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與聖女的茶會(2/2)
她並未主張「唯有自己才是廉潔之人」。
而是借著彈劾高層的行動,並且承認自己也是共犯,帶給周遭她是「坦然承認過錯的改革者」的印象。事實上,雪奈的確很快就接受了這一點。
「……你應該沒有錯吧?假使真的犯了錯,只要道歉,並且下次改過來就好……父親是這樣教導雪奈的。是這樣……沒錯吧?」
「謝謝你,雪奈,你真善良……這都要多虧令尊的教育嗎?」
「是的……我父親很厲害,是雪奈最棒……最了不起的老師。」
「哎呀,真好。下次可以請你告訴我更多關於令尊的事情嗎?」
「……這麼做還有點太早了……還是等我們變得更要好以後再說……」
「呵呵呵,那麼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我們約好了喔?」
「……好……我答應你。」
面帶微笑的古蘭·瑪麗亞,以及邊打勾勾邊露出靦腆表情的雪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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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兩人相處融洽的模樣,冬真的全副神經立即發出警告。
(古蘭·瑪麗亞……她是個危險人物。)
沒有使用任何術式,也沒有對雪奈進行心理控制、迷惑和洗腦。
她沒有說半點謊言,而是擷取部分真相來操控印象,並且奉承父親——雪奈所仰慕的冬真,巧妙地潛入雪奈的心房。這是詐欺師用來與人縮短距離的花招。
(決定政策需要評議會的認可,再加上握有的私人軍事力量,頂多也只是學生等級。下此判斷而對她不懷戒心的高層,實在太天真了……!)
無法憑自己做出判斷?這樣的想法恐會成為某種桎梏。
如果是這名稀世的「討喜之人」,即便不使用洗腦等手段,她也有可能讓評議員們憑自己的判斷,做出對古蘭·瑪麗亞有利的政治決策。
(原來如此,雖然表面上像是被套了項圈,但是聰明絕頂的狗能夠輕易掙脫鎖煉。這種——「會說話的劇毒」,想必應該很難駕馭吧。)
冬真知道,世上有一種人是完全不能與其進行任何對話。
那種人光是憑著不經意的對話,就能消除對方的敵意,輕而易舉地潛入對方的心。
(吐息是毒,言語是刃。更棘手的是,絕對無法憑武力排除——)
她是在另一個世界,名為政治的舞台上瘋狂肆虐、無法討伐的怪物。
「我認為,管轄外兒童是寶貴的人口,也是應該獲得拯救的同胞。」
迅速喝完杯中變涼的紅茶,古蘭·瑪麗亞定睛注視著兩人。
「不單只是斷定他們是罪人就加以排除,而是透過溝通讓他們更生並融入人類社會,這才是政治本來應該走的路,不是嗎?提出這種建議卻無法實現的我,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焦急、可恥……也無可辯解。」
說完「但是」二字,古蘭·瑪麗亞停頓下來,將身體往桌子探出。
「白銀雪奈同學,只有你,是這樣的我唯一的希望……!」
「咦……?」
她牽起雪奈的手,輕輕地貼在自己臉頰上。
「既是S級,又是能力值最高紀錄保持人。堪稱人類最高傑作的你……是拯救世界的聖女。你是有能力成為聖女貞德的卓越人才……!」
「請等一下,古蘭·瑪麗亞。你的話題會不會有點跳太快了?」
對握住雪奈的手,用熾熱目光望著她的學生會長,冬真插嘴說道。
「再說,我以為今天的茶會是為了我女兒加入『天堂玫瑰』一事,以及考量之後的出路所舉辦……怎麼會和拯救世界扯上關係?」
「對不起,我的確有點扯太遠了……但是,冬真先生。你會不會有點太小看令嬡的資質了呢?」
這句話從耳朵刺入,侵蝕冬真的心。
「雪奈同學已經是決定憑自己的雙腳站立,準備好要與敵人作戰的偉大戰士。然而,你簡直還把她當成小孩子一樣看待。我有說錯嗎,雪奈同學?」
「……或許是這樣沒錯。在父親眼裡,雪奈還只是小孩子……」
雪奈望著冬真的臉,低聲嘟噥。
「事實上不是這樣喔?父親……雪奈只要是為了父親——」
然而她隨即挺起胸膛,做出擠壓二頭肌的可愛動作。
「——就算是世界,我也要挺身拯救。」
以理想為名、以希望為名的——劇毒。
(這是攻擊。)
冬真如此確信。
為了催促雪奈脫離父親,將雪奈從冬真身旁拉開、奪走的舌戰。
這場「茶會」是為此而準備的舞台,是社交、外交戰的舞台。
(雪奈的心愿很純真,我不能否定她。駁回她本人的意願,看來不是明智之舉。)
