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決勝千里(1/2)
淮州文武一愣,皆詫異地望向邱安。
邱安笑道:「什麼事都瞞不了娘娘,不過,陛下可沒料到您會來淮州。」
他承認得倒是痛快,卻把劉振和曲肅等人給聽懵了。
卻聽暮青篤定地道:「但他料到了淮州有人會反!自八月至今,淮南道常有林黨餘孽作亂的奏報傳入朝中,以你家主子肚子裡的那些彎彎繞繞,他會料不到此番南巡有人會挾持鳳駕以圖作亂?你剛才既然說許仲堂圖謀江山不自量力,想來在兵符上做手腳正是你家主子之意。他既有此準備,你在事發後卻沒有立即拿下許仲堂,而是任由他及叛黨作亂州衙,那聖意豈不再明顯不過?他想要的是淮州叛黨的名單吧?」
什麼?!
滿堂大驚!
吳長史及王錄事等叛臣臉色煞白——怎麼?他們今日起事早在聖上的意料之中?、
許仲堂身中奇毒,早已癱軟無力,聽聞暮青之言不由閉了閉眼——果然如此!他被兵符所傷時就已有此猜測了,只是做夢也想不到,他自以為精心謀劃的起事大計竟從一開始就是聖上設好的圈套!南圖老皇病重,急召三皇子瑾回國,皇后為助巫瑾奪位而秘密隨神甲軍前往南圖,他們以為聖上讓替子南巡是為了遮掩皇后的行蹤,卻沒想到南巡是個陷阱,聖上的真正意圖是引出潛藏在淮州的叛黨!真是……君心難測,好深的謀算!
一干被逼投誠的州臣悔青了腸子——聖上想要的是淮州叛黨的名單,他們若能堅守片刻就不會在這名單上了,原是為了家眷才叛君投逆,誰知到頭來竟是害了一家老小?
劉振等人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
怪不得當初朝中傳出南巡的消息時,眾人都覺得古怪,覺得以眼下的局勢而言,非但沒有巡查吏治的必要,皇后出巡反而有險。
怪不得南巡的儀仗中用的是替子,而非鳳尊。
原來聖上意在叛黨!
「沒錯!林黨餘孽根植於淮州,屢次清剿皆難除盡,長此以往,非但耗費朝廷的精力,不利於淮州的安定,還會埋下隱患,為禍深遠,故而聖上才出此一計,借鳳駕南巡之機將潛藏在淮州的亂黨盡數引出,一網打盡!」邱安說罷,朝劉振抱了抱拳,「刺史大人,對不住,今日讓嫂夫人受驚了。南巡之事雖是聖上之謀,但事先也難料到這些叛黨會以羞辱婦孺這等下三濫的手段來逼降州臣,我為查清叛臣一直有所隱忍,是我對不住嫂夫人,還望刺史大人莫要怨怪聖上。」
劉振正在震驚當中,忽聞此言,慌忙擺手,尚未說話,便聽暮青問邱安道:「本宮來時,見你似有動手之意,你袖下藏著何物?」
邱安怔了怔,隨即把手一抬,只見他的袖甲已然解開,果然是方才有動手之意!他往袖中一探,摸出三把飛刀來,刀光青幽,一看便是淬過毒的。邱安笑了聲,那笑意不知是無奈還是嘆服,「方才若是娘娘沒到,這會兒末將也應該宰了曹敬義那幫狂徒,拿下許仲堂了。不過,還是娘娘來了好,您來了,非但把賑災的事辦了,連勾結叛黨的商戶也一併拿下了,淮州往後應無難事了。」
「本宮來此本是為了平叛,既然和聖上想到一塊兒去了,那不妨藉此機會把朝中叛臣的名單也列上一列!」暮青說話間睨向下首,目光落在何初心臉上。
這一眼意味深長,看得何初心心膽俱顫!
皇后……皇后意欲何為?!
劉振和曲肅等人同樣不明所以,疑惑如火般竄上了心頭。聖上既然意在叛黨,自然不會捨得讓皇后娘娘南巡,那皇后應在宮中才是,為何會來到淮州?聽邱安之意,皇后此行,聖上似乎並不知情!可帝後同寢同食,恩愛非常,哪怕皇后是瞞著聖上偷偷出宮的,從汴都城到淮陽城的這段時日裡,聖上怎會沒發現?又怎會不知情?
再者,替子為何要用何家之女?何家本就因選妃一事與聖上生了嫌隙,難道聖上就不怕何氏落入叛臣之手,叛黨以何氏的性命為要挾逼反何家?
