位之心?可事實是,烏雅一族未必能長存於世,王位未必能有傳給他的那一日了。族寨里已有神殿的密探混入,王族早已被密探監視起來,為防幼子遭遇不測,烏雅王只能將其禁足於王殿之內,苦熬一十五載,終致父子成仇。

滅族那夜,烏雅族人奮力抵抗,卻終究沒能敵得過內外勾結、兩軍圍剿。烏雅王被擒於王殿之內,神殿鬼軍在他面前一個一個地剜去了烏雅族人的眼睛,嚴刑拷打他的妻女,逼問他聖器的下落,卻不知縱是掘地三尺,他們也不會找到聖器,因為聖器根本就不在寨子裡。

當烏雅阿吉趕回寨子時,所見已是全族遭屠的慘象,他闖入王族密室,想要找出聖器,毀了這塊禍害,卻沒想到發現的是聖器竟一直佩戴在自己身上的秘密。

那一刻,或許許多記憶都曾湧上心頭,比如他出走那夜,王族侍衛為何那麼順利地被他打暈,山中一向有探子潛伏,卻為何沒人發現他出走。

那一刻,他或許悔恨過,想過倘若當年他和聖器都在族中,是否能改變族人的命運。答案顯然是不能,神殿行事一貫狠辣,得到聖器之後一樣會屠寨滅口。他父王早知烏雅族族小力微,在被神殿盯上那一天就註定逃脫不了噩運,所以有意讓他離開,讓烏雅族最後的血脈帶著聖器遠走高飛。

以烏雅阿吉的性情,暮青本以為他即便被步惜歡用計套在了嶺南,也不會老老實實地替朝廷辦差,應該會想盡辦法跟她前往神殿。可他隻字未提此事,偷偷地把聖器塞給她,而後留在了嶺南。

他大概是想在最近的地方守著族寨吧……

而細想起來,當年烏雅族被屠之時正逢西北軍在江南徵兵,嶺南王在那時候與神殿勾結謀奪古鄂族秘寶極有可能是奉了元家之命,意在江北水師練成之後與嶺南兵馬裡應外合拿下江南。

當年元家未能如願分得秘寶,如今北燕帝之謀又被她破了,或許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宿命。

想到元修,暮青不由深吸了一口山風,涼意入腑,她醒了醒神兒,隨即將聖器歸入金托之內,重新拼回了玉佩之貌,而後起身遞給了巫瑾。

巫瑾負手立著,沒接,「烏雅王子只信任妹妹,此物自然歸妹妹。」

「他信我,我信大哥!」暮青攤著掌心,聖器幽光逼人,卻不及那雙直視著人的星眸懾人心神。

巫瑾的心頭仿佛被那目光撞了一下,不由急忙避開,隨即溫和地朝暮青禮了禮,「那妹妹就權當是替為兄收著吧。」

「……為何?」

「其實神殿一直不能確定聖器是否真在烏雅族手中,而今烏雅王子親口承認了,雖然他說聖器已毀,可神殿未必會信。哪怕有使臣們能為你我作證,神殿恐怕也會懷疑烏雅王子早就將聖器獻給了你我,而族寨里的那番話不過是一場戲罷了。倘若如此,那你我到了神殿之後,免不了要遭受刺探,妹妹貴為南興皇后,除非兩國開戰,否則南圖和圖鄂就會將妹妹奉若上賓,我則不同,他們會除我而後快,我不通曉武藝,聖器由我保管反倒有遺失之險。」

暮青倒沒想過這個問題,在她看來,她到神殿可不是去當上賓的,也不會給誰刺探她的機會,她是要去殺人奪權的。但眼下她對圖鄂族的事知之甚少,尚未定策,也說不準會以何種姿態出現在神殿,故而不能說巫瑾之慮沒有道理。