那麼做,就好比種下抗拒和不信任的種子。古蘭·瑪麗亞大概是連那種反應也預想到了,才設下這個陷阱吧。假使冬真說「你無法拯救世界、你不必那麼做、不可以那麼做」,那些話就會成為他把雪奈當小孩子看的證據,進而煽動雪奈獨立。
既然如此,照這個情況看來……也只能從其他方面接招了。
「……這樣啊。既然如此,你就放手試試看吧,雪奈。」
「是……父親,雪奈……會努力。連同賽莉卡的份一起……」
「你果然很在意那件事啊……這也難怪了,畢竟她是你很重要的朋友。」
冬真沒有否定雪奈。儘管予以肯定,他還是趁機做出必要的挑撥離間。
「雖然我也不想說這種話……但是想到萬一我像賽莉卡一樣地失去你,我就……覺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至少在你畢業之前,我希望你能避開危險。」
「父親……雪奈並不想讓父親……擔心。但是……」
擔心女兒的安危,為她的未來煩憂的心情並無虛假。
事實上,正面接收那番話的雪奈雙眼確實閃過一絲動搖,看得出來她的心猶疑了。
「不會有危險啦。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冬真先生。」
但是,敵人也不是省油的燈——立刻就出招反擊。
「我的想法是,成立以雪奈同學為中心的S級魔法騎士獨立部隊。以資質足以成為人類史上最強超級王牌的她為中心的新世代,其活躍表現或許能夠成為寶貴的契機,令占據軍方高層的保守派人士們清醒過來。」
「獨立部隊……是嗎?這話聽起來真聳動。話說回來,就算要讓連正式軍籍也沒有的學生玩部隊遊戲,具體上你打算做些什麼樣的活動?」
「我想,首先應該會從改善這個最深區域的治安、對恐怖分子採取應對措施開始累積實績吧。」
古蘭·瑪麗亞明確地道出願景。
那是為了讓興致勃勃地仰望自己的雪奈明白,然後選擇自己所做的推銷展現。
「之後,我考慮讓他們執行唯有S級才能達成的高難度任務——包括討伐高層級孢子獸在內的地上作戰,讓老人們見識年輕世代的實力……!」
……啪!
「呀!」
被古蘭·瑪麗亞的拍手聲嚇到,雪奈倏地挺直背脊。
無暇好好欣賞女兒那副可愛的模樣,冬真並未開口反駁,只是靜靜地觀望。
「然後,將來則是由我們學生來主導確立最深區域的自治。為了能夠應對像前陣子那種孢子獸突然出現的狀況,我想要制定新的體制,讓大家擁有自己保護自己的性命,以及選擇將來的權利……不曉得你覺得如何?」
「原來如此……看來你的確是一個為學生們著想的好領導者。」
「承蒙冬真先生誇獎,我深感榮幸。那麼,你願意將雪奈同學交給我嘍?」
「那可不行——剛才的發言,是借著獨占S級騎士,利誘她加入特定集團。讓我感覺是損害人類再生機構全體之利益、意圖謀反的言行。關於這一點,你有什麼想法?」
對於這番話,敏感地起了反應的人不是古蘭·瑪麗亞本人,而是周圍的人。
隨侍在側的女僕身上散發出更濃烈的殺氣。她用手指觸碰藏在連身圍裙底下的某樣東西,做好一有狀況能夠立即攻擊我方的準備。雪奈察覺到女僕那樣的舉動——
「雪奈會保護父親。請不要做奇怪的事情。」
「呵呵,沒事的啦,雪奈。冬真先生也是,請你別開爛玩笑了,好嗎?」
像是要一掃現場的陰沉氣氛似的,古蘭·瑪麗亞笑眯眯地邊說邊搖手。
「我是因為信賴身為專業主夫,又不是軍方相關人士的冬真先生的個人立場,才說出剛才的構想。話雖如此,我並不認為所有構想都會實現喔?」
「……也就是說,你另有妥協方案嗎?」
「是的。從現實層面來看,應該頂多只能讓集結S級騎士的學生部隊靠著進行社會貢獻、參加取代職業體驗的簡單後方任務等等來提升實績,增加對評議會的發言影響力吧。」
古蘭·瑪麗亞的任期只到今年。
等她從第一魔法騎士學園畢業,之後的出路理所當然是加入軍隊。
如此一來,在需要好幾年推動的特殊部隊編制和任務執行上,她就沒有立場可以直接帶領指導了。
「我在想,等我引退之後,或許可以讓雪奈同學繼承我的位子……到時,S級學生部隊這個提案,必定會對她的將來有所幫助。」
「是這樣嗎?要是我向高層報告你的這番話,你搞不好會提早引退。」
「你應該不是會那麼做的人吧?我並沒有打算反叛軍方高層,我只是想為後輩稍微留下點什麼罷了。」
有句話說,毀滅之路往往是由善意所鋪成。
古蘭·瑪麗亞這個政治怪物的本質就是——「善」。
出於龐大的善意,為他人著想而採取行動。
就連此時此刻,她都相信自己的善良本性,毫不遲疑地想要往那條道路邁進。
(她比想像中更加危險……)
雪奈的力量堪稱是超S級。
獲得無敵之劍的正義女神,會如何揮舞利刃?
