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夏季限定熱帶水果聖代事件 第四章 過來啊~叔叔給你糖吃(2/2)
「……你剛剛說沒有人會只買一個卡納蕾的,對吧?」
「我的話是啦!但是我也不敢說大家都會跟我一樣……」
不管怎麼說,特地把數量打出來很有問題。如果只有點心的名稱是重要的提示的話,那麼應該就沒有必要特地打出來要買幾個才對。
如果這封簡訊真的是小佐內同學所發出的求救訊號,那就應該不會是什麼太複雜的謎題才對,小佐內同學應該是假設我可以馬上解讀出來才這樣打的,因為如果我花了太多時間在解謎上,反而耽誤了救她的時間,那這樣的求救訊號就失去了意義。
四個蘋果糖和一個卡納蕾……如果這些數字其實也是有意義的話……
「……只能試試看了。」
我用尺把連接兩家店的直線畫成五等分。
「四比一。假設這邊是四,而這邊是一的話……那就是這裡。」
我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但是這個方法好像也不對,因為我所指的地方寫著「市立南區體育館」。
「市立體育館,也怪怪的……」
突然,健吾的臉色變了。「不對!常悟朗,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南區體育館正準備要改建,等著要被拆掉,所以現在是禁止進入的狀態。」
原來如此。
「那不正好可以用來作為綁匪的藏身之處嗎?」
「嗯……應該是吧……」健吾摸著下巴,想了一想之後回答:「那是一棟巨大的廢屋,之前就聽說有一群不良份子在那邊出沒,但是這也表示並不是完全不會被人發現,因為附屬的建築物也不少。雖然不是最好的藏身之處,但是以這一帶來說,應該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也就是說,可以把希望寄托在這裡囉!我站了起來,把地圖折好,穿上鞋子。
「到那邊大概要多久?」
「……二十分鐘吧!」
「那好,出發吧!」
我們衝出家門。為了謹慎起見,我又試著打了一次小佐內同學的手機。她還是沒有開機。
這一切都太詭異了,簡直就是荒謬到極點。
空氣中連一絲風都沒有,又厚又重的雲層也是一副就快要下起雨來的樣子,天氣熱得令人忍不住詛咒起溫室效應。我全力衝刺,打算前去營救一個被綁架的小女孩。我的交通工具是腳踏車,身邊還帶著一個穿著家居服就衝出門的粗線條男子。我猜自己拼命踩著踏板的樣子,應該可笑到極點了。既然是要去救公主,至少該打扮得稱頭一點吧!
我和健吾一起衝出住宅區就碰上了紅燈,只好耐著性子等到燈號變綠,再穿過羊腸小徑,飛也似的騎上拱形的高架橋;時而以驚人的速度騎在人行道上,嚇壞了不少路人;時而騎上車道,身旁呼嘯而過的大卡車也不時把我們嚇出一身冷汗。
由於腳踏車受限於齒輪轉速比的問題,不是想要騎多快就可以騎多快的。儘管心裡急得不得了,但是車速還是很有限,再怎麼著急也沒用。只是,節節高升的暑氣實在是教人難以忍受。不管是脖子啊手臂啊還是腳啊都已經濕透,也不知道是自己的汗水還是空氣中的濕度所造成。一開始是我在前面帶頭,進入市區之後換成健吾在我前面。因為我雖然知道有南區體育館這個地方,卻不太知道要怎麼走,還好健吾對這一帶的街道似乎十分熟悉。
穿過位於和中間點的購物商場。以直線距離來說,我們應該已經快要抵達目的地了。剛好前面突然變成紅燈,我用力地握緊了手煞車,把腳踏車停了下來。直到剛才都是使盡吃奶的力氣在騎,所以上氣不接下氣地喘個不停。
一旁的健吾雖然沒有露出疲憊的表情,但額頭還是滲出了薄薄地一層汗水。他一邊瞪著紅綠燈,一邊沒好氣地說:「這種事去年好像也發生過喔!」
「……什麼事?」
「就是你說小佐內遇到危險了,然後我們衝去救她的那次。」
哦~
「你是說『草莓塔事件』啊!」
「啥?什麼塔事件?」
「啊、沒有啦!那是我們的暗號。」
小佐內同學堅持要把那一次的事件稱之為「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雖然我每次提到那件事的時候都以「腳踏車事件」簡單帶過,但是在她的堅持之下,我也漸漸地改口為「草莓塔事件」。不過我們其實不常提到那次的事件就是了。