還有,皇后先前為何要將何氏押在叛黨之列,此時又為何要看著何氏說叛臣?難道朝中也有叛臣?是……何家?
凡此種種疑問,皇后皆未明示,只將目光收回,寒聲喝道:「淮州刺史劉振!」
劉振心神一凜,忙道:「微臣在!」
「今日之事,秘而不宣,所有人不得出州衙半步,不得走漏半點風聲入朝!」
「……什麼?!」眾州臣大驚!
「淮南道總兵邱安!」
「末將在!」
「命你將今日之事及叛臣名單經軍機密道奏與陛下知曉,沿路需謹慎提防,切勿使密奏落入他人之手!」
「謹遵懿旨!」
「即刻起,刺史府由你接管,不可使一人邁出州衙半步,不可使一封密信傳出,不可使城中的亂黨察覺起事之情有變!」
「是!」
「將叛臣嚴密關押,隨時聽候本宮問訊。」
「是!」
暮青下一道懿旨,邱安就領一道,絲毫不見遲疑,半句質疑也無!
何初心聽得心驚肉跳,腦中嗡嗡作響!
皇后……皇后是想讓朝中以為淮州已落入叛黨手中?!
淮州眾臣也琢磨出了暮青之意,不由倒抽一口涼氣!這不正是此前州衙落入叛黨之手時,他們所憂心的事嗎?那時他們擔心朝中得知淮州淪陷,會有朝臣叛離聖上,而致帝位有危。皇后到了州衙之後,本以為此危已解,沒想到她竟然要將平叛之事秘而不宣,故意讓朝中以為淮州淪陷!需知實際上淮州的叛亂已平,假如朝中百官以為江山已危,又或何家為救何氏起兵謀反,那結果會如何?
好一個把朝中叛臣的名單也列上一列!
聖上以鳳駕南巡為餌,誘林黨餘孽傾巢而出一網剿滅,皇后便以林黨餘孽作亂為餌,誘朝中的不忠之臣現形!帝後之謀太深,思之令人心顫!
上首,暮青將眾州臣的顫色看在眼裡,幾不可察地舒了口氣——看來效果達到了,不枉她出這一場風頭。
江山難守,不是身居後位,難有切身體會。天下人只道帝後尊貴,卻不知吏治也好,民生也罷,背後都是一場一場的君臣較量。這一回,幸賴於步惜歡早有準備,而她也及時察覺,但下一回呢?難保次次沒有疏漏,每每趕得及時,所以既然今日得此良機,那就不妨給朝中文武、給地方官吏打一回烙印!這一回烙印打得深入骨髓,日後再有危難之時,有人想當牆頭草,也能想起今日!想起今日帝後之謀,思量思量帝後有沒有能力守住這江山,少一個見風搖擺的牆頭草,這江山就穩固一分,萬一哪日遭遇大險,群臣對帝後的忌憚定會為救急贏得寶貴的時間。
她並不盼著會有這麼一日,但必須要未雨綢繆。
這一口氣舒了出來,暮青已然有些倦了,正打算把該處置的處置了,便聽下首有人道:「娘娘!」
暮青循聲望去,見出聲的是曲肅。
曲肅道:「娘娘,若如此為之,待消息傳入朝中,豈不要些時日?臣等皆不露面,城中的百姓豈不要慌?且倘若城中的叛黨扣住賑災糧作為起事之資,災民豈不要餓死街頭?」
這時候還能想起災民的,也只有曲肅了。
暮青卻毫無急色,淡淡地道:「你還記得本宮此前說過百姓之怒可平叛嗎?城中有三萬災民,這可不是小數目,扣發賑災糧必會激起民變,致使州城大亂。叛黨剛剛接管州城,四處招降,聯絡盟友,準備興兵就已經夠他們忙的了,他們會願意看到災民暴亂嗎?災民三萬,一旦暴亂,想要鎮壓必用重兵,這豈不耗費兵力?此次之事背後有嶺南王,那就說明有北燕帝,他們皆非目光短淺的莽漢,豈會做這等自毀之事?你就權當這幾日休沐,在州衙里好好歇歇吧!把心放在肚子裡,叛黨不但會幫你繼續賑災,其他州務也會一併處理好的。」
曲肅:「……」
淮州文武:「……」
所有人的嘴角都忍不住抽搐,心道這話要是讓州衙外的那些叛黨聽見,只怕哭的心都有吧?
