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決勝千里(2/2)
這樣可行?步惜歡讀了前頭這句會不會容易想起從前之事來?他可是最會翻舊帳的。
這麼一思量,暮青便覺得不妥,不由將信團了團,隨手棄了。
旁邊三個看客的心隨信一同揪起墜下,比大敵當前都緊張。
暮青拽過張紙來,遙想相識之初。那時,她在西北,他在汴都,後來即便同在盛京,她也多數時日在軍中,與他相知相戀,卻難長相廝守,反倒是他棄了半壁江山之後,行軍南下之時,他們才得以日夜相守。只是才半年光景,他們又因國事而不得不再次分離。離宮之前他曾問她,他們到底何時才能長相廝守,她告訴他國泰民安之時,可何時才能國泰民安?
只要一有此念,她便忍不住覺得前路漫漫心頭愁苦,不知不覺間便下了筆,「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寫罷,看客怔住,暮青的眉頭卻皺了起來——步惜歡不知何為鵲橋,到時問起來,該嫌牛郎織女的故事過於哀婉淒楚,不吉利了。這人一貫挑剔,不行!
暮青把信一團,又扔了,繼續拽過張新紙來,搜腸刮肚,好半天才糾結地落了筆,「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好酸!
還沒寫完,暮青就一陣惡寒,把信速速團起,揮手一擲,仿佛要擲掉一身雞皮疙瘩。
如此這般,她寫一張扔一張,沒多久,暖閣里就跟下了一地雪糰子似的。宮人們的目光來來回回地睃著,想不通皇后睿智無雙斷案如神,怎麼一封家書就難住了她?
許是想起還有正事要辦,暮青繳械投降,大筆一揮,「想你!」
倆字成一書,下筆運力之深,氣勢之威凜,大有「本宮就是想你,餘下之言,陛下自個兒意會」之意。
小安子憋著笑,心道還不如頭一封信上的那句呢!但見暮青這回似乎是認真的,寫罷後在字後畫了個圖,那圖極簡,說不出像何物來,只是從上頭一穿而過之物看起來頗似一支箭矢。
小安子的眉尖兒顫了顫,暮青也覺出了不妥來。這愛神之箭穿心而過,步惜歡不知其意,見了許要心驚,於是她無奈地把這封信又棄了,重新寫過,仍是「想你」二字,隨後要了硃砂來,仔細地在字後畫下一顆硃砂之心,塗滿待干後便折了起來。
「行了!辦正事去!」暮青站起身來,那長舒了一口氣的神情頗似辦成了件大案。她拿著信便往外走,一轉身瞧見月殺的那意味豐富的眼神,不由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月殺面無表情地道,「主子比以前長進些了。」
他口稱主子,語氣卻跟從前一樣,暮青淡淡地笑道:「是啊,人總會有長進的,除了你。從前領著侍衛的俸祿,操著管家婆的心,而今領著大將軍的俸祿,還操著管家婆的心。」
說罷,便逕自出了暖閣。
邱安在院中候著,暮青見了他便將書信遞了過去,「家書,夜裡一併飛傳宮中。」
邱安忙接了,小心地收入了懷中。
暖閣里,小安子伸著脖子望出窗外,見暮青把書信交給邱安後便出了東苑,於是忙對彩娥道:「彩娥姐姐,快!留住邱總兵!」
彩娥一頭霧水,見小安子神情急切,下意識地應了,快步去了門口,「總兵大人請留步!」
邱安正要出院子,聽見宮人喚他,回頭看向彩娥。
彩娥看向屋內,見小安子正指使宮女太監們拾地上的紙糰子,「趕快點兒!趕快點兒!都拾起來攤平了!哎呦,小心著點兒,弄破了仔細你們的皮!」
宮女太監們麻利地把紙糰子交給小安子,小安子快速排了個序,那順序是依照暮青寫信時的,一張未錯。排好了序,小安子眉開眼笑地出了暖閣,把信往邱安手上一交,「總兵大人,這些也是皇后娘娘給聖上的親筆家書,萬分緊要,還望八百里加急,火速傳報!」
「這……」邱安看著手裡厚厚一沓的皺巴巴的信,鬧不清這是演的哪一出。
「您只管傳,聖上保准夸您差事辦得好!」
「是安公公會辦差吧?行了,我傳就是了!」
「謝總兵大人!」
「都是替聖上辦差,公公無需客氣,若無其他事,我去陪娘娘問訊叛黨了。」
「您請!」
邱安走後,彩娥福身笑道:「公公機靈,奴婢佩服。」
小安子揣著手,眉開眼笑,「娘娘對聖上的心思可都在那些棄了的書信里,扔了多可惜,自然要一併傳奏入宮。」
*
官邸之中多有暗室,刺史府西庫房下有間密牢,那些降臣被關押在西庫房中,而許仲堂和吳長史等叛臣則被綁在密牢之中嚴密地看管了起來。
邱安和月殺隨暮青進了密牢,一干叛臣一見到暮青就臉色劇變。
暮青開門見山,「聽著,本宮沒空兒耗著,不要頑抗,不要廢話,不要說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坦白從寬?
