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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 第三章 災厄的戰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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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變得好安靜啊。」

從天上落下大量瘴氣結晶體的異常情況發生的一天後,如今路上幾乎看不見人影。

走在半化為空城的街上,衛斯理回答了札克的嘟囔。

「這也沒辦法。幸好昨天只有輕度瘴氣中毒,但下次不見得只有這樣。」

「如果風向又改變,下次不曉得會怎樣。若明天的決戰不能搞定,真的要不妙了。」

「是啊。也有難民對黑雪感到不安,想要逃離維克提姆。雖然好不容易才讓那些人打消念頭了,但不知道能撐多久……情況甚至不容許我們暫時撤退。正因如此,我們需要負責強攻破界樹的人員──」

說到這裡,衛斯理仔細打量札克的臉。

「沒想到你居然會有人選,對方可以信任嗎?」

札克露出宛如滿嘴苦味、無所適從的表情。

「關於那件事,我的心情也有點複雜。雖然很猶豫該不該介紹給你們……但兩害相權取其輕。」

衛斯理回想起一小時前在瓦特修汀宅邸的對話──

「問題在於隨行部隊。」

艾德亞特在決戰前夕的會議提出了問題。

「論個人技能,奇莉葉小妹出類拔萃,但人手還是不足。希望至少能找到二十個具有荒野遊擊經驗的人。」

「那太不切實際了,先生。」

以顧問身分同席的札克聳聳肩說:

「集結於這座都市的士兵,說穿了只是臨時湊合的。先不談集團戰術,以需要配合情勢判斷的狀況來說,負擔實在太重了。」

「嗯,問題就在那裡。那該怎麼辦呢……」

沒有其他提案,代替會議室的飯廳陷入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衛斯理。

「不戰鬥就好了。」

這句話過於唐突,所有人都看向衛斯理。

「重點在於抵達破界樹。殲滅途中的默獸,並不是必要條件。」

艾德亞特察覺到衛斯理的意思,他發出唔嗯的一聲摸摸鬍鬚。

「不需要打倒默獸,只要能夠開路就行了……是嗎?那樣的確不需要有人專司防禦,派最小限度的人員就夠了。」

「而這座大陸具備那種經驗的人。」

艾德亞特沉默半晌,恍然抬起頭。

「負責護衛商隊的傭兵團嗎?」

衛斯理點頭回答:

「商隊護衛遇到默獸時,首要不是打倒默獸,而是將委託人送到要塞。他們應該會需要專門絆住默獸的技能和經驗才對──若是如此,隨行部隊就不需要那麼高的武力。」

「喂喂,等一下。就算是那樣,這依然是件搏命的大工作喔?半吊子的人是無法勝任的。」

札克提出冷靜的意見勸阻。

「需要具備足以甩掉默獸的馬術,還得守住衛斯理的秘密,而且高手雲集的傭兵團。在這種狀況下的這座都市,剛好符合條件的人們──」

札克說到這裡便打住了,視線游移不定。衛斯理投以狐疑的視線。

「啊──……還真的存在啊,我想起來了。」

最後,札克在帽子下露出了苦瓜臉如此說道,表情就像是在意卡在喉嚨的小骨頭般,十分五味雜陳。

──於是,札克用一副不情不願的態度出面帶路,到了現在。

「你的人選可以指望嗎?這份工作就像下下籤。不管報酬再高,我想對方都不會輕易答應的。」

「喔……這個嘛,是沒錯。」

札克發出呻吟,語氣就像是受夠了嘴裡遲遲不消的苦味。

「但是,不管在哪裡都少不了奇特的傢伙……喔,就是這家店。」

札克在中央區和東區中間的酒館停下腳步。

維克提姆為了安置難民採取了緊急措施,將淪為空屋的民宅分配給了難民。

「酒館嗎?以傭兵團規模的人數,待在這種地方的確比較適合。」

「是啊……衛斯理,你走前面。」

見札克讓路給自己,衛斯理歪頭不解。

「既然對方是見過的人,由你接洽不是比較快嗎?」

「沒問題……對方你也見過。」

儘管覺得札克的態度很可疑,衛斯理仍打開酒館的門。

酒館內聚集了多名傭兵。有人趴在桌上睡覺,有人拿著玻璃杯灌酒,有人在玩桌遊,看起來就是專門做旅客生意的便宜酒館。這幅平凡無奇的光景,一點都不像隔天即將迎戰〈默示錄之獸〉。

傭兵的視線集中在衛斯理身上。

「我是瓦特修汀卿的代理人。我想和你們的團長說話。」

衛斯理提高嗓門說明來意後,傭兵們的視線轉向裡面的吧檯。有個男人坐在凳子上背對這邊。他就是團長吧。

衛斯理走向那邊,札克跟了過去。

好幾名傭兵驚訝般地看著這邊。不對──是在看著札克嗎?

既然推薦這個傭兵團的人是札克,有人認得札克也不奇怪吧。倘若如此,他們大可以打聲招呼才對。

總之,衛斯理從背後呼叫疑似團長的男人。

「你就是團長吧?」

衛斯理上前攀談後,男人懶洋洋地轉過頭。

「嗯嗯……?喔,是你這小子嗎?兩天不見了。」

那是幾周前在荒野村落相遇,兩天前也打過照面的傭兵團長。

「可靠的傭兵團……原來是指你們嗎!?」

「怎麼,不是知道我在這裡才來的嗎?」

傭兵團長看到衛斯理的反應後,露出狐疑的表情。

「不,與其說是來找你……是有人介紹我可靠的傭兵團,我才來這裡……」

「介紹?到底是誰會……哦?」

傭兵團長的視線停在衛斯理的肩上那帶。他眯起眼睛,似乎覺得有趣般看著衛斯理背後的人物。

「哦喔……這還真是令人懷念的面孔。」

「……好久不見了,老頭。」

札克語氣不悅地打了聲招呼。衛斯理看札克提不起勁,還以為兩人不熟,但那從不客氣的措辭,他感覺到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

「你們是什麼關係?」

「孽緣。」

札克擺著一張臭臉含糊地回答。

「喂喂,你這樣禮貌嗎?你是來這裡談事情的吧?」

「要談事情的不是我,這邊這個小伙子有事要委託你。」

「委託?」

團長摸了摸下巴鬍鬚,他眯起單眼看向衛斯理。

「看樣子有苦衷啊。總之我就聽聽看吧。」

「原來如此啊。」

衛斯理說完後,團長發出沉吟雙手環胸。

「也就是說,小子在代演英雄。這主意還真是瘋狂。」

哇哈哈──團長豪邁地大笑。

酒館一樓還有其他團員在場,衛斯理擔心他們會泄漏情報,但是──

「喔,別在意我們團員。沒有人會輕易地泄漏秘密,況且你救了我們兩次。」

團員朝衛斯理高舉有柄酒杯。

「倒是這種狀況還喝酒……」

「無論何時都不能失去餘裕,這是我們團的座右銘──那麼,你是要我們負責護衛吧?」

「對。任務相當艱鉅,無法保證能活命。」

團長眯起眼睛,正眼盯著衛斯理看。雖然衛斯理覺得像是被品頭論足了,他仍毫不退縮地反瞪著團長。

不料,團長冷不防在嘴角浮現深沉的笑意,看向札克。

「你也要去嗎?」

團長突然地試探,嚇了札克一跳,但札克點了點頭。

「對,我是那麼打算的。」

「哦────?」

見團長笑得詭異,札克露出非常不高興的表情咂舌。

團長拍了一下大腿,從凳子站起來。

「小子,這傢伙借我一下。答覆等之後再說。」

團長踏上通往酒館二樓的階梯,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札克過來。

「快,過來這邊。」

「怎樣啦。」

「別問了,過來就對了。」

札克再度砸舌後──

「……我去去就回。」

他對衛斯理留下這句話,便和團長一同上樓。

從酒館二樓再爬上梯子,打開閣樓的窗戶爬上屋頂。

「到底要去哪裡啦。」

札克儘管不耐煩仍追了上去,發現團長的目光看著城牆另一邊的東北部。只見參天的漆黑大樹在荒野中散發著異彩。

要說那像樹木,的確是很像。但它巨大的程度非比尋常

,光是如此就顯得異樣,甚至令人產生某種敬畏的感覺。根部的直徑想必很可觀,但和那規格外的高度一比,就顯得很細而不成比例。而且中段毫無枝葉,就連頂端宛如枝葉的霧靄,其實也是高密度的瘴氣。