「那好吧!那就我來保管。」暮青向來乾脆,一想通了就不再推脫,當即就將聖器收回了懷中。

巫瑾道:「切記隔著神甲,勿要貼身收存,以免寒氣傷身。」

「知道了。」暮青應了下來,抬頭望了望天,見山月又向西沉了一塊,於是抓緊時間問道,「大哥可有睡意?若是睡不著,不妨跟我說說圖鄂的事。」

巫瑾聞言低笑一聲,「你這麼說,我就是想睡也得陪著。」

暮青淺淺地揚了揚嘴角,「你剛看過聖器,一時半刻哪會有睡意?還是說說圖鄂吧。」

不遠處有棵倒下的老松,暮青走了過去,撩開大氅一拂,掃開樹幹上的松針落葉,乾脆地坐了下來。

巫瑾跟了過來,卻不肯就坐,只是立在月光下笑問:「想聽什麼?」

「所有的。」暮青道。

這可就多了……

巫瑾搖頭苦笑,他還真不擅長給人講故事,其實,在盛京的那些年裡,除了問診之時,素日裡,他也是個寡言的。

頭疼了一陣兒,見暮青裹著大氅耐心地坐等著,巫瑾才嘆了一聲,說道:「我知道你不信鬼神,可鄂族信奉神權,你若想了解圖鄂之事,大抵還是要聽一聽鬼神之說的。」

暮青揚了揚眉,「好啊,夜半三更的,聽聽鬼神之說,也許提神醒腦。」

「你一貫膽大,一些創世輪迴之說恐怕嚇不著你。」巫瑾笑了聲,而後娓娓道來,「我在烏雅族寨里曾說過,當年戰亂之時,鄂族遺失了兩件聖物——聖典和聖器。而今,聖器已然尋到,還缺聖典。聖典乃古鄂族聖書,凡神族之說、宗規戒律、治國綱法,皆出自此典,傳說此典乃祖神之諭,祖神乃天帝之子,而大圖國的疆域則是天帝賜予祖神的,祖神在此稱帝,繁衍後人,乃古鄂族的宗祖。他創立了神殿,創立了鄂族的宗規戒律,國法綱要,神殿內的《神說》、《祭書》、《咒文》、《法類》四書皆脫胎於聖典。傳說,祖神功德圓滿返回天界之際,留給後世子孫兩件聖物,即聖典和聖器,聖典可使後人明天理、知法理、禁人慾、得永生,而聖器能使後世子孫永享富足、強盛不衰。」

「大圖尚未禍起戰亂之前,國內神權至上,皇室立儲需諸皇子同至神殿,由神官卜問國運,占點天命之子,而新帝即位亦需駕臨神殿祭祀祖神,由神官占賜國號。冊封皇后亦是同理,唯有經過神殿占選之人方能被百姓視為皇族正統。」

「百姓奉神殿為天,莫說祈豐求雨、求財求子,便是遇上盜搶之事,也是問神裁斷,求天罰惡。各地的神殿替地方官衙行了斷訟決獄之權,一面向百姓徵收錢糧供奉,一面代天傳諭命朝廷輕賦稅重農桑,仁政愛民。可朝廷輕賦稅的結果便是國庫缺錢缺糧,不提宮中用度,便是官員的俸祿、辦學的經費,乃至築堤修道、賑災濟民、護城贍軍、打造兵械,哪樣不得用錢?每逢災年,災民都罵朝廷築堤不力,賑災錢糧緊缺也罵朝廷,最終災民湧入神殿尋求庇護,神殿開倉放糧救濟災民,百姓便對神殿歌功頌德,此後,錢糧供奉又如流水般被進獻給神殿,而國庫窮困,朝廷挨罵,皇族與神殿之間豈能不生嫌隙?加之神殿權大,多番在立儲立後之事上與皇子朝臣勾結,意圖控制朝廷,控制皇室,終致兩權刀兵相見,戰亂七年,以大圖一分為二,皇族、神殿各治其國而告終。」

「而今,在南圖,都城及地方州縣雖仍設有神殿,但只供百姓求籤問卜,如大興的寺廟道觀一般。但在圖鄂,神殿便是官府。」

「圖鄂掌慶、平、中、延四州之權,神殿在中州鄂都,由神官掌權,長老院輔政。其餘州縣下設神廟,稱為州廟、縣廟,主政者為州祭、縣祭等大小祭司,以神權治民,戒律森嚴。」

「神官並非世襲罔替,而是二十年一大選,由各地祭司參選,經卷考、州試、殿試和天選,擇為神官。卷考涉及《神說》、《祭書》、《咒文》、《法類》四書,州試考決疑斷訟,殿試考治國策論,而天選是由天擇定掌管神殿之人,即為神官,此過程頗為兇險,每回大選,總有喪命之人。」