許仲堂嘲諷地扯了扯嘴角,謀逆乃是誅九族的死罪,何談從寬?
「不要誤會,你們罪無可赦,但死罪也有凌遲、車裂、腰斬、梟首、絞刑之分,想不想死得痛快些,想不想留個全屍,就看你們肯不肯配合了。」暮青道。
許仲堂一聽,險些沒背過氣去!
所謂的從寬竟是這樣的?
但……這樣反倒可信。
邱安大笑,對暮青道:「娘娘,末將聽說許都督之母年事已高,而我朝有恤老之律,年逾八十不斬,末將府中正好缺個粗使婆子,聽說許都督之母身子骨兒頗為硬朗,不知到時可否賜入末將府中為奴?」
「邱安!你!」許仲堂大怒之下,毒發攻心,頓時粗喘不止,一口血悶在喉口,如遭刀劍穿喉。
「我說過,今日之逼邱某記下了,若能安然度過,他日必將如數奉還!到時禍及滿門,還望諸位莫要悔不當初!」邱安目光忽厲,隔著牢門望向吳長史,冷冷地道,「聽說吳長史的愛妾頗有姿色,且善歌舞,送入軍中為妓,吳長史以為如何?」
吳長史臉色難看,義正辭嚴地道:「邱總兵,下官既然已是階下之囚,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何必辱及下官等人的家眷?你難道就不怕事情傳揚出去,徒惹天下人的恥笑?」
「那今日淮州文武是你等階下之囚時,為何要辱及同僚家眷?!難道只許你們拿同僚的妻女淫樂逼降,不許本大帥拿你們的妻女相逼?唯有到了這等時候,爾等才知要臉?!」邱安怒拂衣袖,潑風撞上鐵牢,嗡聲刺得人耳鼓劇痛,猶如針扎!
一干叛臣臉色煞白,吳長史心膽受震,口吐鮮血!
邱安冷笑道:「放心,你吳長史的賤妾送入軍中,本大帥還怕污了我軍中將士!聽說吳夫人賢惠,雖然人老珠黃,久不受夫寵,但好歹是個好女子,倒配得上軍妓的身份。」
「你、你……」吳長史直欲暈厥。
吳夫人雖姿色不及寵妾,可辱人髮妻比辱人妾室還狠,邱安出身江湖,至今身上仍有綠林匪氣,他絕對說得出做得到!