儘管類似自然物,卻有明顯異常的部分,令人不由得產生詭譎怪誕的印象。

「──真是看不順眼啊。」

團長摸摸下巴鬍鬚,以沙啞的嗓音低語。

「看什麼不順眼?」

「那個大傢伙。樹通常是比人類更長壽、高尚的生物。那些該死的默獸居然模仿樹,實在令人作嘔。」

「樹比人類高尚嗎……那究竟是什麼理由?」

「樹和人類不一樣,不會殺害同胞。」

「……這句話從你這個傭兵嘴裡說出來,聽起來只像說笑。」

札克的諷刺,換來團長「哈!」的一笑置之。

「就是過著這種人生才能這麼說,因為至今儘是干那種事啊。比起驅逐盜賊,和默獸交手要自在多了。」

「是嗎?那麼,打倒那個也覺得自在嗎?」

團長眯起眼睛。

「那就沒辦法了吧。那小子也真是好事,自願背負英雄那種頭銜。」

「……一點也不值得吧。背負英雄這種麻煩的頭銜,還要和那種東西為敵。最後留下的卻是冒牌貨的污名。」

團長側眼看向札克的臉。

「你對那小子特別有感情啊。」

札克從懷裡取出香菸點火,細細吐煙後澀訥地道來:

「……以前,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那傢伙執著於成為英雄,簡直無可救藥。即使沒有魔術素質還以為大有可為,自己也能夠有所成就──那傢伙懷抱著這種沒有根據的自信,因為自己的失誤波及同伴……最後害死了一堆人。同伴死了,護衛對象也死了。」

「喔,好像有過這樣的人。擅自一個人背負一切、失手了就落跑、不知感恩圖報的傢伙。」

札克深吸一口菸,細細長長地吐出來。苦澀香氣頓時瀰漫,但隨即混入荒野枯燥乏味的風中,消散不見。

「哈!無可救藥。就算在那小子身上看到自己,你──」

「才不是那樣。」

札克蓋過團長的話,他心浮氣躁地大聲反駁。

「札克啊。你可別衝動喔。」

「……你指什麼啦。」

「戰場上不需要宛如找地方尋死的傢伙,他們只會礙事。而且,凡事都有所謂的順序。」

札克似乎從年邁的嗓音感覺到什麼,他皺起眉頭。

「喂,你該不會……」

「別誤會了。我可一點都不想死。我最大的樂趣就是滿意地完成工作,接著品嘗美酒。酒的味道取決於工作的成果。」

「這句話,你從以前就掛在嘴上。」

札克的語氣聽起來很傻眼,團長浮現淺笑。

「就是這個意思──克服這個難關後的酒,想必特別不一樣吧。」

沉默並沒有給人難堪的感覺。札克感覺到有些疼痛,以及比疼痛稍微再強烈一點的安詳。又或者,那或許就是被稱為鄉愁的感情。

「──我說,餵。札克。」

團長打破沉默。

「你想不想回來我們這裡?」

聽到這句唐突的話,札克好一段時間說不出話。

「哈!」

札克表現得像是聽到不好笑的玩笑話般,從鼻子發出冷笑仰望天空。散布於藍天的淡淡雲朵,混入了叼在嘴邊的香菸升起的青煙。

「別開玩笑了。事到如今拿什麼臉回去。」

「當然是你那張臭臉吧。」

「……隨你說吧,老骨頭。」

札克吸了一口菸,這次感覺沒那麼苦了。

不久之後,回到酒館一樓的團長,向衛斯理表示願意接受委託。

2

維克提姆遭受異常現象侵襲的次日。

隔天就是決戰,索妮雅等人身在維克提姆西北部的森林地帶。

「海兒貝卡啊,本宮猜想。」

「什麼事,大小姐?」

主僕在馬上交談。

「我們該不會……迷路了吧?」

「大小姐英明。如果我的記憶正確,這個地方已經走過第三次了。」

遠處傳來鳥鳴聲。

在蓊鬱茂密的森林內,枝葉形成天棚,連太陽的方向都無法確定。道路當然也未經修整,必須慎重地避開樹根前進。

「那麼,您有什麼要辯解的嗎?自告奮勇答應帶路的柯蕾特修女。」

走在前面的柯蕾特抖了一下肩膀。

「這個嘛~就是──……」

柯蕾特戰戰兢兢地轉過頭,尋找著辯解的說詞。

「我經常接獲為了打獵或採集藥草進入這一帶的人,被某人襲擊驅趕的報告……」

「這句話聽過了。那麼,您所說的『這一帶』具體是指哪一帶呢?說起來,您利用植物掌握方位了嗎?標的物呢?」

柯蕾特受不了海兒貝卡的追問,她胡亂地甩手大叫:

「啊啊,夠了!這種森林裡面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惱羞成怒了。」

「這位修女真沒用,真不知道至今都是怎樣旅行的。」

「請不要說別人沒用!長途旅行都是助手幫忙打點的!」

「說到這個,最近都沒看到那小子。本宮還以為他受夠汝了。」

「多虧了在我身邊學習的經驗,那孩子已經獨當一面獨立了!奇怪,他最後好像是用關愛的眼神看著我……」

柯蕾特似乎失去了自信,海兒貝卡無視她,重新面向索妮雅。

「話雖如此,我們差不多無法騎馬前進了。如此一來,要不就是徒步前進、要不就是折返──」

說到這裡,海兒貝卡冷不防地陷入沉默。

「嗚嗚……是報告有誤嗎?」

「不,那個資訊似乎是正確的。」

「咦?」

「失禮了。」

海兒貝卡突然抓著柯蕾特的領子,將她拉下馬「唔噎」,直接扔到地面「咿呀」,踢了馬背後將索妮雅一把抱走。

「呶哇!?」

索妮雅因不明白海兒貝卡突如其來的舉動而陷入混亂。不知從哪裡飛來的箭矢,貫穿了索妮雅的頭前一秒所在的空間。

海兒貝卡背對大樹,掩護著索妮雅的嬌小身軀。

「怎、怎麼了!?怎麼回事!?」

「有敵人來襲。」

海兒貝卡簡短回答並迅速縱觀周圍。她的右手反握著不知何時拔出的銀短刀。

眼前是閒靜的森林。然而,那片寂靜背後潛伏著多數敵意。

海兒貝卡捕捉到樹枝微弱的振動,並用短刀彈開上方飛來的箭矢。隨後,戴著兜帽的人影尾隨箭矢飛身撲來。

人影朝著海兒貝卡的頭頂揮下山刀(廓爾喀彎刀)。山刀重心位於刀刃前端,便於利用本身重量連肉帶骨一起砍斷,是攻擊力很高的刀劍。

短刀和山刀,雙方的刀刃互相咬合,在迸出火花的同時,偏離了斬擊的軌道。

踢起女僕裝裙擺騰空而起的迴旋踢畫出弧線,捕捉到襲擊者的頭部。

被彈飛的襲擊者摔出去,在泥土地面反彈了兩三下。

「唏────!」

背後感覺到銳利呼氣,海兒貝卡轉身揮舞右手的短刀。

「鏗!」的刺耳聲音響起,金屬互相咬合。

視線越過相交的刀刃交纏。

第二個襲擊者比第一個痩小,看體型似乎是女性。然而,對方的眼神比銳器更加苛刻。在那裡的是純粹的敵意。

「午安,我是路過的女僕──這風俗還真是奇特,居然用交鋒代替問候。」

充滿餘裕的話語,換來的是咬牙切齒的反應。

隨後,襲擊者突然後仰。就這麼往正後方連續後空翻,和海兒貝卡拉開距離。

「反應很好。儘管這個顏色在昏暗的森林看不清楚。」

海兒貝卡揮出的左手,握著塗成黑色的短刀。她讓對方的意識擊中在右手的銀短刀,並從死角發動奇襲。

雖然奇襲失效了,海兒貝卡仍毫不懊惱地淡然評述。

「唔、喂,海兒貝卡!別亂來……」

「大小姐請待在那裡別動。若是有所保留,我方會人頭落地。」

襲擊者的兜帽被海兒貝卡左手的短刀劃破、掀了開來。

對方有著淺褐色的肌膚和黑色的長髮,眼睛細長銳利。身穿皮革製成的衣服,但不是用來保護身體的皮鎧,而是著重機動

性的款式。裸露的手腳、腹部、脖子到處刻著黑色花紋。

(刺青……?)