「而聖女……聖女通常會在神官大選之後,由上任神官的嫡女繼任,而後擇吉日與新神官成婚。成婚之後,聖女終生居於神殿,占星、預言、驅禍、祈福,養育下任聖女。倘若聖女未能誕下女兒,一般會從神官的宗族裡過繼一女亦或兩女,而後經由天選,擇定新聖女。」

「現如今,圖鄂正在舉行神官大選,新聖女尚未繼任。我娘在送我到盛京為質之後才嫁給了現在的神官,後來與之育有一女,即是下任聖女,但我從未見過這同母異父的妹妹,只聽我娘在信中說,她性情外冷內戾,自幼就盼著繼任聖女,母女之間早有不睦。」

說到家事,巫瑾的神色黯了幾許,再想開口時竟咳了起來。

久未說這麼些話,他嗓子竟有些啞了。

暮青見了,起身便往松林外走,「水!」

尚未走到松林邊,樹影里便伸出只胳膊,手裡提著水囊。

暮青接過水囊問道:「那些使臣睡得可踏實?沒人醒過來吧?」

月殺避在樹影里,人沒走出,唯有話音傳來,「都點了睡穴,醒不了。」

「幹得漂亮!」暮青讚揚了一句,提著水走了回去,遞給巫瑾之後,又坐了回去,「那些祭司都是何出身?長老院的長老們又由何人擔任?所謂的天選是當真由天擇定,還是借天選之便行內定之擇?」

巫瑾潤了潤喉,笑道:「自然是內定的。圖鄂等級森嚴,州祭、縣祭們皆是貴族嫡出的子弟,長老也無一例外由大姓豪族之中有名望的長者擔任,大族之間難免有利益之爭,最終能通過殿試的,無一不是各族保薦的後生,加之大選相當於神官為女擇婿,故而可謂是各懷鬼胎。每到天選之時,必有一番廝殺。」

果然如此!

暮青毫不意外,嘲弄地扯了扯嘴角,「所謂的天選,不過是讓貴族間明著廝殺的一塊遮羞布而已。」

巫瑾笑而不語,算是默認。

暮青抬眼看向松林外,望著霧色出神,也不知在想什麼,過了半晌才問道:「今日進了神脈山,出密道時,我瞧見密道旁有塊石碑,傍晚大軍露宿時見西崖下也有一塊,這石碑是何物?」

巫瑾往松林外看了一眼,說道:「那是神碑,大圖建國時所立,經年日久,已被風侵雨打得看不清碑文了。聽說神碑上刻畫的祖靈受封下界、創立大圖及賜予人間兩件聖物的故事。」

「神碑?」暮青聽著耳熟,隨即想了起來,「我聽步惜歡說,神碑上刻的是聖女為質生子之事,宣頌的是你們母子的止戰之功。」

巫瑾聞言笑了笑,眸中隱約有抹柔色,「那些神碑立在兩國的神廟裡,神脈山裡的神碑是頌揚祖神功績的,自大圖建國起便立著了,即便我娘有心要宣揚她的止戰之功,也是不敢動祖神之碑的。」

暮青點了點頭,心道這也是不易了,需知神廟內日日有百姓進香朝拜,神碑立在兩國神廟內,可比立在這深山老林里管用得多,聖女必是個頗有智慧的女子。

「哦,對了,說起神碑,為兄倒是想起個傳言來。這傳言是從兩件聖物遺失之後才在民間傳開的,至今也有兩百餘年了,說是……戰亂觸怒了祖神,故而將聖物收回了天庭,兩件聖物重現之日,便是祖神轉世重新下界,復大圖國業之期。」巫瑾笑著看向暮青,目光揶揄。

暮青嗤笑一聲,「收回天庭?那我們今夜看見的是何物?民間傳說要麼猙獰可怖,要麼願景美好,只可一聽,不可輕信。」

巫瑾道:「可百姓信得很,神殿四處搜尋兩件聖物的下落,甚至不惜屠滅小族,也跟這傳說不無關係。誰不願成為那轉世之子,復國稱帝呢?」

暮青沒吭聲,她不信民間傳說,但她相信民謠之力,或者說是民心之力。當年,步惜歡背負昏君之名,被民間童謠罵了好些年,後來洗清污名不也正是靠江南學子的詩作、童謠乃至流傳於茶館酒樓里的話本子?步惜歡親政之後,那些流傳於各州縣的講她從軍的話本子別以為她不知道是從何處傳出去的,那些事毫無編造,事事皆是她親身所歷,如非是步惜歡命隱衛散播的,還能有誰?他做此事的用意不過是替她謀民心罷了。

