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淵底層的迷途狗群 Ⅳ在永無止盡的惡夢中 Childhood in dream.(1/2)
調成靜音模式的智慧型手機在枕頭旁邊嗡嗡震動,總睜開眼睛。
抓住已經橫放著的手機,看看螢幕。現在是凌晨三點多。螢幕上顯示一尺八寸雫的名字。
「搞什麼啊,這麼晚打來?」邊碎念邊搓揉睡眼,接通電話。
「喂,我是月見里。」
『抱歉這麼晚聯絡你。你可以冷靜聽我說嗎?雖然雫自己也不能冷靜。』
雫的聲音微微顫抖,傳達出不尋常的氣息。
「……發生什麼事了?」
『小鏡被人刺殺了。現在被送到警察醫院急救,正在動手術。』
「——被刺殺?鏡小姐她!?」
總踹飛棉被,撐起身體。
『太大聲的話可能會被志倉小姐聽到,還請注意。為了避免讓她不安,還是不要讓她知道小鏡的事比較好。舍監雪人先生由玄哉先生聯絡。屆時就說小鏡出緊急任務暫時不在,好瞞過志倉文小姐。還請好好跟雪人先生兜好說法。』
總一隻手按住嘴巴。不知何時呼吸變得急促。文的房間在隔壁。聲音大一點的話有可能會被聽到。
「明、明白了。不過到底是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有聽說鏡小姐在當酒店小姐吧。她工作的店家附近有一個新興起的黑道事務所,被人襲擊而全滅。雖然還沒有確切的證據,但鏡小姐似乎遇到犯人。』
「——被牽連了嗎。要是被那麼多人包圍,根本就逃不掉……」
『歹徒人數現階段還不清楚。可以確定的是,三十二名黑道成員全都是被利刃給砍死的。兇器沒有留在現場,歹徒使用日本刀的可能性很高。』
「——日本刀……咲小姐遇到的可疑人物,不也是帶日本刀嗎……」
『現階段還不知道這次的事件與可疑人物之間是否有關連。這起事件已經由搜查本部開始調查,視狀況而定,特少對也有可能要幫忙搜查。』
「特少對?是因為鏡小姐也是被害人嗎?」
『理由還不能說明。只是有這個可能性。考慮到之後有可會突然呼叫你,所以現在才先跟你說。』
「明白了。我會牢牢記住,以免到時慌了手腳。」
『總P很快就進入狀況,幫了大忙。有什麼想問的嗎?例如雫的三圍。或者第一次穿胸罩是在幾歲。』
跟鏡的性騷擾比起來,雫開的玩笑可愛多了。儘管如此總還是害羞了。
因為總有妹妹,所以對於第一次穿胸罩這種說法有深刻感受。
「不、不用了。發問就先保留到下次。不說這了,鏡小姐她嚴重到要緊急手術,沒問題吧!」
『噓〜,你又大聲起來囉。』
總用一隻手掩住嘴角和手機。
「……對不起。」
『最要緊的病情方面,肝臟受傷大量失血,所以很危險。手術再快,到結束前大概都要花幾個小時,現在只能祈禱她平安無事。雫是不相信神的存在,不過像這種時候還真希望祂在。被等同於殺人魔的兇手殺死,這種死法就算對平時的言行舉止問題多多的小鏡來說,也太不走運了。不幸中的大幸,是被刺的地方是肝臟。」
總知道腹部被刺的時候,肝臟受傷導致大量失血的話,休剋死亡的可能性會很高。所以實在無法覺得很幸運。
「那不是很嚴重的傷勢嗎!」
『是很嚴重沒錯,但如果刺到的是腹部右方有傷痕的地方,狀況會變得更糟。所以我才會說刺中肝臟是不幸中的大幸。』
鏡的右下腹部有道應該是手術疤痕的傷疤。由於鏡經常敞開大衣前方,裡頭又都只穿著可以說是內衣褲的衣物,所以就算討厭也會看到那傷疤。