「今日爾等若是招供,還可死個痛快,如若頑抗,我定將公堂之逼如數奉還,叫爾等高堂為奴,妻女為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皇后娘娘日理萬機,沒空兒在此耗著,招是不招,機會只此一次,可要想清楚了再回話。」邱安說罷,朝暮青打了一恭。
「賜筆墨,本宮問,你們寫。」暮青沒給許仲堂等人考慮的時間,命人將筆墨送入牢中後,便開始了訊問,「本宮需要知道城中叛黨的名單,身份、住址、親眷、嗜好,事無巨細,知道多少寫多少。」
其實,審訊從她一進密牢時就開始了。
許仲堂等人深知身犯死罪,罪無可赦,故而極有可能拒不招供。這時候,承諾讓他們留個全屍並死得痛快些,比承諾死罪可免更能取信於人。一旦叛臣們覺得她並非信口開河,心防便會動搖,而此時,邱安的施壓正切中一干叛臣的軟肋!
此刻是人犯的心理防線最為脆弱之時,也是審問的最佳時機,所謂打鐵要趁熱,此刻將筆墨擺在他們面前等於繼續施壓。她所問的問題涉及頗廣,而人犯被恐懼、擔憂、猶豫等負面情緒左右,不僅處於弱勢地位,還難以理性思考,這時只需稍微施壓,人犯的心理防線就可能崩潰,一旦提筆招供,心理防線就會全面崩潰,之後再審其他的事就不會再有阻礙。
這種心理操控技巧不僅僅可以用於審訊人犯,還可用於任何談判場合,關鍵在於先取信於人,再不斷施壓,當最佳時機到來之時不可給人考慮的時間,那無異於給對方消化不良情緒的機會,一旦對方有時間權衡利弊就會重新設防,再攻破就難了。
暮青看著御林衛將筆墨一一擺在淮州叛臣面前,嘴上卻沒閒著,繼續說道:「知道什麼就寫什麼,只要是與叛逆之事有關的,不知情的可以寫不知情,不想招的可以交白卷。」
交白卷?
交白卷即是頑抗,到時不僅自己死時受罪,還會連累家眷受辱,從他們事敗被俘的那一刻起,就沒有了選擇的權利。
「當然,不要以為不想招可以寫句不知情,想想本宮辦過多少案子,自以為能瞞得住本宮的可以以身試法。」暮青喋喋不休,幾乎到了聒噪的地步。
然而,這話卻成為了壓垮淮州叛臣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有人哆哆嗦嗦地提起筆來,一人、兩人、三人……越來越多的人提筆伏於地上,許仲堂和吳長史如同被人架在火上焚燒。
邱安冷笑道:「看來本大帥的府里的確該添個老奴了,那軍妓營里該多添幾人好呢?」
這話冷不丁的,驚得吳長史猛地哆嗦了下,慌忙提筆道:「我我我、我寫!寫就是了……」
許仲堂閉了閉眼,有氣無力地道:「末將無力提筆,如何招供?」
邱安道:「簡單!你口述,本大帥幫你寫!」
暮青卻對許仲堂道:「等其餘人的供詞都寫完了,你再口述。」
城中叛黨頭目的名單,許仲堂自然是知曉的最為詳細的人,他若口述,其餘人豈不是可以矇混過關了?把他留在最後,其餘人定然會擔憂寫得少了有頑抗之嫌,於是他們會搜腸刮肚,儘可能地多招。如此和盤托出,興許會有意外的收穫。
果然,一干叛臣伏在地上書寫供狀,絞盡腦汁,戰戰兢兢,隆冬時節,地牢幽冷,眾人額上竟漸漸見了汗。許多人實在寫不出來了,卻不敢呈上供狀,生怕有所遺漏。
暮青命人點了香來,一炷香的時辰後,見所有人都久未動筆了,這才命人將供狀一一收了上來。
而後,許仲堂口述,邱安代筆,一份完整的叛黨名單便在暮青眼前列了出來,加上先前的十幾份供狀,資料之詳盡,令邱安暗暗鬆了口氣。這下子,派去摸查叛黨頭目的人可以只需按名單找人,嚴密盯梢即可。
暮青翻看著名單之時,叛臣們卻心驚膽戰度日如年,生怕自己所供之事比同僚少,惹皇后不快,治誰一個頑抗之罪。卻見暮青喜怒不露,將供狀一一審閱過後,對許仲堂道:「本宮還需要你的一份口述。」
