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 第三章 災厄的戰場(2/2)
(已經沒救了……!)
艾爾莎當機立斷,她試圖帶著最後一名部下脫離這裡。然而──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行!」
陷入狂亂狀態的部下,試圖建構魔導公式攻擊默獸。但記述毫無章法。
(會爆炸……!)
艾爾莎這麼心想後,注入遍在魔力的魔導公式就爆炸了。不受控制的熱波灼燒術者,並將艾爾莎拉下馬。
「…………唔!」
艾爾莎摔得在地面翻滾、撞到身體各部位,好不容易終於停住。
「痛痛痛……!」
肩膀可能脫臼了,痛得板著臉站起來後──艾爾莎發覺自己被默獸包圍了。
知道逃不掉後,艾爾莎浮現又哭又笑的表情。
「啊啊……真的是,不走運啊。」
隨後──默獸從全方向撲向艾爾莎。
人們死去。
他們一個個發出臨死的慘叫,甚至無法喊出慘叫聲,就這樣在荒野斷送性命。
衛斯理握緊拳頭。
戰況不利的部隊都是和百臂巨人型交戰的。幾乎毫髮無傷殘留下來的百臂巨人型有兩隻。負傷的個體還有辦法應付,但想要對付四肢健全的百臂巨人型,憑這支軍隊的熟練度實在不夠。
再者,魔術騎兵的確是強力兵種。但其能力過於偏重機動力和攻擊能力。對敵人的攻擊毫無防備,若是掉以輕心,就會立刻招致死亡。
(這樣下去難保不會潰敗……唔,只能出動我和奇莉葉……!)
只有衛斯理他們有和百臂巨人型交戰的經驗。但決戰部隊在步兵部隊殺出血路深入默獸軍隊中央為止都不能動。萬一負責護衛衛斯理的傭兵團耗損,抵達破界樹的可能性就會降低。
(但是,如果主力部隊潰敗,就得不償失了……!)
兩個判斷在衛斯理心中互相衝突。
現在要戰鬥?還是忍耐?──該選擇以英雄的角度行動?還是以戰術家的角度行動?
最重要的是,在此時離開總指揮官艾德亞特的身邊也讓人不安。艾德亞特的護衛部隊只有最低限度的人手。萬一默獸進攻到這裡,將無法保障艾德亞特的人身安全。
喉嚨刺痛。心跳在頭蓋骨內側引發回聲。體內焦急如焚,指尖卻冰得發抖。
腦中一味響起「快想啊、快想啊」的催促聲,關鍵的思考卻在空轉。
就在這時──
「你去吧。」
艾德亞特開口了。
「你是在擔心吾輩吧?但小看吾輩就傷腦筋了。別看吾輩這樣,能在五年前的戰場存活下來,吾輩的頑強可是有保證的。」
衛斯理逡巡。在他舉棋不定的同時,士兵也在陸續喪命。
自己的判斷會左右許多人命,名為責任的鎖鏈束縛著全身,完全無法動彈──
「喝啊!」碰的一聲。衛斯理的背部從身後挨了一腳。
衛斯理大意了,他甚至來不及採取護身倒法,摔得用臉犁地。沉默半晌後,衛斯理像彈簧玩具般跳起來大叫:
「奇──莉──葉──────!」
衛斯理一臉逼近若無其事的奇莉葉。
「你突然這樣是在幹什麼!」
「因為你一臉很想被踢的樣子,我就不小心成全你了。」
「那是什麼臉啊!?我有哪次想被你踢嗎!?重點是,你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嗎!?現在是胡鬧的時候嗎!?」
「也不是顧著煩惱的時候吧。」
「唔……!」
奇莉葉說得一點也沒錯,衛斯理無法反駁。
奇莉葉手扠腰,她露出受不了的眼神湊近盯著衛斯理的臉。
「你想去救他們吧?那就去救呀。要救士兵,也要救鬍子大叔。那樣就好了吧。」
「……我怎麼可能那樣亂來。」
看見奇莉葉在近距離投來充滿挑戰意味的眼神,衛斯理別開了眼睛。但奇莉葉抓住衛斯理的頭,與他正面對上眼。
「亂來才是所謂的英雄吧。你的亂來由我實現──別忘了。我和你兩個人加起來才稍微能夠獨當一面。你不要自尋煩惱,依靠我一點吧。」
面對奇莉葉那股氣魄,衛斯理先是不自覺地退縮,接著甩了甩頭。
(啊啊,真是夠了……我在幹什麼啊!)
「──奇莉葉。揍我!」
喀嘰的一聲。奇莉葉的拳頭髮出低沉聲響,擊中衛斯理的臉部揍飛了他。
「……唔,你也太不遲疑了吧!」
「這樣清醒了吧?」
見奇莉葉毫不愧歉地咧嘴笑了,衛斯理大口嘆氣。
「……瓦特修汀卿,這裡就交給您了。」
「嗯。別掛心之後的事。年輕人專心看著前方就對了。」
衛斯理點頭回應艾德亞特,他從長袍口袋取出高壓針筒,奇莉葉也接著跟進。
兩人並肩而立,將針筒尖端抵在後頸上。
「──我們上。」
「喔。」
兩人同時扣下針筒扳機。
負責陣形左端的第八部隊正面臨潰滅的危機。
方陣最怕來自側面的攻擊,因此在兩翼優先配置了正規兵,對付小型默獸不成問題──照理來說是這樣才對。
問題是,百臂巨人型的揮劍橫掃超過了密集方陣的防禦能力,一擊就使得好幾名士兵飛上空中。
第八部隊的戰力已經減半了,再這樣下去,戰線就要崩潰了。
「死守下去!別讓默獸從這裡進入後方!」
嚴峻的臉上刻劃著名深深皺紋的部隊指揮官大喊。然而,回應卻七零八落。
指揮官神色慚愧地咬緊臼齒。他早就做好戰死沙場的心理準備。但他不能忍受沒有達成使命就死去。
僅僅一隻默獸帶來的摧殘,便讓士氣一路下滑。百臂巨人型現在也在揮劍橫掃,有數名士兵一起身首異處。
百臂巨人型震得地面轟隆作響,同時逼近了指揮官。
「到此為止了嗎……!」
巨大的長劍高高揚起,將天空分成了兩半。
劍尖在搖晃,從頭頂上方揮下宛如瀑布的一擊──在命懸一線之際……
飛來的火球命中了百臂巨人型的頭部。
「魔術……!?究竟是誰……!?」
指揮官看向火球飛來的方向。
在那裡的是身穿長袍、五官精悍的少年。
「──讓大家久等了。」
聚集了人類和默獸雙方的視線──
「我是英雄。」
少年報上名號。
銀光在荒野的戰場上縱橫。
正以為百臂巨人的剛劍捕捉到了在周圍跳來跳去的惱人敵人時,敵人卻宛如影子般溜走了。
──奇莉葉的加速系魔術,早就到達爐火純青的境界。如今還用靈體強化藥疊加強化效果,速度已經到達普通人的眼睛難以捕捉的等級。
當百臂巨人型再次揮空時,它的手被某種東西拉扯發出了摩擦聲。百臂巨人型這才發覺自己的手上纏繞著層層鎖鏈。鎖鏈另一端則由一群士兵在拉扯。
百臂巨人型的意識產生了不成言語的煩躁。它試圖靠蠻力甩掉鎖鏈,但儘管鞋底刮掉大地表面,士兵們仍然努力踩穩腳步。