「咳!娘娘英明,末將拜服!」邱安看著滿堂文武的神色,心覺好笑,於是咳了一聲打破了沉寂。
「得了吧!」暮青見淮州文武回過神來,又要跪下齊聲宣頌,心中不耐,沒好氣地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本宮跟聖上在一起待久了罷了。」
淮州文武聞言,腿肚子不由一齊打了個哆嗦,心道這話是夸陛下呢?還是罵陛下呢?
算了,權當是夸吧!
「邱安!」這時,皇后的聲音又自上首傳來,語氣已然恢復方才之厲。
邱安斂起笑意,繼續聽旨,「末將在!」
「點你麾下之人混入災民之中,將城中的情形隨時報來!若有叛黨察覺事情有變,秘密誅之!」
「是!」
「即日起,准你便宜行事,州衙內若有人膽敢私傳密信,形跡可疑,誅之!」
「是!」
「劉振!」
「微臣在!」
「挑間屋子給你的僚屬,淮州文武自今日起聚於一堂同寢同食,無本宮之命不得擅離,違令者以謀逆論處!」
「謹遵懿旨!」
「本宮就歇在你刺史府的後宅了,何氏與本宮同住。」
「是!微臣此前便已將東苑灑掃了出來,娘娘若是不嫌,就還住在東苑吧。」
「嗯。」暮青應了一聲,瞥了公堂上嗚嗚泱泱的一堆人,淡淡地擺了擺手。
邱安見了,喝道:「將這一干叛臣押下,嚴加看守,聽候問訊!」
一群叛臣由御林衛押著,被拖出公堂時已全都軟了腿腳,幾個被逼降的州臣哭道:「皇后娘娘!臣等有愧於聖上,願以死謝罪!還望饒過臣等家小,饒過臣等家小……」
暮青一言不發,冷淡地看著幾個降臣與叛臣一起被拖了出去。看來這些州臣是因念及親眷才降的叛黨,這可以理解,也可以說沒錯,畢竟人有親疏之分。可既然危難之時有所親疏離舍,危難過後就該有所背負,畢竟今日有所抉擇的人並非只有他們,那些賭上滿門性命誓死不降的州臣難道就對家人無愧?哪怕危機已解,這份愧意都只怕要深藏於心背負一生,那憑什麼有的人就可以不背負?
今日被離棄的人是步惜歡,她沒有權利替他諒解,且輕易得來的諒解不會有人珍惜。
這些降臣理該由步惜歡來處置,而以她對步惜歡的了解,他不會降罪無辜,但即便是要赦,也該由步惜歡來赦。叫這些降臣擔驚受怕些日子,赦詔賜下之日他們才會感恩。
叛黨被押下去後,劉振便差人去灑掃東苑。今日問政,侍衛宮人皆隨鳳駕到了州衙大堂,東苑無人,故而未遭損毀。吏人一來回稟,暮青便看了何初心一眼,御林衛意會,押起何初心便走!
直到被侍衛叉起,何初心才回過神來,疾呼道:「不!不可!」
不可瞞著朝中!兄長會反的!
此番出來,依原計,她雖然會被擒住,但擒住她的會是嶺南王,而非淮州叛黨。假如只是嶺南起兵,帝位尚不至於危在旦夕,祖父和兄長為了救她,定會極力懇求聖上,而她有功在身,聖上不會見死不救。可現在是北燕帝命嶺南王支持淮州叛黨起事,帝位危在旦夕,一旦消息傳入朝中,兄長以為聖上大勢已去,無所忌憚,誰知會做出什麼事來?
她若真在叛黨手中倒也罷了,至少替子之功仍在,可皇后偏偏從叛黨手中救下了她!她替皇后南巡涉險之恩,皇后還了她,兩不相欠,兄長被蒙在鼓裡,萬一行事衝動,何家……何家會萬劫不復的!
何初心猛地抬頭望住暮青,早就在發間搖搖欲墜的宮簪霎時滑落,青絲如雲般披散下來,眼底血絲噬人心魄。
皇后……
皇后!
