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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回到該回去的地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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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最後一隻玻璃杯,卡秋雅將其放在兩手手掌間轉動,一邊像松鼠似的啜飲。

「都是因為這樣,我家所保存的天然葡萄酒全都無用武之地。枉費我還每年都基於傳統,特地撥出一些居住區塊的空間來培育葡萄哩。」

「真是諷刺……長久以來創造歷史的人類,如今卻快要遭到歷史消滅。」

冬真輕輕舉起玻璃杯,讓杯中液體濕潤雙唇。

嗆人的酒精,刺激得甚至讓人感到刺痛。化學的味道和孩子喝的果汁不搭調到了極點,實在稱不上美味……然而在這樣的心情下享用倒也不壞。

「學長,你要留下來過夜嗎?不嫌棄的話,那張沙發可以讓你睡。」

「喔~抱歉啊,因為我懶得回去了,就請你讓我在這裡過夜吧。卡秋雅也留下來過夜如何?」

「……不用了,我沒那個心情飲酒作樂。」

一口飲盡杯中的酒,卡秋雅搖搖些微泛紅的臉頰,從座位上站起。

「我要回去了……我想回去睡覺,把一切都忘掉……」

「你這樣不行喔,懂得排解壓力也是成為大人的條件。好了,你就留下來休息吧。」

「……別開玩笑了!再說好幾個人硬是留下來,會給主人添麻煩耶!」

注意到卡秋雅瞪向這邊的視線,冬真「啪嘰」地咬了一口卡片食物。

「不會啊,我不覺得麻煩。這個居住區塊是供家庭使用,空間本來就足以讓四到五人居住。如果你不想睡沙發,那就去睡備用的客房吧。」

「他都這麼說了,你就乖乖地在這裡休息吧……偶爾一次沒關係啦。」

隆美爾露出有些落寞的笑容,用下巴指了指沙發。

「有些東西只有待在對方身邊才能夠傳達出去。你們兩位說是吧?」

「……也許吧。」

「我同意你的說法。因為要打造團隊合作的向心力,確實需要溝通交流。」

對著像電影明星般朝自己拋媚眼的隆美爾,卡秋雅勉勉強強地點頭。

接著卡秋雅一派老實地讓小巧臀部沉入沙發,坐在冬真身旁。

「那麼,我們就肅靜地慶祝作戰成功,以及……為賽莉卡追悼吧。」

不是乾杯,而是敬酒。

三名大人加上一名少女,這是無名士兵們的徹夜守靈。

靜靜展開的守靈夜,在和睦的氣氛下持續著。黑子大概是想逗卡秋雅開心吧,她提起入學以前在國中發生的趣事,隆美爾則不時從旁打岔。

冬真主要擔任聆聽的角色,但偶爾還是會主動開啟話題。相對於此,一旁的卡秋雅則始終保持沉默,只是默默一點一點地喝著杯中物,然而卻以相當快的速度喝完。

「啊,人家想聽聽你們幾位學生時代的故事耶。你們肯定做過不少相當荒唐的事情吧?聽說有一部分還被當成傳說流傳至今呢!」

「什麼傳說……不過,我們的確是幹過不少好事啦。比方說有個傢伙入學沒多久就落得住進女生宿舍的窘境,還以D級之姿參加當時的魔法騎士排名戰,擊敗了所有人。」

「……我想,應該也要把對三十多歲的負傷退役教官出手,結果差點遭到憲兵逮捕的某人加進傳說里才對。那個人根本只能以勇者二字來形容。」

「是啊……那人真是個好女人,而且還是我的初戀哩。想聽故事嗎?」