「那道傷痕我也是很在意啦,不過……」
『裡頭是小鏡接受移植的腎臟。她原本的腎臟早就失去機能,所以小鏡只能靠移植的腎臟活下來。』
「……腎臟…移植?」
『這件事跟小鏡成為J的原委有關。想知道的話,雫就跟你說囉。因為小鏡也說過,如果總P想知道的話就跟你說。』
那是Juvenile症候群發作的內情。亦即,鏡所體驗到的絕望。
知道這點,可以說是踐踏鏡所受的心傷。
如果是不久前的總,不會想要知道這種事。但現在不同了。
知曉讓咲的〈不可觸〉覺醒的絕望後,他領悟到接受某個人,只靠了解表面是不夠的。必須要有連同受傷的部分一起包容、接受的覺悟。
鏡表示她誰都不信。總想知道她這麼說的理由。
「我想知道,請告訴我。如果那樣能稍微了解鏡小姐的話。」
『明白了。常言道不幸有三,接踵而來的悲劇就是小鏡的不幸。』
雫刻意用不帶感情的口吻,淡淡地開始講述。
『小鏡生來腎臟就很差,在十歲之前只能靠洗腎來生存。以機械將血液清洗乾淨的人工透析,不但要每個禮拜做三天,每次都要耗上半天以上的時間,還要花費可觀的醫藥費。雖然洗腎可用保險給付,但那金額依舊很龐大。
如果是一般的雙薪家庭,那還是可以設法籌措到的金額,但小鏡十一歲的時候,雙親因為遇到無差別殺人的殺人魔而亡故。之後小鏡就和小兩歲的弟弟在許多親戚家來來去去。理由方面,總P能了解吧?』
總咬唇。怎麼可能不了解。總也失去雙親,被眾多親戚拒於門外。因昏迷不醒而持續住院的妹妹心所帶來的龐大醫藥費,很明顯是其中一個理由。
要是阿姨九十九戀沒有收留他們的話,總根本無法想像現在的自己在做什麼。
「……我懂。對我們來說,是無可奈何的事。所以我真的很感謝阿姨——課長。」
『不但在親戚之間打轉,還要聽親戚口吐各種謊言。在進國中之後,小鏡就變得完全不相信人。不過,就像總P和妹妹被課長收留一樣,小鏡和弟弟也被遠親、經濟寬裕的老夫妻收留。那對老夫妻年紀大到一隻腳都踩進棺材了,但最大的問題在於人太好。』
「人太好?那怎麼會是壞事呢……」
『因為是老好人,所以老夫妻對小鏡做的事都沒有絲毫惡意。即使那對小鏡來說是絕對無法原諒的謊言。』
無法原諒的謊言。這句話沈重地壓在總心上。
「是什麼事呢?」
『小鏡一直在等腎臟的捐贈者出現。我想總P應該也聽說過,腎臟移植是很常見的器官移植,但並不是任何人的腎臟都可以。若是移植了不適合的腎臟,馬上就會發生排斥而白費。有血緣關係的人捐贈的腎臟可以提高移植成功的機率,但小鏡的情況是雙親亡故,而可能是適合人選的親戚又全都拒絕提供腎臟。』
「腎臟有兩個吧。竟然都沒有大人願意捐贈一個給還有將來的小孩嗎。」
『確實有兩個,但假使捐贈一個後,剩下的腎臟因為生病導致機能不全的話,就得跟小鏡一樣持續接受洗腎治療。沒有大人願意為小鏡負擔這樣的風險,僅此而已。』
「可是,鏡小姐最後有接受腎臟移植吧?」
『是的。那正是鏡小姐的絕望理由。鏡小姐十四歲的時候,老夫妻騙她說有陌生人捐贈腎臟,因此她就移植了弟弟的腎臟。』
「請等一下。您不是說弟弟小她兩歲嗎?還是孩童的他可以捐腎嗎?」
『詳情我不清楚,但我想法律沒有禁止。不過,基於身體發育和倫理方面的問題,幾乎沒有進行由未成年捐贈的器官移植手術。而且,弟弟連要被動手術都不知道,如果是正派醫師的話會拒絕動那種手術吧。』
「擅自取走腎臟的手術嗎。叫人無法接受……」