百臂巨人型的巨大身軀失去平衡而崩塌。四隻腳的其中一隻腳關節部位插著劍。
「跟衛斯理說的一樣!」
尖聲說話的人位於默獸正面。
『新型的上半身太重了。這像節肢動物的四隻腳,就是用來支撐上半身的東西。如此一來不僅無法靈敏地應對,而且失去平衡就崩潰了。』
奇莉葉用劍指著百臂巨人型。
「你太貪心了。又是劍又是大炮,一味重視攻擊,完全忽視了機動力。這種慢郎中──怎麼可能抓得到我!」
百臂巨人型發出煩躁的咆哮,它將左手的炮管對準奇莉葉。
瞬間,奇莉葉的身影倏然消失。
貼地而行的影子在鑽進炮身死角的同時煉製鎖鏈。少女穿過默獸胯下離開時,默獸左手的炮管已經遭到層層鎖鏈束縛。
奇莉葉將鎖鏈另一端扔給士兵們。
「用力拉!」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士兵大聲怒吼拉扯鎖鏈。百臂巨人型雖然試圖撐住,但由於一隻腳破損以致無法施力,被拉得上半身往前栽倒。
奇莉葉從背後撲向失去平衡的百臂巨人型。
隨後,百臂巨人型彷佛在等待這一刻般打開了背部裝甲,噴出無數具有鉤爪的觸手,鉤爪試圖要刺穿奇莉葉──
「我才不會每次都上鉤!」
奇莉葉從事先準備的魔導公式中,接連煉製出劍身厚實的直劍──羅馬短劍。她扭轉身體,抓起羅馬短劍連續投擲。
重量十足的劍身彈開鉤爪,刺進百臂巨人型的背部。默獸發出痛苦的咆哮,想要關上裝甲,卻被插在背部的劍阻礙了。
「大叔!」
「喔!」
回應奇莉葉的是傭兵團長。他的手中握著捕鯨叉,那是用來捕撈巨大海棲哺乳類的狩獵工具。不只是叉頭,整體都是金屬制的,頗有重量。叉尖正下方綁著發出鮮紅色光輝的魔力結晶。
團長將捕鯨叉搭在肩上擺出投擲姿勢,上臂肌肉彷佛要撐破般地隆起。
「呶唔──────!!」
被肉體強化魔術強化的鐵臂射出捕鯨叉。捕鯨叉深深刺進百臂巨人型的背部。叉尖的倒鉤陷進肉里,牢牢地固定住。
隨後,埋進默獸體內的魔力結晶發出強烈的閃光爆炸了。
零距離的爆壓將百臂巨人型的背部挖掉一大塊。
失去力氣的百臂巨人型趴倒在地。從龐大身軀吐出了瘴氣之霧,士兵確認這點後,發出了歡呼。
「《燒盡吧•煉獄炎蛇》!」
在啟動咒文觸發下,火焰之蛇咬住百臂巨人型。
百臂巨人型不耐煩地揮舞手臂掃掉火焰。
在空中飛來飛去的『敵人』令默獸感到煩躁。
火焰造成的傷害很輕微,但會阻礙視線。默獸想要瞄準時,在空中飛舞的『敵人』就會在絕妙的時機發動魔術。
對於默獸發射的炮擊,『敵人』則會迅速翻轉迴避。只要炮擊能夠打中,一擊就能夠葬送那種渺小的存在了。
「──排成橫排一齊射擊的確是威脅。但它們的動作都很單純──只要預測時機,要躲開並不難。」
即使聽不懂人類所說的話,那睥睨的視線就足以讓默獸感到煩躁。
百臂巨人型開始感到焦急時──一樣東西被拋到眼前。那是拳頭大小的球體。
下一瞬間,球體被子彈貫穿,伴隨破裂聲冒出白煙。百臂巨人型追丟『敵人』的身影,盲目地揮舞右手的劍撥開煙霧。
此時──它在煙霧前方捕捉到了『敵人』在空中飛行的惱人身影。百臂巨人型覺得這是大好良機,它將左手的炮管對準『敵人』。
灼熱的火球在炮身深處膨脹──隨後,百臂巨人型的左手從內部被炸飛了。
百臂巨人型不僅失去整條左手,連左胸裝甲都剝落了。
「做得好──札克。」
「遵照您的吩咐,指揮官大人。」
衛斯理後方十公尺的岩石陰影處,傳來戲謔的回應。
是架著長槍的札克。札克從胸口取出彈藥觀察,彈藥的彈頭不是鉛,而是紅色結晶體。
「幸好這玩意兒的功能正常。萬一它爆炸,我的手指就要飛了。」
魔力結晶。雖然小型,但在百臂巨人型即將炮擊之際射進炮管,即可引發連鎖爆炸。結果就如眼前所見。
百臂巨人型發出痛苦憤怒的悽厲叫喊,朝著衛斯理而來。
「掩護呢?」
「不需要。」
衛斯理沖向百臂巨人型。
默獸揮下右手的劍。劍以直接命中頭頂的軌道逼近,衛斯理卻主動迎上。
「──《加速》!」
猛烈加速的衛斯理在原地留下殘像、穿過了劍的下方。緊接著,衛斯理零點數秒前所在的空間被劍刺穿。
在加速效果消失的同時,衛斯理鑽進百臂巨人型的懷裡,將法杖對準正上方。法杖尖端指著百臂巨人型的左胸,也就是剛才爆炸導致裝甲剝落的部分。
衛斯理激發了運用延遲詠唱保留的魔導公式
,交疊於法杖浮現的是三道中級魔導公式。
「《鑿穿吧•螺旋槍》──三重啟動!」
這是在實戰中幾乎沒有機會使用的近距離魔術。一般用於開鑿礦山的堅硬岩盤,相對於較短的射程距離,威力在中級魔術之中也是數一數二的。
衛斯理重疊了三道螺旋槍,並以貼身狀態射擊。破壞的力場描繪著螺旋,從百臂巨人型的胸部貫穿至背部,開通出巨大的洞穴。
百臂巨人型停住不動,逐漸化為瘴氣之霧消滅。
由於討伐了猖狂肆虐的百臂巨人型,人類軍的士氣也上揚了。
「接下來怎麼辦,衛斯理?要和小小姐會合前進嗎?」
札克這麼提議,衛斯理思索起來。
(戰況的確是漸漸恢復優勢了。現在就算我們脫離戰線,應該也撐得住──)
本來差點瓦解的隊伍逐漸重整。戰況時好時壞。既然如此,儘早破壞敵方的指揮系統就是最大的掩護。
衛斯理下了這個決斷,舉起手正要號令──
士兵的頭在眼前飛上空中。
「什麼……!?」
簡直像是在變戲法般,士兵接連身首異處。
「怎、怎麼了!?」「頭、頭斷了……!」「在、在哪裡!?敵人在哪裡!?」
戰場在量產著無頭屍體。四處傳來士兵的叫喊,恐慌開始傳染。
危機感加速了呼吸,但思考持續空轉,整理不出該下達的指示。
──默獸的攻擊?從哪裡來的?看不見。遠距離攻擊,是銳器嗎?必須下達指示。要命令大家趴下嗎?──那樣壓制不住正面的默獸。採取防禦態勢──防禦什麼?還是要後退?──這樣維持不住陣形,會讓全員潰不成軍。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眼看著慘狀連鎖擴大,他的思考也結凍──
「──左邊!」
札克的吶喊化解了全身的僵硬,衛斯理立刻舉起法杖防備。
鏗的一聲響起,衛斯理感受到法杖的金屬芯和硬質銳器互相咬合的觸感。
那是宛如黑色鐮刀的手臂。
(飛行型嗎……!)
