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 緣起緣滅 都是天意(1/2)
那和尚仔細看了她一眼,趕忙垂下腦袋,在心中默念了一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才道:「你是非心師姐的朋友嗎?」
非心?應該是華兒的法名吧,雲涯點點頭:「是。」
「你跟我來。」非葉轉身走在前頭,暗暗在心中念佛,出家人五蘊皆空,他怎能為一時皮相所迷惑?
非葉把她領到禪房前就離開了,雲涯敲了敲門,晏華走過來開門,見是雲涯便拉她進來。
雲涯見她眼眶紅腫,明顯剛剛哭過,晏華就問道:「你之前去哪裡了?」
「在這山上隨便逛逛。」雲涯說著,走過去給晏南風把了把脈,內心嘆息,也就這兩天的事兒了。
晏華拉著她的手說道:「雲涯,你以前來過這裡嗎?」
雲涯搖搖頭:「沒有。」話落看著她:「你為何這樣說?」
晏華仔細看了她一眼,「沒事,禪房已經給你收拾好了,你跟我跑這一趟,一定十分辛苦,快去休息吧。」
雲涯點頭,「有事就來叫我。」
話落起身走了出去。
晏華看了眼雲涯的背影,嘆了口氣,伏在晏南風身上。
禪房不大,但十分簡單幹淨,還是古老的磚砌床,床上鋪著一床棉被,洗的很乾淨,聞起來有種陽光的味道,除此之外房間裡只有一張方桌兩張椅子,桌子上擺著一個瓷壺,兩個杯子,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走過去推開窗戶,便看到寒山的另一面,在陽光下山霧蒙蒙,蔚為壯觀。
雲涯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裡,仿佛遠離塵世,一切都那麼簡單寧靜,天地間仿佛只剩下自己,靜的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中午的時候,還是原來那個小和尚給她送來了齋飯,一份米飯兩份菜,一道水煮青菜,一道「魚香肉絲。」是用素菜做出來的,不沾染任何葷腥,這道菜是專門為客人準備的,怕他們一時吃不慣素齋。
雲涯吃了幾口,雖清淡,但回味無窮,吃過太多山珍海味,然而卻不抵這一份清粥小菜。
雲涯全都吃完,一滴不留,走在房間裡來回散步,非葉進來將碗筷取走,雲涯看了會兒風景,躺在床上午休,這裡連空氣都是寧靜的,心無雜念,很快就睡過去了。
雲涯再次醒來,太陽西斜,灑照在方桌上,整個房間都變得溫暖明亮起來。
雲涯下床,先將被子整齊的疊好,拉開門走出去,先去看晏南風,雲涯站在門口,聽著兩人的說話聲,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她在寺里隨便逛了逛,走到大殿前,看到不少香客一臉虔誠的燒香求願,雲涯不求神不拜佛,因此看了看也就走了,她看到有人拿著竹籤去找坐在大殿角落裡的一個老和尚,向他解簽。
老和尚看穿著應該是主持,雖年逾古稀,風貌卻十分好,慈眉善目的,讓人想起佛祖的寶相,少了莊嚴,多了慈悲。
一個三十多歲裝扮精英的男子拿著簽走過去,一臉恭敬的說道:「大師,我這簽什麼意思?」
和尚接過簽來,掃了一眼,淡淡道:「求婚姻還是求事業?」
「事業。」男子一臉期待的問道。
和尚把簽還給他:「你念一遍。」
男子疑惑的接過來,照著念了一遍:「等閒昨日有今朝,利未成而名未標,做事藏頭還露尾,不如澆灌美人蕉。大師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和尚淡淡的看著他,「還不明白嗎?」
男子一頭霧水。
「做事莫要縮手縮腳,放開手腳光明磊落,不要前怕狼後怕虎,否則,你將一事無成,緣盡於此,施主好自為之,阿彌陀佛……。」
「對對對,大師說的沒錯,我最近遇到一個項目,我這人就是比較謹慎,到現在還沒下定決心,眼看就要被對手公司給挖走了,這個項目要是飛了,我全公司幾百號人都要喝西北風了……大師謝謝您,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男子興高采烈的走了。
雲涯靜靜看著,心道這個世上很多人都看不清前進的道路,他們迷茫、惶恐、不安,而佛的出現,則是撥開迷霧的那隻大手,讓他們心中有了信仰,下腳不再猶豫,不管前路如何,只要心中有信仰,便無懼所有磨難。
雲涯忽然走了進去,從小和尚手中接過香燭,跪在蒲團上,看著佛像,三叩頭。
願能早日找到渺渺,帶他回家,願能與晏哥哥白頭偕老,永不相負。
我紀雲涯從不求神,也不拜佛,然而弟子如今跪在你面前,褪去浮華萬千,只求心中所願,從今此後,我願為您供養,重塑金身。
額頭磕在地上,她閉上雙眼,這一刻,心中寧靜。
「施主,求什麼簽?」小和尚和善的問道,又是上午那個小虎牙的和尚,笑眯眯的看著她。
她想也不想,脫口而出:「姻緣。」
小和尚把竹筒給她:「施主,心誠則靈。」
一根竹籤搖到地上,雲涯撿起來,小和尚瞥了一眼,驚訝道:「恭喜施主,您是開寺以來第一位搖到簽王的。」
只見那簽上寫著——佳偶耶?神仙美眷也,夫復何求?