燈號還是紅色的。明明只是一條小小的單線道,卻因為位在購物商城附近而變得車水馬龍,如果不等到綠燈還真的過不去。
「那個時候也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呢!後來也沒有好好地補償你,真的覺得很不好意思。」
「無所謂啦!小事一件。只是……小佐內她……呃……」
雖然健吾吞吞吐吐的,但是我大概猜得出來他想說什麼。他大概是想說「小佐內由紀怎麼老是搞這種飛機」吧!而且就連他吞吞吐吐的原因我大概也猜得出來。姑且不論「草莓塔事件」,但小佐內同學在這次的事件里純粹是個被害者,絕不是因為小佐內同學是匹「狼」的緣故才被綁架的。
「總而言之,當務之急是把小佐內同學找出來。有什麼想跟我說的,請等事情結束之後再說。」
雖然現在除了等紅燈變綠之外實在也沒別的事好做,但我就是沒心情聊天。看了一下手錶,從出門到現在已經將近二十分鐘;從小佐內家接到要求贖金的電話開始,大概已經過了五十分鐘。綁匪要求的贖金是五百萬日元,只要付了這筆錢,小佐內同學就能平安獲釋了吧!但是只有小佐內家能決定要不要付這筆錢。
「……」
五百萬……
「常悟朗。」
聽見有人叫我,我猛一抬頭,這才發現號燈已經變成綠燈。我才剛踩下踏板,一輛想要利用紅燈右轉的車子剛好從我腳踏車的前端掠過。
「想死也不要拖人墊背啊!混蛋!!」我罵了一聲,繼續跟在健吾的後面往前騎。
南區體育館前面附設有一個很大的停車場,看樣子是一個規模相當大的體育設施。看到招牌之後才知道,原來這裡面不是只有體育館,還有網球場、排球場、射箭場等等。
雖然早就知道這裡是因為年久失修才不得不改建的,但是從停車場看過去,體育館的設計風格的確已經很老舊,甚至還瀰漫著一股寂寥的氣氛,到底已經有多久沒被人使用了呢?健吾形容它是一棟「巨大的廢屋」,感覺還滿貼切的。即使站得很遠,也還是可以看到窗玻璃上都蒙著一層灰塵;樹枝也沒整理修剪,任由它們恣意生長。
除此之外,在體育館入口處有一道橘色的柵欄。雖然也不是不能從柵欄的空隙里鑽進去,但是腳踏車要怎麼辦?停在這裡未免也太引人注意了吧!
「有沒有什麼後門或狗洞之類的入口啊?」
「後門有是有……不過我有更好的方法。」
我跟著健吾,先離開體育館。沿著外圍往旁邊走,穿過一條羊腸小徑之後,就看到一個小小的公園。隔著一道高度只有到我胸口的柵欄,旁邊就是體育館了。
「真有你的。」
找健吾跟我一起來還真是找對了人。
我和健吾把腳踏車停在大象形狀的溜滑梯下面,翻過那道柵欄。這裡大概就是長方形體育館後面的角落。
蒙上厚厚一層灰的牆壁上,有一扇已經生鏽的巨大鐵門。
「健吾,這扇門是……」
「可能是用來搬運道具的吧!裡面應該就是舞台的後台了。」
「可以打開嗎?」
「試試看吧!對了,你看那邊。」
健吾壓低了聲音,指著一棟看起來很像倉庫的建築物。不對,健吾指的是從建築物的陰影底下露出一小截車頭的車子。
我們一邊留意著周圍的變化,一邊小跑步地靠近那輛車子。
那是一輛乳白色的輕型廂型車。可能是最近才剛洗過吧!車身非常乾淨,這也就表示,這輛車並不是被棄置在這裡的廢車,而是有人開過來停的。
「難道後門沒有封起來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
重點不在這裡,就算後面真的被「封起來」好了,如果只是在兩根杆子之間拉上一條塑膠繩或鐵鏈的話,對於真正想要闖進去的人來說,根本算不上是什麼障礙。只要想想前門也說要「封起來」,但事實上我們還不是進來了。那麼要把一輛車開進來根本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正想把門打開的時候,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拿出手帕纏在手上,以免沾上指紋。但是車門根本打不開,只好改從窗戶往內窺探,只見后座的中央好像掉了一張包裝紙之類的東西。
「那是……」
「怎麼啦?常悟朗。」
我指著那張包裝紙。
「從這邊看不太清楚,但那好像是棒棒糖的包裝紙。」
「棒棒糖?」
哪有人知道卡納蕾,卻不知道棒棒糖的啊?