鐮刀和默獸的臂骨一體化,內側長著一層翼膜。飛行器官宛如蝙蝠,頭部卻像皮包骨般骨節嶙峋,非常詭譎恐怖。
「嘰唰──!」宛如撕裂金屬般聒耳的聲響,從極近距離敲打鼓膜,震得衛斯理縮起身體。
槍聲響起,子彈擦過衛斯理的臉頰,擊碎皮包骨默獸的臉。
「你沒事吧,衛斯理!」
默獸中了那槍後當場斃命,很快就開始散播起瘴氣之霧。
「是新種嗎?還真是脆弱。」
「……因為用來飛行的骨骼變成了武器吧,搭配滑翔更加強了斬擊鋒利度。我想它是因為身體變輕,才變得脆弱。」
「特化攻擊、用過即丟嗎……真是棘手。」
札克邊說邊瞪著天空。衛斯理循著他的視線看去後──倒抽了一口氣。
在戰場天空盤旋的黑影,宛如雲霞般鋪天蓋地而來,即使保守估計,數量也不下一百。
成群的飛行型同時掉頭,兩翼的刀刃一齊朝著這邊而來。
「……唔,所有人,警戒頭上!敵方要俯衝了!」
指示究竟能有多少意義呢?從高處一氣呵成地俯衝的飛行型,將位能轉換成速度灌注於黑刃展開突擊。
裝備大盾的士兵勉強熬過攻擊。試圖用矛槍防禦的士兵,手臂和武器一起被砍飛了。無法反應的士兵,則是毫無招架之力地被砍斷了頭。
有幾隻飛行型在衝撞時撞碎了自己的身體。但剩下的飛行型再度升空,在天空盤旋預備下次突擊。
「不妙喔,衛斯理!幾乎沒有能夠遠距離攻擊的士兵!」
札克反覆射擊,槍槍都擊落了上空的飛行型,但擊墜數和總數相比簡直微乎其微。
──這就是速成士兵的極限。
要培育具備實戰水準的弓兵,需要很長的訓練時間。魔術師在這場戰鬥則是被當作騎兵運用,即使將他們集合起來,壓制力也稱不上足夠。
更糟的是,因為注意力放在上方,地上的默獸現在再度占上風。
這樣下去戰線將會瓦解──即使知道這點,卻沒有有效的辦法。
不,在那之前──
一部分飛行型脫離這裡前往戰場後方。
衛斯理的背脊竄過一陣惡寒。
──戰場的敗北條件並不是只有士兵全滅。只要總指揮官陣亡,在那個階段也幾乎等於敗北。
「那些傢伙打算攻擊大本營……!」
〈默示錄之獸〉學會挑大將首級下手了嗎?
艾德亞特的護衛約有五十人。就算想派援軍,但步兵部隊正因為飛行型的猛攻,而陣腳大亂。
毛骨悚然──絕望用冰冷的手撫過衛斯理的心臟。
決定要掩護步兵部隊的是衛斯理。結果衛斯理無法應對戰況變化,導致艾德亞特陷入危機。
(我……錯了嗎……?)
「衛斯理,要是艾德亞特先生陣亡就完蛋了!快去!」
札克一邊射擊越過頭上的飛行型一邊提醒他。
(……唔,後悔等之後再說!)
衛斯理發動重力系魔術飛翔,趕往艾德亞特身邊。
他使出自己的最高速度。但還不夠,仍然無法與飛行型縮短距離。
護衛部隊以艾德亞特為中心組成陣形。他們打算形成人牆保護艾德亞特吧。但是,僅管不得已出了此下策,對付從空中強攻的飛行型並沒有太大用處。明知如此,護衛部隊仍努力想達成使命。
到不了。保護不了。救不了。
不管付出了再多的犧牲和決心,但只有這種程度嗎──
在切成片段的剎那時間中,衛斯理看見了。
飛行型同時俯衝殺向護衛部隊。
這個距離根本來不及。伸出的手構不著,沒有時間構築魔導公式。
席捲而來的絕望感,讓世界沒入灰色。
──又來不及了嗎──
不惜假冒英雄也想要延續的人類未來,現在卻即將斷絕了。
──還不夠嗎──
做了許多犧牲才來到這裡,但都將在這一瞬間回歸於無。
一隻飛行型先行一步,它以艾德亞特為目標亮出黑刃。
眼前出現艾德亞特身首異處的幻影,現實朝那一瞬間收束。
在伸手不及的前方的艾德亞特──
「嗯。」
他從容自若地撫摸著八字鬍──
「來得真晚。」
銀色光輝在戰場上空閃過。
正要砍下艾德亞特頭顱的飛行型,被剖成兩半掉落在地。
比默獸還快,呈一直線飛馳過空中的銀光,化為人形。
那人穿著深綠色洋裝,以及和戰場一點都不搭調的圍裙。
她輕盈地降落在荒野後,優雅地行了一禮。
「──失禮了,艾德亞特老爺。路上稍微耽擱了。」
海兒貝卡不苟言笑地這麼說。
「但是──得先打掃才行。」
雙手在眼前交叉,指間瞬間出現飛刀。
海兒貝卡揮出交叉的雙手。飛翔的飛刀迎向瞄準艾德亞特高速落下的飛行型。被飛刀刺中的飛行型接連墜地。
覬覦艾德亞特的飛行型已經被擊墜了。但攻擊護衛部隊的飛行型仍然健在。
不料──巨大的矛槍貫穿了飛行型。
矛槍如驟雨傾盆般落下,將飛行型串刺在地。
「怎麼回事!?是誰發射的……!?」
正在攻擊護衛部隊的飛行型轉瞬間被擊落一半以上,剩下的飛行型警戒地提升了飛行高度。
「衛斯理!」
遠處傳來了呼喊聲,衛斯理轉頭就看到一匹馬往這邊衝來。坐在馬背上的是行蹤不明的索妮雅。
「抱歉,來遲了!」
「索妮雅大人!?你那些傷是……!?」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索妮雅滿身瘡痍。臉上到處是腫起的瘀青,右手以布巾吊在脖子上吊著。
「究竟發生了什麼……不,先不談那個了!戰況很不利!請索妮雅大人退下!」
「哦──那正是時候。」
「咦?」
衛斯理正要反問──隨即發覺。
索妮雅背後的高地站著成排人影。他們都穿著同樣的民族風服裝,且都有著淺褐色的皮膚。數量約有上百人吧。
「那是……?」
索妮雅浮現萬夫莫敵般的微笑說
:
「是援軍。」
伊葛蕾西亞從高地俯瞰戰場,她英勇地提高嗓門發號施令。
「同胞啊!榮耀的亞斯提奧之民啊!讓默獸和人類見識我們的力量!」
精靈們拿弓搭箭,用力拉弓發出軋然聲響。精靈的刺青發出紅光,紅光逐漸傳到搭在弓上的箭矢。
「──放!」
號令一下,無數箭矢化為箭雨傾注而下。
那些箭矢沒有裝箭鏃,只是削尖的木棍而已。然而,箭矢射出後便隨即擴大、化為矛槍。
矛槍襲向在頭上盤旋的飛行型,將它們接二連三擊落。
「一半的人留在這裡繼續射擊!剩下的人跟我來!──在此展現我們精靈的武勇!」
伊葛蕾西亞從腰際拔出山刀,她毫不遲疑地衝進下方的戰場。
「是援軍……」
某個士兵愣怔地低語。接著宛如波浪般傳播開來,化為震撼大地的歡呼。
精靈的弓施展的精密狙擊能在混戰中準確地射穿默獸。衝進戰場的精靈則是巧妙地運用山刀,身輕如燕地來回跳躍斬殺默獸。
「現在是發呆的時候嗎!精靈正在戰鬥啊!還是你們是膽小鬼,站不起來了嗎!?」
部隊指揮官激勵士氣,士兵雄壯嘶吼著回應。人類軍逐漸恢復氣勢。
攻擊艾德亞特的飛行型已經收拾乾淨,和索妮雅她們一起和艾德亞特會合的衛斯理像是感到難以置信似地低語。
「沒想到真的能說服精靈成為友軍……?」
「汝等可是搏命奮戰哪。不能引發這種程度的奇蹟,還算什麼瓦特修汀!」