暮青將何初心的神色看在眼裡,目光寒徹了幾分,漠然地看著她被侍衛拖了下去。
何初心是襄國侯府的孫小姐,堂堂貴女,又是聖上擇定的替子,理應有功在身。但御林衛對她毫不客氣,竟與對待叛黨無異,淮州文武心裡不由咯噔一跳,心道莫非今日之事何家當真參與其中了?畢竟若無實據,皇后不會動何家之女才是。
可暮青依舊沒有明言,只道:「自今日起,本宮歇在刺史府東苑,每日就在東苑聽奏州政軍情,除刺史劉振、別駕曲肅及淮南道總兵邱安外,無本宮召見不得擅離居所,違者以謀逆論處!若有急情,可稟刺史,聽候宣召。」
淮州文武忙斂起心思,齊聲應是。
暮青對邱安道:「本宮今日是劫了刺史府後門的守將進來的,人還被封著穴道棄在門口。這人若一直不歸,恐要惹叛黨起疑,你立即去處置一下。」
至於怎麼處置,暮青沒有多言,邱安出身江湖,手段定然多得是。
邱安果然應得痛快,「皇后娘娘放心,末將自會辦妥!」
「那就辦差去吧,待處置了急情之後,你速至東苑,本宮還有別的事要交待你辦。」
「是!」
暮青略作思量,覺得再無旁事了,這才站起身來,邁過屍骨血泊,出了州衙公堂,逕自往後宅去了。
月殺率神甲侍衛跟隨在後,小安子和彩娥也忙領著宮人侍衛跟出了州衙,一行人在淮州文武的恭送聲中快步走遠了。
*
後宅已有吏役在清理灑掃,見到鳳駕慌忙避讓,小安子在前引路,到了東苑時,已有御林衛在外嚴守。
因暮青說與何初心同住,故而御林衛將其押在暖閣里,見暮青大步進了屋來,侍衛忙跪下見駕。
這一跪,何初心原本失神地癱坐在地上,不知哪裡生出的氣力,竟忽然起身撲向暮青,神態癲狂地喝道:「毒後!你好狠的心!」
何初心披頭散髮,指如鬼爪,扒開前頭的宮人,眼看著要撲到暮青面前,一道拂塵並著青光齊掃而來!
那拂塵自何初心腕下掃過,何初心頓時覺得十指劇痛,脈似走針,雙臂痙攣!她失聲慘叫,仰面而倒,見青光逼目,剛一照面,她便被潑風伐起,身如秋葉般撞向東牆,一口鮮血哇地噴了出來!
這一口血噴出,何初心面色煞白,一截青絲飄搖而落,散在血里,如百蟲猙獰。
何初心咳著血難以起身,面前已有刀劍圍指而來。
御林衛拔刀逼住何初心,月殺將刀收起,目光冷若九幽寒窟。
小安子道:「娘娘受驚了!」
「這點兒場面還驚不著本宮。」暮青移步暖榻,往榻上一坐,瞥向何初心,「我毒?我狠?難道你何家勾結嶺南圖謀不軌不算毒,不算狠?」
「此話何意?臣女怎麼聽不懂?」何初心撫著心口咳出口血來,隨即緩緩抬頭,隔著刀劍望向暮青,那目光怨毒,卻藏不住驚意。
「看來,本宮還真是沒冤枉何家。」暮青看著何初心的神色,心中已然確信所料不假。她剛到州衙之時,從許仲堂和何初心的神色來看,兩人皆知她不該出現在淮陽城。
許仲堂知道她的行蹤,又知道何初心的身份,很顯然背後有人指點。
那麼,何初心呢?
何初心知道她的行蹤,這是何家人看出來的,還是背後也有黑手?畢竟此時南巡實無必要,百官難免心中存疑,何善其久在官場,有所察覺也不是不可能。方才她說何家勾結嶺南圖謀不軌,不過是在詐何初心,可她的神色已然交待了一切。
何家竟當真勾結嶺南!
「憑你是猜不出本宮的行蹤的,那麼是何人告知你的?你祖父?你兄長?……嗯?不是你祖父,也不是你兄長?」暮青一瞬不瞬地盯著何初心,每問一句便稍作停頓,才問兩句便心中生疑。她本以為是何善其亦或何少楷與嶺南勾結,從而得知了她的行蹤,而後不惜推薦何初心當替子,可此刻看何初心的神色,竟不是這麼一回事。
「好!那換個問法!你當替子之前,何家總要有個人先與嶺南搭上線,此人是你祖父?你兄長?總不會是你吧?……是你?!」暮青問到此處,心中訝然,隨即面色一寒,冷聲連問!
「未經你祖父和兄長之手,你是如何與嶺南搭上線的?」
「你找的他們?」
「他們找的你?」
「……好吧,是他們來找的你!」
「那些人是嶺南王的幕僚?」
「那些人是南圖大皇子的幕僚?」
「那些人是北燕的?」
「都不是?還是說,你不知道他們的身份?」
「哦,你不知道,不知道居然敢答應當替子,不是心太大就是心太急。那些人也夠神秘的……」
等等!神秘?!