「罪臣所知之事,已和盤托出了。」
「不見得吧?你所謂的和盤托出不過是叛黨名單而已。你和嶺南之間的聯絡人呢?」
「……是廖山先生,嶺南王的幕僚。」
「哦?」看來不是那黑袍女子。
「罪臣之言句句屬實,信不信在娘娘,反正罪臣是死罪,只望娘娘恤老憐幼,莫要為難罪臣的家眷,寧可叫他們走得痛快些,也莫要在世上受盡屈辱……」今日之事於許仲堂而言如同大夢一場,身陷囹圄之時,他自知性命難保,放不下的唯有至親了。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好好的淮州都督不做,似錦前程不要,偏要興兵謀逆!你心裡做著江山大夢之時,可有想過至親?想過你事敗之後,兵圍府上,親眷受縛,法場斷頭,滿門遭屠?恐怕你沒想過!你想的是身披龍袍,再不濟也是位列公卿,是你許氏滿門榮華富貴,是南興國破,是聖上退位,是本宮亡於南圖!而今事敗,你以為你為至親求得一死之恩,黃泉路上就有臉面對他們的亡魂?」
許仲堂聞言如鯁在喉,半晌,把眼一閉。
似錦前程?他就是被那似錦前程迷了心竅。當然林幼學升任兵曹尚書,淮南道總兵一職本該由他接任,沒料想半路殺出個邱安來。他滿腔失意不忿,是嶺南王讓他做了這一場夢,本以為環環皆是妙計,哪知計中有計,帝後一個在朝中,一個在軍中,竟能遠隔千里聯手平叛,只能說他許仲堂沒有王侯將相的命。
「皇后娘娘還有何事要問?」許仲堂一副疲態,身旁被捕的同僚之中已隱隱傳來哭聲。
暮青冷眼看著,說道:「本宮說了,還要你的一份口述——你口述一封書信,稟給嶺南王,就說今日事成,何氏已在手中,問他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什麼?!
許仲堂猛地睜開眼,似垂死之人迴光返照,眼底湧起驚濤。
皇后意欲何為?
邱安也有此疑問,唯獨月殺面不改色,仿佛暮青有何言行,他都不會驚訝。
「讓你口述,你便口述,本宮意欲何為與你無關,別耍花樣。」暮青道。
許仲堂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還能耍什麼花樣?
暮青雖無明示,邱安卻不敢遷延,繼續執筆代書。片刻後,邱安將信恭呈給暮青,暮青過目之後問道:「這信如何傳出?」
許仲堂道:「秋月樓,秋姑娘。」
「你親自去送?」
「不,是罪臣的長隨去送,密信一貫夾藏在名帖之中。」
「除了秋月樓,可還有其他信道?」
「沒了。」許仲堂把眼一垂。
「真沒了?」暮青冷聲問。
許仲堂怔了怔,那訝然之色看在邱安眼裡不由吃了一驚!按理說,許仲堂不敢有所隱瞞才是,可以他的神態來看,莫非皇后娘娘當真料准了,還有其他信道?
「……罪臣也不知那條信道還能不能用,因為曹敬義被捕之後就沒再用過了。」
「與曹敬義何干?」
「劉振任淮州刺史後,查察追繳倉糧,曹敬義望風而逃,逃入了嶺南,正是嶺南王唆使他夥同林黨謀劫賑災糧的,也是曹敬義為罪臣等人和嶺南之間也牽的線,後來曹敬義事敗被俘,關在州牢之中受盡酷刑逼問,嶺南那邊怕他供出那條信道來,便將其廢用了。」
「那條信道的聯絡地點在何處?」
「西市吳家巷尾的民宅。」
「最後一個問題。」暮青忽然起身來到牢門外,將信提起隔門懸於許仲堂面前,問道,「這封信中可有暗語?」
「……娘娘是擔心罪臣用暗語通知嶺南事敗?」許仲堂望著牢門外那一雙清冷的眸子,忽然想放聲大笑,笑自己之前太蠢。
如果能早早見過牢門之外的女子,他一定不會想要謀逆!