索妮雅那張還殘留稚氣的臉上浮現萬夫莫敵的微笑。然而,看她遍體鱗傷的模樣,就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衛斯理不知道詳情,但為了引發精靈援軍的奇蹟,索妮雅也奮戰過了吧。
結果形成了夾擊默獸的局勢,戰況再度傾向人類軍──不對,是傾向人類精靈聯合軍。
「你似乎很亂來啊。索妮雅。」
「父親大人。」
艾德亞特看著女兒浮現微笑。
「回來得正好。這樣才是吾輩的女兒。」
「嗯。本宮不能永遠都無能為力。」
索妮雅哈哈大笑,艾德亞特引以為傲地凝視她。
「先不談那件事,是誰這樣狠心地對待索妮雅寶貝呢?這簡直等於是對吾輩宣戰,若得不到合理解釋,吾輩可要親自教訓匪類──」
啪的一聲。海兒貝卡一掌彈了艾德亞特的後腦勺。
「請冷靜,老爺。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吧。」
「嗯,的確。」被海兒貝卡打得頭歪向一邊的艾德亞特維持這個姿勢點頭。
「衛斯理!貝兒老師!」
奇莉葉和札克與團長率領的傭兵團會合。
「沒事吧!?嗚哇,大叔的頭是怎麼了!默獸乾的嗎!?好惡!」
「不可以這樣,奇莉葉。那是對主人該有的態度嗎?」
「你有資格說這句話嗎!?」
衛斯理甚至忘了狀況,他反射性地吐嘈。
艾德亞特用雙手將脖子扳正,重新面向衛斯理。
「衛斯理小弟,這裡就交給我們。多虧索妮雅帶來的援軍,戰線逐漸好轉了。」
「現在正是進攻的時候,大將。你沒忘了任務吧?」
團長點點頭。
衛斯理像是被推了一把,一一看著盯著自己的眾人。
(是啊,沒錯……我得做自己該做的事。)
衛斯理瞪著參天大樹。他將該打倒的敵人烙印於眼底後,便重新面向傭兵團。
「──作戰進入下一階段!接下來,決戰部隊將朝著目標地點進攻!」
衛斯理用法杖指向高入雲霄的不祥大樹。
「敵人是《破界樹伊爾明蘇爾》!我們要從散播瘴氣侵蝕天空的怪物手中,取回人類的疆土!」
然而,傭兵沒什麼反應。看到衛斯理皺起眉頭後,傭兵團長露出苦笑。
「我說,小子。我們這種粗人聽不懂拐彎抹角的說法。要激發乾勁就要用更簡單的方式。」
團長上前一步,他發出感覺不出年紀的宏亮聲音。
「你們聽著!不要想得太困難!照平常那樣就對了!別丟了小命,一邊吸引該死的默獸的注意力一邊逃命,將英雄大人送到那棵礙眼的大樹那邊!這樣就會有一輩子都喝不完的酒,而且傭兵團還會獲得協助英雄的功臣頭銜!」
「所以是什麼意思,團長!」
團員提出疑問,團長揚起嘴角笑著說。
「這麼好康的工作,可遇不可求──鼓起幹勁吧,弟兄們!傻子才會錯失賺錢機會,我們這團應該沒有傻子才對吧!沒說錯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傭兵團發出歡呼,高舉各自的武器。
「這樣如何?」
團長浮現淺笑,衛斯理聳了聳肩騎上馬。
他在握住韁繩的手使力,重新面向破界樹。
衛斯理吸了口氣,大喊著:
「所有人,突擊!」
他們朝著高聳入雲的大樹奔馳而出。
目標距離約兩公里。目標呈樹木形狀還異樣地高,以致不容易掌握距離感。
衛斯理轉頭確認背後,似乎沒有默獸追來。
「別在意後面。就算有默獸追來,我們的團員也會設法處理的。」
團長看穿衛斯理的疑慮,在嘴角浮現堅定的淺笑。在這種狀況下還這麼沉著冷靜,不愧是身經百戰。實際上,他們的經驗確實派上了用場。
『護衛商隊時,我們會使用誘餌。趁誘餌吸引住默獸時,將委託人護送到目的地。默獸的腦袋沒那麼靈光,就算有統率群體的頭目,單獨一隻依然很好應付。』
也就是說,這是將六百名士兵構成的本體當作誘餌的作戰計畫。為了讓僅僅三十名的決戰部隊先行前進,六百人身陷危險之中。
這個情況令人心急。此時士兵也持續在犧牲。哪怕早一刻也好,必須儘快前進才行,不然會愧對那些捐軀的士兵。
(這就是沒有英雄的世界的理所當然嗎……)
原來如此。如果沒有英雄,人類早就滅亡了吧。
和《破界樹伊爾明蘇爾》的距離剩下一公里多。其威容在視野中變得更加巨大。
(沒有追擊……問題是──)
「呃啊……!?」
奔馳在隊伍外側的傭兵發出慘叫落馬。
「是默獸!躲在岩石背面!」
衛斯理眼角餘光看到從岩石後跳出來的黑影和傭兵扭成一團,將傭兵拖下了馬。
「是伏兵……唔,果然有埋伏嗎!」
默獸雖然會中艾德亞特的計,但似乎至少懂得配置預備兵力護衛大本營。這一帶的大地起伏劇烈,多的是默獸能夠潛伏的地方,是埋伏的絕佳地形。
「彼此靠近一點!互相掩護死角!」
在傭兵團長指示下,傭兵馭馬聚攏在衛斯理周圍。團長在衛斯理右邊,札克在左邊,奇莉葉在後面。前方也有傭兵掩護,衛斯理處於四方都有人守護的狀態。
「呃啊啊啊啊啊……!」
「可惡的東西……呃啊!?」
到處都冒出了怒罵和慘叫聲,每次聲音響起,構成隊伍的人數都會減少。
斜前方有小型默獸從懸崖朝衛斯理撲來。
槍聲響起。騎在旁邊的札克用長槍擊落默獸。
「真是的,沒完沒了……喂,老頭,你沒累趴吧。」
「哈!年輕小伙子說什麼蠢話。我再干十年都沒問題。」
團長揮舞彎刀,一刀制伏撲過來的默獸。
「還沒退化到需要乳臭未乾的小鬼頭替我擔心。」
「是這樣、嗎!」
札克邊說邊倒轉長槍,用槍托掃開默獸。
突然間,前方地面裂縫噴出了暗褐色泥巴。
「躲開!」
傭兵立刻操作韁繩試圖躲開泥巴,但仍有好幾名傭兵遭到擁有意志的泥巴奔流吞噬。
衛斯理咬牙。傭兵接二連三犧牲。犧牲的不是自己,只是湊巧而已。自己就這樣犧牲某人的性命繼續前進。
簡直就像走在屍體鋪成的道路上。和破界樹的距離剩下五百公尺──要走完這段短短的距離,究竟還要付出多少犧牲?
「別退縮!勇敢前進!」
儘管如此,衛斯理非下令不可。
剩下的距離逼近三百公尺時,十隻以上的默獸阻擋住了去路。
(……唔,這不是能夠強行突破的數量……!)
「小子,這裡由我們斷後!」
團長對咬緊臼齒的衛斯理這麼說。
「太亂來了!」
「相信我們,大將。豁出性命的人不是只有你而已。」
衛斯理環視眾人。一路追隨至今的傭兵也都堅定地迎視衛斯理。
「……唔……交給你們了!」
衛斯理做出讓他快吐血的痛苦決斷,傭兵鬥志高昂地發出戰吼、策馬加速。
打頭陣的傭兵衝進默獸群強行開路。衛斯理、奇莉葉、札克溜進縫隙之中。
已經沒有默獸擋路了。三十名傭兵殺出的血路成為通往破界樹的路標。
衛斯理從長袍內側取出裝在玻璃筒內的魔力結晶。
(這和魔導船使用的魔力結晶是同樣的東西,是純度最高的魔力結晶……這是目前能夠準備的最大火力!)
