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5:歸去(1/2)
「范陶帶了些什麼走?」顧澈點了頭,然後又往一邊坐下拿過了茶盞。
范陶能夠想到用葉旭做幌子將軍顧澈,那麼便不可能什麼準備都沒帶。
「帶走了大司農的印章。」一邊有將領立馬匯報上來。
顧澈點了點頭然後點頭,「那就好。」
底下的將領互相看了看一眼有一些拿不準顧澈的想法,對方手上有大司農的印章,那麼就可以簽發徵調天下的糧草。
鳳陽有金戈,而范陶有大司農的印章。這下一來,公儀復從硬體上來說就有了和顧澈一拼的資本了。
換做是任何一個人此刻也應該覺得棘手了,顧澈這句「那就好」到底是什麼想法下面的人卻是有點拿捏不准了。
馬未卻是在這一刻就明白了顧澈話里的意思。
大司農的印章當然可以簽發徵調天下糧草,而且短時間內是阻止不了的。所以范陶既然拿了那麼便一定會用,而且會非常快的用。
而在這個時間差里,公儀復肯定是想要在顧澈知道之前來用的,因為顧澈知道之後就會開始對大司農的印章下禁令。
而要瞞過顧澈那麼便不能用葉旭的名義起兵,也就是說無論如何范陶他只要拿出了這個印章,那麼顧澈就可以將他定為叛國了。
甚至還能夠將公儀復的罪再往上加一等。
顧澈竟然是從來沒有一點覺得自己可能會輸過……
一眾謀士將領又從營里退了出來,如今顧澈還在喊話讓公儀復將葉旭送回來,自己認罪不殺。
眼前的戰況如何都還打不起來,馬未接了家信便又入了城。
如今馬家如何也不可能再這樣置身事外了,把馬未喊回來之後馬老爺子立馬便到了他面前,「現在這什麼情況了?」
「父親你放心,局勢很好。」馬未也是從小公子哥長大的,雖然這幾天駐守的都是雲州附近,伙食不會太差,但是到底和家裡還是有區別的。馬未一邊說話,一邊還在往嘴裡塞東西。
馬扶此時也顧不上什麼食不言的事情了,「我聽說范陶他已經跑出城了。」
「那又如何?」馬未從一邊拿了濕巾擦過了手和臉,「這一次將軍不會輸的。」
馬扶看著馬未這個樣子直接屏退了下人,「將軍是有什麼計劃?」
馬未在馬扶面前當然不會端什麼架子,便直接開口了,「我想將軍應該沒有什麼計劃。」
「沒計劃?」馬扶愣了一下,馬扶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對於戰爭之類的確實不怎麼懂。只是任何作戰都有兵法,也都是有兵馬計劃之類的,如馬未這麼直接說沒有計劃的,恐怕真的沒有。
馬未看到馬扶這麼驚訝倒是搖頭笑了一下,「我倒是也說不準,只是一種感覺吧。」
「你們這些小年輕知道什麼,太傅這可是……可是……」馬扶在口中糾結了好一會兒也沒能把反叛兩個字說出口,而馬未只是笑了一下,「那父親你覺得最糟糕的情況什麼?」
馬扶還沒有開口馬未便結果一邊的茶飲了一口,「不過就是公儀復他挾天子以令天下。」
馬扶愣了片刻,然後看著馬未,馬未卻十分輕鬆,「公儀復能調動多少兵馬?現在的將領誰傻?」
馬扶皺著眉,「你們會不會太……」
「如今天下的兵馬,誰敢說能夠贏得過太傅?」馬未說這句話的時候多少都帶著些許高傲的模樣,只一個眼神看著自己父親,馬扶便愣了一下。隨後馬未才又開口,「況且我覺得太傅他……」
「太傅怎麼?」馬扶看了過去,而馬未只是搖了搖頭,「說起來很玄。」
打仗的事情當然懸不得,可是馬未卻隱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馬扶對於馬未說起來很玄的感覺卻有一些想法了,「說來聽聽。」
很多時候所謂的感覺,或者說是看法。這些不知道怎麼說的相信很多時候其實算是識人的一種。
區別只在於伯樂能夠說出這匹馬為什麼是千里馬,而更多人的說不出來而已。
馬未想了一下,「我覺得太傅他應該是有十足的把握的,不是說對於戰爭勝利怎樣的,而是指的她可能根本就覺得公儀復不會打起來。」
「不會打起來。」馬扶聽到馬未這麼說一時間有些接受不了,「你當這是兒戲麼,說這種話。」
「可是太傅給我的就是這種感覺。」馬未輕輕的開口,「既然父親覺得我可能因為能夠識人,所以能夠對太傅的舉動有一種感覺,那你覺得太傅呢?」
「太傅?」馬扶有幾分疑惑,隨後便沉默了,「你的意思是?」
「這個問我沒用。」馬未活動了一下筋骨,「要問父親你自己。」
「問我?」馬扶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兒子會說這麼一句話,頓時有點不知道怎麼接話,「什麼意思?」
「太傅現在的年紀也不小了。」馬未開口,然後看著比顧澈還要大一些的自己的爹,「她也算是閱人無數了吧,你覺得他這樣的人,能夠看透公儀復麼?」
馬扶聽到馬未這個話便直接愣住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不至於吧……」
不至於吧,僅僅是憑藉認識一個人便覺得這場戰爭絕對不會打起來了?這是多大的自信?