「就是上頭有一根棒子的糖果啊!小佐內同學偶爾會吃的……」
健吾皺起了眉頭,說:「該不會是什麼人說要給她糖吃,她就乖乖地跟著人家走了吧?」
我的腦子裡頓時浮現出一個陌生的怪叔叔拿著一根棒棒糖遞給小佐內同學的畫面——「小妹妹,過來啊~叔叔給你糖吃。」小佐內同學一定會像這樣地拒絕他:「不用了,我自己有。」然後對方又說:「那這個吉百利的巧克力也給你。」「哇~好棒!我跟你走。」
「……這麼緊急的時候可不可以拜託你不要開這種無聊的玩笑啊?」
健吾不好意思地搔搔自己的頭。
「但是,你確定她在這裡嗎?」
「還不是很確定。」
我也看了一下前座。駕駛座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只是這輛車上居然有內建的熒幕和衛星導航,應該是有錢人的車。健吾拿出手機,拍下了車子的號碼。我是不是也應該要來換一支具有照相功能的手機比較好啊?
副駕駛座上則是亂七八糟地堆了一堆東西。便利商店的袋子裡塞滿空保特瓶和口香糖的包裝紙等等,隨手就扔在椅子上。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白色的拳頭大小,看起來很像無線電對講機的東西。無線電對講機?這種東西現在已經很少人在用了吧!可是又沒有看到天線。該不會是……雖然腦中浮現了一樣東西,但是又不敢肯定。
「……健吾,你看那個,會是無線電對講機嗎?」
「嗯?」
正在用手機搜證的健吾靠了過來,看著我指的東西。
「我覺得不是。」
「那你覺得是什麼?」
「以前好像也有看過類似的東西……可是我不敢確定喔!」健吾把話先說在前頭,然後轉過頭來看著我說:「我覺得是變聲器。」
我也這麼覺得。雖然我沒有告訴健吾,但是打到小佐內家的那通電話里的聲音,的確是透過機器變聲的。
在小佐內同學發來的簡訊里所暗示的地方,停著一輛闖進禁止進入區域裡的車。車上還有疑似小佐內同學常吃的棒棒糖包裝紙,以及一個看起來很像是變聲器的機器。
健吾說:「要報警嗎?」
感覺上好像已經有很齊全的物證了……可是再怎麼說也都只是我們的假設。
「為了慎重起見,還是先找到小佐內同學再說吧!」
健吾點點頭,正準備往前走的時候,我連忙補上一句:
「還有……假設副駕駛座是空的,而小佐內同學是坐在后座的話,綁匪可能不只一個,最少兩個、多半是三個,所以要小心一點。
屏住氣息,總之先從體育館內部開始找起。
汗沿著背脊往下滑,我想應該不只是因為天氣熱的關係吧!
石和那一伙人把小佐內由紀帶到她們以前聚會常使用的場所,把小佐內的雙手反綁在現場的一張鐵椅上。
兩個沒有直接參與綁架過程的人先在囚禁肉票的現場把風,所以圍住小佐內的人數便增加到五名。這五個全都是女生,而且似乎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贊成綁架小佐內這件事。至少在現場把風的兩個人其中之一就對小佐內表現出非常明顯的同情之意,對於把小佐內綁起來的行為也表現出消極的反對立場。但是石和又把沒有出現在現場的川俁給狠狠地臭罵了一頓,再加上旁邊又有人在大聲地敲邊鼓,所以那個人也不敢冒著自身的危險去袒護小佐內。
那幫人先逼問小佐內,過去發生的那些事情跟她有沒有關係。小佐內雖然一直顧左右而言他,但基本上還是採取全盤否認的態度,但是那幫人似乎打從一開始就認定她有牽涉其中,再多的否認都與謊話無異,只是更激怒石和她們罷了。可是如果不否認的話,肯定會被當場處以私刑。因此小佐內的回答愈來愈簡短,聲音也愈來愈小了。
後來石和終於被小佐內那種不干不脆的態度給惹火了,動手打了她的肩膀和臉頰。小佐內因此陷入了恐慌,更加堅決地否認自己有參與那些事。接下來石和又打了小佐內的肚子,小佐內一時呼吸困難,再來問她什麼,她都只是搖頭而已。
如果再這樣下去的話,脾氣暴躁的石和不知道還會做出什麼更過火的事來。即使是當初贊成綁架小佐內的成員,基本上也不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麼嚴重的暴力事件,但是如果阻止的話,又怕石和會把氣出在自己身上。現場的氣氛愈來愈緊繃。