如果這個行不通,就再也沒有消滅《破界樹伊爾明蘇爾》的辦法。
前方的地面隆起,穿破大地出現的是潛藏於地底的破界樹樹根。
樹根像鞭子般擺動著,襲向衛斯理。
札克的槍擊接連將樹根擊落。
「別停下來,衛斯理!我會掩護你,直接衝過去!」
撕開地面冒出來的樹根纏住了衛斯理的馬。整匹馬被高高抬起,衛斯理被甩到空中。
「衛斯理,坐上去!」
奇莉葉構築出巨大的魔導公式,噴出了足以劈開山嶽的巨人之劍。
「……!」
衛斯理用重力系魔術控制姿勢降落於巨大的劍身。隨後,猛烈加速的巨劍一路飛翔,斬除破界樹的樹根。
儘管衛斯理快要被強烈加速甩下去,他仍乘著巨劍急速接近破界樹。
巨大的樹根化為高牆屹立於眼前。巨劍雖然設法貫穿高牆,卻因為失去推進力插進了大地。
被拋出去的衛斯理狠狠地摔在地面。他馬上站起來向前沖。
距離破界樹根部剩下五十公尺。他用魔術變出真空刀刃,斬除試圖妨礙的樹根,接著用魔術加速甩掉窮追不捨的樹根,逼近了破界樹。
像牆壁一樣矗立的巨大樹幹就在眼前了。
「這樣就──」
衛斯理高舉魔力結晶。
「結束了──!」
他準備將魔力結晶砸向巨大樹幹──在他即將動手之際……
衛斯理的腹部遭受衝擊。從側面襲來的樹根橫掃了他的側腹部。
「喀……!」
肺里的空氣被擠出來,身體飄浮在空中。
眼前變得模糊,魔力結晶從手中滑落。
就差一步的破界樹樹幹,在視野中變得愈來愈遠。
摔落地面的衝擊,震飛了衛斯理的意識。
∞
『你想這裡待到什麼時候?』
──那句話帶給菲歐宛如冰塊滑落背部的感覺。
「那、個……請問是什麼意思?」
菲歐表現出「修伊特前言不對後語的話語讓自己很困惑」的態度這麼說道。
要是修伊特回答「不,沒事」該有多好。
但修伊特淡淡地說:
「你心知肚明吧?──菲歐。」
──不知道為何。她實在不想聽到接下來的話,也不應該聽。這個危機感在菲歐心中敲響警鐘。
「您、您是怎麼了,修伊特大人?您的樣子不太對勁喔?」
「是啊。但不是只有我不對勁。你周圍的一切都不對勁。」
菲歐面露生硬的微笑開玩笑似地說,然而修伊特以毫不留情的語氣直言以告。
修伊特的手放開菲歐。背部的暖意隨之遠去。
菲歐轉頭看見沉痛的修伊特。
菲歐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喉嚨彷佛沙子灌進嘴裡般乾渴不已。正要說出來的話語和正要吸進去的空氣互相衝突,只跑出沙啞的聲音。
修伊特開口了。
請你別說──菲歐以不成聲的聲音,祈求修伊特住口。
但是──修伊特以失去了表情的臉說道:
「我說,菲歐……你已經發覺了吧?」
「這裡不是現實。」
──總覺得腳下陡然傾斜了。
「您……您在說什麼呢……?這是在捉弄我嗎?」
彷佛是畏懼著修伊特的話,菲歐接連出言否定。
「修伊特大人在這裡,我也在這裡……索妮雅大人和海兒貝卡也在!」
菲歐大喊著,修伊特以沉著的語氣對她說:
「你回想看看吧,菲歐。你來到這間宅邸後發生的事。」
「…………唔,為什麼,要回想那種事──」
「你第一次來到這間宅邸時很拘束,連要碰地毯都會遲疑。」
沒錯──當時的自己殘留著濃濃的奴隸習氣,不曉得該如何跟這名獨特的青年相處,但修伊特毫不客套地和菲歐直來直往。
「發生了很多事呢。在瓦特修汀宅邸被艾德亞特大叔嚇了一跳。」
「……他是一位很奇特的人。」
自己當然記得。海兒貝卡幫自己做的衣服有點害羞,索妮雅把自己當成朋友很讓人開心。
「還和你一起去買了東西。」
「……店家對我惡言相向,修伊特大人看到我因此陷入沮喪,鼓勵我要有自信。」
「起初不曉得你的體質,海兒貝卡還亂試了一通。」
「……最後是修伊特大人救了我。」
「你還產生了很誇張的誤會,在我洗澡的時候闖進來。」
「啊!因為我聽說那麼做就能讓修伊特大人振作精神!」
見菲歐漲紅了臉提高音量,修伊特柔和地微笑。
「怎麼,你不是都記得嗎?」
「……那是當然的。」
菲歐低著頭,不禁發出鬧彆扭般的聲音。
「不可能會忘記──我、怎麼會、忘記和修伊特大人的回憶……想也知道不可能呀……」
菲歐的聲音從中途開始顫抖。
「全部……全部都記得。我記得修伊特大人遍體鱗傷回來的那天……也記得英靈祭那天在鐘塔上收到禮物很開心……」
然後──
──也記得修伊特大人離開的那天──
──記憶的蓋子被撬開了。
光景在眼底重現。
破碎的房屋、陷入火海的街道、眾人的慘叫,還有──
──化為粉末,從手中流逝的修伊特──
「…………啊。」
再也無法自欺欺人了。
全部想起來了。
和親愛的人一同走過的街道已不復存在。
在街上錯身而過、偶爾交談的居民已經無法再見到面了。
──比誰都重要、世上唯一的主人,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感情的奔流湧上心頭,菲歐彷佛承受不住般,抱著頭癱跪在地。
「太慘忍了!為什麼……為什麼!拋下我離開了呢……!我……明明只要有修伊特大人在,那樣就足夠了……!」
若是放著不管,便難保不會將自己侵蝕殆盡的感情奔流,化為悲嘆傾吐而出。如同傷口破洞流血般,快要發狂的感情源源不斷地流溢而出。
──失去修伊特的喪失感並沒有隨著歲月流逝而痊癒。內心的空洞反而愈來愈大,不讓絕望流進內心就已經竭盡所能。
「菲歐──你很痛苦嗎?」
修伊特輕輕地這麼說,菲歐反彈似地,緊抓他不放。
「……唔,我很痛苦……很傷心!我不像修伊特大人那麼堅強!我很努力回應他人的期待……可是,不管再怎麼努力,都沒有結束的一天……!修伊特大人也已經不在了……唔!儘管如此,我仍然想著,必須代替修伊特大人努力才行……!」
一直無法找人傾吐的心事潰堤而出。
「既然這樣──你要放棄了嗎?」
菲歐一瞬間不明白修伊特在說什麼。
「咦……?」
「所以啊。」
修伊特平靜地笑著──說道:
「你要拋開一切,和我一直留在這裡嗎?」
5
「────…………唔……!」
恢復意識的同時,衛斯理跳了起來。
「你起來了嗎?」
衛斯理似乎被拖進岩石堆背面,身邊只有札克。
全身的骨頭軋軋作響。衛斯理因頭痛而板起臉的同時向札克問道:
「唔
…………我昏睡多久了?」
「只有一、兩分鐘而已。你也很耐打啊。」
指尖摸到堅硬的觸感。衛斯理發現斷成兩截的法杖散落在身旁,已經不能用了。
衛斯理回溯昏厥之前的記憶,他臉色大變地從岩石後方衝出去。
「……破界樹怎樣了!?」
大樹依然如故聳立的身影宣告作戰失敗。
「沒發生爆炸。好像差一點點就得手了。」
「可惡……!」
做出那麼多犧牲卻功虧一簣,衛斯理想要詛咒自己。
人數減至一半以下的傭兵和奇莉葉一同牽制包圍四方的默獸。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以現在的兵力,就連撤退都有困難。
「喔,你終於醒了嗎?」
團長砍倒默獸後面向這邊。他的額頭負傷,流出的血遮住了一隻眼睛的視線。
「團員已經有一半以上陣亡了。現在雖然仰賴小小姐奮戰,但撐不了多久喔。」
「山窮水盡了嗎……」
札克厭惡地呻吟。
「你也太快就放棄了……真是的,拿你們沒轍。」
團長從腰際拔出另一把劍,雙手各拿一把武器。
「這裡就交給我。」
團長從岩石地踏出一步,衛斯理從他的背影感覺到不祥的預感。
「你有什麼計策嗎?」
「不是計策那種高明的東西,小子弄掉的魔力結晶還沒有爆炸。既然如此,只要不服輸地再次挑戰就是了。」
團長講得乾脆,但通往破界樹的路上有許多默獸阻擋。既然奇襲失敗,成功率又比剛才更低了。
「既然如此由我去吧!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決定的吧!」
「就憑你那副德性嗎?傷患就給我乖乖休息。」
「如果是你去,打破魔力結晶後,會來不及避難的!」
團長勾起嘴角笑而不答,他轉身背對衛斯理他們。
「老頭……你想死嗎?」
札克這一問,團長沒有馬上回答。
「──這種事啊,有所謂的順序。偏偏年輕人不愛遵守這套。對人生的前輩啊,要更有敬意一點。」
他的語氣沒有絲毫悲壯的決心。因為需要,所以那麼做──他的話語中只有這種理性判斷。
「事情就是這樣──我先走一步了,小鬼們。」
說完後,團長飛快地轉身直闖敵陣中央。
說起來理所當然──被稱作『團長』的他也有名字。不過,會親昵地稱呼那個名字的人都不在世上了。
──他絕對不是天生就擁有武才。
他既沒有過人的體格,也不長於智謀計略。魔術的才學很平庸,頂多只會常人水準的肉體強化系魔術。
不過──他擁有保命所需的嗅覺。
很早就失去家人後,他為了謀生加入傭兵團,歷經過許多戰場。儘管好幾次陷入全滅危機,卻都頑強地生還了。
重要的是不要弄錯進退的時機,那個嗅覺是他唯一比別人優秀的能力。
不高估、不自大、不畏縮,就只是淡然地採取最適合『保命』的辦法──只是一直在重複這件事,過了十年、二十年。到了那時候,比他活得更久的人統統都不在人世了,他不知何時成了傭兵團長。
他經歷過好幾次生離死別,和舊傷的痛楚一同回想起來的敗逃記憶不計其數。他會思考明天的事,卻不會想到一周後那麼遠──他過著這樣的人生。
(儘管如此──平心而論,這一生過得並不糟啊。)
有待人很好的同伴、仰慕自己的團員,也有不聽話的團員。有人成家脫團,也有笨蛋賭博輸光財產又跑回來。
(很開心吧──你們說,是不是?)