一時之間馬扶不知道說什麼了,而馬未卻是笑了一下,「若是老爹你讀讀兵法就明白了。」
馬扶只是看著馬未沒說什麼,而馬未卻是想起了他同顧澈一起在遼東打的那一場戰役,甚至不只那一場戰役,在顧澈的每一次戰役里,除開隨著年月日漸強健起來的兵馬以外,每一次勝利最大的決定性都在於戰術。
這個是無論如何顧澈領兵區別於其他人的根本,如今的整個天下還有誰能夠同顧澈一戰?
除開軍隊本身的實力以外,更多的是用兵。
而所謂的用兵,本就是基於對方如何而能夠洞察對方所想所求,能夠於細微之間察覺對方的弱點,而最終不動則已,一動便定下勝負。
除開戰役,在更多的時候,即使在政治上,在生活里。顧澈從來都未曾有過一刻的放鬆。
顧澈說話做事,無時無刻不是在知道自己的肚量之後而為之的。
稱病也好,又或者是示弱也罷。
馬未對著馬扶笑了一下,「太傅這個人,嘖。」
既沒有褒獎,也沒有貶低,只是略帶感慨了一下。
馬未覺得顧澈心中對公儀復會如何做有底了,而顧澈也確實再輕鬆愜意不過了一般。
雖然整日在軍中,可是這仿佛和她當初作為將軍的時候並沒有任何區別,督促下面的士兵練兵,每日都是在輕鬆的獨自下著棋。
這其中的棋法看著也並沒有說多精妙的樣子,甚至很多時候馬未一眼過去便察覺了其中的弱點,只要一想便能夠動手贏過顧澈。
可是那又如何呢?
離范陶帶著大司農出逃已經有整整十日了,甚至可以說離他見到公儀復也應該有五六日了。
公儀復一黨從最開始的欣喜若狂到現在又再次冷靜了下來。
只是來了一個范陶有什麼用?
如今天下兵馬更多還是向著顧澈的,而顧澈是一個怎樣的人?
真的有勝算麼?
范陶看著日復一日消沉下來的人徹底不知道應該如何辦了,「難道天子在你們手中,顧澈她還敢真的攻過來麼!你們在想什麼?」
挾天子以令天下這種話范陶已經說過一次了,沒有人再因為這句話而起更大的波瀾。
顧澈她難道還真敢攻過來麼?
公儀復不敢說出口,然而他卻再明白不過,顧澈她是真的敢。
毫無由來的公儀復心中便再明白不過,若是他真是敢這樣起義,那麼顧澈就敢毫不顧忌少帝的安微便殺了他,甚至若是少帝有一刻猶豫真的想著要跟著公儀復的話那麼顧澈便會連同少帝一起。
顧澈要守的是大越,是那個同葉淮一起打下來的大越。
然而她顧澈本人對於大越這個天下沒有任何的興趣,那個位置她也並不稀罕,換誰坐對顧澈來說都沒有區別,可是……
可是這並不代表顧澈她沒有脾氣,而顧澈的脾氣便是這樣,她堅守的東西,別人不能動分毫。而在其外別人如何她都沒有興趣。
挾天子以令天下麼?