其他襲擊者身上也看得到同樣的花紋,但這個女人的花紋最複雜,範圍也最廣。或許是顯示地位的標記。

以及──她的耳朵末端是尖的。

(看樣子,柯蕾特修女的資訊是正確的。)

話雖如此,大可不必連一發現就立刻遭到攻擊的反應都符合預想。

「年輕女人居然裸露肌膚,更有矜持一點如何呢──精靈小姐。」

「……設計菲歐那套衣服的人是汝吧?」

海兒貝卡暫且無視索妮雅的指摘。

淺褐色肌膚的女精靈將山刀插進地面。空出的雙手在胸前交握,比出了複雜的手印。

「──《艾魯卡•魯堤亞•諾克托•烏魯•亞斯提奧》──!」

女精靈詠唱了奇妙的咒語,隨後──女精靈全身的刺青,發出了像鮮血一樣紅的光芒。

(魔力壓上升了……推測是強化系魔術。而且和人類的強化系魔術不同。)

這樣看來,布滿全身的刺青和魔導公式是同樣的東西嗎?那是搭配自我暗示的咒語,提高集中力嗎?

女精靈重新握好山刀並放低姿勢。鍛鍊過的雙腳肌肉隆起,彷佛繃緊的弓弦般充滿力量。

隨後,女精靈拖著紅色彗星尾巴,在剎那間趁隙而入鑽進海兒貝卡懷裡。

「……!」

似乎是魔術的影響,發出炯炯紅光的眼眸宛如貓科猛獸。

「《加速》!」

山刀瞄準喉嚨往上揮擊,海兒貝卡用左右短刀驚險地迎擊。

趁著迸散的火花烙印於眼底之時,刀刃翻轉從旁襲來。迎擊的短刀將山刀往上挑。無法看見刀身。能對視野邊緣閃過的銀光做出反應,完全是仰賴身體練就的脊髓反射。

刀刃殘光綻放出十道、二十道撩亂疊影。海兒貝卡用兩把短刀抵擋、化解、勉強迴避了攻擊。

(速度和奇莉葉同等……但每一擊都很重。)

持短刀的手逐漸發麻,握力減弱。

山刀橫向旋轉一圈襲來,海兒貝卡舉起左手的短刀要防禦山刀──來自意外方向的衝擊打中左手。

那股衝擊是踢擊。山刀其實是佯攻,本來應該是橫向旋轉,卻在海兒貝卡背對女精靈之際變化為縱向旋轉,這等身手可媲美特技雜耍。結果女精靈的腳跟從下方踢來,彈飛了海兒貝卡左手的短刀。

「糟了……!」

海兒貝卡焦急起來,女精靈深入逼近了一步。配合扭腰使出全力斬擊,直搗海兒貝卡的軀幹──

「──並沒有這回事。」

在即將砍中之際,女精靈的刀刃在海兒貝卡前方戛然停住。

女精靈瞠大眼睛。她的眼睛捕捉到微微反射光線的細絲。

「鋼絲……!」

「裁縫工具是女僕的必需品。」

纏住山刀的鋼絲,連接著海兒貝卡空著手的左手指尖。

「失禮了。」

海兒貝卡反轉身體。彷佛會貫穿身體的踢擊命中女精靈的腹部,女精靈摔向後方。

「…………唔!」

女精靈像貓般在空中靈巧地調整姿勢著地,柳眉倒豎。

「你以為足技是你的特權嗎?」

海兒貝卡氣定神閒地將女僕裝的裙擺撥整齊。

女精靈瞪著海兒貝卡並朝左右張開雙臂。

以為女精靈要指示同伴的海兒貝卡提高警戒,只見女精靈將雙手交握在眼前。

「──《赫魯特•艾斯巴達•艾拉特•奴魯•亞斯提奧》──!」

女精靈用雙手打擊地面。

隨後,大地蠢動了。

「…………!?」

大地宛如生物般脈動,破土而出的是無數樹根。樹根彷佛擁有意志般扭動,宛如海嘯同時襲向海兒貝卡。

「……呿!」

海兒貝卡正要逃走時,樹根纏上她的腳。緊接著,樹根也纏住了手和軀幹並束縛全身。轉瞬之間,海兒貝卡就被樹根的波濤吞沒了。

「海兒貝卡!」

索妮雅的呼喊聲響起。襲擊海兒貝卡的樹根互相纏繞形成柱狀。與其說是束縛,比較像是把人壓死的術法。

女精靈從鼻子發出冷笑低語。

「頑強的女人。」

「那是我的賣點。」

「…………!?」

柱子在瞠大眼睛的精靈眼前從內側爆炸粉碎。

閃光和爆炸衝擊波呼嘯,在所有人都別過臉去時,傳來了輕盈的著地聲。

「真是折騰──雖然我實在不是很想依靠這個。」

幾乎毫髮無傷的海兒貝卡站在那裡。頂多只有圍裙髒掉而已。

她的黑色左手變形了。前臂側面往旁邊打開,出現的開縫在猛烈地排放廢煙。

「將使用者的魔力填入內部的魔力結晶,加上一口氣發射的魔力炮──雖然是第一次以這個威力發射,但還滿有用的。之後得向赫歇爾博士鄭重道謝才行。」

「你這傢伙……是什麼人?那隻手是怎麼回事。」

女精靈用看到奇異事物的眼神瞪著海兒貝卡。

「這是有點方便的義手。至於我,則是普通的女僕。」

「女、仆……?那是戰士的稱號嗎?」

「沒錯。在我的故鄉,人人都懷著敬畏之意稱呼『女僕小姐』。」

「汝不要若無其事地灌輸錯誤知識。」

「總之,先不談那個了。」

海兒貝卡一語帶過索妮雅的吐嘈,重新主持場面。

「雖然不小心順勢進入了戰鬥……不過你不再攻擊我們了嗎?」

女精靈儘管露出厭惡的表情,卻沒有刀刃相向。

「……沒那個必要。我們已經抓到你們的同夥了。」

「同夥?」

海兒貝卡歪頭疑惑。

「索、索妮雅大人~海兒貝卡小姐~」

海兒貝卡轉頭看向哭聲來源。

「我被抓到了,請救救我~……」

有個修女被戴著兜帽的男精靈拿山刀抵住,正在放聲啼哭。

索妮雅按著額頭強忍頭痛,她大口吐氣。

如今接連出現戴著兜帽的人,他們之前八成都躲在樹上。完全被包圍了。

和海兒貝卡纏鬥的女精靈上前一步。

「到此為止。想要同夥的命,就乖乖束手就擒。」

「就算你這麼說,我身為侍奉瓦特修汀家之人,只要能夠守住主人的性命,其他都是次要的事情。」

「過分!?海兒貝卡小姐,您討厭我嗎!?」

柯蕾特甚至忘了自己被山刀抵著,她當場大聲抗議,海兒貝卡瞥了她一眼。

「畢竟相處了一段時間,還是有些感情的──和舊拖把差不多。」

「地位好低!請說些更能保障我生命安全的話啦!」

海兒貝卡稍微思考後說:

「其實那個修女裝扮的女人,是超越我的武術高手。而且是能夠單獨匹敵一支大隊的大魔術師。只要她認真起來,半徑一百公尺內的人想必都會被炸成碎片。如果還要命,勸你們放開她比較好。」