團長一邊用眼角餘光捕捉同伴的屍體一邊前進。
每個人的名字、出身、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全都記得。
(如果這裡就是我們這些糊塗蛋的終點──還好啦,也沒那麼糟吧。畢竟這可是拯救世界的戰鬥。)
團長笑得豪放磊落。
「──這不就是所謂的風光舞台嗎?」
他僅學過一點基礎劍術,再來都是自創。為了保命磨練出用來保命的劍技。兩手的雙刀並不是當作武器,而是極具攻擊性的防禦工具。
肌肉發達的手所揮舞的刀刃,以最小的動作格檔住默獸的爪子。接著抓緊像這樣產生的剎那機會,穿過稍縱即逝的死線縫隙、奮力前進。千鈞一髮地避開死亡的嗅覺,以及長年置身戰場練就的獨到直覺,在幫助著他前進。
他並不是毫髮無傷。躲避不及的爪子劃破他的皮膚,窮追不捨的利牙咬掉了他的肉。儘管如此,他也沒有停下腳步。
他的戰鬥方式不是強如鬼神這般英勇雄壯。而是不登大雅之堂、凡人的劍技。不是專精打倒默獸,而是專精逃命的戰鬥。
最後──團長突破了默獸的包圍。
靠著肉體強化魔術強化的腳力,採取直線距離一口氣沖向破界樹。
潛伏的兩隻默獸阻擋去路。他擲出右手的劍,深深地刺進默獸的喉嚨。將那隻默獸當作踏腳石跳躍,用左手的劍將落下地點的另一隻默獸插在大地固定。
前方發現了鮮紅色的結晶,他邊跑邊撿起來。巨大得恍若高牆的大樹已經近在眼前。
團長抵達大樹,他將魔力結晶塞進樹洞。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一生很廢……不過嘛──)
以自己的血彩繪了全身的團長發出呵的一聲,浮現淺笑。
「──至少在最後來發盛大的煙火吧。」
團長撿起拳頭大的尖銳石頭──毫不猶豫地敲打嵌進大樹的魔力結晶。
魔力結晶出現龜裂。
結晶內的紅光在轉眼間增加輝度。足以讓魔導船浮在空中的魔力失去安定性,即將一口氣釋放。
團長籠罩在膨帳的光芒中,他依序想起一同戰鬥殞命的同伴的臉──最後,一度離開自己身邊的臭小鬼成長後的臉龐掠過腦海。
(啊啊……是啊。)
唇角刻下滿足的微笑,團長在光芒中低語。
「──今晚的酒似乎會很美味。」
∞
『你要拋開一切,和我一直留在這裡嗎?』
──那是像棉花一樣溫暖、像蜜一樣甜美的話語。
要是能夠那樣,該有多好。
但是,看到菲歐沒有馬上點頭,修伊特舒了一口氣,露出微笑。
「怎麼。你早就決定了,不是嗎?」
修伊特粗魯地摸了摸菲歐的頭,用指尖替她擦掉眼淚。
那個動作感覺像是真正的修伊特。
「您……現在在這裡的修伊特大人……是我的夢嗎……?」
修伊特以不像冒牌貨的自然動作聳聳肩,他浮現令人感覺到幾分溫柔的淡淡苦笑。
「好問題。我也不清楚。但是──」
修伊特正眼凝視著菲歐的眼睛。
「可以確定的是,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菲歐因此確信。
──啊啊。這個人,是真正的修伊特大人──
既溫柔又嚴格、自己唯一的主人──唯有自己,不可能誤判他的真心話。
菲歐的臉因悲痛而扭曲。
「就算這裡是虛假的世界……就算是某人製造的假象……我依然希望這段時間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啊啊──是啊。我也一樣,要結束在這裡的時間,老實說我也覺得很可惜。」
修伊特嘴角浮現帶有幾分諷刺卻又顯得扼腕的微笑說:
「儘管如此──夢總有一天得醒來。」
「……終於可以說『歡迎回來』了……我本來還這麼以為的……」
菲歐最後對修伊特說的話是「請您一路慢走」。
菲歐知道,這次送別,他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沒有機會再說「歡迎回來」了。
所以──在這個世界第一次說出那句話的瞬間,菲歐便明白了。
──這是幸福的美夢。
「其實,我內心某處知道,這裡不是真實的世界……」
眼淚源源不絕地湧出,菲歐一邊抽咽一邊用手背擦拭著淚。
「這裡是溫柔的地方……因為太溫柔了,我變得害怕前進。」
──菲歐有好幾次發覺這個世界不對勁。但這裡實在太溫柔了,她捨不得追究真相轉身離開。
外面的世界充滿傷痛。儘管如此──
「你要去吧?」
修伊特這麼問,菲歐用袖子擦掉眼淚起身。
「──是的。」
哭得腫起的眼眶雖然通紅,但不再流出眼淚。
「這裡非常溫柔、非常溫暖……但是,我該待的地方,是那個既痛苦又殘酷的世界。」
世界充滿傷痛。儘管如此,只要還活著,人就必須在傷痛中走下去。
──自己已經盡情哭過了。所以,眼淚就全留在這個溫柔的地方吧。
「因為不管再怎麼痛苦,那裡都是修伊特大人守護的世界。所以──我要前進。」
菲歐筆直凝視著修伊特的眼睛這麼說,修伊特吐出一口氣,笑了。
「你變堅強了──這樣才是我的徒弟。」
修伊特粗魯地撫摸菲歐的頭。
那是菲歐第一次看見的表情。不只是溫柔,也不只是慈愛,其中有著引以為傲。那一定是師父樂見徒弟成長的表情吧。
窗外的廣大街道不知何時變成無邊無際的白色黑暗。只有菲歐和修伊特站在沒有地平線的世界。
這個世界也漸漸朦朧泛白,存在感愈來愈薄弱。
「雖然不舍……但是時候似乎到了。」
兩人領會到,這個宛如泡沫幻夢、宛如奇蹟般的溫柔地方即將終結。
修伊特離開菲歐一步,點了點頭說:
「去吧,菲歐。」
「──好的。」
在修伊特的推動下,菲歐堅定有力地點頭。
「我去去就回──修伊特大人。」
和過去離別時不一樣,菲歐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回應。
然後──世界被白色吞沒。
6
龐大的魔力波動以破界樹根部為中心向外爆發,將周圍一切都沖走了。
化為牆壁席捲而來的閃光吞沒了默獸,默獸瞬間便化為塵土消滅。不透過魔導公式的純粹魔力爆炸,擾亂了周邊一帶的靈相,攬動著大氣。