神殿搜尋兩件聖物的下落,其用心暮青可以理解,但找聖典要時間和機緣,而眼下最缺的就是時間。

暮青抬頭看了看月色,見明月已沉入崖後,這才起身說道:「再有個把時辰天就亮了,大哥回去再歇會兒吧,一早還要趕路。」

「好,反正離走出神脈山尚有四五日,妹妹若還想知道何事,只管來問就是。」

「嗯。」

兩人說罷,再無餘話,當下便結伴出了松林,各自回到竹榻旁,躺下歇了。

值夜的侍衛看著篝火,暮青榻腳的火堆還燒得好好的,月殺悶不吭聲地回到榻腳盤膝入定,仿佛剛才什麼話都沒聽見,暮青躺了下來,聽著西崖飛瀑的水聲,望著西沉的明月,直到天明也未曾合眼。

天明時分,在竹榻上將就了一晚的使臣們起身時無不覺得腰酸背痛。雲老捶著老腰,心下詫異,山中露宿,竹榻簡陋,昨夜理應睡得淺才是,怎麼一覺到天明了?

罷了罷了,許是年紀大了,行軍一日,勞累之故吧!

早餐仍是干硬的烙餅,侍衛們伐了新竹來,使臣們各自燒了一竹筒的溪水,煮了塊烙餅,湊合了一頓,隨即便滅了火堆,整軍出發了。

一隊神甲侍衛依舊陪著方子敬在前頭開路,因大軍進山前身上都佩戴了驅蟲的荷包,故而一路上莫說蚊蟲侵擾,就是連條蛇鼠都沒見著。暮青帶兵如子,除了行軍,從不差使侍衛們干諸如打獵一類的耗費體力的差事,南圖的使臣們算是看出來了,要不是怕他們席地而睡會染風寒,她恐怕連竹榻都不會讓侍衛們扎。

一連四五日下來,使臣們無不被那烙餅折磨得叫苦連天,行軍第五日的傍晚,大軍站在神脈山北麓的半山坡上眺望山腳下的村子時,使臣們灰頭土臉地相互扶攜著,仿佛打勝了一場苦仗。

村子臨水而建,村頭一棵老柳,幾畝古茶,淡淡晚霞,昏昏如畫。

暮青迎風立在山崗上,烏髮如旗,人似青松,挺拔之姿直叫一干使臣汗顏。

「此地是何處?」暮青望著山下問。

「回皇后殿下,是慶州大安縣小柳村。」方子敬稟道。

咕嚕……

後頭傳來一聲肚子叫,景子春尷尬地捂了捂,恨不得立馬衝下山崗,直奔保正家中,喚一聲:「給本大人把雞鴨豬狗能宰的都宰了,能上的飯菜都上來,除了烙餅!」

可暮青沒說進村,誰也不敢往山下挪腿。

剛進山那夜,她說會臨機決斷,而今總算望見了人煙,也不知她有何打算。需知山中行軍再苦累也不算什麼,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

神甲軍欲往中州神殿去,要麼擺開儀仗叫神殿來迎,要麼潛入中州。神甲軍剛剛騙過了南圖兵馬,英睿皇后顯然不會跳出來告訴南圖朝廷她已改道,她顯然是想潛入中州,給神殿來一個措手不及。

既然要潛入,那就得喬裝改扮,可這麼多人,這麼多身份文牒和官憑路引,要怎麼辦?總不能趁夜洗劫大安縣周圍的村莊吧?千餘村民丟了身份文牒,大安縣祭看不出有鬼才怪!