若是他真的這麼做,且不說勝率。若是他真這麼做,那麼無異於給顧澈遞了刀子,最後的結果幾乎可以預見。
看到公儀復一黨全部都默不作聲,范陶的耐心真的所剩無幾了,「你的中領軍別營近在城南,雲州典農的治所也在城外,你可隨意召喚調遣他們。如今到鳳陽去,不過兩天兩夜的路程,鳳陽的武器庫,也足以武裝軍隊,我們所憂慮的當是糧食問題,但大司農的印章在我身上,可以簽發徵調。」
范陶所有能夠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然而公儀復他們依然沒有鬆口。
范陶一甩衣袖便直接出去了,從身份上來說他這樣做真的是大不敬了。公儀然看到他這般便直接開口,「父親,你就讓他這般辱你?」
公儀復看了公儀然一下然後揮了揮手,沒有說什麼。
范陶若是聽到公儀然這句話只怕心中已經不是失望而是絕望了,他不顧身家性命突圍而來,帶來了大司農的典章,甚至可以說是連自己家族的所有身家性命都交了出來,可是到頭來公儀家沒有對他此行有絲毫感恩的地方。
甚至在這個時候居然還會因為他極度失望和無奈之下一個失禮的舉動而生氣。
公儀然居然覺得他辱沒了公儀家!
公儀復當然知道此時不是玩這些小脾氣的時候,但是那又如何呢?
公儀復終於嘆了一口氣,「然兒,你去將他們全部召起來。」
公儀然下去了,公儀家真正核心的心腹都走了過來,所有人從白天談到了黑夜,然後又從黑夜到了白日。
此時對於公儀家來說可以說是致命的,然兒對於顧澈來說卻再閒適不過了。
「父親當真不擔心?」顧曦替顧澈斟了一盞茶。
「擔心什麼?」顧澈拿起茶飲了一口,然後長出了一口氣,「如今的茶水一年不如一年了。」
自當年大瑞郭嶼入京之後再到現在,天下大亂,能夠採到的茶確實便一年不如一年,饒是顧澈這樣並不太在意這茶點如何的人也是喝出了一些滋味。
早二三十來年還可以喝那些存下來成年而香的茶,到了如今卻是真的沒多少茶可以喝了。
顧曦也知道顧澈只是感慨一下,便開口,「若是公儀復真的來攻,父親現在的身體已經是不適合上戰場了,到時候若是真的打起來。」
「若是真的打起來又如何?」顧澈放下了茶盞看著顧曦,顧曦沒有再說話了,顧澈才看著顧曦,「你以為這天下沒有了公儀復便太平了麼?」
顧曦深吸了一口氣,隨後便沒有再開口了。
如何太平?沒有了公儀復顧家在這大越之中便一手遮天了。
當初有公儀復在前這些世家自然會覺得顧家很好,不爭。
然而若是沒有了公儀復,那麼在所有人眼裡能夠看到的都是顧家是最大的受益家族。
這般一來那些寬容都將不再存在,在沒有寬容的時候,人們所能看到的就只剩下利益了。
只要顧家的利益是最大的,那麼顧家便是罪人。
只要有一點點的差錯,那麼最後便只有被人指著脊梁骨了。
顧家當然不能當第二個公儀家,那麼要怎麼做呢?
顧澈如今的年歲已經不小了,這樣的情況下,這些已經不是顧澈需要考慮的東西了。
若真的打起來又如何?
是的,若真的打起來又如何呢?顧家是不會輸的,然而最後能夠在這場戰爭里同顧家走到最後的人一定不是顧澈。
顧曦深吸了一口氣,一時間感慨萬千,然而顧澈卻只是笑了一下,「不過你放心,絕對打不起來的。」
顧曦睜大了眼睛看著顧澈,而顧澈只是笑了一下,「公儀復這樣的人,貪生怕死,更何況他年紀比我還大,也活不久了。」
顧澈這般說了一句顧曦卻是在一瞬間明白了顧澈的意思,公儀復年紀也大了。當初在雲州還是丞相的時候,只怕憑著這一口氣意氣風發的,便可以傲視所有人,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然而一旦他失了勢,發現自己也不過爾爾的時候,便會在一瞬間就明白了過來。
人的能力到底是有限的,他公儀復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而已。
贏過顧澈的機率有多大?
公儀復也許還不夠明白,不過顧曦再明白不過了,公儀復想要贏過顧澈的可能幾乎沒有。
所以公儀復在看清了所有的局勢之後他還會怎麼做呢?
至少他會明白,這天下還有很多事情是他做不到的,他再如何下去也不過就這樣了。
再然後呢?
顧曦深吸了一口氣搖搖頭。
公儀複本就沒有幾天可活了,如今的情勢若是被逼在外的是葉頤或者是顧澈,那麼肯定寧肯最後拼個魚死網破。
然而在外的是公儀復,他並沒有什麼大的報復,這天下奪下來了又如何?難道真的要坐上去當皇帝麼?
又或者難道真的為了葉旭這個小皇帝去打這個天下?