「就算說得委婉一點,我也超級無敵想聽!戀愛情史是女孩子的活力來源♪」

「是這樣嗎……我可先把話說在前頭,這傢伙的故事可是比你想得還要更複雜糾葛喔?因為教官動了真情,變成跟蹤狂後開始失控的事情只是開端而已。」

「她的愛的確很沉重沒錯,不過她就是那一點可愛喔?」

「……隆美爾學長好重口味……你真不是蓋的……」

隨著無聊對話開始變得放鬆的氣氛——

「所以,最後到底有沒有收拾掉恐怖分子的首領啊?」

「冬真打倒了被稱為主教的傢伙,但我們沒有確切證據可以證明他就是真正的首領。」

——持續沒有多久就又聊起工作的事情,這或許是他們四人共通的天性吧。

「根據從本部回收到的情報,他們應該將不少管轄外的兒童、未登記的孩子當成少年兵培育……可是你們有見到任何一人嗎?」

「怎麼可能有看到。要是有,我們早就提出報告了……居然讓孩子上戰場,這簡直是惡夢中的惡夢。」

「我也有同感。認知受到無法解除的洗腦式束縛的少年兵,應該只會被當成以消耗為前提、用完即扔的棋子……既然如此,他們應該會率先出來迎擊才對,結果卻沒有。」

「這麼說來,莫非那些孩子原本就不在?……是被移送到其他設施了嗎?」

隆美爾「匡啷」地搖晃浮在玻璃杯中的冰塊,一邊表情凝重地仰望天花板。

「不僅如此,我們連似乎是那些傢伙的主神的『EOC』是什麼來頭也不曉得。雖然儘可能從遭到毀滅的本部搜查了資料,卻沒有什麼新發現。要是有逮捕到幹部就好了。」

「……居然讓對方自殺身亡,這是我方的失策。」

「有什麼辦法呢,我們這種清潔工又沒辦法像警察一樣……再說,逮捕犯人也不是那麼單純的事情。」

「……這話什麼意思?」

「黑子,你不知道嗎?好吧,我想也是……逮捕那些傢伙之後,不是會把他們送去隔離區塊的軍事監獄嗎?然後呢,在那裡有一堆他們的同類,也就是社會的邊緣人。」

宗教是窮途末路者的福音。

尤其沒有未來的罪犯、受刑人們對於宗教的狂熱程度更是猛烈——

「以前曾經發生過把邪教幹部抓起來關進軍事監獄後,才短短半年時間就連獄卒也成為信徒,結果引發近乎叛亂的暴動事件喔。那件事情可真是棘手啊。」

「也就是——煽動者嗎?」

「那些傢伙很擅長操控他人的心理。因為可以幫忙提升士兵的士氣,所以同一陣營里要是有一個那樣的人就很令人安心……但如果是敵人就麻煩了。」

「他們和會編出類似洗腦術式的凶魔、俊影是同一類型對吧?那種人一旦被敵人利用就會非常棘手。」

「就是啊。在對人戰中,只需憑藉高能力值來操控別人作戰的高等級騎士太輕鬆了。這種術式特化型實在難纏。」

發牢騷的隆美爾和靜靜聆聽的冬真,兩人的對話中充滿深切的真實感。

「人家知道啦……因為『第十三區動亂』的教主感覺也是這樣。」

「是啊。對付那種敵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迅速找出敵人並且快速進攻。只能在對方發動術式之前找出所在位置,然後以最快速度打倒。要是讓對方逃掉就會蒙受致命的損害。」

聽了冬真不經意的一句話,黑子忽然垂下視線。

「要是人家我能夠辦到那一點……」

「……別說了。就算思考那種假設性的問題,也沒有任何意義。」

卡秋雅用斥責般的口吻,對語氣中透露出懊悔的黑子說:

「沒錯,你或許真

的力有未逮。但是呢……若真要追究起來,把你配置到那邊的我們也一樣能力不足。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