『卻是事實。老夫妻希望在他們死後小鏡能夠好好活下去。他們只考慮這個,於是就欺騙了小鏡和弟弟,讓姐弟倆接受手術。所幸手術成功了,但接下來,先是老先生過世,沒多久就換老太太。兩人都是因為年老體衰而死。而之後留下的,就只有莫大的遺產和高額的負債。』
「遺產和負債?遺產我懂,但負債是?」
『動手術的不是正派的醫生。他要求誇張的手術費用。雫也認為從遺產裡頭支付即可,但小鏡卻不肯。她雇用律師,利用遺書將遺產幾乎都凍結起來,然後拿一部份的遺產做抵押,用貸款來支付手術費。小鏡會同時當特少對之犬又當酒店小姐,就是為了還貸款。她其實固執又認真,而且為人很笨拙。』
說到這雫停下來。在短暫的沈默後說。
『因為笨拙又認真,所以對於曾經相信的老夫妻欺騙她一事感到絕望。如果只有欺騙她的話,小鏡不至於會變成J吧……可是,即使沒有惡意,老夫妻連她弟弟也騙,還讓他身心都受到無法消失的創傷。所以小鏡再也不相信任何人。或許是
內心某處相信人的部分壞掉了。』
「——我懂……」
『小鏡說過,面對這個不管是誰開口都只會發出謊言臭味的世界,又會再度感到絕望。正因為知道是謊言,所以受到更深的苦惱。因此,總P,至少請你絕對不要在小鏡面前說謊。』
「明白了。我絕對不會對鏡小姐說謊。還有我很在意一件事,可以問嗎?」
『只要雫答得出來的話。』
「鏡小姐的弟弟,現在怎麼了?」
『好像還住在老夫妻留下來的屋子裡。還透過處理遺產的律師雇用了女傭。』
「鏡小姐都沒回去那個家了嗎?」
『奪去他腎臟的我哪還有臉去見他。小鏡曾這麼說。似乎偶爾才會發電子郵件,但詳情我不清楚。弟弟的事是小鏡的私人事務,我認為不是我們可以干涉的。』
「對不起。問了多餘的事。」
『不會不會。小鏡有說這方面的事也能說給你聽,所以沒關係的。小鏡似乎蠻欣賞總P呢。』
「欣賞我?」
『她說因為是小咲欣賞的男人,一定和到處都有的廢物不一樣吧。還說很期待和你一起工作。』
「……總、總覺得聽了很害臊呢。」
『哼。雫感覺到總P在害羞囉。不可以喲,能讓總P害羞的就只有雫。絕對不可以劈腿。』
「就算您用那種拒絕毒品的口氣這麼說……。是說這跟劈腿啥的沒有關係吧。」
『那就讓它有關係吧,在小鏡還沒超前以前,雫隨時都會在這個昏暗的房間等你。讓人等太久的話雫可是會哭的喔。』
是開玩笑還是講真的?還是一樣猜不出雫話中的真心。總不禁苦笑。
「我會儘快去露個臉的。」
『好,等你喔。知道小鏡進一步的狀況後會再聯絡你。雖然很辛苦,不過要麻煩你一個人當志倉文小姐的保鏢了。』
「啊。」事到如今總才注意到。嚴重到要緊急手術的鏡,當然好一陣子都沒法回來執行任務,但因為對這件事太過震驚,所以都沒想到。
突然就變成一個人執行任務。總不覺緊張起來。
「知道了!我會加油!」
總一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敬禮。雫難得笑了。
『太精神抖擻的話會出錯,請偶爾想想雫的胸部的觸感,放輕鬆再加油吧。那雫先掛電話了。』
通話中斷。總深深嘆氣。
「唉。總而言之,現在先祈禱鏡小姐平安無事吧。傍晚才在想誰要信神這種玩意,一遇到這種事卻又只能向神祈禱……好冷!」
總把手機擺在枕邊,重新拉起棉被。
鏡的手術平安結束的通知,是在黎明時分打來的。在那之前了無睡意的總都縮在棉被裡。
——要是刺殺鏡小姐的,就是咲小姐在找的人的話……咲小姐不會有事吧?