(無法預測。太危險了。我真想阻止雪奈入隊,但是……)
「那個,父親。雪奈想要……戰鬥。」
「你……心意已決嗎?」
「是的。為了維護能夠讓父親和雪奈安穩度日的理想世界……我想成為……賽莉卡同學希望成為的了不起的魔法騎士。所以,我想在這裡……」
她竭盡全力吐出話語。為了表達自己的想法,不善言詞的女兒正用自己的話訴說著。
光是如此,就令冬真感到胸口發熱。但是——
「想要在『天堂玫瑰』工作……可以請您准許我的請求嗎?」
「…………」
一時片刻無法回答,冬真沉默了一會。
既然無法信任古蘭·瑪麗亞,當然不能就這樣把雪奈交給她。
「把你一個人交給她,我實在不放心。也邀請亞蓮娜小姐或黑子加入如何?」
「如果可以這麼做……我就安心多了。可是……」
雪奈朝旁邊瞥了一眼。接收到她的視線,統括學生會長啜了一口紅茶。
「很遺憾,只有最低A級的魔法騎士才能夠加入『天堂玫瑰』。以雪奈同學隊員們的輸出功率來看,我也只能拒絕了。」
「是這樣嗎?這種東西應該多少可以通融一下吧。」
「如果是我直接下令,當然有可能辦到。可是領導者帶頭謀求特殊待遇,這樣會有損組織的公平性,所以我不是很願意這麼做。」
說完「另外」二字,古蘭·瑪麗亞止住話,滿臉抱歉地望著冬真。
「像是身為D級,且因不適任而遭免除軍役的冬真先生這樣的人,我也只能謝絕入隊。這無關實力,完全是規定的問題。」
察覺那句話中隱藏的含意,冬真挑起單邊眉毛。
「父親比雪奈……還要強。即便如此也不能加入嗎?」
「沒錯。利用智慧和技術彌補等級差距的技術……我知道雪奈同學會在入學之前就習得高度戰鬥技術,都是令尊的教育成果。」
她手中的終端機里,顯示出最近雪奈所引起的騷動——在開學典禮當天擊退「第八」、和賽莉卡的初次見面和決鬥騷動,以及輕易便取得完全勝利的紀錄。
情報會外泄是理所當然的。「天堂玫瑰」是負責學園內所有警備工作,相當於警察的義警團。無論是監視器的影像還是戰鬥紀錄,都能夠合法取得。
然後,她大概還分析過雪奈的戰鬥技術並非外行人水準,而是有特定師傅傳授的正規技巧,進而識破其師從冬真吧……不僅如此。
「『天堂玫瑰』……其名稱真正的意涵並非玫瑰,而是法律。」
她伸手指向點綴庭園的玫瑰花,甚至做出神情愧疚地垂下視線的舉動。
「假使我動用特權,強行拔擢不具騎士資格、應該由我們魔法騎士守護的文民,並且使其與S級騎士立於同等地位,其他人看了會作何感想?」
「被偏袒的當事人反而因此受害,再來是派系分裂……恐怕會是如此吧。」
「沒錯。這麼一來,也許會為雪奈同學的將來招來極度的輕蔑和抹不去的惡評。為了雪奈同學好,我個人非常希望可以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接著古蘭·瑪麗亞定睛和冬真四目相交,斬釘截鐵地說道:
「還有,為了幫助雪奈同學將來能夠自立,在職場上最好還是和父親保持距離。畢竟我想你們父女在家就有充分的時間可以共處了。」
「……說得也是。那樣應該……就夠了……」
雪奈垂下肩膀,一副意志消沉的模樣。
冬真可以輕易想像女兒接下來的反應。儘管愛撒嬌,雪奈卻是個內心強韌的孩子。
她擁有無論遇到多困難的課題,都能努力克服障礙的克己心。
也就是說,此刻她被巧妙賦予的課題是「脫離父親」。
「再說,我總有一天會去地上。和父親分開……只身前去工作。」
「雪奈……你不用勉強自己,因為你還只是……」
「我不是小孩子……雪奈要成為大人……我必須成為下次遭遇危難時,能夠保護父親、賽莉卡同學……保護朋友的了不起人物。所以……!」