「沒、沒錯!小心遭天譴喔!」

「少騙人了。」

「的確是騙人的。」

「為什麼要戳破啦!?」

柯蕾特淚眼汪汪,海兒貝卡嫌麻煩似地翻著白眼看她。

「真囉唆。既然您也是聖職者,請展現一下自願引發大爆炸,和敵人同歸於盡的自我犧牲精神。」

「小姐真會強人所難!那已經不是聖職者,而是自暴自棄的炸彈客吧!」

海兒貝卡儘管在耍嘴皮子,但仍不忘轉動眼睛掌握周圍狀況。

(包圍這裡的精靈約二十名,樹上還有眾多伏兵──即使突破了這裡,還要應付更大範圍的伏兵吧。)

也就是說,可以將整座森林視為對手的勢力範圍吧。

(這麼一來,也沒辦法只讓索妮雅大小姐逃走。)

海兒貝卡一邊努力掌握現狀一邊拖延對話。

「話雖如此,柯蕾特修女。透過您獲得的情報網相當方便呢。實在不能在這時候捨棄您嗎……呿。」

「咂舌了!那個人咂舌了!?聽到了嗎!?唉,聽到了嗎!?」

「閉嘴。你想被掐碎喉嚨嗎?」精靈警告柯蕾特。

「咿咿!?」

看見修女終於安分

下來後,女精靈銳利的視線轉向另外兩人。

「你們是什麼人?看起來不像奴隸商人。」

「哦呀。原來諸位精靈願意聽我們說話。」

「我們本來就不打算流無謂的血弄髒森林,還是你們要就地化為屍體?雖然我們真的不希望流血,但有必要也不會遲疑。」

四周響起弓弦拉得更緊的聲音。

「假如現在能夠摸摸鼻子回去,本宮也樂得輕鬆。」

索妮雅聳聳肩,女精靈訝異地看著她。

「這個小孩子是什麼人?」

「本宮早就成人啦!……啊,不對,現在不是想講這種事。」

索妮雅甩甩頭重新來過,她切入正題:

「本宮是索妮雅•瓦特修汀。是維克提姆領主艾德亞特的女兒。本宮代理父親來到這裡。」

實際上艾德亞特並未正式授予代理權限,但這部分暫且保密。

「首先,本宮為踏入汝等土地的失禮致歉。但是,除了直接來訪以外,也沒有其他辦法,關於這點還請諒解。然後……可以先請汝等收起武器嗎?本宮是來談事情的。」

聽到索妮雅的話後,女精靈皺起眉頭。在她身後戴著兜帽的精靈──恐怕是男性──上前向女精靈進言。

「……伊葛蕾西亞,不需要理會她們。趕快收拾掉。」

「閉嘴。這件事由我決定。」

男人膽怯地退後一步。看樣子,女精靈的身分地位似乎比較有力。

「小丫頭,我們和你們沒什麼好談的。速速離開這裡。」

女精靈──喚作伊葛蕾西亞──冷漠地趕人,索妮雅鍥而不捨地遊說:

「本宮可不這麼認為。汝等不可能沒發覺正在侵蝕這座大陸的異常吧?」

伊葛蕾西亞的雙眸更加銳利了。看樣子精靈聚落也受到了影響。

「這座大陸正遭逢前所未見的災害,那應該也是汝等需要應對的問題。」

伊葛蕾西亞瞪著索妮雅,並慎重地陳述意見:

「……這幾天,動物的確很浮躁。但那是我們的問題,不是你們該介入的事情。」

「汝這麼說就錯了,那是這座大陸眾生的災厄。汝等也看到了吧?那棵高聳入雲、陰森詭譎的大樹。如果放任那棵大樹不管,整座大陸將會被瘴氣吞沒。必須在那之前,設法處置才行──本宮有個提案。」

索妮雅大口吸氣──她提高嗓門告訴在場所有人:

「本宮提議,人類和精靈兩種族並肩作戰。」

原本不明確的敵意,變成了比蓄勢待發的箭矢更加銳利的殺氣,射向索妮雅全身。

「注意你的措辭──小丫頭。」

伊葛蕾西亞的視線彷佛本身就是絕對零度的刀刃,隔著皮膚直接施加壓力。

「你再胡說八道──就別想活著離開這座森林。」

那不是威脅,而是真正的憎惡,索妮雅縮起身子。

她早就知道那是會觸怒精靈的提案。

(儘管如此……唔,如果不能達成這項不可能的任務,這座大陸就沒有未來──!)

索妮雅咽下口水強忍顫抖,她用緊張得發乾的喉嚨勉強擠出話語。

「……本宮不是胡說八道。再這樣下去,人類和精靈都會滅亡……這是現實。還是……汝有應付那棵大樹的手段?」

女精靈的回應稍微頓了一下。

「不管你說什麼,我們都不會幫助人類。」

不是出於道理,而是感情。然而感情並不是可以無視的東西。

這是可以預想的反感。最初住在這座大陸的是精靈,他們以部族為單位形成聚落,住在森林、平地、山嶽以及各種地方,維持若即若離的關係建立和平社會。

後來人類為了追求新大陸而出現。在聖王權威統治下萬眾一心的人類,其集團戰術在轉瞬間便蹂躪了過著小集團生活的精靈社會。

依照人類的理論,或許有辯解的餘地。但從精靈的觀點來看,人類是絕對的惡,這是無法動搖的事實。

「──滾。再也不許踏進這座森林。」

伊葛蕾西亞示意後,精靈便釋放了柯蕾特。

眼看伊葛蕾西亞就要這麼轉身離開,索妮雅緊追不捨。

「等一下!話還沒說──」

咻!

風切聲使得索妮雅停下腳步。

轉身迸發的刀刃砍斷了索妮雅的一搓頭髮。如果伊葛蕾西亞靠得再近一點,那刀刃恐怕已經取了索妮雅的性命。

「──你敢再過來一步,我就要你人頭落地。」

索妮雅無法動彈,她宛如凍結般僵住了。

「只要你們離開,就放過你們。今後不准再和我們……」

威脅到一半的伊葛蕾西亞把話吞了回去,她疑惑地皺眉。

「你……在笑什麼?」

索妮雅──笑了。

儘管發抖,仍揚起嘴角浮現淺笑。

「……你是恐懼到精神錯亂了嗎?」

伊葛蕾西亞充滿狐疑,索妮雅搖搖頭。

「喔……不,沒什麼……那個人在艱困的局面反而會露出笑容,本宮好像稍微理解那個人的心情了。」

「…………?你在說什麼?」

「沒事,本宮在自言自語。」

索妮雅長長地吐氣。身體不再顫抖。

她彷佛豁出去般切入正題。

「伊葛蕾西亞。聽說精靈是以氏族為單位形成聚落,決議事項最終由族長判斷。汝如果是族長的話,也太年輕了。汝是代理人嗎?」

「我沒必要回答。」

「依本宮之見,汝是族長的親屬……八成是女兒。既然如此,汝根據當下的判斷就拒絕本宮的提案,這應該有問題吧?這可是事關聚落的存續喔。」

索妮雅滔滔不絕地主張:

「剛才汝慌忙制止本宮前進,可見汝等的聚落就在前面吧?──好了,別那麼暴躁。就像汝等看到的,本宮只是無害的小丫頭。」

彷佛要躲避一觸即發的緊張感,索妮雅灑脫地說:

「本宮想直接和族長大人談一談,在此鄭重請求會見。還是汝等認為會遭到像本宮這種小丫頭暗算?不然,讓這兩人留在這裡,本宮獨自前往也行。」

「你不要擅自作主……!」

伊葛蕾西亞橫眉豎目地瞪著索妮雅。

「居然說提案!?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厚臉皮的話……!人類單方面蹂躪精靈至今!你以為人類究竟害多少部族滅絕了!」

「這項指控實在令人慚愧。」

索妮雅苦澀地說完後,重新以平靜的語氣訴說:

「──聽本宮說,伊葛蕾西亞。人類和精靈長年對立,這段對立期間都沒有對話。人類之間想互相理解都需要很長的時間;即使費盡千言萬語,依然難以摸透人心……精靈和人類要真正地攜手合作,或許是永遠都不可能辦到的事。」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放棄了。然而,在那段放棄的話語後頭,索妮雅以否定的「但是」連接下文。