衛斯理他們趴在岩石背面,因快要被轟隆呼嘯的大氣亂流剝離地面而拚命撐住。札克似乎在大叫,但連聲音都被光和風的暴力撕碎吞沒了。
爆炸衝擊波過去後,一瞬間的寂靜造訪──不料,大氣一口氣朝著變成真空狀態的爆炸中心逆流。
熬過餘波以後,衛斯理拍落衣服堆積的土砂起身。臥倒的奇莉葉、札克以及倖存的傭兵映入眼帘。
不見默獸的蹤影,因為幾乎所有個體都在追著團長。那些個體全都被魔力結晶的閃光吞沒消滅了。
「混帳東西……!」
札克苦悶地大吼,用拳頭毆打地面。
「耍什麼威風啊……團長(老頭)…………!」
赴死的人,不會知道留下的人是什麼感受。被留下的人也無法得知先走一步的人的心情。他們只能接受吧──接受失去某人的現實,以及得以延續的未來。
「衛斯理……」
來到身旁的奇莉葉想找衛斯理說話。雖然相處的時間很短,但認識的人之死,似乎也帶給了奇莉葉衝擊。
衛斯理咬緊臼齒,他將感傷塞進胸口深處。
「奇莉葉……我們要確認破界樹的狀態,直到最後都不能鬆懈。」
「……嗯。」
漫天塵土封閉視線,無法從這裡確認破界樹的狀態。
「……我也要去。」
札克站起來,他目不轉睛地瞪著破界樹。
「我們要見證團長的工作。」
衛斯理點點頭,走在最前面邁步而出。
前往破界樹的路上能看見放射狀的破壞痕跡。魔力奔流似乎對〈默示錄之獸〉特別有效,如今都沒看見默獸的蹤影。
漫天沙塵導致視線幾乎看不見。假如毫無損傷的破界樹矗立在前方,那就再也無計可施了。
(都在近距離受到這麼大的衝擊了……拜託,倒下吧……!)
強風颳走塵土。
衛斯理倒抽一口氣。
──恢復清晰的視野中,出現了形狀如故的《破界樹伊爾明蘇爾》。
疑似是團長設置魔力結晶的根部附近雖然缺了一大塊,但大樹並沒有倒下。
「行不通嗎……」
就連團長搏命設置的魔力結晶爆炸,它都承受得住嗎?
眼前發黑的絕望令人快要無力地跪下。
「不對,衛斯理!仔細看!看上面!」
經奇莉葉提醒,衛斯理重新確認大樹的樣子。
先前一味注意根部──但在遙遠上空的頂端,分枝放出瘴氣的部位彷佛枯死般從末端灑落著碎片,掉下來的黑色碎片撞到地面便煙消霧散。
「瘴氣停止發散……從末端開始枯死了嗎……?」
「就是那樣!成功了喔!我們贏了!」
聽到奇莉葉興奮的聲音,衛斯理只是茫然地發著愣。
(這樣就結束了嗎……?)
然而,這並不能稱為平凡的落幕。為了抵達這裡,眾多士兵犧牲了。傭兵搏命開出血路,團長代替衛斯理完成作戰。
(……結果我只是一味地受人幫助。)
總是有人代替自己成就某些事。
但不可思議的是,衛斯理並不會覺得不甘心。
(簡單說,那就是我的能力範圍嗎……)
衛斯理用宛如心結渙然冰釋的表情嘆息。
──冒牌英雄的角色任務很快就要結束了。但自己還有該做的事。
札克不知道在想什麼地望著逐漸崩坍的破界樹。抑或是,他將參天大樹當成了團長的墓碑呢?
衛斯理想讓札克一個人靜一靜,他背對破界樹面向奇莉葉。
「奇莉葉,先帶生還者和主力部隊會合。關於破界樹,還需要觀察情況。我會在援軍過來以前看著,你跑一趟──」
──啷噹!──
某種東西──碎掉的聲音響起。
聲音是從衛斯理身後相當高的位置傳來的。奇莉葉仰望著那個方向──仰望破界樹僵住不動。
(……是、什麼……?)
即使隔著背部,依舊強烈到宛如揪住心臟般的壓迫感,令人感到呼吸困難。
身體彷佛被鐵樁插進背脊般不聽使喚。
儘管如此,衛斯理仍設法壓制住惡寒轉頭。
──漆黑的手臂從破界樹內側伸出。
巨大的黑手在距離地面五十公尺高的位置從內側穿破樹皮。光是手就有七、八公尺那麼長。
雖然長度超過泰坦型,但那隻手細細長長,呈現生物風貌的曲線。末端還看得到疑似手指的部位。
內側似乎還有一隻手用指尖構著樹皮出現的裂縫。
兩隻手強行撕碎樹皮、擴大裂縫。
──然後,『它』現身了。
整體輪廓接近人類。有兩隻手和兩隻腳,還看得見疑似頭部的部位。全高約十五公尺,論手和身高的比例,手顯得特別長。背部還長出比身高還長的尾巴。
宛如鎧甲般的外殼覆蓋住全身的模樣,和百臂巨人型很像。但百臂巨人型給人粗獷的印象,眼前的默獸卻遠比百臂巨人型柔韌靈巧,感覺得到生物般的躍動感。手肘、膝蓋、肩膀等關節部分看得到宛如外殼變形而成的突起物。
沒有翅膀卻飄浮在空中,它擁有類似重力系魔術的能力嗎?
沒有人能發出任何聲音,所有人都被它的存在感吞沒了。
(那是……默獸、嗎……?)
從狀況研判,只有這個可能性了。
但是,如果要直接說出感受──它的模樣令人覺得很美。
神話中敘述,神仿造自己的樣子創造了人類。那麼,這隻怪物究竟是異形之神,還是墮落到地上的半神呢?
(我們從一開始就誤會了……)
集結在維克提姆的人都認為《破界樹伊爾明蘇爾》是〈默示錄之獸〉的進化形,擁有足以和神化個體匹敵的強大力量。所有人都以為破界樹是將紮根全大陸的泥巴默獸當作苗床,並用瘴氣污染大陸的威脅。
(不對……破界樹是……破界樹本身是用來生下這傢伙的孵卵器……!)
衛斯理他們在艾魯斯貝爾克的山中目擊到,百臂巨人型從宛如果實的物體之中誕生的模穩。
如果是那樣──從這麼巨大的『孵卵器』誕生的這隻默獸,究竟擁有多大的力量呢?
〈默示錄之獸〉會自行進化成適合毀滅人類的形態。而它最終竟然是模仿人類的外形,這是多麼諷刺的事情。
默獸緩緩地轉動脖子睥睨周圍。
誰都無法動彈。稍微動一下都會被盯上的危機感,甚至讓人屏住呼吸。
默獸第一次來到外界,不知道它有什麼想法呢?還是默獸沒有知性,無法感受到什麼呢?
突然間──默獸仰望天空。
其頭部宛如裂開般張開嘴巴──
『──嗚嗚嗚嗚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一億塊玻璃一齊碎掉般的叫聲,震得大氣出現裂痕。
光是叫聲就足以將衛斯理他們束縛在大地。
那究竟是喜獲新生的呱呱墜地聲呢?抑或是抗議自己被扔到宛如地獄般的世界呢?