「閒話少問!有還是沒有?」
「沒有。」
「那字裡行間可有任何與你平時和嶺南來往的書信不同之處?」
「沒有。」
「在這封信中,你可有通過任何方式向嶺南傳遞事敗的消息?」
「沒有。」
「很好!」暮青把信拍給邱安,轉身就走。
她走得太乾脆利落,以至於出了西庫房後,邱安才跟了上來。
已是傍晚時分,晚霞燒紅了半邊天,暮青負手而立,望著似火的霞雲,血色浸了寒眸,「派人盯緊名單上的人,如有異動,殺而代之!」
「是!」
「找個人模仿著許仲堂的筆跡把書信送到秋月樓,命人小心跟蹤,摸清淮州至嶺南的密信傳遞點,使人沿路埋伏,凡有非我方之手傳出的密信,截下來!」
「是!」
「挑幾個謹慎的人,盯著西市吳家巷尾的那間民宅,如有密信傳出,同樣行事!」
「是!您不信這條信道廢用了?」
「本宮從軍西北過,知道一條信道的建立有多不易,你久在軍中,對此也應該清楚。況且,嶺南在淮州密設聯絡點,一條可靠的消息傳遞通道何其寶貴?這其中不知了耗費多少心血,就此廢用豈不可惜?當然,曹敬義被捕,嶺南的確有理由捨棄這條信道,但小心駛得萬年船,與人博弈,貴在謹慎,輕敵者敗!」
「娘娘說的是。」邱安瞄了眼暮青的背影,直到此時,他才隱約猜出她心裡的那盤棋,「娘娘,您命許仲堂假傳消息給嶺南,莫非是要……」
「眼下你該做的是處置好淮陽城中的事,切莫分心。」暮青打斷邱安,重申他的使命,「城中定有嶺南的探子,他們會將在城中所刺探到的情況一一傳入嶺南,許仲堂不可能知曉所有的信道,我們也不可能截住所有的密信,所以嶺南王信不信叛黨事成,關鍵就在於你能不能將城中的大戲唱好。你若唱不好這齣戲,本宮圖謀再多也是惘然。」
「……是!」
「總而言之,半個月之內,本宮要城中看起來在叛黨的控制之下,明白嗎?」
「末將明白!」
「倘若截獲的密信中,有人看出事有蹊蹺,你要臨機決斷,必要之時,名單上的叛黨頭目可以全部殺而代之!」
「娘娘放心!」
「去吧,天明之前,你要忙的事還多著。」暮青說罷,逕自回了東苑。
*
這日夜裡,城中的火把燒了一夜,鐵蹄靴兵之聲為隆冬的夜添了幾分森涼,一封名帖趁亂遞進了秋月樓,下半夜,一匹快馬出了城,八百里加急馳往嶺南。
同一時辰,幾具新抬入義莊的屍體動了動。草蓆掀開,底下幾人面黃肌瘦儼然災民,那目光卻鷹隼般銳,絕非尋常百姓。幾人縱身掠出後窗,掀開西牆角生著綠苔的一口廢棺,在棺壁上輕叩三聲,棺底應聲而開,底下赫然是一條密道!幾人進了密道,半個時辰後出現在城外一座老村中,而後憑著夜色與樹林的掩護,急行百里,於清晨時分進入蓮池縣,隨後換上快馬,加急馳往汴都城。
這時,淮陽城中,叛黨頭目們齊聚於刺史府外求見許仲堂。
許仲堂高居公堂之上,滿面春風得意,面前擺著刺史大印和淮州兵符。淮南道總兵邱安、刺史劉振、別駕曲肅及拒不肯降的淮州文武被摘了烏紗褪了官袍綁作一團,由曹敬義及其幫眾看押在州衙西廳。廳中還有御林衛,也同樣被剝了甲冑繳了刀兵。
地磚冰涼,劉振等人凍得嘴唇發紫,話都說不利索,連侍衛都面色蒼白,顯然皆被綁了一夜。