使用日本刀殺害三十二名黑道份子的兇手。其技術高超連總也能明了,但不覺得咲小姐會輸。他深信咲一定會贏。
要擔心的只有一件事:咲會不會殺掉對方。
『我只有徒手殺人很拿手而已。』
到了現在,才感受到某天咲所說的話的重量。
咲討厭殺人嗎?還是自己討厭看到殺人的咲?
總不知道。
†
她在刺了鏡之後,從運作中的監視攝影機的死角移動到下一個死角。途中躲在陰影處取回預先藏起來的大提琴盒,換穿事先放進裡頭的替換衣物。然後將換下來的衣服和日本刀收進盒子,走到大馬路上招計程車。
換掉面具,改用口罩和眼鏡隱藏長相。「最近流感很盛行呢。」計程車司機似乎沒有察覺到那是變裝。由於染血的衣物都放進可以密封起來的塑膠袋裡,所以不用擔心車子裡頭會有血腥味。
計程車跑了約四十分鐘。案發現場早就在採證了吧。到了高樓公寓並立、港區的高級住宅區一角,她下了計程車。
JUDAS給予她這名上級幹部的住處,就在這公寓裡頭。既然都說自己可以使用無法想像房租價碼的高級公寓了,那也沒理由拒絕。
回到公寓,進入寢室把行李放在地上,她這才拿起手機。由於儘快離開犯案現場是優先事項,所以還沒告訴委託她的〈封印者〉任務已完成。還沒卸下變裝的她按下撥打鍵。
響了很長的撥打音之後,對方才接電話。
『好慢才打來喔。害得我都睡著了。』
〈封印者〉的聲音有點困意,卻又帶著輕佻。她淡然報告。
「指定的三十二人,全都死了。」
『嘿〜幹得好,你沒受傷吧?』
「沒。」
不管黑道成員有幾人,對她來說,都跟砍稻草堆沒啥兩樣。
『早上的新聞和話題節目一定會熱烈討論吧。讓我很期待呢。沒發生什麼意外吧?』
刺殺鏡是意料之外的事。該不該報告呢?她稍微想了一下。不先說一聲的話,之後可能會有問題。所以決定如實告知。
「解決完目標後,遇到並刺殺一名目擊者。預定之外的事就只有這件。」
『目擊者?殺了嗎?』
「因為以逃走為優先,所以沒有確認生死。治療沒慢的話可能撿回一條命,慢的話就會死。」
由於猶豫要不要殺死鏡,所以刺殺時下手不干不脆的。猶豫的理由和鏡的名字都沒有提及。因為心想說出來的話事情會變得麻煩,所以回答得有點含糊。
「不管哪一種,死了的話就可能上了明天的早報。不過,那跟我無關。要不是J能力被你封印,用不著刺殺就能解決,但現在的我除了刺殺以外沒有其他手段。」
『還真複雜的說法呢。唉呀,算了。今天的工作我給你好評,等我下一次的聯絡吧。』
用開心的聲音說完,〈封印者〉就切斷了通話。呼地嘆了口氣後,她把手機扔在床上。
「……要是說出鏡的名字,不知他會有什麼反應。」
別做多餘的事。她小聲呢喃。比起思考那種事,現在的她有該做的事——清理日本刀。拿起地上的大提琴盒,放在床上打開。塞滿染血衣物的塑膠袋,和收在刀鞘里的日本刀亮在眼前。
拿起日本刀,拔出。在寢室的夜燈照明下,刀刃閃耀著微弱的光芒。乍看之下,刀刃沒有缺損,但產生了一點點的污點。
刀刃映照出自己的瞳孔。突然覺得,那跟父親的眼神很像。
——這就是殺人犯的眼神。
她閉上眼睛。不想看見和那男人相似的眼神。
鼻腔深處有不該有的霉臭味。空氣帶著濕意,仿佛氣溫突然下降感到一陣涼。高級公寓的房間,待起來就像座敷牢一樣難受。
——都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憶起十四歲的秋天,被關在五月乙女宅邸的座敷牢的日子。
「父親大人,為什麼我非得被關在這種地方呢?」
在堅固的木製格子柵欄外,有著殺人犯目光的男人——父親,像看到厭惡的物品般俯瞰坐著的我。視線稍微偏斜,因為他絕對不會看我的眼睛。