對對佳偶,神仙美眷,百年偕老,無需再覓良緣。
雲涯唇角微微勾起,小和尚道:「您可以去找師父解簽。」
雲涯拿著簽文走過去,坐了下來,慧明大師看了她一眼,並未接簽文,而是道:「恭喜施主,覓得佳婿良緣。」
雲涯道:「謝謝大師。」
頓了頓,「世事瞬息萬變,誰又能保證一定能白頭偕老呢?」
慧明大師搖頭笑笑:「人在愛欲之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苦樂自當,無有代者。」
雲涯淡淡道:「大師說得對,沒有人能代替自己承受這些苦與樂……。」
話落準備起身離開。
「施主且慢。」
雲涯扭頭望著他,慧明大師仙風道骨,那雙眼中深藏智慧,淡淡道:「前生緣今生果,堪破、放下、自在,若無法放下心中的恨,又如何自在?」
雲涯心頭震驚,他知道什麼?
大師笑眯眯的,顯得十分和善:「你乃機緣之人,以死換生,萬法緣生,皆系緣分。」
雲涯忽然走過來,「什麼死什麼生?你給我說清楚?」
她心頭忽然有些不安,就好像一個埋藏已久的秘密即將被人挖出來,害怕見到陽光。
「緣起緣滅,緣聚緣散,一切都是天意,施主命中有一劫,跨過則可一世美滿幸福,反之前生重蹈覆轍,一切都是定數……。」
話落飄然遠走。
雲涯快步追上去,「別走,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雲涯追出去,卻早已沒了他的身影。
什麼天意?什麼定數?一切都是忽悠人的,她根本不信,她的人生她的命運她自己做主。
雲涯緩緩往回走,腦海里卻始終飄蕩著老和尚的話,機緣之人,以死換生,什麼意思?
難道她的重生是別人換來的?誰?
想的腦袋都痛了,雲涯索性拋開不想,回到禪房吃了素齋,然後就聽到外邊傳來誦經聲,和尚開始做晚課了。
暮色四合,霞光灑照在寺廟裡,一片寧靜安然。
雲涯在誦經聲中緩緩入夢,夢裡一片白霧茫茫,天地間好似只剩下了她一人,世界安靜的讓人心底發慌。
她四處跑,卻跑不出迷霧,她好像被困在了一個籠子裡,怎麼都走不出去。
她聽到有人在耳邊喊她,雲涯雲涯……聲聲撕心裂肺。
是晏哥哥……是他在叫她……
她驚喜的朝聲音的方向跑去,她一直跑一直跑,仿佛永遠也不知疲累,她看到大霧散開,山風凜冽,絕崖峭壁之上立著一道清瘦的身影,她眼淚驀然就濕潤了。
他瘦的不成樣子,潔癖嚴重的他此刻卻鬍子拉碴,衣衫襤褸,他卻毫不在意,手中抱著一個瓷壇,他迎風而立,身影似要隨風而去,卻滿身堅毅,毫不屈服。
然而那雙素來深沉凜冽的眸子,此刻卻似被抽去所有華彩,黯淡無光。
「雲涯,你被困了一輩子,你嚮往自由,我就將你的骨灰灑在天地間,你聞到風的味道了嗎?你看這天、這雲、這山河大地,多麼美啊……。」
「當我看天空的時候,是你的臉,當我感受風兒吹拂臉頰的時候,是你溫柔的觸摸,當我躺在這片土地上的時候,那是你的懷抱……。」
「雲涯,今生我們無緣相守,來生,你一定要等我……。」
他揚起手,骨灰被山風吹走,飄灑在天地間。
這是前世她死了之後嗎?她掙扎著朝他跑去,每接近一步,就像風兒撕扯著她的身體,她忍著劇痛一步步朝他走去,伸出手緩緩觸摸他的臉頰。
晏哥哥……她的呼喚沒有人聽得見。
風在嘶吼咆哮,她的身體被吹散,飄揚在天地之間,她看到他眸光震驚,像是一灘死水瞬間被注入活水,重新煥發生機。
他向著天空,大聲喊道:「雲涯,是你嗎?」
回聲在山間陣陣迴響,伴隨著嘶吼的風聲,再也沒有其他聲音。
他忽而跪在地上,痛苦的捂著臉,肩膀聳動起來。
雲涯看他如此,心如刀絞,她在風中掙扎,任憑身體被撕裂,也要來到他身邊。
嗚嗚的山風像是誰的呼喚,聲聲震顫人心,他愣愣的抬眸,看著諾大的天地,「雲涯,真的是你嗎?」
她拼命點頭,風兒越發大了,天地蕭索,天空忽然陰沉起來,一輪漩渦出現,雲涯還來不及反應,便被一股力道吸走了,最後的最後,她只看到男人痛苦的眸光。
雲涯尖叫一聲,忽然清醒過來,天色已微微發亮,看了眼時間,清晨五點半。
雲涯翻了個身,想到那個夢,是真的還只是她的一個夢?