頭目們看了一圈兒,沒見到皇后,不由疑惑。
許仲堂笑道:「鳳駕昨日受了驚,在後宅歇養。諸位放心,侍衛皆已綁在此廳,皇后娘娘身邊不過留了些宮女太監,後宅有咱們的人嚴守著,連只蟲子都別想出來。」
頭目們詫異地問道:「不是傳聞英睿皇后曾在西北從軍殺敵過,怎麼這麼容易受驚?」
許仲堂嗤笑一聲,嘲弄地道:「從軍殺敵怎能跟今時今日之事相提並論?從軍殺敵,死也不過是死她一人,而今被俘,可事關江山和聖上的性命,傳聞終歸是傳聞,一介女子罷了,諸位指望她山崩於頂而面不改色?」
頭目們一聽,頓時釋然。
「娘的!什麼英睿皇后,也不過如此!」
「哎哎,這話可有失公允。皇后娘娘在西北時興許真的英武睿智,可就不許人家享過了皇家富貴之後就失了從前之勇?」
「啊呸!一介賤女子也享得榮華富貴?她享得,咱們憑什麼就享不得?」
「憑你沒姿沒色,難以伺候聖上。」
不知是誰接了句話,廳中靜了靜,隨即傳來哄堂大笑。
一人搓著下巴,眼底濁光暗露,沖許仲堂笑道:「許都督,傳聞興許有不實之處,但皇后娘娘既然能得聖上專寵,想必姿色傾國。咱們既然來了,是否該盡一盡禮數,前去拜見一下鳳駕?」
許仲堂笑罵道:「就你葛老三肚子裡的鬼主意多!要是皇后能動,還用等你們來?實不相瞞,昨夜本都督已將事成的消息傳往嶺南了,只待王爺的回信,看下一步該如何行事。諸位皆知,燕帝陛下志在江南,想來王爺定會留著皇后以圖汴都,且皇后曾救過燕帝陛下的性命,所以我勸諸位有些念頭還是打消為妙。大業得成之後,我等皆是開國之臣,榮華富貴享用不盡,什麼姿色的女子納不進府里?若是惹怒燕帝陛下,今日這般拼命,日後非但不能加官進爵,反倒搭上一條性命,那可就不值了。」
這話如一盆冷水,澆得葛老三等人霎時間清醒了過來。
葛老三沖許仲堂拱了拱手,「還是許都督考慮得周到,我葛老三就這臭毛病,一遇上跟女人有關的事就愛犯渾,這回險些把性命搭進去,幸虧都督提醒,多謝了!既然都督已經傳信嶺南了,那兄弟們等候消息就是!招降的事都督放心,待兄弟們把刺史府里的情形散播出去,諒那些商戶也不敢不降!」
「好!有勞諸位了!城中尚有三萬災民,眼下容不得半點差錯,還望諸位約束手下之人,莫要激惹民變,一切以大業為重!這幾日,為防有刺客混入府中營救皇后,刺史府仍會戒嚴,諸位如有要事相商,差前門守尉傳報即可。」
「都督放心,事關大業,兄弟們拎得清!你就等著好消息吧!告辭!」
……
好消息當天就傳來了。
叛黨頭目們一離開刺史府,便將州衙里的情形散播了出去。
災民聽說皇后及刺史、總兵等人被俘皆惶惶不安,不是說鳳駕南巡是為了視察災情、巡查吏治的嗎?怎麼剛到淮陽就被俘了?那可是傳聞中英武果敢、睿智無雙的皇后娘娘啊!
沒人知道淮州這一反,家國會如何,只知叛黨與民無犯,賑災衣食仍按份例發給,而當天,城中就有巨商設宴款待叛黨,與一幹頭目稱兄道弟了。
沒出三天,城中數位巨商紛紛降了叛黨。
區區五日,城中的富商大賈降了半數!