在這種情況下,北條提議只要在小佐內身上燙出幾個傷疤,她就會乖乖地聽話了,而石和也接受了她的建議。利用香菸在對手身上燙出幾個傷疤的行為既可以在被害者身上留下一生都難以抹滅的傷痕,卻又不會引起什麼太嚴重的後果,所以集團的其他成員也都贊成北條的建議。
石和拿出了香菸,北條則幫她點上了火。石和把燃燒著的香菸湊近小佐內的眼球旁邊,在一陣嗆聲之後,開始認真地研究起要把香菸捺在小佐內身上的哪個地方。
5
不管是搬運器材的入口、腳邊的透氣窗、辦公室或廁所的窗戶,甚至正門我們都巡視了一遍,但是卻沒有任何一個地方開著,也沒有哪一扇窗戶破了。體育館周邊雖然還有其他許多的建築物,但只是把小佐內同學綁起來丟進去的話,只要一個網球場附設的小倉庫就綽綽有餘了。當然我和健吾也可以分開來找,但是這樣就失去兩個人一起來的意義了……
正當我心裡開始浮現出這樣的念頭時,剛好看到一個樓梯。那是蓋在體育館的外牆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這個樓梯是……」
「大概是通往二樓的窄道吧!」
我們當然也檢查了一下。雖然樓梯口掛著一條鐵鏈,但是任誰都可以輕而易舉地跨過去。爬到一半的時候,我蹲了下來。
「怎麼啦?」
「這裡也有一張棒棒糖的包裝紙……」而且還是可樂口味的。
我把整齊地折成四四方方的包裝紙打開,用手指摸了一下裡面。
「……還黏黏的。」
我和健吾對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加快了上樓的腳步。樓梯的盡頭是一扇鐵門。打得開嗎?——根本連試都不用試,因為這個綁匪未免也太大意了吧!鐵門居然沒關緊,還留了一條縫。
我把手放在門把上,向健吾使了個眼色。
健吾微微地點了點頭。我輕輕地把鐵門推開。
我和健吾儘可能把重心放低,偷偷地潛入了體育館。
正如健吾所說的,那裡有一條窄道,年久失修的籃框就垂在腳下。雖然有幾絲正午的陽光從髒兮兮的玻璃窗透了進來,但外面的天空還是陰沉沉的。即將拆除的體育館裡,充滿了陰鬱的氣氛。因為長久封閉的關係,熱氣全都沉在裡面散不去,不流通的空氣讓人覺得呼吸困難。我差點打噴嚏,連忙把鼻子捂住。
扶手看起來像是隨時都要斷掉一樣,小心翼翼地避開它往一樓望去,沒有看到半個人影,但是……
「常悟朗。」
健吾突然叫起我的名字,我連忙用手制止他。
我聽見了。有聲音,而且是很尖銳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呻吟,又像是在吶喊,還是說哀鳴比較適合?
「……你聽見了嗎?」
「嗯,是女孩子的聲音嗎?」
是小佐內同學的聲音嗎……不,現在還不能斷定。基本上,要從這麼遠的距離就聽出是誰的聲音未免也太困難了。
「怎麼辦?」
「既然都已經來了,等會一看到小佐內同學就馬上報警吧!我走在前面,健吾幫我注意一下後面。」
我們沿著布滿灰塵的窄道,躡手躡腳地三步並成兩步地朝聲音的方向前進。
體育館的前面,也就是正面玄關的正上方,有個被打開來的鐵門區隔開來的的房間。殘破的塑膠門牌上寫著「柔道室」。聲音就是從那裡面傳出來的。走到這裡,便可以聽出那聲音並不是悲鳴,而是咒罵的聲音。
「你到底還要嘴硬到什麼時候?說啊!就是你吧?一直不說話是怎樣?瞧不起老娘嗎?」
粗暴的措詞令人不敢恭維。我單腳高跪,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健吾則從我的頭上伸出一顆腦袋偷看。然後我們不約而同地把手放在鐵門上,我往右、健吾往左,悄悄地把門拉開。
寬敞的空間裡,一半鋪著榻榻米,另一半則是木頭的地板。榻榻米應該是給人練柔道用的吧!在榻榻米那邊有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五個人影。而在那個不停破口大罵的女生面前,有個人被綁在椅子上……是小佐內同學!