這是一番理性的發言。

卡秋雅·維爾米歐尼是火焰公主騎士,她的心猶如火焰般熾烈。

然而,長久的作戰經歷教導她一個簡單的事實。那就是,無論是憤怒、憎恨,或是鬱悶的心情……

都絕對不能對戰友發泄。

「所以,害死那孩子是我的失誤。是我沒能陪在她身旁守護她,這不是你應該背負的責任……這份痛楚是屬於我的,我絕對不會讓給別人。」

大概是醉了吧,酒精讓卡秋雅略施淡妝的臉頰泛起紅暈。

但是,她的眼神依舊嚴肅。受傷的心絲毫未醉,持續不斷地淌著血——

「……對不起,我好像有點醉了呢。冬真,我可以去庭院嗎?」

「你去吧。我現在就解鎖,你只要觸碰門鎖,門就會打開。」

「謝謝……你們別因為我壞了興致,繼續聊吧。」

她搖搖晃晃地從沙發起身,穿過和客廳相連的透明聚合物材質門扉,進入中庭。

正當冬真目送卡秋雅的背影時,隆美爾用手肘戳了戳他的側腹。

『快跟上去。』

『……知道了。』

沒有出聲的眼神交流。

察覺學長和自己視線相交,用下巴微微示意的意思,冬真隨即從沙發上站起來,經過滿臉歉意、整個人縮成一團的黑子身旁……

「我說了好幾次……你沒有錯,誰也不會責怪你。所以……」

會責備黑子的就只有她自己。唯獨這一點,無論誰安慰她都不會消失。

為了害死朋友而自我譴責,冬真對此同樣不陌生。在地上執行前線勤務的過程中,他品嘗到數不盡的無力感,品嘗到儘管擁有強大力量,依然保護不了別人的痛苦。

「……習慣它吧,新兵。然後,你要努力去克服它。學長會教你怎麼做的。」

「就是啊。總之,你大可指望我喔?因為成熟大人的戀愛和殺人,是我擅長的領域。」

「這話聽起起來真危險……不過,我覺得安心多了。」

輕撫身穿黑貓睡衣的少女後,冬真來到中庭。

雖說是庭院,土壤面積卻相當有限。大半都是生產植物用的水耕栽培盆,並且由管理AI自動化培育對生產糧食資源有用的物質。

水汩汩流動著。像排水管一樣遍布的半筒狀軌道里,種植著各式各樣的植物,靠著吸收流水生長茁壯。

卡秋雅觸碰其中一株植物,玩弄水嫩的葉子一邊開口——

「你不用跟過來啦……我一個人沒事的。」

「這樣啊。不過,還是讓我陪著你吧。你不介意吧?」

「……我介意。」

「是嗎?但是,我拒絕接受你的拒絕。」

「你的個性還真好耶……你這個我行我素又不懂情理的沒用男人。」

「我的確經常被別人說我不懂人心。其實自己也明白,我或許就是這樣的人。儘管如此,見到親近的人傷心,還是無法冷酷地拋下對方不管。」

心裡一面害怕自己會帶給對方困擾。

在他冷酷的外表底下,白銀冬真的內心其實比誰都來得戰戰兢兢——

「所以,我認為我現在應該在這裡。就算你拒絕我,我也感覺那是謊言。假使是我誤會了,我願意向你道歉並馬上離開……你說呢?」

「……枉費你不說話時還像個好男人,結果一開口就破功……」

也許是喝了酒的關係吧,卡秋雅一副懶洋洋、渾身倦怠地說。

接著,她輕輕將手指移至胸口,打開襯衫的衣領,一邊深深地吐氣,一邊解放豐滿的胸部。

「……如果要提假設性的問題,時間應該拉到更早之前。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在想。」

「是賽莉卡的事情嗎?」

「是啊。很諷刺吧?由衷尊敬的雙親居然是反叛者。為了不讓她發現這個秘密,我奪走了本來應該由那孩子繼承的煉核武裝。因為要是她得到煉核武裝,就會得知一切。」

煉核武裝會保存使用者的記憶。

目的是為了將其當成武裝歷史的一頁進行積累,以成為更加強大的存在——

因此,世上也有武裝保存了讓人不願面對的真相——「屠龍焰聖劍」的前主人是背叛人類的親姐姐,結果還被卡秋雅親手打倒,而這件事實受到了隱蔽。

「但是,我也許做錯了……我一直在想,假使我有說出真相,把煉核武裝交給她,那一天,那孩子說不定就會得救。從那之後,這個想法就一直在我腦中盤旋……」

雙唇緊抿。卡秋雅將牙根緊咬到幾乎都能聽見摩擦聲。

「……問我後悔嗎?我當然後悔。如果我死了那孩子就會復活,那麼我非常樂意去死。可是,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就算絕望,我也只能繼續活下去……!」

懷著痛楚活下去……這便是卡秋雅做出的選擇。

她悄悄地走近默默聆聽沉痛告白的冬真……然後用手環住他的脖子,將全身重量靠在他身上,一邊讓嘴唇貼近他的耳垂。

「『屠龍焰聖劍』——一定是受到詛咒了。」

不待冬真回應,椎心話語接了下去。

「聖人喬爾喬斯消滅龍,向異端村落傳教……可是他卻被異教徒國王逮捕,在接受悽慘的拷問之後遭到斬首,成了殉教者。」

「結果,他的名字成為永恆,被刻劃在歷史上,至今依然守護著人類。」

「是啊,很精彩的傳說吧……你知道嗎?其實那位異教徒國王有一位皇后。她見到喬爾喬斯即使受到拷問依然堅忍不拔,內心深受感動,於是自己主動提出希望改變信仰。」

那是聖人的傳說之一。

眼見自己身邊最親近的皇后也改信異教,憤怒的國王因此將她判處死刑——因為她所流的血,聖人為她的靈魂獻上祝福,並允諾會引領她前往天國,之後聖者自己也遭到處刑。

「我姐姐死了。就像想要改信他教的皇后一樣,她有著和我不同的信仰。」

「我殺死了姐姐。就像憤怒發狂的國王一樣,殺死變得和我不一樣的她。」

「然後,我一副像是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罪孽般……甚至害死自己最重要的家人。」