這個時候特別的想念他,也不知道有沒有受傷,如果他回來了見不到自己,會不會難過?
再有五天,就是訂婚宴了,想到這裡,雲涯嘴角扯出笑意來。
起床,疊被子,先去後院洗漱,然後去找晏南風和華兒。
她敲了門,卻沒人開門。
「華兒?」雲涯試探著喊道,推開門走進去,屋子裡乾乾淨淨,床上的被子疊的整整齊齊,哪裡有兩人的身影。
大清早的,人去哪兒了?
雲涯出門,拉住路過的一個和尚,問道:「見過住在這裡的兩人嗎?」
非曇淡淡道:「他們在後山。」
話落念了聲佛號,抬步走了。
這麼早去後山幹什麼?
雲涯想著抬步去了後山。
後山一處懸崖石塊之上,靜靜依偎著兩道身影,山風凜冽寒冷,路過兩人的時候,都竟似軟和了幾分,似是不舍傷害。
男子面色蒼白,嘴唇青紫,依靠在少女肩頭,看著天邊的魚肚白,含笑道:「華兒,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時的樣子,一個十來歲瘦瘦小小的女孩子……安靜乖巧,像只小貓兒一樣……。」
晏華閉了閉眼,眼淚順流而下。
「咳咳……。」他說著重重的咳嗽了一聲,仿似把心肺都要咳出來了。
她的手輕輕落在他的背上,給他順氣,默然不語。
「華兒,我……死後……請你把我火化了吧,把我灑在這裡,永遠的陪著你……。」
「不要再說了……。」她眼淚珠串般滾落,緊緊的抱著他:「五叔,你不要離開我……。」
他只是笑著,嘴中有血淌出來,那張面容顯得越發蒼白,卻如此淒艷。
「華兒,這個世間,我沒有什麼好留戀的,唯獨你……。」
他抬手,想要給她擦淚,他拼盡所有力氣,擦去她的淚,笑道:「女孩子愛哭,是會變醜的……莫哭了……。」
「華兒,我終究還是負了你,願來生,我有一個健康的身體……願來生……我不再是你的五叔……。」
「我們能一起攜手走在陽光下……我們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我們要生好多好多孩子……我們要一輩子在一起……我們……。」
眸中的光彩一寸寸灰暗,瞳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渙散,直到徹底成為一潭死寂,手臂重重的垂落。
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第一縷晨陽灑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面容之上安詳靜謐的笑容。
「啊……。」她抱著懷中僵冷的身體,仰天大吼,風吹亂她的一頭長髮,在風中翻舞飛揚,那張秀麗的面容染滿扭曲的痛苦,眼淚大顆大顆的滾落,她心中的悲傷無處傾瀉。
太陽照常升起,為這個世界帶來光明,然而她的世界,從此再也沒有太陽了。
「五叔……。」悲痛欲絕,聲聲泣訴。
雲涯遠遠看著,仿似被這悲傷所感染,鼻子發酸。
她抬頭看著天空,把眼淚逼回去,想到昨夜那個夢,她死了,晏哥哥也是這樣……死的那個人總是解脫的,而活著的那個人,將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放不下。
晏南風死了,帶著對晏華的愧疚和思念死了,寺里為他舉辦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法事,為他超度,往生極樂。
悠悠的誦經聲中,雲涯看到少女一身素服,盤腿坐在慧明大師身旁,雙眼微闔,那些悲傷被深深掩藏,面上一片安詳寧靜。
三天的超度法事後,為晏南風舉行了火葬,火是晏華親手點的,看著火光將他一點點燃燒,她的眸中不再有光彩。
晏華帶著他的骨灰去了後山,將他的骨灰灑在天地間。
「五叔,永別了……。」
她轉身,一步步離開,背影清瘦,脊背挺直,仿若再多的苦難,也無法壓塌她的脊樑。
「華兒,我們該回去了。」處理了晏華的後事,她們該啟程返回了,兩天後就是她的訂婚宴。
晏華面色雪白,眉眼安寧,整個人有種如水般的淡泊寧靜。
「謝謝你陪我來這一趟,雲涯,此恩無以為報,請受我一拜。」晏華忽然跪在地上,朝雲涯磕了一頭,「來世結草銜環必當為報。」
雲涯趕忙後退一步,彎腰去扶她:「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雲涯心底有種不好的預感,果不其然,晏華緊接著就說道:「我不會再回去,從今日起,我自願皈依佛門,從此常伴青燈古佛,請你代我向我母親轉告一句,女兒不孝,只當她從未生養過我這個不孝女吧……。」
以頭駐地,聲聲堅定。
雲涯早有此感,此刻聽來也並未有多意外,聞言嘆息一聲:「你真的想好了嗎?」
晏華閉了閉眼:「此生無悔。」
雲涯看著面前的少女,她只有十七歲,多麼天真爛漫的年紀,然而她卻已經歷了世間別離怨憎,看破紅塵,心如死灰,從此一生常伴青燈古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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