語畢,雪奈抬起泛淚的臉龐,像是要甩開心中雜念地看著冬真。
「所以,我不會有事的……這樣不行嗎?父親……」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冬真身上。在雪奈充滿期待的目光、古蘭·瑪麗亞靜觀其變的擔憂目光,以及女僕儘管漠然卻莫名帶著輕蔑的目光之下,他開口道:
「不行,急劇的環境變化會產生龐大壓力。身為監護人,我不能答應。」
「哎呀……你的意思是要否定令嬡做出的決定和勇氣嗎?」
「我沒有這麼說,我也很想要尊重雪奈的想法。所以,如果借用你的話來說,就是我想另外找出妥協方案……古蘭·瑪麗亞,我想這棟廳舍里應該也有許多非軍屬,從事文件整理和日常事務的一般職員。」
「是的,因為總不能把雜務全部交給騎士處理。難道說……?」
「沒錯,不
管什麼樣的工作我都樂意去做。雖然不是戰鬥員,還是希望你能讓我在雪奈身旁工作。」
「原來是這麼回事……!」
古蘭·瑪麗亞不知為何滿臉雀躍地在豐滿胸前拍手鼓掌。
「多麼美好的家族情感啊……面臨問題的父女為了克服難題而努力,試圖朝彼此走近。身為統括學生會長,我當然得從旁協助不可。」
「……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相對於神情不安的雪奈,學生會長以始終開朗的態度陳述結論。
「既然如此——你來擔任我及騎士團的專屬執事如何?」
「……可、可以嗎?那樣不會構成偏袒,或是特殊待遇嗎……?」
「若是拔擢為騎士就有這個可能,但是因為我們本來就經常會雇用隸屬騎士團的學生家屬擔任事務職員等等……所以基本上應該不會有問題。這個主意真是太好了!」
一說完,古蘭·瑪麗亞便開始操作終端機。
她將載明業務內容、薪資資料和契約書傳送至冬真的終端機,然後拔出插在胸前口袋的鋼筆型觸控筆,將筆尖一轉,把柄朝冬真遞出去。
「業務內容是照顧我和隸屬『天堂玫瑰』之騎士的日常生活,以及維護管理這間茶室、庭院和整理文件等等。報酬則是會在規定的費用外加上各種津貼。」
「……我沒有異議。那就拜託你了。」
冬真用她遞出來的筆,在終端機上電子簽章。結果……
「那個……父親。雪奈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怎麼了,雪奈?抱歉啊,都怪我太任性,硬是要跟著你。」
「沒關係。我反而,那個、我……唔……」
雪奈面紅耳赤地朝桌子低下頭,以極度細小的音量說道:
「其實我很害怕……一個人。所以……非常……謝謝您。」
「不用謝我,反正我也很擔心你。」
就近看著雪奈安心的微笑,無與倫比的幸福感湧上心頭。
我要守護那個笑容。絕對不讓骯髒的大人接近她。
至少,像是想利用她力量的傢伙、籌劃卑劣計謀的人……一旦掌握到證據,縱使對方是監督人類總人口三分之一的統括學生會長,我也絕不放過。
因為「無名」的劍正是為此而存在——
「那麼,就請你們從明天開始進行研習吧。雪奈同學是在『天堂玫瑰』研習,冬真先生則是研習執事的實務……桑亞,可以麻煩你負責教育指導嗎?」
「好的,古蘭·瑪麗亞大人。」
一旁待命的女僕聽令,低聲回應。
那雙冷澈冰凍的眼睛,發射出刺人的銳利目光。
五官端正的女僕顯然看不順眼冬真。畢竟自己是新人,想想會這樣也很正常,不過她最後嘀咕的那句話,卻不快地殘留在耳邊。
「我要賭上自己的騎士之路。將月桂冠從這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