暮青的神色忽然一變,眉似刀般一挑,問道:「那些人中有個黑袍人?江南口音?」
問罷,暮青略作停頓,眸光一沉,「果然是此人!」
這人會是誰?
「依常理來說,嶺南要策反何家,理應聯絡遊說你祖父或你兄長,卻一反常理地找上了你。他們找上了你,卻不肯對你表露身份,而你竟能被一個絲毫不知根底的人說動,甘願冒險充當替子,看來他把你的心思摸得很透,遊說到你心坎兒里去了。這世間能將女子的心思琢磨得透徹入骨的人多半是女子,這黑袍人……是個女子?」暮青問罷此話,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此番叛亂的背後有元修的手筆,元修了解她,能預料到她的行蹤並不難,所以她尚不能確定看透她行蹤的人是元修、是那黑袍女子還是其他的人,畢竟也有可能是別人料到了她的行蹤,而那黑袍女子只是被派來遊說何初心的。
但那女子既然能成為南圖大皇子的幕僚,又深得他的寵信,其智謀就不可小覷。這世間男權為尊,有幾個女子能在謀士成群的大皇子府中穩穩立足?
暮青陷入了沉思,暖閣里靜得落針可聞。
小安子和彩娥在宮裡常見暮青授業,但像今日這般的問訊還是頭一回見到,心中不由驚詫。何氏分明沒有作答,皇后娘娘是如何推敲出事情的始末的?瞧何氏那震驚之色,似乎娘娘當真猜中了?
這豈非神人也?
何初心原本打算抵死不認,哪知暮青行事不按常理,自進屋起,一未對她大施鳳威,二未對她大動酷刑,只是問了幾句話,她未答隻言片語,她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她究竟是如何料到的?!
何初心撫著心口,喘口氣心頭都似有險山嶙石磨著,痛似鈍刀在割。良久,她呵呵一笑,方才行刺鳳駕,已然犯了大罪,她索性不再以臣女自居,嘲諷地道:「你這麼急著給我定罪,不就是容不下我?畢竟他曾經想娶的人不是你!他曾登何府之門,向祖父求娶於我,而你雖在後位,卻既無三媒六聘,也無大婚之禮,名不正言不順!你見我當這替子,穿這鳳袍,你心中有懼吧?」
暮青的思路被何初心打斷,卻不見惱色,只是揚眉問道:「他本該娶的人是你,而今卻娶了我,所以你算計他?」
這話戳中何初心的痛處,激得她辯道:「我從沒想過算計他!」
「哦,那你就是想算計我了。」暮青見何初心因激動咳了口血出來,目光冷淡如初,「那我猜猜看好了,當我的替子對你而言是此生大辱,如若沒有令你心動的回報,你是不會答應的,而能讓你心動的想來便是後位了。可你此行是充當替子的,如若乖乖出來乖乖回去,那結果不過是得一大功,這與你想要的差之甚遠。那麼,到底怎樣才能既如你的願,又算計到我呢?除非你在南巡時暴露身份,讓鳳駕有假的事廣布於天下,這樣便會在朝中引起軒然大波,我的行蹤就藏不住了,消息傳到南圖,我必定有險。可此番出來,你身邊儘是侍衛宮人,身份豈是你想暴露就能暴露的?你若是強行暴露身份,阿歡定不饒你,你如何能進宮為後?除非你不是自願的,比如被嶺南王擒住。如此一來,不但你的身份能大白於天下,你在嶺南王手中,你祖父也不會坐視不理。你們何家掌著江南水師的兵權,你又有功在身,阿歡沒有理由不救你,而我卻有可能會死在南圖,這樣後位就非你莫屬了,是嗎?此計以你的城府而言是想不出來的,是那黑袍女子教你的?」
暮青雖然在問,卻無需何初心答,只瞧著她的神色,便又陷入了沉思。
何初心對後位的執念,那黑袍女子了解得可夠透徹的啊……
暖閣里再次靜了下來,何初心像看怪胎一樣地看著暮青!
她、她為何不惱?她說她無三媒六聘,無大婚之禮,這世間哪個女子受得了名分得來得名不正言不順?為何她聽後能如清風過耳,一門心思只在問疑斷案?
到底是誰心大!
又或者說,她是在裝腔作勢?