「因為你不聽話。」
「只是詢問未婚夫突然毀棄婚約的理由,就叫做不聽話嗎?」
那一位——四月朔日家的優哉先生,在我滿十六歲時就會前來迎娶我。
堅強,溫柔,思慮周密。雖是最有希望繼承傳承徒手殺人術四月朔日家的人,卻仿佛跟殺人完全搭不上邊。人如其名,是個溫柔的人。我深深愛著他。
作夢都會夢到出嫁當天的我,有一天忽然被父親告知。
『你嫁到四月朔日家的婚事取消了。』
我想知道理由,這種想法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應該沒什麼奇怪,父親卻頑固地不肯告訴我理由。最後,我就被扔到家裡的座敷牢中。
「沒錯。不管問多少遍答案都不會改變。我不會告訴你的。」
「既然如此,我直接去四月朔日家問。」
「那也不准。我說過好幾次了。」
「那麼,您說要怎麼做?」
「沒有怎麼做。在你懂事之前,就在裡頭揮竹刀吧。照料你三餐生活的,就交給那個。」
「那個」指的是母親。我從未自父親口中聽過母親的名字。
還有我。他也不曾叫過我的名字。總是用「你」。我對父親——那個男人來說,就只是「你」而已。
「這樣啊。我明白了。我會在這裡揮竹刀鍛鍊的。」
我恭敬地跪拜。看我這樣似乎很滿意,柵欄外的父親離開。
——一定,是在那個時候,我就絕望了。
——因為我了解到,我的父親連聽我說話都不願意。
她閉著眼睛,回刀入鞘。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時候,在那個地方,對那男人絕望不就好了嗎。這麼一來,也就不用白白在座敷牢里度過那兩個月了。」
被關在座敷牢將近六十天,每天都只有空虛可言。在被關進座敷牢之前和之後,她心中改變最大的,就是對父親的感情。
她變得討厭父親。
也討厭自己那對跟父親相似的眼眸。
想起待在座敷牢的過往令她沈浸在焦躁中。她再度拔刀出鞘。
有污點的刀刃映照出自己的雙眼。她毫無感情地注視那雙眼,然後客觀地檢查刀身。
「畢竟砍了那麼多人,果然還是需要磨刀呢。」
雖然有自信不會做出讓刀刃有缺角的揮砍動作,但只要連肉帶骨切割人類,就會影響到刀身。雖然只有一點,但刀刃似乎鈍了。
「得先祓濯。」
保養刀對她來說是神聖之舉。在保養之前必須先清潔身軀。
在前往浴室之前,她開始脫衣服。先脫去黑色絲襪,灰暗光芒照耀的白皙雙足上有無數刀疤。同樣的傷痕也散布在她全身每一處。沒有傷痕的,只有臉和脖子。
這是在懂事前被灌輸以刀殺人的證據。
「……這種處處是疤的身軀,不用給那〈·〉一〈·〉位〈·〉看到,還真該感謝咲。」
†
〈封印者〉結束通話後,握著手機露出笑容。
「這樣一來,離第四階更近了……」
JUDAS裡頭,擁有能夠像這次這樣大量殺人的J能力者不在少數。也有殺人狂的存在,但這種人會挑選殺害的對象。
〈封印者〉一開始先委託殺人狂殲滅黑道,但對方覺得黑道的人沒有殺害的價值,因此厭惡這份工作。雖然也可以用封印J能力的方式脅迫對方幫忙,但那樣就欠了人情。他極力避免這種情況。因為那會成為自身的弱點。
不需要賣〈封印者〉人情就會乖乖處理的她,最適合這次的任務。假使她被逮捕了,對〈封印者〉來說也不痛不癢。只會為〈封印者〉帶來「排除妨礙組織的黑道」這項成果而已。
還有一點。若是能為JUDAS帶來莫大利益的計〈·〉畫〈·〉成功的話,應該就能擠下現在的位階四,由自己取而代之。
成為JUDAS位階四的幹部,就算要從哪安排誰在自己身邊也不成問題。只要不會損害到組織的利益,位階一到位階三的成員也不會說話吧。