景子春正思忖著,暮青眺望著小柳村,冷不丁地問道:「可是鄂族風俗有所不同?為何村中不見炊煙?」

方子敬道:「回殿下,興許……是有待嫁之女。」

「嗯?」暮青回身看向方子敬。

方子敬把身子不由自主地躬低了些,「皇后殿下有所不知,按鄂族戒律,待嫁之女需行淨法,此前一日,族人需誦經齋戒,不得有違。」

「只是誦經齋戒?」暮青看著方子敬的避忌之舉,聲音寒了幾分。

方子敬被一眼看穿,心裡不由咯噔一下,後背一時之間竟起了層毛汗。

景子春想起暮青在軍中計審木彥生等人時的情形,不由笑了聲,說道:「子敬,你何需藏著掖著?你出身寒門,不是一貫最恨這些族規陋習?」

「……有傷國體。」方子敬抿著唇,憋了半晌憋出這麼句話來。

景子春聞言,搖頭失笑,「那也是傷圖鄂的顏面,與我南圖何干?我朝已廢除淨法百餘年了。」

「胡言!」雲老斥道,「同出一族,怎可講兩家之言?」

景子春提了口氣,這才發覺失言,心裡不由叫苦。復興大圖國業乃恩師一生之志,如非三殿下既是皇族血脈,又是神族血脈,叫恩師看見了一條復國之路,族出三代帝師、在朝中地位超然的雲家怎麼也不會支持三殿下繼承大寶的。

「學生失言,恩師恕罪。」景子春急忙賠禮。

眼見著幾人說來說去,都沒說到要事上,巫瑾嘆了一聲,對暮青道:「《神說》中言,人生而不淨,一生需受淨三次,誕生時、成婚時和離世時。誕生時結帶洗身,謂之淨嬰靈,可使嬰孩不帶惡念來到世間;成婚時入廟齋戒,謂之淨肉身,可使女子洗淨污濁;離世時祭火焚化,謂之淨欲,可焚除在世時的一切慾念,以便乾乾淨淨的再入輪迴。」

「……入廟淨肉身?」暮青被這話扎了一下,直覺得觸碰到了什麼黑不見底的東西。

果見巫瑾把眼帘一垂,說道:「能行祭祀、淨法的唯有神殿、州廟、縣廟的神官、祭司、廟祝、宗正那些人。《神說》中言,神官之靈可通六界,可聽祖靈之諭,傳達世間,教化黎民;而祭司則是祖神座下聖仙。《祭書》中言,誘使男子墮落乃女子天性,女子可使賢士背離正道,使明君背離仁道,唯行淨法,可除污濁。」

「……怎麼個行法?」

「那要看這女子降生在世間,禍輕還是禍重了,輕者誦經可除,重者需於聖火前承歡於神官祭司,經感受仙體來行淨法。」

「……哦,那如何知曉禍輕禍重?」

「既是仙體,自有聖目,罪孽輕重,一觀便知。」巫瑾見暮青眸底分明有兩團焚天怒火,卻偏偏極度冷靜,不由忍笑言之,故意把話說得好聽些。

果然,話音剛落,暮青便冷聲斥道:「說得好聽!不就是以姿色論之?女子既是禍水,想來姿色平平的女子還不足以將男子迷惑得神魂顛倒,故而罪孽輕些,而能惑君惑主的傾國傾城之色自然罪孽深重。說什麼行淨法,不過是以神說宗法之名迫使待嫁少女入神廟待選,姿色平平的打發回去,稍有姿色的留下洩慾!真是好一個神權治國!大興皇權為大,還沒聽說過哪個刺史縣官敢這麼選姬妾的!」

不必多問,貴族少女婚前入神殿行淨法必是不會遭人姦污的,畢竟貴族女子生來尊貴,怎會是罪孽之身呢?受害的只會是平民少女!

如此暴政,竟無人揭竿,圖鄂百姓也是麻木得很了。

「咳!」景子春低頭咳了一聲,使臣們無不面色尷尬。

常聞英睿皇后性子直,可畢竟是女子,這洩慾之言說得也太無遮無掩了。

「妹妹罵的是。」巫瑾竟絲毫不覺得暮青之言有何不妥似的,非但笑意和如春風,還正兒八經地朝暮青作了一揖。

「……」暮青發泄了一通,心緒稍定,言歸正傳,「這麼說,村中的待嫁女子會被送往縣廟?」

方子敬稟道:「回殿下,按宗規族法,待嫁的姑娘會夜裡出村,由保正和村中的青壯年送往神廟。」

「那好!」暮青就地盤膝坐了下來,「那就等吧!待到入夜,見機行事!」

本來打算把後面那段故事寫完,但是寫下去的話,今天更不了了,就先更了吧。

有關神權治國這段設定,我就不說是依據的哪本法典了,反正我幾乎是內心咆哮著看完的,雖然不否認其文學價值,但槽點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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