何初心一想到有此可能便笑出了幾分血氣來,不論何家日後如何,她今日就是不想讓暮青痛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貴為皇后,想處死一個眼中釘,還需費心羅列罪名?想殺我儘管殺好了,何需如此裝腔作勢?你不就是……」
「閉上你的嘴!這屋裡的空氣都濁了!」暮青聲似春雷,目光忽厲,斥道,「你簡直蠢到無可救藥!」
何初心的目的就是不想讓暮青痛快,可真把暮青惹惱了,這開口的一句便將她罵得血氣直涌,眼前泛黑!
「你以為你算計的只是本宮,可本宮到南圖去所為何事?如若身死事敗,嶺南王北有北燕扶持,南有南圖倚仗,我南興腹背受敵,不僅帝位有危,戰事一起更是生靈塗炭!你這不是在算計本宮,你是在叛國!」
「……」叛國?
「你不識國事,可那黑袍女子既然告訴了你本宮此行意在助瑾王奪位,你就不會稍稍動動腦子?本宮死後,你繼後位,這鳳袍你能穿幾天?愚不可及!」
「……」她、她……
「皇后乃天子之妻、一國之後!你既想稱後,那本宮問你,何為天,何為國,何為妻,何為後?天者,理也!國者,民也!內助曰妻,國母曰後!你說阿歡曾登何府之門求娶於你,你才該是他的妻,可你幹著毀他帝業之事,你有什麼臉為天子之妻?!你想主中宮,卻勾結叛臣,伐我疆土,不惜興兵,不恤黎民,你何德何能為一國之後?!」
「……咳!咳咳!」何初心猛地俯身咳了起來,只覺得喉腸似被百刀千刃剮著,五臟六腑都在疼。
暮青卻接著道:「就算你不知那黑袍女子的身份,但你難道不知嶺南王有不臣之心?你竟想被他擒住!你以為被他擒住容易,被救出也容易?你們何家手握水師重權,北燕之所以未能興兵南下,正是因為汴江之上有二十萬水師之阻!你怎麼就不想想,嶺南王擒住了你,還會蠢到看著你被救回去?讓你回去繼後位,豈不等同於將水師之權拱手送給阿歡?他不會放你,但也不會明著殺你,因為殺了你,等於與何家結仇,也就等同於將何家推向阿歡,所以他會等!等你被擒的消息傳入朝中,等朝廷興兵來救,等兩軍交戰刀槍無眼,設計讓你死於朝廷之手!你何家本就與阿歡生了嫌隙,你若死於朝廷之手,何家必反!到時,淮州叛亂,嶺南起兵,汴都兵變,南圖易主,燕軍壓境,戰事四起!就因為你想為後,因為你蠢,把自己往嶺南王的刀口上送!你怪本宮狠毒?若本宮狠毒一回能救國救民,寧願手執屠刀,斬你何氏滿門!」
暮青揮臂指向何初心,勢如出鞘之劍,指尖似凝三寸春冰!
咳聲早已止住,何初心隔著刀劍望著暮青,眼前卻浮光掠影,掠過火哨妖異的紅光,掠過狂徒垂涎卻忍耐的神情,掠過州衙里舉起的刀和放肆的笑……原來,許仲堂今日不辱她,並不是將她當作盟友,而是怕得罪何家。原來,那黑袍女子不僅對她隱瞞了淮州起事之情,而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她活著回去!可是、可是……她不知道啊,是那黑袍女子設計欺瞞她,她真的不知事情會是這樣……
「本宮乏了,想歇會兒,把何氏禁於西廂,嚴加看管。」暮青捏了捏眉心,露出幾分疲態來。
御林衛領了旨便將失魂落魄的何初心拖了出去,月殺給兩名神甲侍衛使了個眼色,兩人跟出去後,宮人將地上灑掃了出來。
暮青道:「何氏有內傷,差人給她診治診治,飲食不得剋扣,讓侍衛防著些,莫要讓她自戕。」
月殺漠然地回道:「人會點上睡穴,想自戕也沒機會。」