刺史府被叛軍嚴守著,東苑之中,奏報卻如雪片般堆在暖閣的案頭。
剛用過早膳,月殺將一封軍中奏報呈給了暮青,信筒四周封著火漆,蓋著「神甲」二字。
——神甲軍的密奏到了!
五天前,神甲軍在淮州大莽山中遇水蠱襲擊,所幸大軍早有防備,解藥服得及時,不僅未遭大敗,反將一萬敵軍精銳斬殺於大莽山中,並俘虜了淮州叛將兩人、嶺南將領一人、幕僚一人和一個擅使水蠱的圖鄂人,名叫端木虺。
暮青記得木彥生曾招供稱,南圖大皇子的幕僚於先生已經到了嶺南,所帶之人里除了有那黑袍女子外,還有圖鄂的端木兄弟,他們擅使水蠱。看來,這對兄弟中只有一人隨軍潛入了淮州,還有一人在嶺南王身邊。
臨行前,她曾囑咐兄長寧可在淮州與嶺南的交界地帶駐紮下來等她返回,也莫要輕入嶺南。以這封密奏發出的時日來算,大軍應該已經暫停行軍,安營紮寨了。
現在,只等嶺南王的回信了。
這一等,又等了三天。
三天內,叛黨在城中四處招降,威逼利誘,無所不用其極,一些鄉紳富戶迫於淫威,不得不和顏悅色,供奉錢糧,以保一家老小周全。
城中的情形每日都有奏報入府,曲肅坐不住了,這天一大早便拽著劉振到東苑見駕。
一見到暮青,曲肅便直言道:「娘娘,您打算讓叛黨在城中橫行到幾時?再這麼下去,該滿城皆降了!到時,又怎能分辨何人與叛黨狼狽為奸,何人是被逼降的?總不能都以大逆之罪論處,查抄滿城民戶吧?」
暮青看著奏報,眼也沒抬,「怎麼分辨不出?邱安在災民之中安插了探子,城中那些富商大賈的一言一行皆在本宮面前擺著,何人與叛黨狼狽為奸,何人是被逼降的,你自個兒看看就知道了。」
暮青瞥了眼案頭堆積如山的奏報,小安子笑眯眯地呈去了曲肅面前。
曲肅如獲至寶,一封一封仔仔細細地看,看罷之後憂愁盡消,滿面紅光,登時便朝暮青拜道:「娘娘,微臣這幾日在州衙里天天被綁著扮俘虜,對外頭的事知之不詳,得罪之處,您見諒!」
劉振聞言瞥了曲肅一眼,大為訝異。曲肅一貫直來直去,這人就如此德性,改不了,他和僚屬們早就習以為常了,從不奢望這廝能說軟話,沒想到今日竟能聽見,這不是日頭打西邊出來了,就是皇后娘娘真讓他心服了。
暮青的目光落在奏報中,沒接話。
曲肅也不尷尬,接著道:「啟奏娘娘,剛剛微臣算了一算,城中與叛黨稱兄道弟狼狽為奸的皆是巨商大賈,查抄之後,銀子不僅夠重建村鎮,還能富國庫,而糧食也夠還那些無辜商戶的。可重建村鎮需要時日,災民卻不可一日無食,朝廷調撥的賑災糧眼看著只夠用三個月了,災民日後歸家事農,鑑於收成需待時日,義倉少不得要繼續放糧,而賑貸的新政即便馬上實施,也需個三五年才能見成效,所以淮州的倉糧還是吃緊啊!」
「那你有何良策?」
「呃,微臣慚愧!您看……朝廷能不能再撥些賑災糧給淮州?」
「多少?」
「二十萬石。」曲肅伸出兩根手指,從指縫兒里瞄了眼暮青。
暮青抬起眼來,嫩黃的衣襟上繡著幾片竹葉,一抬頭,便仿佛風拂來,新葉蕭蕭而落,為這隆冬的時節添了幾分肅殺之氣,「好大的胃口!我看你剛剛算了一算,算的不是查抄之數,算計的是本宮吧?」
曲肅笑了笑,算是厚著臉皮默認了。