「只要爬到位階四,就能去迎接一直見不到面的那〈·〉個〈·〉人〈·〉……為此,非得讓計劃成功不可……果然說什麼都需要瞬間移動能力者。現在該怎麼辦呢。」
警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剛發生的黑道全滅事件,所以現在最適合製造別起事件。為了將計劃付諸執行的最後棋子怎麼樣了呢?在意不已的〈封印者〉再度使用手機。從登錄的電話簿中選擇了〈駄犬〉這個名字,然後立刻撥打電話。響了幾聲後對方接通電話。
『這麼晚了什麼事?現在是半夜。』
對方聲音壓得很低,很難聽清楚。
「我聽不清楚你的聲音,能不能講大聲一點呢。」
『要是不壓低聲音我這邊會很麻煩。不好意思,忍耐一點。』
「呼嗯。是因為黑道事務所被人清剿的關係嗎?」
一瞬間,通話對象倒吞一口氣。隔著手機〈封印者〉也感受得出來。
『……這起事件還沒向媒體發表。為什麼你會知道?』
「我沒有跟你說的義務。」
對方又沈默。好像是在挑選適當的用語。
若是敢再追問,就懲罰他。這麼想的〈封印者〉等待對方開口。
『——說的也是。就先不說這了。聊對雙方不利的話題沒有意義。』
沒有違背期待的話語,令〈封印者〉再度欽佩這名好用的情報提供者。
「還是一樣聰明呢。所以我才會看好你,用你。」
『這跟被你褒獎無關。不說別的了,什麼事?』
「關於瞬間移動的女孩的事。我這邊的準備幾乎都結束囉,最後的棋子只剩下那女孩。什麼時候方便?」
準備花了數個月的時間。〈封印者〉的J能力〈愚者之誡〉,除了極少數的例外,可以封印住大多數J能力者的能力。亦即,美其名是有誠意的請託,在這威脅下幾乎所有JUDAS成員都會幫忙。
被〈封印者〉封住能力、位階第十三的日本刀高手〈女帝〉就成了他的棋子。
位階第十的〈操偶師〉也答應協助。雖然欠了人情,但考量到日後種種,和〈操偶師〉締結合作關係倒也不壞。
真正的計〈·〉畫〈·〉和聲東擊西的戰術,所有的人員配置都已齊備。就等能夠讓計劃成功、一直在尋找的穿越空間系的J能力者出現。在通話對象上傳的情報中,志倉文簡直就是為了完成拼圖而欠缺的最後一片。
『順利的話,明天就行。』
明天。喜悅之下的〈封印者〉渾身戰慄。歡喜支配全身。若被對方知道自己開心,交涉權可能就被對方握去。因此〈封印者〉以壓抑感情的口吻問。
「聽說她戴著限制J能力的頸圈,這樣沒問題嗎?」
『因為頸圈的關係,瞬間移動的範圍好像縮小到一公尺,不過這種距離夠用來穿越牆壁了。』
「只要可以穿牆就好。那你那邊安排好的話就立刻聯絡我。懂嗎?你是因為這件事才能繼續活下去的。」
『……明白。』
說完,通話中斷。明天嗎。〈封印者〉低喃的嘴唇扭曲成新月形。笑聲自然地吐露出來。
「……呵呵呵,呼呼……明天……到了明天,我就能往上晉升……終於可以去接她了……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宛如爆裂的高亢笑聲。事情如自己所想地進行,順利到可怕的地步。
只能認為老天爺是站在自己這邊。
一切都如自己希望。沒錯,〈封印者〉深信不疑。
†
「……有點睡過頭了。」
一隻手按著睡眠不足的腦袋瓜,總走向充當餐廳的玄關大廳。出了走廊就聽到微弱的對話聲。綴木雪人和志倉文似乎在聊什麼。
「以我個人來說,不是很建議你擔任特少對之犬。」
是雪人的聲音。總停下腳步,沒有進大廳。
插圖p171
——不建議。特少對不是希望志倉小姐成為犬的嗎?