彩娥本想勸暮青用些午膳,但這幾日快馬加鞭風餐露宿,暮青乏得沒胃口,歇下前吩咐道:「若邱安來了,莫要讓他候著,即刻喚醒本宮。」
「是。」彩娥應了,待暮青歇下後,偷偷地給小安子使了個眼色。
小安子意會,悄無聲息地出了暖閣。
月殺守在院中,見小安子出來,便說道:「讓刺史府把廚房先收拾出來,傳御廚燉道滋補驅寒的湯,娘娘起身後要用。」
小安子道:「奴才正要去。」
今日本有午宴,但叛黨血洗州衙,午宴也就沒擺成。廚房裡死傷了一些人,劉振安置了僚屬後便命人先灑掃廚房,甚至派了州衙的吏役前去幫差。小安子料到人手不足,也知道暮青定然不喜宮人侍衛們托大,等著被刺史府的下人們伺候,於是從東苑出來時便帶了些宮人,到了廚房正好幫上了忙。
按暮青先前所料,今日也應是嶺南對神甲軍動手的日子,軍報要過些日子才能傳到,她憂心今日一戰的結果,加之淮陽城中亂著,暮青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一個時辰後,邱安便來了東苑。
暮青一起身,彩娥便奉了驅寒湯來,暮青喝了口湯,問道:「急情都處置妥了?」
邱安道:「啟奏娘娘,後門已經處置妥了,末將派人扮作守尉,已然混入了叛軍之中,有何軍情,自會來報。眼下城中亂著,叛黨以為事成,正四處招降商戶,百姓閉戶不出,災民惶恐不安,所幸仍有衣食可領,目前一切皆如您所料。末將以為,若招降順利,待城中治安稍定,叛黨的頭目們定會入府稟事議事,末將已在府中埋伏好弓箭手,只待叛黨入內,便可一舉拿下!」
暮青喝著驅寒湯,聞言抬了抬眼,「哪能這麼順利?眼下江山尚未易主,降者罪同謀逆,總會有人需要權衡,招降之事絕不可能在三兩日內就有結果。而城中那些叛黨絕不可能等到形勢大定之後才入府議事,他們眼下做的可是謀逆之事,你以為他們會鎮定到各司其職,多日不見上官也不驚慌嗎?人是群體生物,越是動盪不安,越需要從群體中獲得安全感,所以越是這城中治安混亂、形勢尚不明朗之時,他們越會迫切地想要見到上官,以確保刺史府的確在他們的掌控之中,如此他們才能安心舉事。」
「那娘娘之意是?」
「最遲明日一早就會有人入府求見許仲堂,你需要找個人來假扮他,此人不僅得熟知許仲堂的性情言行,還得清楚所有叛黨頭目的底細,如此才能少漏破綻。不僅如此,今日被斬殺的江湖匪賊也得命人假扮好,到時少不得要委屈淮州文武被綁上一綁,總之刺史府里要營造出已被叛黨占據之態。本宮需要刺史府中維持這個狀態至少半個月,可能辦到?」
「半個月?」邱安驚詫萬分,他不是聽不出皇后之慮有理,但何需半個月之久?
「娘娘,您是為了讓消息傳入朝中,故意拖著時日?可那些叛黨其實比我們急,他們占據了州城之後一定迫不及待地想讓消息傳入都城,因朝中大亂有利於他們成事,所以他們必定會派人速將消息散播出去。不出五六日,朝中必然知曉,用不著半個月!城中不可真被叛黨占據太久,久則易生變數。」
「不,本宮是另有安排。此事緊急,你今夜就得安排好,可有為難之處?」
「這……」邱安一肚子的疑問,但因見識過暮青之能,故而雖然疑惑,卻並未質疑,如實稟道,「末將與許仲堂共事多年,對他的事一清二楚,門中也有的是喬裝假扮的好手,娘娘要人假扮叛黨,這不難,難的是一夜之間查清所有叛黨頭目的底細。先前為防城中生變,末將已經派人混入災民之中,伺機查明城中叛黨的頭目,一夜的時間恐怕難以查無遺漏,除非審審許仲堂,設法撬開他的嘴。」
「本宮傳你來正是為了此事。」暮青道。
邱安一愣,原來皇后早就算好了?