「可能性不是零──本宮認識拜人類為師,並與其建立羈絆的精靈。以及那名精靈指引、培育的弟子。」

索妮雅輕輕一笑,引以為豪地說出那個名字:

「那人正是本宮的友人兼當代的英雄──菲歐蓮札•亞利傑黎。」

「什麼……!」

伊葛蕾西亞心生動搖。

「只要還有願意對話的人,就有和諧共存的可能性。任誰都無法否定未來的可能性。然而──如今就連這一線希望,都要破滅了。

──伊葛蕾西亞。即便如此,汝仍然要拒絕對話嗎?面對災厄降臨,汝情願一籌莫展地被毀滅嗎?──人類和精靈,只要兩個種族還在這座大陸,就應該嘗試對話。因為──」

索妮雅放鬆表情,浮現微笑。

「我們並不是語言不通的禽獸。」

「……唔!」

伊葛蕾西亞的眼神產生微弱的猶豫。

索妮雅則是露出堅定有力的眼神,筆直盯著伊葛蕾西亞,並凜然地提高嗓門說:

「──本宮不會退讓。想砍本宮就砍吧。如果斬殺渴望對話的手無寸鐵之人,便是精靈的正義,那就儘管動手吧。」

「…………!」

眼看索妮雅開始朝著前方、朝著森林深處前進,伊葛蕾西亞倒抽了一口氣。

一步、又一步。索妮雅不斷前進。

她即將穿過伊葛蕾西亞旁邊。

──一道打中骨頭的低沉打擊聲響起。

嬌小的索妮雅整個人被彈飛,她在空中飛舞后,摔落到

地面。

瞬間,海兒貝卡飛快地轉身想要掩護索妮雅。

「不要出手幫忙!」

索妮雅喝止了隨從的行動。

爬起來的索妮雅額頭滴著血。血穿過眉心、流過鼻樑,從下巴滴落。

伊葛蕾西亞揮出了套著刀鞘的山刀,索妮雅看著她。

「看樣子,汝好像打消了取本宮人頭的念頭。」

她以那張流血掛彩的稚嫩面容,面向傷害自己的對手微笑。

伊葛蕾西亞皺起眉。在她心中懷抱的是困惑呢,還是──畏懼呢?

索妮雅用禮服袖子擦去額頭的血後站起身。

「海兒貝卡,汝可別動喔,柯蕾特也一樣。不管發生任何事,都要留在原地。」

要吞下這道命令,想必不是只有有些苦澀的程度而已。海兒貝卡拿著短刀,瞪著伊葛蕾西亞好一段時間。

「…………遵命。」

最後,海兒貝卡收起武器,往後退一步。

索妮雅毫不遲疑地邁步前進。

在她的步履即將到達伊葛蕾西亞身邊時──再度響起打擊聲。

索妮雅嬌小的身軀飛舞於空中,血花散落於枝葉。

喀!──叩!──劈嘰!──

彷佛連聽到都會引發疼痛的擲打聲,在森林中反覆響起。每次響起,小小的身體都會摔到地上。作工精緻的禮服沾滿塵土,到處綻裂脫線。更令人痛心的是少女本身。

從額頭流下的血已讓一隻眼睛看不清楚,鼻血也已經凝固了。

右手無力地垂下,露出的肌膚看得見好幾塊瘀青。

但是──儘管如此,少女依然站了起來。

──伊葛蕾西亞困惑不已。

她以為索妮雅沒吃過苦,是個只知霸占精靈土地、飽食終日的小孩子。她估計索妮雅只會講好聽的話,稍微吃到苦頭就會逃回家。

然而,索妮雅不管受到再多折磨,依然站了起來。不管摔到地面幾次,依舊勇往直前。

她的目光一點都沒有衰退。照理說應該受疼痛折磨的她彷佛不知痛苦,依然浮現萬夫莫敵的微笑起身。

套著刀鞘的山刀感覺格外沉重。

「……你放棄吧,這樣一點意義都沒有。」

伊葛蕾西亞不自覺地說出了那種話。

「……你的右手,骨頭恐怕裂開了。」

「那又怎樣?左手還能動,就算沒了手還有腳。就算連腳都沒了,只要脖子以上還能動就有可能對話。」

索妮雅的決心讓伊葛蕾西亞內心發寒。

「而且──本宮知道一個人──即使明知會死,依然連最後一點生命都毫不保留,豁出性命迎戰強大的敵人,並且獲得勝利的男人。」

少女一頓一頓地訴說。她的眼眸中浮現的神色,是在懷念某人嗎?

悲嘆會將人擊垮。但從悲嘆的泥沼爬起來時,悲嘆會成為燃料,幫助名為鬥志的火焰燒得更旺。少女的眼眸正熊熊燃燒著鬥志之火。

「為了延續那個人託付的希望,如果有需要──區區一、兩隻手,本宮隨時都可以給汝。」

「……唔,你這傢伙該適可而止了!你想死嗎!」

看見少女絕不屈服的樣子,伊葛蕾西亞提高嗓門嘶喊。

「…………?汝這句話還真奇妙。」

索妮雅像是對此感到不可思議般地歪著頭說:

「莫非汝以為──本宮完全無意搏命,就來到了這裡嗎?」

這次,伊葛蕾西亞完全無言以對。

「本宮的家人、朋友、百姓──現在也在搏命戰鬥、等待本宮。」

索妮雅吸氣發出充滿氣魄的一聲。

「那麼,這裡就是本宮的死地!本宮本來就沒奢望過四肢倶全地回去!」

「…………!」

索妮雅的氣魄逼得伊葛蕾西亞倒退一步。伊葛蕾西亞似乎覺得不小心退後的自己很可恥,她煩躁地咬牙對海兒貝卡她們怒吼:

「你們不打算阻止她嗎!還是你們一點都不在乎同伴的命!」

「您這句話和事實有所出入。」

身穿女僕裝的侍者,保持平心靜氣的表情反駁。

「我是女僕。隨侍主人、協助主人是我的職責。發生萬一時要成為主人的盾牌,是我從很久以前就決定的事情。」

「那你為什麼不阻止她!」

「因為我更尊重索妮雅大小姐的意志──既然索妮雅大小姐決定搏命,我怎麼能夠阻礙她的決心?」

「…………唔!」

伊葛蕾西亞咬得臼齒發出軋軋聲響。

「……如果你的主人死了,你打算怎麼辦?」

「我會當場刎頸追隨。」

海兒貝卡立刻若無其事地回答。

「……本宮真有福報。」

索妮雅不禁發出苦笑的嘆息。

伊葛蕾西亞垂下眼帘。

──啊啊……是嗎?

──這些傢伙早就……

再度睜眼時,那雙眼裡蘊藏著明確的殺機。

伊葛蕾西亞從刀鞘拔出山刀並高高舉起。

周圍的精靈一陣緊張。

「──別期待我會點到為止。將獵補到的獵物一擊葬送是我們的慈悲。」

高舉過頭的山刀刀刃戛然靜止。

伊葛蕾西亞的眼神沒有遲疑。

「不躲開會死喔。」

──精靈都知道。伊葛蕾西亞一旦擺出那個架式,揮出的刀刃就絕對不會放過獵物。

確實地一刀斬斷獵物性命的慈悲剛劍。

那股緊張也傳染給索妮雅她們。索妮雅她們清楚無比地感受,到伊葛蕾西亞是認真的。

就連森林的沙沙聲都屏息匿跡,宛如時間凍結的一剎那過去。

──凍結的時間和銳利的呼氣一同動了起來。

斬光一閃。

飛馳的刀刃斬斷大氣,刻下分割天地的一閃。

山刀刀身深深地沒入大地。

在緊繃的緊張氣氛中,伊葛蕾西亞開口了:

「……為什麼你知道不會砍中。」

刀刃最後以一線之隔划過──看見索妮雅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目送刀刃軌跡後,伊葛蕾西亞拋出了問題。

索妮雅重重吐了一口氣後回答:

「不……本宮毫無把握。說起來,本宮根本就不會那種高超本事。」

「那麼,你為什麼不退後?」

對於伊葛蕾西亞的追問,索妮雅回答:

「本宮已經說過了。這裡就是本宮的死地。」

「……是嗎?」

伊葛蕾西亞嘆了口氣,她仰望天空。

「該感到可恥的人,似乎是我才對。我居然會誤判對方搏命而來的決心。」

伊葛蕾西亞將山刀收回刀鞘,她重新面向索妮雅。

「跟我來,我帶你們去見族長──這是代理族長的決定!沒有異議吧!」

精靈們鴉雀無聲,沒有人提出異議。

「這樣好嗎?」

「對於搏命表現決心的人,必須回報相應的誠意才行……倘若因為過於憎恨人類,就淪為更比人類還不如的敗類,那就得不償失了。」

說完後,伊葛蕾西亞鬆了口氣,她微微地笑了。

3

這天,衛斯理意外乾脆地醒來了。

他在床上發呆半晌,等腦袋清醒後動手梳洗。

換好衣服的時候,房門沒敲就打開了。奇莉葉探頭進來。

「你起來了?」

「對。你才是,居然沒賴床。」

用耍嘴皮子代替早安的同時,衛斯理披上長袍,順便拿起立放的法杖。

「──走吧。」

衛斯理甩動長袍下擺,離開房間。

決戰之日,就此開始。

維克提姆北部。士兵在圍繞都市的城牆外側整齊列隊。

人數約有六百。雖然遠不及維克提姆全盛期保有的戰力,但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網羅六百人已經算多了。話雖如此,這支臨時拼湊的軍隊水準參差不齊。也有很多志願民兵的臉色很差。

從城牆上俯瞰這幅光景時,難以壓抑的不安掠過心頭。

(以這種狀態,打得贏嗎……?)

士氣稱不上高昂。這樣真的能夠對抗〈默示錄之獸〉的軍隊嗎?

就在這時──

「肅靜傾聽!」

維克提姆正規兵的聲音響起,六百人份的視線集中在一處。

在衛斯理身旁,集視線壓力於一身,以絕不畏怯的步伐現身的是

維克提姆領主艾德亞特•瓦特修汀。鼓譟平息、呈現一片寂靜時,艾德亞特靜靜地開口:

「──諸君。決戰時刻到來了。」

艾德亞特細細玩味地說出一字一句。

「接下來,諸君將前往戰場。那是生與死的熔爐,不踩著軍靴跨過同胞的屍體,就無法前進的慘絕人寰的地獄。」

看得出士兵倒抽了一口氣。

(為什麼要說這種引發不安的話?)

衛斯理抱持疑問,但艾德亞特搭配手勢繼續朗朗高談:

「我們人類很無力。一旦遇上默獸,一爪就會喪命,連同臨死的慘叫遭到蹂躪,化為大地的污漬,我們人類就只是這麼渺小的存在。」

經過了足以讓話語沉澱的停頓後──艾德亞特提高嗓門接著說:

「──但別忘了!諸君身後有誰!」

氣氛改變了。

「不需要思考人類命運這些好高騖遠的事。凡人能夠背負的,頂多只有一個人。因此,想著一個人戰鬥吧。想著伴侶、父母、孩子,然後,想像吧。真正的地獄不是在戰場──等待自己歸來的人無力地遭到蹂躪才是地獄!」

艾德亞特的話語擁有的熱情,漸漸滲透人心。

「在戰場區別生者和死者的東西是什麼?經驗嗎?技術嗎?魔術熟練度嗎?──不對!是信念!那正是我們擁有而〈默示錄之獸〉沒有的武器!正因如此,吾輩深信諸君將會勝利!」

艾德亞特握緊拳頭、真情流露地嘶喊:

「今天手拿武器集結的人,想必都有各自的心路歷程!有人懷抱著家人被奪走的絕望,有人化失去故鄉的憤怒為力量奮發圖強,有人將悲嘆當作心靈的燃料設法站起──每個人背景都不一樣!但我們能將那化為一個信念,團結起來!」

氣氛更加狂熱了。艾德亞特的話語以及鏗鏘有力的聲音,喚起了士兵胸中的熱血。

「我們每個人不過是急就章的樸鈍箭鏃!但是!數十、數百支箭鏃結合起來,就會成為貫穿鋼鐵的無雙剛槍!我們能夠共有擊倒〈默示錄之獸〉、為等待歸來的人掌握明天的信念!為了達成信念即使赴死也無懼的崇高勇氣!」

艾德亞特高舉拳頭,士兵也追隨他。

「相信自己吧!相信同伴吧!相信身旁的人擁有和自己一同出生入死的強韌意志!」

士兵不輸艾德亞特地扯開嗓門回應。

「我們沒有退路!既然如此,在胸中高掛抵抗的意志吧!然後我們要相信!演奏勝利凱歌的人,將是我們!」

歡呼聲熱烈到令人快站不穩。

艾德亞特彷佛也為自己的話語而狂熱,高舉拳頭回應士兵。

(……甘拜下風啊。)

衛斯理誠心讚嘆艾德亞特的演技。本來明顯愁眉苦臉的士兵,如今宛如身經百戰的勇士般,勇猛地高舉武器。

望著因為艾德亞特的演說而慷慨激昂的士兵,衛斯理的眼底看見了故鄉陷入火海的光景。

(……那天,如果我擁有足以凝聚人心的地位或力量,是不是就能守住村子了。)

衛斯理浮現這種想法,隨即搖搖頭。

(事到如今已無濟於事了……而且,我還有其他角色任務。)

──沒錯。現在只要思考自己的使命。

自己能夠回去的地方已經永遠消失了。但不能連維克提姆都被奪走。這裡有瓦特修汀的宅邸,有許多人的生活。更重要的是──這座都市是那個人充滿回憶的地方。

(休想奪走它──我絕對要阻止……!)

衛斯理沉浸在士兵的狂熱情緒中,他握緊了手中的法杖。

一小時後──衛斯理在魔導船普拉特尼的甲板上。

維克提姆到戰場大約是徒步兩小時的路程。要讓身穿鎧甲的士兵行軍,稍嫌距離太長。於是集合地點設在距離戰場兩公里處。物資用馬車載運,士兵則是由普拉特尼往返運送,這樣就得以移動到戰場,免於消耗體力。

「你好像很緊張。」

衛斯理背後傳來說話聲,吉兒薇絲特站到了他身旁。

「這個嘛……實在沒辦法保持平靜。博士不必駕駛嗎?」

「沒問題。交給助手負責。」

「這樣啊……不過,這艘船真厲害。這麼遠的距離竟然花不到一小時就能往返。」

「因為不受地形影響啊。原本還有武裝方案,但現在頂多只有運輸功能。」

「儘管如此,我認為依然是劃時代的發明,利用魔力結晶確立魔力儲存技術,還有利用魔力觸媒代替魔導公式……不管哪個都是促使科技大幅進化的發明。」

「偏偏鮮少有人理解這點。我還得要逼中央那幫人吐出研究經費,費盡千辛萬苦,才獲得今日的成果啊。」

吉兒薇絲特露出苦笑。

「好了,牢騷就到此為止──其實,我有份餞別禮要給你。」

「餞別禮?」

這麼說完後,吉兒薇絲特將身後用布包起來的細長物體遞給衛斯理。

衛斯理接過那樣東西,拿起來沉甸甸的。是金屬嗎?