她穿著白色的襯衫和藏青色的裙子,那身打扮像極了船戶高中的夏季制服。坐在鋼管椅上。她的雙手被白色的塑膠繩反綁著,雖然頭低低地,幾乎看不到臉,但那顆娃娃頭的髮型、和小學生差不了多少的身高,肯定是小佐內由紀沒錯。
綁匪一共有五個人,比我想像的還要多。但是就我目前所見,全部都是女的,而且都還很年輕,頂多是大學生吧!搞不好跟我們一樣都只是高中生。看到她們那個樣子,我一瞬間恍然大悟了。
(果然沒錯……)
這果然不是一件普通的綁架案件。其中最令人百思不解的就是贖款的金額。在現在這個時代,才沒有人會去綁架一個生活水準中上程度的家庭的獨生女,贖金卻只要求日幣五百萬這麼少的。當然,五百萬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至少打從我出娘胎以來就沒看過那麼多的錢。但是以綁票勒贖這樣的重罪來說,只要求五百萬日幣簡直是笑掉人家的大牙。
寧願冒這麼大的風險卻只要求那麼一點點的贖金,除了綁匪的智商實在太低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而且這還不是基於一時衝動或腦筋秀逗所犯下的案子,而是一群平常就遊走於法律邊緣,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已經犯下了滔天大罪的傢伙幹的好事。講得白話一點,我甚至懷疑這搞不好只是一群笨蛋玩過頭所做的傻事。
然而,不管是綁架集團是基於什麼心態,綁架就是綁架。小佐內同學身處險境的事實並沒有改變。我向健吾打了一個暗號,決定暫時先離開那個地方。沿著窄道走回去,一到外面,我馬上掏出了手機。
我按下小佐內同學家里的電話號碼。電話開始響,三聲、五聲、十聲……。剛好通話中嗎?我才這麼想的時候,電話就通了,對方的聲音很是緊張:「您好,這裡是小佐內家。」
是女人的聲音。但是,是我的錯覺嗎?這個聲音怎麼好像跟我之前聽到小佐內同學母親的聲音有點不太一樣。是女警替她接的電話嗎?也或許只是我想太多了也說不定。
「餵~請問是小佐內同學的府上嗎?我是剛剛到府上打擾的小鳩。我找到由紀同學了。」
「咦?」
「我現在在南區體育館。小佐內同學就被關在禁止進入的南區體育館二樓。綁匪是五個疑似高中生的女孩子。請問警察在府上嗎?」
「喂,」雖然並沒有換人接電話,但是電話那頭的語氣似乎突然強硬了起來:「你是誰?你剛剛說的都是真的嗎?」
「我姓小鳩,小鳩常悟朗,是小佐內由紀的朋友,你可以向小佐內的母親求證。因為我想到幾個綁匪可能用來囚禁小佐內同學的地方,所以就自己找了一下。小佐內同學現在被綁了起來,那幾個綁匪都在這裡,請你們趕快過來。」
「南區體育館是嗎?」
「是。」
「我知道了,五分鐘後就到。」
「拜託你們了。」
掛上電話。我深深地吐出一口大氣。
「……呼~嚇死我了……」
剛才接電話的絕對不是普通人。當我還在念國中的時候,曾經插手管過很多閒事,所以也不少打電話給警察局的經驗,但這還是第一次跟長官級的人說話,頓時真被對方的氣勢壓倒了。如果剛剛不是重案組的人,而真是小佐內同學的母親的話,那她變臉的絕技簡直跟小佐內同學不相上下。
總而言之,這件事情到這裡可以算是告一個段落了。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我向健吾輕聲地道謝:
「多虧有你幫忙呢!健吾。接下來就交給警察吧!真是的,這次的狀況還真驚險呢!」
可是健吾臉上卻沒有一絲笑容,相反地,他的表情更嚴肅了,小聲地說:
「常悟朗,你剛剛也有看到那個嗓門很大的女人吧!」
「嗯,看到啦!怎樣嘛?」
「她就是石和。不會錯的,她就是石和馳美。」
石和?誰啊……
健吾也不給我時間想一下,就逕自說明了起來:
「你還記得川俁早苗嗎?就是我拿熱臉去貼人家冷屁股的那個女生。石和就是那個硬要拉川俁入會的幫派頭頭喔!」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情況下又提起這件事,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真的嗎?」
健吾重重地點了點頭。我第一個想到的是,那個石和馳美為什麼要綁架小佐內同學?但是馬上又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來。
「川俁早苗該不會也在那群人裡面吧?她不是你女朋友的姐姐嗎?警察再過五分鐘就要到了,她會被抓喔!」
「川俁才不是我的女朋友。再說她姐姐今天好像也沒來,所以不用擔心。問題是……」
健吾突然轉過身去,把手放在鐵門的門把上。
「我比較擔心的是,聽說石和是個脾氣很暴躁的傢伙。看她剛剛那個樣子,還不知道會對小佐內做出什麼事情來喔!回去看看吧!」
我沒有意見。
「說走就走。」
我和健吾又重新潛入體育館。
和剛剛不一樣,這次我們顧不得會不會發出腳步聲,幾乎是用跑的跑回柔道室的門前。從剛才被我們打開的門縫往裡面偷看。
「……!」
還好我們有回來!