無論哪一個都不是公儀復所想要的,所以公儀復一定不會真的舉兵挾天子。
顧曦看著顧澈,又想起了許多人。
當年世人都覺得葉頤之所以最後能夠為大越打下這天下的根基,很大一方面是因為他能夠挾天子以令諸侯。
然而事實上呢?
當初的天子比如今的葉旭還要落魄,天下的諸侯里葉頤不是第一個起了這個心思的,可是卻是唯一一個這麼做了的人。
這是機會麼?又或者是更大的責任?
又或者別的?
勝利的人之所以能夠被銘記史冊,很多時候並不是因為他們運氣好,而是從一開始他們同其他人便不是一樣的人。
顧澈是什麼時候看透這一切的呢?顧曦不知道,此時的顧曦只是對著顧澈低下了頭,「多謝父親教誨。」
顧澈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開口,「就這兩日了。」
顧曦應了聲,而顧澈再一次站了起來,「這個天下真是無趣啊。」
顧曦看著顧澈,顧澈卻在在說完這一句之後沒有再多言了。
公儀復一眾黨羽坐了整整兩日,思考了很久,而最後打破這份沉默的還是公儀復。
他將腰間的長劍抽了出來,然後向地上一擲,「即使投降,我仍然不失為富貴人家!」
只這話一出,范陶便淚流滿面了,「公儀岳這樣有才能的人,卻生下你們這群如豬如牛的兄弟!我范陶如何也未曾想到今日受你們的連累要滅族了。」
范陶這番話一出公儀復臉色便鐵青,於他之前公儀家也是百年名門,雖不曾顯赫非凡,卻也是有根底有底蘊的。
然而范陶現在口中說著他們先人的名字,卻說著這樣的話,仿佛說著他們是千古罪人一般。
「識時務者為俊傑!如今我等以少帝安危為己任,有何問題?」公儀復再如何想要投降,那也是對顧澈投降,對於其他人公儀復卻依然是看不上的。
范陶只是淚流滿面的搖搖頭,一句話也不想多言。
當日下午,公儀復便上奏了少帝,將整個事情前前後後都上了上去,連同顧澈當初寫給顧澈的信函。
只不過在公儀復的表述之中顧澈的心思已經完完全全的告訴了少帝,顧澈這一次想反的不是公儀復,而是想要徹底的血洗清理,而重塑大越的勢力。
公儀復不可不說是能夠一路走到最後成為丞相的人,在最後回去的時候公儀復也明白,能不能夠留得公儀一家的榮華富貴最後要靠的還是這個皇帝。
只要讓皇帝明白這天下最後能夠同他站到一起的只有自己,而不是顧澈,那麼一切便明朗了。
這一切是必須做的,然而最後真的能不能達到效果就只有盡人事聽天命了。
公儀復嘆了一口氣,雙方通了書信,一日之後侍奉少帝回京。
雲州城外的風總是很喧囂的,顧澈率大軍於雲州城外迎接葉旭回雲州。
而這一次的顧澈,鮮衣怒馬。歲月不可避免的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無數的痕跡,世人已經很難再從他身上找到當初傳說中那個雲州那個世家少年了。然而取而代之的,卻是在沙場上磨洗之後並沒有腐朽,反而熠熠生輝的神兵。
只是靜靜的站在一旁,卻有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氣息撲面而來。
葉旭的轎輦到了顧澈身旁,「太傅乃大越棟樑之材,此番,重重有賞。」
「臣顧澈,多謝王上。」顧澈行了禮,卻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而隨著馬車向前開動,葉旭心中卻再明白不過了。
他再也沒有什麼可以賞賜顧澈的了。
公儀復一黨全部被革職關在了家中,就在公儀復看著家中舊景想著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東這般的話時,顧澈卻再一次證明了她是顧澈。
顧澈讓人將公儀復的府邸團團的圍了起來,隨後便直接在公儀復家四方修築高樓,然後監視著城中的一舉一動。
然而此時的公儀復已經被革職了,再沒有任何直的被人關注的地方,一時之間也無人過問顧澈到底是想要做什麼。
而同一時間朝野上下開始了一場清洗,公儀復一黨開始紛紛落馬,革職的革職,查辦的便開始了徹底的查辦。
一時間雲州人人自危。
當初世人都想顧澈能夠將公儀復拉下來,然而也僅僅是將公儀復拉下來而已。
若是說真的如同顧澈這般鐵血手腕的將所有人一網打盡的話一時之間又人人自危了,畢竟世家百年,這些大臣之間互相也都肯定是有走動的。
若是顧澈如同當初數次肅清朝野一般的時候,完全不留任何情面給其他人的話,只怕會讓人覺得殃及池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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