「你打開看看。」

衛斯理依言將布拆開,出現的是──

「這是……劍?」

那個物體姑且具備了足以稱為劍的最低條件。

疑似劍柄的部分纏著布,沒有相當於劍鐔的部分。不如說,只是將板狀物體做成了劍的形狀。

黑色的材質看似金屬,但觸感比較接近石頭。奇妙的是,劍身刻著複雜的花紋,而且到處都開了孔。

「開滿了洞……應該說,沒有開鋒,不是嗎?」

雖然劍尖勉強磨尖了,至少可以突刺。但若不能劈砍,那就只是徒增重量的鈍器。而且劍身還開了孔,強度也很不可靠。

「我並沒有把它預設成普通的劍使用。那玩意兒是──」

聽完吉兒薇絲特的說明,衛斯理露出百思不解的表情皺起眉頭。

「……這真的能用嗎?」

「不必擔心。我是天才,天才的靈感通常都不會失敗。」

「不,反而是倉促行事才會遇到挫折……」

「相信我吧,少年。靈感是來自你師父手上戴著的刻印板。難得有機會,我就試著做成那個形狀。」

吉兒薇絲特揚起嘴角說「最重要的是──」,接著說:

「你不覺得,英雄就是需要劍嗎?」

她彷佛開玩笑般笑著這麼說。

季節流轉,夏天即將結束。

這個季節,維克提姆周邊的氣候相對宜人,但有時入夜溫差很大,需要多加留意。

「最近都沒下呢。」

菲歐將晾乾的衣服收進起居室時,在庭院靠近屋子處坐著搖椅搖晃的修伊特如此說道。

「咦?」

「下雨。已經一個多月沒下雨了。」

「這麼說來的確是呢。好處是晾衣服容易干──對了!」

菲歐在胸前合起掌心,她似乎想到好主意般提議。

「要不要再找時間去野餐呢?趁天氣變冷前。」

修伊特越過肩膀看向一旁的菲歐,他低聲說「那也不錯」。

「這個時期,去森林比較好吧。啊,乾脆走遠一點,去海茲威爾山脈如何?空氣想必也很清新,一定很舒服喔!那邊的森林有座很美的湖──」

「菲歐,你去過山那邊嗎?」

修伊特一問,菲歐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咦,啊,是的。我去過……」

忽然──菲歐覺得有點蹊蹺。

(……什麼時候去過的?)

自己來維克提姆前,應該沒有那種自由。

「……我去泡茶喔。」

菲歐走向起居室深處。

她開火加熱水壺,準備茶具。

寂靜籠罩了只有兩個人的宅邸。明明是白天,但屋外也很安靜,宛如世界停止了運作。

菲歐看向牆上的掛鍾。鐘擺不會動,是什麼時候故障了呢?

說到這個──現在是早上呢?還是中午呢?或是……傍晚?

時間感變得朦朧,時間流逝得很模糊。

水壺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音振動起來。

「菲歐。」

背後傳來說話聲,菲歐正要轉頭──從後面伸過來的手便抱住了菲歐。

重重彈跳的心臟從內側敲打胸膛。

「修、修伊特大人……?」

從背部傳來暖意,連頭腦最深處都在發燙。

「請……請問怎麼了嗎……?」

「菲歐──你在這裡吧?」

呢喃聲帶來讓背脊彷佛酥麻起來的甜蜜感,菲歐伸出指尖托著修伊特的大手,靜靜地點頭。

「是……我在。我就在這裡。我就在修伊特大人身邊。」

從加熱的水壺噴出蒸氣的呼呼聲,在起居室靜靜地迴蕩。

溫暖的感覺,填滿菲歐的內心。

菲歐心想──希望這瞬間能夠持續到永遠。

「唉……菲歐。我想問你一件事。」

「──是。請問是什麼事呢?修伊特大人。」

「你想在這裡待到什麼時候?」

4

重武裝士兵在紅褐色的荒野布陣,隊形是以縱橫八列為一個單位的方陣。各單位皆配置部隊指揮官,八個單位排成一橫排形成防衛線。

默獸的身影已在能夠目視的距離。士兵們儘管緊張,但依然用鞋底刮著乾枯的大地,一步步地前進。

在陣形後方,置身在最低限度的守備隊中的艾德亞特對衛斯理說:

「這是將重點放在防禦力的密集陣形戰法。陣形會戰因為不適合和〈默示錄之獸〉作戰而沒落,但在魔術普及的這個時代,還有其他運用方式。」

士兵裝備的盾牌巨大而厚實,足以從腳邊遮到胸部。若是沒有肉體強化系魔術,想必根本拿不動。

「在荒野對上默獸的情況,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被包圍。為此,需要先築起堅固的防線。」

大盾連綿的景象,從正面看來就像是逼近的鋼鐵牆壁。

相對地,〈默示錄之獸〉將二十隻百臂巨人型放在最前排,採取攻擊傾向的配置。

敵我距離約四百公尺,何時展開炮擊都不奇怪,但〈默示錄之獸〉到現在都沒有動靜。

隨著距離縮短,宛如後頸汗毛燒焦捲曲的緊張感成反比增加。

等到距離剩下三百公尺時──

『……敵方有動作!』

從艾德亞特手中的攜帶型魔導通訊器,響起了負責觀測的士兵聲音。

隨後──〈默示錄之獸〉軍隊最前排綻放了爆炸之花。震撼腹部的炮聲搶先響起,朝天空發射的數十發炎彈,描繪著拋物線的同時向前飛來。

「全軍採取防禦態勢!架起盾牌準備承受衝擊!」

各部隊指揮官高聲號令,士兵停下腳步架起盾牌。

大小約為成人環抱的炎彈如雨般落下。那幅光景儼然就是從天而降的災厄,要將大地燒為焦土。

炎彈轟隆灼燒著大氣逼近後──著彈了。

衝擊炸得大地突起,伴隨著壓力的爆炸聲敲打著衛斯理全身。爆炸火焰和土塊飛揚,其中亦混雜了人的身影。

儘管快要被毆打腹部的音壓震飛,衛斯理仍努力掌握戰況。

「唔……被害狀況如何!?」

塵土逐漸散去。似乎有一半以上的炮擊因為距離不夠落在陣形前方,但有幾發擊中人類軍正中央。到處都能看到倒地不動的士兵。粗略估算,損傷約二十名。

「填補倒下的空缺,微速後退!維持防禦態勢!」

接到艾德亞特的指示後,全陣一邊填補空缺一邊緩慢退向後方。

第二次射擊的炮聲轟然響起,只有兩發直接命中。撥起的土塊如雨點般拍打,步兵部隊持續後退。

第三次射擊連一發都打不到,全都墜落在陣形前方。

(這個距離就是炮擊的極限嗎……比想像中遠了點。)

不管怎樣,這都不是能用弓箭或魔術對抗的距離。

默獸軍隊似乎發覺我方逃到射程外,開始前進。

「……似乎乖乖上鉤了。」

衛斯理的低語,獲得艾德亞特一聲「嗯」的首肯。

「首先是耐久戰。」

衛斯理一邊後退一邊瞪著默獸軍隊。

默獸軍隊同時前進的模樣,宛如吞沒大地洶湧而來的黑色海嘯。

緩慢後退的同時,人類的戰力逐漸耗損。

開戰過了二十多分鐘,犧牲者即將到達總數的一成。

炮擊已經超過十次。雖然從第一次炮擊後,命中的彈數已經被壓到最低,但每當火焰之花綻放,仍必定有人倒下。

每次衛斯理都摳抓著自己,承受著猶如撕裂胸口般的痛楚。

目前人類軍從開戰地點退後約五百公尺。默獸軍隊已經跨越了接敵時人類軍布陣的地點。百臂巨人型用四隻腳前進的同時持續炮擊,跟隨在後的是多到數都不想數的大批默獸。

「──用密集陣形對付擁有大範圍攻擊手段的對手本來就非上策。」

馬背上的艾德亞特開口。

「但是,對手是宛如靠條件反射戰鬥的默獸。假如默獸將我方引誘得更靠近一點才開始炮擊,應該會造成我方更大的損傷。然而,它們無法忍到我方充分靠近的距離。儘管我方是在賭運氣,且災情也不小,但是──我方將它們吸引到這個地點了。」

──默獸是否有察覺到呢?艾德亞特將直接命中的彈數控制在最低的同時,故意讓人類軍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進行撤退。

『瓦特修汀卿,是時候了。』

魔導通訊器傳來說話聲,艾德亞特點點頭。

「萌生一半知性反而弄巧成拙。顧著在遠距離削弱對方的戰力,貪圖輕鬆取勝──所以才會跌跤。」

艾德亞特高高舉起手。

「引爆!」

語畢,百臂巨人型的腳下冒出青白色的閃光──

一閃──爆發性膨脹的閃光炸裂,釋放出的魔力奔流朝天空迸散。

默獸連同土砂一起粉身碎骨、飄散在空中。

「事前設置的魔力結晶陷阱──日前已證明它的威力了。」

艾德亞特事先要魔導船普拉特尼低空飛行,並且派遣作業員前往默獸軍隊感應不到的地點,在交戰預定地點鋪設了大量的魔力結晶和引爆裝置。

「正面打消耗戰是愚蠢至極的事情。可想而知,即使正面衝突,也會敗在火力──那麼,人類睿智的滋味如何呢?〈默示錄之獸〉的諸君。」

停止後退的士兵,緊張地吞口水關注,只見煙霧散去,爆炸中心點的狀況也跟著揭曉。原本約二十隻的百臂巨人型,半數化為瘴氣之霧消散,勉強倖存的個體也出現四肢缺損等重大損傷。