無法從默獸的舉手投足移開目光。甚至無法預想下一個行動將會帶來怎樣的結果。
不料──
「那……那是什麼!?」
衛斯理轉頭看向出聲的方向,發現那裡有一隊士兵。恐怕是被派來支援的部隊吧。看見了浮在空中的默獸後,士兵都僵住不動。
「准、準備攻擊……!」
指揮支援部隊的士兵似乎承受不住恐怖般大叫。
默獸似乎察覺那股敵意,它將注意力轉向支援部隊。
默獸的手指伸向自己胸部的裝甲並發出劈哩劈哩的聲響,它往左右撬開了胸部裝甲。
從那裡出現的是半球狀的鮮紅色器官,表面宛如熔化的鋼鐵般不斷流動。裝在心臟位置的器官凝聚了高密度的能量,光輝轉眼間變得愈來愈強。
「…………唔,別過來!快回去──!」
出於本能的危機感爬上背脊,衛斯理連忙對著士兵大喊。
──隨後,迸射的熱線閃划過大地。
高密度的熱能到達地殼深處,地底的岩石因熔化而膨脹。大地表層發熱變紅並突出隆起,下一秒,承受不住內壓的大地宛如間歇泉般爆發。
數十名士兵沒入高高噴出的熔岩中消失不見。
7
從大地不斷噴出的火焰,照得默獸體表發出烏黑的光澤。
彷佛啟發了默獸自己該做什麼般。
默獸的兩手掌心也裝著和胸部相同的半球,它從那裡胡亂發射熱線,使得周邊一帶化為火海。掌心的熱線威力雖然不及胸部,但每一發都輕易凌駕了衛斯理的最大火力。
──地獄就在這裡。
「哈哈……這算什麼……」
札克發出乾笑聲。
「這種東西……根本無能為力啊……」
相形之下,百臂巨人型的炮擊根本不夠看,面對這種壓倒性的力量,札克失去了抵抗的動力。
原本灑脫不羈的男人臉上,甚至能看到平靜的認命。那是真的陷入絕望的人的表情吧。沒有抵抗餘地的絕望,似乎反而能夠帶給人類安詳。
倖存的傭兵似乎也一樣,連拿起武器的動力都沒有。
這也難怪。團長搏命奮戰的結果卻是這樣。
「……唔,別退縮!敵人還在那裡!站起來!」
衛斯理的話語徒然滑過絕望的戰場。似乎連奇莉葉都動不了。
「……唔,可惡!」
衛斯理建構魔導公式發射遠距離魔術,但魔術射出的冰柱被裝甲輕易彈開了。
雖然八成不是在瞄準衛斯理,但熱線掃過了距離衛斯理十公尺遠的位置。光是餘波就把衛斯理炸得像紙一樣飄上空中。
他摔在起伏劇烈的大地上翻滾,全身各部位都在撞擊地面。他鞭策著到處疼痛的身體爬起來高跪,看見了奇莉葉和札克倒在遠處。
「那傢伙……在哪裡!?」
衛斯理在尋找敵人的身影──他看見默獸正要從胸部朝著自己發射熱線。
默獸的嘴角上揚,做出淺笑的形狀。
「啊…………」
前所未有的濃密死亡實感從背部爬來,一路纏繞到指尖。
(這就是我的極限嗎──)
絕望宛如毒藥般侵蝕身體,將正在反抗無力感的意志一步步塗抹掉。
──即使假冒成英雄鼓舞眾人奮發圖強,結果卻只是讓士兵送命。儘管得到爭取到一點點時間的成果──但也已經到達時限了。
(還是……從一開始就完全沒有希望呢……?)
就算封住了《破界樹伊爾明蘇爾》的瘴氣污染,這隻默獸要毀滅大陸想必也是遲早的事。
再過不久,這隻默獸將會去襲擊主力部隊。主力部隊即使抵抗,但也要不了多久就會潰敗吧。接下來死的是在維克提姆避難的數千人。在那之後,大陸各地將會反覆上演相同光景。
這就是自己走到至今將迎接的終點嗎?結果,為了延續人類的未來,卻沒成就任何作為,就像石頭扔進大海引發的漣漪被海浪吞沒般,沒留下任何痕跡就消失了嗎?
自己終究只是這麼渺小的存在嗎──
「──別開玩笑了。」
衛斯理站起身。
「──不管你是再強大的默獸……誰要向你屈服啊!」
許多人在這裡殞命,不能讓他們的人生白費。
抬起的指尖已經沒有感覺了,這是靈體強化藥的副作用。
「用身體牢牢銘記吧,默獸。這就是人類的力量,才不會屈服於你們的憎惡。」
顫抖的指尖描繪著魔導公式。以目前藥效即將消失的狀態,頂多只能使出單發中級魔術。肯定會輸給那傢伙的熱線。
所以,這只是爭一口氣。
在死去的最後向敵人表示不屈服,就只是爭這樣一口氣。
默獸的淺笑消失了。揚起的嘴角往下彎並斂起下巴。那是不順心的煩躁。
「對,沒錯……對於不順心意的存在,你只會用力量剷除。你們只懂得那樣!」
默獸胸部的半球增強光輝。
為了迎擊而展開的魔導公式注入遍在魔力。
「像那種傢伙!我!我們人類!──怎麼能輸──!!」
默獸發出吼叫。宛如在拒絕難以理解的存在。
從它的胸部發射出帶來萬死的熱線──在那剎那……
一道流星劃破天空射穿默獸。
流星命中默獸的頭部。默獸的頭部被削掉一半後失去了平衡。大幅後仰之際發射的熱線,朝天空射偏了。
失去穩定的默獸,震得大地搖晃轟鳴而沉沒。
衛斯理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不知該如何處置即將發動的魔導公式。
有人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背。
柔軟、溫暖的觸感,還有輕柔地拂過鼻尖的香氣。
──那是股熟悉的暖意。
纖細的指尖輕輕地扶著衛斯理的右手。僵硬的手放鬆了,魔導公式也跟著煙消雲散。
不轉頭也能知道,他不可能會弄錯這股暖意。
「……好慢喔。」
某種東西從胸口深處湧上。
緊繃的情緒一口氣獲得解放。宛如暴洪般席捲而來的感情崩流,輕易衝破內心的堤防,化為熱淚滿溢而出。
──開端是純粹的憧憬。
憧憬故事描述的英雄,嚮往行商人講述的英雄活躍事跡,憧憬和雄壯音樂一同起舞的歌劇英雄。
憧憬成為了目標。
但是,現實追不上理想,當英雄之路斷絕時,自己得知了自身的渺小。
從好長好長的夢裡醒來後──睜開眼睛看見的只有惡夢。
儘管如此──因為有著想要守護的事物。
自己伸手投向了和理想完全相反的邪道。
那等於是全盤否定了自己走過的路──儘管如此,自己依然努力在理想的殘骸上踩穩腳步、往前邁進。
就算前方只有破滅,只要能夠守住僅僅一個人的未來,那樣就夠了──自己一心秉持這個念頭,來到了這裡。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辛苦……」
衛斯理拚命不讓聲音嗚咽地咬緊嘴唇。雖然對方大概都察覺了,但衛斯理覺得那樣也無所謂。
「嗯──你真的很努力了。」
「…………!」
那句話在衛斯理的心目中,比任何華麗辭藻堆砌的稱讚都更有價值。
「謝謝你,幫忙保護奇莉葉。謝謝你,幫忙成為大家的心靈支柱──謝謝你,幫忙守護我要回來的世界。」
輕輕地──摟住衛斯理的手放開了。
「所以──請你稍微休息一下。」
她追過衛斯理,上前了一步。
那小小的背影,卻比誰都可靠。
「──接下來,輪到我出場了。」
這麼說完──菲歐蓮札•亞利傑黎以凜然難犯的眼神盯著默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