那或許是布滿聖人鮮血的歷史詛咒吧。

那份命運殘酷到令卡秋雅不禁如此懷疑——對不是聖人的人來說,這樣的命運實在太沉重了。

「賽莉卡曾經是我的希望。我本來打算等那孩子長大,就要將一切告訴她!」

「……可是這麼一來……」

「是啊,那孩子肯定會生氣。她想必會責怪我,給予我懲罰吧。說不定還會演變成再也見不到她的後果。可是……那是正當的憤怒,那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卡秋雅認為自己犯了罪。

即便對方是恐怖分子,是企圖消滅人類的叛徒。

對血脈相連的姐姐下手這個沉重的真相,如今依舊不停折磨著卡秋雅。

「她本來應該要給予我『懲罰』。這麼一來,我一定就能獲得自由。我要把這個家、把一切都交給那孩子,然後和你……不對,我已經做好為人類捨棄這條命的心理準備了。」

事情本應如此。

「然而那孩子,賽莉卡卻自己先離開了。居然連『歸蝶焰刃』的煉核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這莫非是在故意嘲諷我?」

「不管怎麼尋找煉獄蝶的屍體和周遭一帶,都遍尋不著疑似煉核的物體……」

若是煉核武裝有殘留下來,就能回味和賽莉卡之間的回憶。

這簡直就像是為了卡秋雅不讓自己繼承母親的記憶一事所做的報復——

當然,賽莉卡應該沒有那種念頭。

可是,對於想要責備、傷害自己的卡秋雅來說,她也只能這麼想。

「就連復仇也一轉眼就結束了。什麼跟什麼嘛,那群可惡的邪教徒竟然奪走我的寶貝外甥女,卻三兩下就瞬間消滅……這是在開玩笑嗎?既然是一群弱小的臭蟲,一開始就不應該跑出來啊!」

「卡秋雅……」

卸下冷靜大人的面具,卡秋雅像學生時代一樣表露情感,紅著雙眼向冬真求助。

「該怎麼辦才好?我今後究竟應該怎麼做……!」

「……抱歉。」

冬真緊抱住含淚的卡秋雅,一邊輕拍她的背部一邊回答。

「我不知道。我也是一個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活下去的人。」

在撿到女兒雪奈之前,冬真甚至曾經懷疑自己是機械。

他極少有感情起伏。沒有

欲望,也沒有希望。就連毫不遲疑地為了人類存續而戰,也是因為沒有執著所致——只是因為心中沒有想要珍惜的事物。

但是自從撿到那條幼小的生命,情況改變了。他從雪奈身上學習到,世上有人需要他才能夠活下去,以及保護生命這件事情是多麼地高貴。

「假如是我失去雪奈,我一定也會像你一樣迷惘,甚至沒有把握能夠找出答案。」

「因為雪奈幫你填補了『她』死時你所受的傷對吧?這麼說來,假使有下一次——這個世界終於就要隨著你的絕望滅亡了嗎?」

「不會的,因為現在的我和當時不同。」

撿到雪奈後,想要珍惜她的那份心情以及和女兒之間的相處,改變了冬真。

對卡秋雅和隆美爾懷抱的那份模糊不清的親密感、感情的真面目——名為白銀冬真的機械裝置,終於在以雪奈為基準下明白了那是什麼。

「我愛你,卡秋雅。」

「啥……」

「我愛你、學長、黑子、這個世界,以及全人類。所以我要保護雪奈,為了讓社會存續而戰。」

「……這種撩妹情話真是差勁透了,你這個笨蛋。」

語畢,卡秋雅用力緊抱住冬真。她不發一語地把臉埋進冬真的肩膀。

插圖p075

卡秋雅在哭。感受到她的吐息和溫熱淚水,冬真默默地支撐她。

「嗚嗚……啊啊……!賽莉卡……賽莉卡……賽莉、卡……!」

唯獨冬真一人聽見她交織著千頭萬緒的淚水。

(我再也不要……)

冬真強而有力地抱住她的背,暗地發誓。

(讓任何人產生相同的感受。)

接下來即將展開的戰爭,冬真必須以一個大人的身份保護孩子們。

不讓其他人承擔和卡秋雅相同的感受及痛苦……

「……明天開始我會奮戰。但是唯獨今天……可以讓我哭泣嗎?」

「你儘管哭到眼淚乾涸吧,我就是為此才陪著你。」

兩人宛如戀人一般,又或者像是兩根無依無靠的蘆葦。

彼此支撐著對方,就這麼動也不動地——直到設定好的夜晚結束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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