「喔喔……!」「成功了!」「活該!」

目睹了不畏犧牲的策略成果後,士兵發出歡呼。

艾德亞特從腰際拔出刺劍並高舉著。

「所有人聽著!敵方炮擊能力幾乎都被封住了!接下來進入第二階段!保持方陣前進!輪到我方攻擊了!」

隊列發出戰吼架著盾牌進軍。儘管剩下的百臂巨人型幾度展開散發炮擊,人類軍依然維持陣形,縮短了敵我距離。

兩軍距離轉瞬間縮小,在百臂巨人型後方待命的默獸發出咆哮衝出。從只有兒童那樣高的默獸到超過三公尺高宛如熊的個體,乃至於外型像狼的四足獸型,缺乏統一感的默獸群蜂擁而至。

怒吼和咆哮。鋼鐵和爪牙。甲冑的銀和默獸的黑──兩股海嘯正面衝突。

化為波濤粉碎的是黑色那方。

巨大的盾牌阻擋默獸突進,矛槍從盾牌縫隙貫穿默獸的身體。跳起來試圖飛越最前排士兵的默獸,被後排士兵密密麻麻的矛槍串刺。

不僅是因為採取了重視防禦的密集方陣這個奇策奏效,輸了就沒有後路的緊張感更激發了士兵的氣魄和衝勁。

但敵人實在太多,而且還不會怕痛或退縮。要擊退即使遭到穿刺依然衝過來的大批默獸並不容易。

「儘管趁著最初的衝勁占了上風,但陷入膠著就難以進攻啊……和預料中的一樣呢。」

艾德亞特從容自若地點頭,他轉頭面向在後方待命的人。

那裡有四十騎左右的騎兵。不過騎在上面的,並不是身穿鎧甲的士兵。

他們手中拿著用來校準魔術並扮演炮管角色的魔杖,而且是機動戰用的小型魔杖。

「步兵在這場戰鬥的任務是防禦。在戰況膠著的現在,正是攻擊手出場的時候──準備好了嗎?」

「是!準備萬全!」

神情緊張地大聲回應的人,是一群身材細瘦、恍若文官的魔術師。

「嗯。拜託你們了──魔術騎兵隊,突擊!」

接到號令後,四十騎的騎兵以五人為一組散開衝進戰場。

──自古以來,騎兵的功用就是運用速度和重量突破敵方隊列。

然而,自從對手變成默獸後,騎兵無法發揮功用,整個兵種都消失了。因為馬匹無力應付默獸的攻擊,再加上魔術普及,馬匹根本追不上能夠熟練使用加速系魔術的人。但艾德亞特任用魔術師取代重裝兵,

使得騎兵這個兵種重生了。

魔術師騎馬最大的優點,便是由馬匹負責機動力。五人為一單位的騎兵隊圍住方陣,從側面對默獸發動猛攻。帶狀火焰、真空刀刃、冰之箭矢從出乎意料的方向襲擊默獸。

默獸雖然試圖應戰,但魔術騎兵貫徹了一擊脫離戰術。而當默獸出現破綻時,密集方陣便趁機反制了默獸。

眼看戰況開始傾向人類,護衛艾德亞特的士兵也大聲叫好。

然而艾德亞特的表情依然凝重。

「戰況呢?」

後方難以掌握戰況。艾德亞特對著攜帶型魔導通訊器發問,宛如慘叫的說話聲混著雜音響起。

「第八步兵部隊,損耗率甚大!第二、三部隊也逐漸遭到壓制!無法維持戰線!」

來自配置於高地的觀測士的報告,表明戰況還不能大意。

迪克•布萊特是鐵匠之子。

他打過劍,卻從沒想過會拿劍上戰場。他會下定決心戰鬥,是因為比他還年輕的英雄身影。

塊頭不大的少年身先士卒地迎戰怪物──那個身影讓他胸口湧上火熱的衝動。

迪克當然沒有戰鬥經驗。但他以為自己擁有揮動鐵槌鍛鍊出來的身體,便足以揮劍。

──然後,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咿咿咿!?」「嘎啊啊啊啊啊……!」「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啊……!」

慘叫與臨死呼號的合唱,混合著交戰聲從各處傳來。

──起初人類軍看似占了優勢。小型默獸無法突破被訓練為徹底重視防禦的陣形,儘管速度緩慢,但人類軍確實地在減少敵人的數量。

然而──運氣不好的是,他所屬的部隊遭到被稱為百臂巨人型的大型默獸餘黨攻擊。百臂巨人型即使受了傷,刀槍不入的裝甲依然健在。每當百臂巨人型揮舞和右手一體化的巨大長劍時,就會有好幾名同伴飛上空中。有人被砍成兩半喪命,及時防禦的人則是摔在岩石上咳血斷氣。

「別讓陣形瓦解!互相掩護的同時拉開距離!」

部隊指揮官拚命想重組陣形,但陷入半狂亂的士兵完全聽不進指示。終究是臨時湊合的士兵,陣形瓦解後便不堪一擊。

不只是百臂巨人型,從前衛空隙鑽進來的小型默獸也是威脅。每當有人慘叫,便有血霧四濺,同伴一個個倒下。

迪克在慘絕人寰的地獄中杵著不動。茫然仰望的他,看見了默獸撲來的身影。

(啊啊……為什麼我會跑來這種地方……)

如此後悔後,迪克的意識便中斷了。

艾爾莎•諾蘭德是新人魔術師。

去年從聖王都魔術學院畢業,被分發到維克提姆守備部隊。

在學的成績在上之下。雖然對術科有自信,但學科扯了後腿。因此,在爭取聖王都工作機會的激烈競爭中,以些微之差落敗。

維克提姆一度慘遭毀滅,學院中人將分發到這裡當成下下籤。艾爾莎本人雖然多少有些不滿,卻也漸漸認份地覺得普通家庭出身的她被分發到這裡是適得其所。

「諾蘭德副隊長!右翼陷入苦戰!我們過去支援!」

「瞭解!」

以五人為單位,重複一擊脫離戰術的魔術騎兵──這個新兵種發揮了一定的成果。

邊描繪魔導公式邊駕馭馬匹是相當消耗神經的作業。幸好艾爾莎學過馬術,拜這之賜,她以進入職場第二年的後生晚輩身分,榮獲了魔術騎兵第三部隊副隊長──這種一點都不讓人覺得感激的頭銜。

(與其升官,我比較想要趕快結婚走入家庭……)

艾爾莎在心中發牢騷,以此逃避和死亡比鄰而居的現實。

(啊──啊,真不走運……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應該要吃一次那家店的蘋果塔才對。不是切片的,要整塊。)

那是學生時代想過好幾次卻放棄的小小夢想。

第三部隊飛馳過默獸群側面,並施展魔術進行掃射。五人施展的魔術只有三發擊倒默獸。但仍得以削弱默獸的攻勢。

第三部隊立刻脫離現場。副隊長艾爾莎負責殿後,一邊重整態勢一邊尋找下次攻擊的機會──本來應該是這樣子才對。

最前方的隊長突然陷於爆炸火焰。

「!?」

艾爾莎儘管心生動搖,仍立即確認現狀。

(百臂巨人型……!步兵部隊在做什麼……!)

隊長身後兩人的馬匹,被爆炸嚇得停下腳步。

「別停下來!立刻脫離這裡!」

「啊,是……嗚哇!?」

兩人正要依照艾爾莎的指示行動時,默獸已經撲過來了。

一個被拉到地面,一個從馬上摔下來半狂亂地逃走,但馬上就被默獸追上。

(已經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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