剛才那個大聲罵人的女人,也就是石和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前正夾著一根煙。另外還有兩個女人站在小佐內同學的背後,一個人押著她的身體,另一個人則撩起小佐內同學右手的袖子。石和一臉得意地笑著說:「今天就放你的臉一馬吧!別說本小姐沒有手下留情喔!怎麼樣?有想要跪地求饒了嗎?啊~不過現在就算你哭著向我求饒也沒用了。」
點燃的香菸一寸一寸地逼近小佐內同學雪白的手臂。那已經不是威脅了,她是玩真的。
「上吧!常悟朗。」
不用健吾提醒,我也準備要上了。我把手放在門上……
「等一下!」小佐內同學突然大喝一聲,原本垂在胸前的臉也頓時抬了起來,瞪著石和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射穿一樣,嘴角還微微地往上勾。
那是一種……一種冷冰冰又陰森森的笑法。
既不是嘲笑譏諷,也不是目中無人,而是一種暗藏著喜悅的冷笑。雖然我念國中的時候看過好幾次,可是自從上了高中之後,就只有在「草莓塔事件」的時候看過一次。
雖然被綁住,但是現在的小佐內同學已經不是小市民了……而是化身為「狼」的小佐內由紀。
石和的手被肉票這麼突如其來的一喊給嚇得僵住了。我和健吾的手也都跟著僵住了。小佐內同學開始滔滔不絕:「石和同學,你一共打了我五個耳光、搥了我的肩膀和手臂各一拳、胸口兩拳……胸口那拳還真不是普通的痛。然後又踢了我的小腿兩腳,因為這樣害我跌倒,膝蓋用力地撞到地板再加一下。還有還有,我都已經說會痛了,你還拼命扯我的頭髮,那也算一下好了。還有我的手指頭現在都沒有知覺了。不過,這些都沒關係,雖然很痛,但是沒關係。只不過是嘴巴裡面不小心咬破了,這也沒關係。我不會在意的,所以你們也不用介意。但是,如果你把那種東西捺在我手上,不就會留下傷痕了嗎?在我身上留下傷痕的話,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嗎?」
「啥?你要不要緊啊?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石和不愧是見過世面的,並沒有這樣就被唬住,只是一臉不爽地
吸了一口手上的香菸。
小佐內同學繼續往下說,輕鬆的語氣就好像在閒話家常:
「如果在我身上留下傷痕,我每次看到那個傷痕,就像想起石和同學你喔!」小佐內同學將站在前面的三個人輪流掃視了一下,又做出轉頭去看後面那兩個人的動作說:「還有北條同學、上野同學、早田同學、林同學……我想我也會記得你們的。」
被點到名的,至少有兩個已經很明顯地嚇到了。看樣子有人還搞不清楚綁架的後果有多嚴重,就被拖下水了。
石和朝著小佐內同學噴出一口煙,說:「記得我們?然後呢?那又怎樣?」
你這女人叫石和是吧?我想小佐內同學應該是不會告訴你「那會怎樣」啦!但是我知道喔!如果你膽敢在小佐內同學身上烙下傷疤的話,小佐內同學肯定這輩子都忘不了你。
如果你讓小佐內同學這輩子都忘不了你的話,她會對你做出什麼事來,我勸你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少瞧不起人了!被你記住又怎樣?可以啊!我就再讓你印象深刻一點。改燙在脖子上,你覺得如何?」
石和再度舉起香菸,慢慢地把火苗靠近小佐內同學,縱是小佐內同學也開始掙扎了。從後面押著她的那兩個女人似乎沒有用盡全力,所以小佐內同學的上半身左右搖晃得非常劇烈,鋼管椅發出了吱嘎的聲音。
「不要亂動!否則會燒到眼睛喔!到時候可不關我的事。」
怎麼會不關你的事?