雪人過去是特少對的民間協助者——特少對之犬。跟大多數的J一樣,在成為大人的時候失去了J能力,後來成為這間Breeder House的舍監,照顧現任的D。
這樣的雪人卻對文說出與特少對方針不同的主張。總覺得怪怪的。
還是觀察一下好了。總憑直覺這樣判斷。為求謹慎他決定使用〈幽靈〉。瞳孔泛著微弱的紫色光芒,氣息消失無蹤。開始感受到輕微的頭疼。
〈幽靈〉發動了。只要不做出醒目的行為,就不會被人發現。
小心不發出腳步聲,前進到快到大廳,靠著牆壁偷窺裡頭。
隔著茶几,文和雪人面對面而坐。從總的位置看不見雪人的臉。雪人穿著跟平常一樣簡單素雅的服裝,文今天也穿著跟鏡的搭檔、目前不在的御統有珠黛米翠雅借來的衣服。兩人似乎正在享用早餐。
「不建議,是因為很危險嗎?」文問。
「也是原因之一……志倉小姐已經聽過Juvenile症候群的說明了吧?」
「嗯,有。雖然不是很懂,就是因為絕望成變成超能力者,還有帶著超能力長大成人的話就會死吧。不過也有聽到,一般來說成為大人之前超能力就會消失,所以不用太擔心。」
文說得蠻不在乎。她都沒想過J能力沒消失的話會怎樣嗎?總有點驚訝。
「你有可能會死,你不怕嗎?」雪人問。
「嗯——」文露出思索的表情。一會兒後苦笑道。
「一想到『可能會死』,不能說完全不怕啦。不過我已經有過瀕死的體驗,跟在隧道裡頭比起來,就沒什麼好怕了。」
「……是讓志倉小姐的J能力覺醒的意外吧。」
「沒錯。那種光景,一定就是大家說的地獄。車子燃燒,爆炸,人被壓在瓦礫堆底下,鮮血擴散開來,被火焰燒到衣服的人痛苦地打滾,空氣越來越糟,連呼吸都困難——可是,瓦礫後方卻傳來不負責任的聲音喔?『我們現在就去救你們』、『不要放棄』、『加油』。」
那種情況,又不是
加油就有用。
文的眼神像死人一樣無神,細細地念。
「我當時是真的覺得死定了。這麼一想,就得救了。要是我沒絕望,我的家人全都會死在隧道內吧?」
「志倉小姐的瞬間移動,可以跟多少人一起進行?」
「多少嗎,只要是待在伸手可及範圍內的人全都可以一起移動。不過我沒特別想過要帶著誰一起瞬間移動。」
「這樣啊。」雪人若有所思地低語。總很在意他的表情,但雖說使用了〈幽靈〉,卻還是沒有勇氣繞到餐桌對面去確認。
繼續盯著兩人。一下子,雪人又開口。
「每個人認定死亡的方式不同,不過我怕死。可能會被J能力這種奇怪的力量殺死,是我無法接受的。」
「被J能力殺死嗎?好奇怪的說法。」
「可是只能那麼說吧?因為絕望而擅自覺醒的能力,跟著自己長大成人後自己就會死,那這種能力還不如不要覺醒。我是這麼認為的。」
「那舍監先生很幸運啊。超能力消失後才變成大人。」
「…………就是說啊。」短暫沈默後,雪人回答。
「回到原本的話題。不建議你當特少對之犬,是考量到若J能力沒消失就成為大人的情況。因為我當過犬才能這麼說,身為狗而活並不是很快樂的生存方式。」
「嗯,似乎不是很快樂呢。要參與搜查Juvenile還啥去的犯罪。感覺都是很辛苦的事。」
「是啊。首先,J犯罪到最後不會有幸福的結局。大致上都是蠻橫不講理,搞得每個人都只剩下難過的想法。一直追查這種事件,搞不好還沒成為大人就先死了。那就是特少對之犬的生活方式。