劉振見他還敢笑,忙給他使了個眼色,恭聲道:「臣等不敢!」
「眼下城中亂著,叛黨隨時可能入府稟事,你們二人莫要在此待得太久,速回前廳吧。」暮青對撥糧之事不置可否,只叫劉振和曲肅先跪安了。
兩人卻退而出,還沒出東苑,劉振便斥道:「敬言,你好不知分寸!我知道你一心賑災,可皇后娘娘坐鎮州衙這幾日,已將重建村鎮的難處替咱們解決了,你又伸手要糧,豈不是得寸進尺?」
曲肅長嘆一聲,「下官怎能不知伸手要糧有失分寸?可咱們淮州至少要難上三五年,都說休養生息,可若從鄰州借糧,有借有還,要何時才能休養得回來?而且,大人能保證這三五年內,亦或七八年內,淮州風調雨順再無災事?咱們不得不屯些糧,所以這州衙上下總得有個不要臉的。我豈能不知皇后娘娘有恩於淮州?但正因為見識過娘娘之能,我才想要試一試,萬一這二十萬石糧能有著落呢?倘若沒有,大不了借糧,倘若能有,下官這張臉就是不要了又有何妨?」
劉振聞言,埋怨之色消盡,化作一聲嘆息,「我身為淮州刺史,倒不如你放得開,說來實在有愧。罷了,明日再來奏事,你莫要開口,我來求吧。」
「大人寬厚,如何做得來自棄顏面之事?還是讓下官來吧。」
「不能總讓你做惡人,本官身為刺史,豈有坐享其成之理?正如你所言,如能求來倉糧,這張臉不要了又有何妨?」
兩人爭論著由誰來干不要臉的事,話題聽起來古怪至極,說話間已出了苑門。
不料剛出苑門,迎頭便撞上一人來,劉振和曲肅欲避已晚,幸虧那人敏捷,輕身一縱便入了東苑。劉振和曲肅大驚,剛要大喊刺客,回身定睛一瞧,竟是邱安!
劉振道:「總兵大人,何事如此慌張?」
邱安道:「嶺南的回信到了!」
說罷,便疾步進了暖閣。
劉振和曲肅互看一眼,忙折返了回去。
屋裡,暮青看罷嶺南王的書信,示意小安子將信呈給三人傳看。
「嶺南王命許仲堂親自率軍押解何氏去嶺南。」邱安見信後並不意外。此乃意料之中的事,嶺南王原本就打算挾何氏以令何家,既然以為淮州事成,自然要按原計行事。他只想知道皇后娘娘讓嶺南王以為事成,究竟意欲何為。
劉振驚道:「將何氏押往嶺南,豈不等於羊入虎口?娘娘無需理會嶺南的書信,過陣子,嶺南王自會得知事敗。」
「本宮命人苦心維持著淮州被叛黨把持的假象,等的就是這封信,豈能不理會?」
「什麼?!」
劉振和曲肅俱驚,兩人皆不知此事,到如今還以為暮青容忍叛黨作亂是為了引出朝中奸黨和城中奸商,沒想到她真正的圖謀竟在嶺南!
「傳令下去,明日啟程前往嶺南!南巡之行何氏給本宮當了回替子,嶺南之行本宮就給她當一回替子!」暮青一笑,這是劉振等人數日來頭一回見她笑,只覺得這一笑,日和風清,百花皆凋,獨開一枝。她的目光從三人身上掃過,終落於曲肅身上,淡淡地笑道,「這一趟淮州本宮不能白來,是該會一會嶺南王了,順道去替你謀一謀那二十萬石糧。」
捂臉,大綱上就一句話,寫起來居然要這麼多多多多多多……我顫著手,不敢數大綱上還有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