「到此為止了,你們這些混蛋!」
伴隨著轟然巨響,鐵門往左右兩邊被用力地打開,有人大喝了一聲。
是健吾。
可惡!被健吾搶先一步。我單腳跪在油布地毯上,由下往上仰望著剛剛把門打開的健吾。當我再把視線移回正前方時,剛好和小佐內同學四目相接。
「……」
我極其自然地舉起一隻手跟她打招呼。
綁匪被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給嚇得動彈不得。沒辦法,我只好也開口說話:
「不要一錯再錯了。」
啊~~好像失敗了。這麼沒有威脅性的台詞,連我自己都快要聽不下去了,我好弱啊。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應該要說「還沒有釀成大禍之前趕快滾回家吃奶吧!」比較酷吧!
「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是小佐內同學的朋友——這麼說一定更弱,還是算了。而且這麼說的話,小佐內同學搞不好還會被當作人質。所以我只好這麼回答:「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人。」
為了不讓健吾再多說些有的沒有的,我用食指指了指我頭上的健吾說:「他也是。」
石和跟其他四個人都轉頭看向我們這邊。
「不關你們的事,我勸你們還是少雞婆,沒看到我們正在喬事情嗎?」(錄註:這裡的「喬事情」是指「調解糾紛、解決問題」之意。)
「這樣也算啊,哼?」
健吾的語氣兇惡得嚇人。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見高中生堂島健吾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健吾將右拳用力地搥在左掌上,大聲說:「……別開玩笑了!」
我也笑不出來了。健吾,對方有五個人,我們只有兩個人耶……
——接到小佐內由紀的朋友,一個叫小鳩常悟朗的男子報案之後,距離最近的材木町派出所緊急派了兩名員警趕往南區體育館。雖然為了進入封閉的體育館花了一點時間,但是兩名員警總算是在接到報案後的十一分鐘內抵達現場。
到了現場剛好看到報案的小鳩、小鳩的朋友堂島健吾正在和綁票集團的成員扭打成一團。由於石和馳美手中持有利刃,因此當場逮捕。堂島的左手手指遭石和的刀子割傷送往醫院,診斷結果所幸只是三天就能痊癒的輕傷。被害者小佐內由紀則是安全地被救下。
一共逮捕了五名嫌犯,直接參與綁架的有三人、加入囚禁的則有兩人。由於石和馳美本來就有吸食毒品的前科,警方也會針對這個部分再加以調查。
警方起初懷疑比誰都還要早發現小佐內被囚禁在哪裡的報案者小鳩也有涉案的嫌疑,但是由於被害者小佐內極力為小鳩辯護,後來又如小佐內所說,從小鳩的手機里發現小佐內傳給他的簡訊,所以就洗清了他的嫌疑。
當場也為小佐內做了簡單的筆錄,但是考慮到當事人所受到的驚嚇,正式的筆錄決定延到第二天以後再做。雖然小佐內堅持她可以自己回家,但是警方基於把她護送回家乃職責所在,因此沒有理會她的要求。
這次的事件就這麼結束了。
6
起風了。一直籠罩著大地的烏雲,也慢慢地被風吹散。西邊的天空開始透出了陽光。
健吾被帶到醫院去了。儘管任誰看來都只是輕微的擦傷,但畢竟是在警察面前受的傷,所以在處理的程序上還是需要診斷書吧!等事情結束之後,我得好好地再跟他道一次謝才行,畢竟再怎麼說都是我硬要他陪我來才害他受的傷。
警察好像要開車送小佐內同學回去。說得也是,得先讓她和她的家人團聚才行。當然,在那之後應該還會再問她一些問題吧!但是根據我剛剛聽見他們的談話顯示,考慮到當事人所受的驚嚇,正式的筆錄似乎要延到明天以後再做。
小佐內同學一手拿著手機,正在和家裡的人通電話。「嗯,我沒事,也沒有受傷……警察嗎……他們人都很好……好像是明天吧……嗯,才做筆錄……對不起……我現在就要回去了。」
為什麼講得斷斷續續的啊?