就算變成狗,可沒必要連靈魂都墮落成畜生。過去的我也這麼相信。可是,用狗的生活方式活得越久,就越是懷疑……懷疑這樣子是正確的嗎。」
我想要過普通的生活。
雪人講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嗯〜是不快樂的事,這點的話我是知道了。」
文一臉困惑地說完,又開始用餐。雪人的背影也重新端起碗筷。
「抱歉一大早就聊沈重的話題。如果要在東京生活,不用當犬也有工作可做。關於這點,我和熟人聊到志倉小姐的事,他似乎對你很有興趣。有沒有意思聽聽他的工作介紹?」
「啊,好啊。我沒問題。與其被完全不認識的人介紹工作,我還比較信得過雪人先生。」
「那我就跟他講。今天之內,他就會約定碰面的地方。」
「麻煩你了。」
看到雪人動筷,文也咀嚼食物。對話似乎結束了。
視線離開雪人背後,總靠著身旁的牆壁。
——雪人先生的心情,我也懂。
咲也曾說過同樣的話。如果要以狗的方式生活,今後將會體驗許多蠻橫不講理的事物到厭煩的地步。即使如此,總還是憑自己的意志決定要當狗而活。
如果能夠幫助因絕望帶來的能力而不幸的人,哪怕只能救一個人也好。他這麼想。
——我也是……不能強行要求志倉小姐成為特少對之犬……
——如果心對我說她想成為特少對之犬,我該怎麼回答?
如果是心的期望,自己會想尊重她的意志。可是,連開始這份工作不到一個半月的總,好幾次都感受到了生命危險。其實,曾發生過要是救援來遲的話搞不好早就死掉的情況,也曾受過傷。
特少對之犬的工作,毫無疑問都危險至極,實在不建議可愛的妹妹擔任。
——縱使如此心都還是想當犬的話,那我該怎麼辦呢?
無法立刻回答。就在想這些事的期間,總察覺微弱的頭疼消失了。因為集中力分散,〈幽靈〉好像擅自解除了。
文突然出現在面前。在總思考的時候,她好像吃完早餐了。
「……你該不會站在這裡偷聽我們說話吧?」
文詫異地半眯眼睛瞪著總。被說中的總焦慮起來。
「我、我才剛過來啦。因為剛睡醒很困,所以才停下來打呵欠。」
「看起來不像是很困喲?」
「才才、才沒那回事呢。我想東想西所以睡不太好,半夜雫小姐又打電話來把我吵醒,之後我就睡不著,黎明的時候好不容易有睡意,又接到電話。所以我是真的沒睡好。」
「半夜和天快亮的時候好像有人在講電話,那個果然是你啊。是沒聽到在說什麼,那也是犬的工作?」
總拼命思考要怎麼巧妙地瞞混過去。結果想到一個絕佳的藉口。
「沒錯沒錯,在講工作。我想你大概聽雪人先生說過,突然有緊急任務要鏡小姐處理,所以她可能暫時不會回來。半夜打來的電話就是通知我這個,黎明打來的是確認鏡小姐果然沒法回來這裡的電話。」
文很明顯的不開心。
「姐姐的事,我聽說了。說是暫時都由你一個人當我的保鏢?」
「我了解你很不滿,但請忍耐。就是這樣,拜託了。」
總朝矮自己半個頭的文深深鞠躬。腦袋後方傳來文的嘆息。
「可以是可以,不過你要拿行李。」
「拿行李?」
總邊問邊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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