暮青放下湯碗,卻沒說即刻提審許仲堂,而是接著問道:「奏報傳出去了嗎?」
邱安道:「回娘娘,還沒有,末將處置急情時,刺史和別駕已針對賑災新策和淮州叛亂等事寫好了密奏,末將打算夜裡將城中的情形一併奏入宮中,稟知聖上。」
「嗯,那有件事,你老實回本宮,聖上答應讓何氏為替子,除了誘反淮州的叛臣之外,是不是也有探察朝中忠奸之意?尤其是何家?」暮青會如此問實在是因為太了解步惜歡了,他擅博弈,向來是走一步算十步。她不認為他會僅用何氏誘反淮州的叛黨,以南巡替她的行蹤打掩護、以何氏誘反淮州的叛黨、以淮州淪陷為餌探察朝中文武,一舉平淮州之亂、清剿朝中奸黨,這才像是步惜歡的城府能做出來的事。
果然,邱安聽後笑道:「正是!其實就算替子不是何氏,聖上也會命末將在州城之中散布消息,說您此行其實是為了查察兩倉虧空而來的,淮州官員結黨營私已久,聖上知道其中必有林黨餘孽,而您斷案如神,當年西北軍撫恤銀貪贓一案水落石出之後,地方官場上有過一陣兒腥風血雨,淮州的官員對此必然心有餘悸,那些餘孽驚慌之下十有八九會反!淮州一反,嶺南必定聯動,朝中百官心意自露!不過,後來何氏自薦,倒是省了這許多功夫,聖上索性就以何氏為餌誘反淮州的叛黨,再以淮州之亂清查朝中奸黨,如若何家有反意,正好拿下何家,以解江南水師之患。而且,下一步朝廷打算取仕改革,聖上原本頭疼如何才能為朝中換入一批新血,這回正好趁機清一清朝中,待改革之時不僅能少些阻力,還能騰些官位出來,以作後用。」
暮青:「……」
淮州叛臣、朝中奸黨、江南水師之患、取仕改革之阻,看來政事上她還是差步惜歡一大截兒,這人竟然在定下南巡之策時就把連環套兒給設好了,還把將來取仕改革時的事都算計上了。
「末將也沒想到,娘娘和聖上想到一塊兒去了,所以您說要清查朝中奸黨時,末將才沒多嘴,反正您跟聖上誰下這旨都一樣!」邱安笑道。
「怎麼能一樣?」暮青皺了皺眉頭,「這事兒你爛在肚子裡,對外就說是本宮之意,不可說是聖意。陛下親政不久,正該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之時,城府太深易招惹猜忌之名,不利於招賢納士。況且,此番借南巡清剿淮州叛黨已是棋高一著,陛下的心思不可顯露太多,否則豈不是給人知己知彼的機會?江山難守,寧可君心難測,不可顯盡靈台。」
邱安本以為帝後在清查朝中奸黨之事上心意相通,沒想到皇后今日揚言要列一列朝中奸黨的名單,竟是看出此乃聖上之謀,出於保護的心思才把這道旨意攬在了自己身上?
邱安默然良久,心中不由肅然起敬。
暮青道:「你傳信之時把此事也一併稟知陛下,記得勸諫著些,就說他欲廣納四海賢士,不可留猜忌之名,而天下迂腐之士的口誅筆伐於本宮無礙,不過是牝雞司晨、專寵善妒、不堪為後之言罷了,不疼不癢!」
「啊?」邱安一聽,一腔敬意頓時泛出苦味兒來,「娘娘,您饒了末將吧,末將哪敢這麼勸?」
他敢這麼說,聖上非扒他一層皮不可!
「……罷了。」暮青也沒強求,只把眼帘一垂,似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半晌,她道,「你到外頭候著吧,本宮片刻就來。」
「是!」邱安如蒙大赦,麻溜兒地退了出去。
人一走,暮青便吩咐道:「取筆墨來。」
月殺看向暮青,抿著唇欲言又止。她該不會想要親自勸諫主子……勸諫聖上吧?離宮已然月余,她還沒傳過家書,聖上定然盼著,見信不知該如何歡喜,倘若信上皆是勸諫之言,只怕聖上不會開懷。
正想著,彩娥已將筆墨紙硯擺到了素几上,並去對面研起了磨。
暮青提筆蘸墨,卻久未落筆,只望紙發呆。其實不勸也無妨,反正她已率先在淮州文武面前下了懿旨,步惜歡是不會拆她的台的,無論他願不願,事情都已成定局,她想傳封書信只是因為……想他了。
可是提筆情怯,她竟一時不知該寫什麼好。記憶之中,她只在從軍時傳過書信給步惜歡,因每回寫的都是「我很好,勿念!」這事兒被他記了許久,沒少翻舊帳。
那這回,換一句?
暮青思索著,落筆。小安子和彩娥的眼神飄落紙上,只見那字風骨奇秀,走筆似刀刻,轉眼間便成一封家書:「我很好,盼君安。」
小安子的嘴角抽了抽,心道這就成了?
月殺卻鬆了口氣,不是勸諫之言就好,有句盼安已屬不易了。
彩娥倒覺得這家書不錯,想當年皇后娘娘還是周美人時,出走前曾留書一封給聖上,那上頭可是直書聖上名諱的,她翻到那封信時的驚慌至今記憶猶新,今兒這信至少有個君字。
三人各含心思,暮青瞅著信,也在琢磨。
這樣可行?步惜歡讀了前頭這句會不會容易想起從前之事來?他可是最會翻舊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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