講完電話之後,小佐內同學轉過頭來看我,一臉歉疚地說:
「小鳩同學,你沒事吧?痛不痛?」
在警察趕到現場之前的那場混亂,我當然不可能只是躲在角落看好戲。當健吾和石和扭打成一團的時候,為了不讓其他四個女人加進去添亂,我在阻止她們的時候曾經被踢飛,而且左眼下方還不知道吃了誰的拐子。那一瞬間雖然眼冒金星,還好是拐在顴骨上,所以並沒有真的受傷,只是有點痛罷了。
「小意思,一點都不痛喔!」
這種程度的英雄,我想是男人都會逞一下的吧!
「倒是你,還好吧?不是也被打了好幾下嗎?」
我只記得被扯頭髮算一次,耳光嘛……打了幾下來著?小佐內同學的眼神飄來飄去,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你果然都聽到了……」
「嗯。」
「其實我渾身上下都痛得要命。那個人還搥我的肚子耶!下手一點都不知道輕重。」
小佐內同學嘟起了嘴巴。
這種說話方式實在太好笑了,還我忍不住笑了。被綁架也就算了,還被打,我本來還以為她一定會懷恨在心的說,想不到她居然一臉過去了就算了的表情。
為什么小佐內同學這次會特別寬大為懷呢?她現在居然還一副都快要哼起歌來的愉快表情耶!當然,這只是她表現出來的樣子,搞不好她心裡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但我總覺得她在這次的寬容背後一定有鬼。有一件事情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只是現在還沒有時間細想。不過,也許小佐內同學只是單純地因為獲釋而感到高興罷了,就只是這麼單純的理由。
警方還在等小佐內同學。小佐內同學回過頭去看了他們一眼,害羞地說:
「小鳩同學,謝謝你來救我。我就知道小鳩同學一定會來救我的。所以我一直盯著那個房間的門口。當我發現那扇門稍微打開的時候,就知道你果然來救我了。」
「所以你是因為知道我在那裡,才敢那麼囂張地向石和挑釁囉!」
「我是沒有料到你們會直接衝進來啦……我只是想要多爭取一點時間。」
是嗎?跟我想的差不多。我就覺得當時小佐內同學雖然被綁在椅子上,頭也垂得低低的,視線都被劉海擋住了看不見,但是好像就是有一股視線從劉海底下看著這邊。而且我也覺得不管再怎麼生氣,小佐內同學都不像是會貿然挑釁對方的那種人。
小佐內同學拍了拍沾在藏青色裙子上的灰塵,往後退了兩三步。正當我不知道她要做什麼的時候,她突然深深地向我鞠了一個躬,說:「謝謝你。」
我抓抓臉頰回答道:「啊……嗯……不必客氣。」
小佐內同學把頭抬了起來,然後抱著自己的肚子,露出痛苦的表情。「唔~」
「怎、怎麼啦?被打的地方很痛嗎?」
「那也有一點啦……」小佐內同學摸摸自己的肚子說:「但其實是肚子餓了。」
哈哈哈!這也難怪,她應該還沒吃午餐吧!現在是三點半。吃午餐已經太晚了,吃晚餐又還太早。而且小佐內同學接下來得直接回家。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就這麼辦吧!我還真是個機靈的
人啊!我笑著對她說:
「今天也真是辛苦你了。我去買點你喜歡吃的東西,待會兒送去你家給你。」
「咦?」小佐內同學舉起手在面前揮了兩下。「不、不用了,應該是我要向小鳩同學道謝才對。」
語氣是很客氣啦!但臉上卻露出了笑意。這種時候的小佐內同學實在是太容易理解了……要是她能永遠保持這樣就好了。不,一直這樣也沒什麼意思吧。
「一碼歸一碼,不用跟我客氣了。」
「真的嗎?那我要……」
「那就的下一個目標好了。接下來是哪一家的甜點?」
小佐內同學的表情閃爍著光輝,一副要把她所有的熱情都倒到我身上來的氣勢說:
「的水蜜桃派!上面擺了好多白桃,非常非常好吃喔!」
說完之後,小佐內同學的笑容突然僵掉了。
明明是個悶熱的夏日午後,但是在那一瞬間,我的確感受到,我和小佐內同學之間的空氣突然下降了好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