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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英雄精靈培育兩名弟子! 第三章 不安寧的森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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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不能這樣默默地任它拖進湖底。

衛斯理用未離手的法杖戳魚的身體,但只是滑過堅硬的魚鱗而已。戳魚鰓或許會有不同的結果,但是魚在水中亂游,無法瞄準。

如果是不需啟動咒文即可發動的初級魔術,或許在水中也能使用。衛斯理將意識集中在指尖,想要畫出魔力線條,卻因為缺氧而分神。

(可惡……!因為這種事……!)

立志要成為英雄而出外闖蕩的自己,被甚至不是〈默示錄之獸〉的普通魚類殺死,天底下有這麼荒唐的事嗎?

缺氧讓意識愈來愈遙遠。

此時,劃破水面飛來奇莉葉的彎刀,刺穿了巨魚的鱗片。

刀深深地刺進身體造成的劇痛,讓巨魚宛如發狂般掙扎亂動。

奇莉葉抓住和刀柄連著的鎖鏈,和巨魚保持一定距離(順便一提,她把泳裝

重新穿好了)。

插在魚身上的彎刀似乎有倒鉤,不僅沒有鬆脫的跡象,巨魚愈動反而就刺得愈深。

叼著衛斯理腳踝的力道減弱,解開了束縛。但是衛斯理已經快要失去意識,沒有餘力游到水面。

這時,奇莉葉抓住重獲自由的衛斯理的領子,將他拉向了自己。

就在衛斯理心想奇莉葉打算做什麼的時候,奇莉葉在水中矯捷地轉身,朝他併攏雙腿——將他狠狠地踢飛了。

「唔…………!」

衛斯理一口氣突破水面飛到空中,最後飛到淺灘,一邊咳嗽一邊吸入氧氣。

(還有其他作法吧……!)

就在衛斯理心中痛罵這種粗魯的救人方式時,奇莉葉從水中跳出來了。她就這麼在突出湖面的粗壯樹枝上著陸。

她的手中握著插在巨魚身上彎刀的鎖鏈。

「師父!要上了!」

奇莉葉將鎖鏈掛在樹枝上,跳了下來。

然後,像定滑輪一樣牽引的鎖鏈,將巨魚釣了起來。

從水中拉出的巨魚,濕漉漉的鱗片映著陽光閃爍光輝。它的身體被奇莉葉的鎖鏈層層纏繞。

「《燒盡一切吧》——」

那是啟動咒文。衛斯理轉頭一看,映入眼帘的是菲歐展開三重魔導公式,使之高速交錯旋轉的身影。

「——《斷罪劫火》!」

以魔導公式為炮身擊出的極大火柱,直接命中釣起來的巨魚。在足以匹敵熔岩的超高溫火柱火吻下,巨魚的身軀眨眼就化為灰燼。

只留下火柱範圍外的尾鰭,巨魚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森林中,一個人影遠眺湖的情況,吹了聲口哨。

「——真有一套啊。」

透過瞄準鏡確認巨魚遭到一擊埋葬,札克放下長槍。

「輪不到我出場,是嗎?好極了。」

札克打開長槍的膛室,取出紙制子彈,用指尖玩弄著。

「不過……說真的,這一行人究竟是什麼來頭……嗯?」

他忽然在水面發現奇妙的東西。定睛細看,發現從掉落在水面的巨魚尾鰭斷面,正湧出某種東西。

「……那是什麼?不是血啊。寄生蟲,不對……泥巴,嗎?」

他看著看著,那樣物體就沉入了水中。

「……是我看錯了嗎?我的眼睛也退化了嗎?真不想變老啊。」

札克宛如說笑般自言自語,聳了聳肩。

從湖開始,走了小一段路就來到幹道。幹道比森林要好走得多,前進速度也加快了。

然而,衛斯理的心情不僅沒豁然開朗,反而陰鬱至極。

(……這是屈辱。)

衛斯理的衣服掉進湖裡時濕透了,現在邊走邊披在肩上的法杖上晾乾。只有防潑水的長袍還能穿,於是直接裸身穿著長袍將前面拉上。長袍布料直接接觸肌膚,實在很不舒服。

「……你剛才去哪裡了?」

衛斯理仿佛遷怒般對札克抱怨。

「就說了去釣魚。雖然沒有收穫,反而是奇莉葉小小姐釣到大魚。」

「雖然不能吃就是了~」

走在前面的奇莉葉轉過頭來哈哈笑。

「而且我的工作不是護衛,是嚮導吧?我啊,又不是魔術師。你以為我有辦法應付那種大傢伙嗎?我只是學人家扮探索者【遊俠】而已。要是貿然出手丟了性命,那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你就是像這樣,該戰鬥時不戰鬥,還幫自己正當化理由的嗎?那只是膽小鬼而已。」

衛斯理語帶批判,札克不以為意地一笑置之。

「膽小鬼的嗅覺是很有用的喔,小伙子。就是因為有那個,我才能夠在〈默示錄之獸〉這種怪物橫行霸道的大陸活到今天。正因為活著,今天也能夠來根煙。」

札克大口吐煙。

「我說啊,小伙子,你有點太勇敢了。」

「那樣哪裡不好了?」

「不自量力的勇敢是蠻勇。活蹦亂跳的笨蛋和死神很要好。自己找死是你的自由,但傷腦筋的是,那類人往往會波及周圍的人。」

「照你的說法,奇莉葉才是亂來的笨蛋吧?」

「不,那個小小姐不一樣。那是天才。天底下就是有那種超乎常人的傢伙。能幹、果決、本能懂得該怎麼行動才是最好的。即使亂來,也能夠船到橋頭自然直。真是的,看了就討厭吧?」

衛斯理髮覺自己對最後的部分差點產生共鳴。但是,肯定札克的話,就像是承認自己是凡人,和奇莉葉本來就不一樣。

所以,衛斯理即便賭氣還是反駁。

「我……不是凡人。我不會把自己局限在凡人的框架中,好為自己找藉口。」

「是嗎?那樣活著很累吧?」

札克聳聳肩。

「但是啊,小伙子。我當凡人就好。盡凡人所能,過著小家子氣的生活,不求豐功偉業,但求平靜到老,在某個和平的農村角落度過餘生——那樣就足夠了。」

衛斯理對札克感到些微失望。

「……臭膽小鬼。」

衛斯理略顯不快地唾罵,但札克沒有因此不高興的樣子,只是揚起嘴角笑了笑。

從那之後,一行人又走了數小時,如今太陽半隱沒在山稜線的後方,餘暉將森林染得一片火紅。

「差不多該準備紮營了。這一帶正好應該有能夠遮風的關隘遺蹟才對——」

說到一半,札克舉起手制止三人。

菲歐和衛斯理疑惑地看著札克,札克在嘴唇前豎起食指。在他指尖指著的前方,看得見崩塌的關隘遺蹟。遺蹟旁邊,停著一輛載滿行李的馬車。然而周圍不見人影。

札克比手勢示意三人留在原地等待,然後拿起了長槍。他放低姿勢,滑步走向馬車。他的動作迅速敏捷,沒發出半點腳步聲。

「……札克先生,在做什麼呢……?」

菲歐小聲問衛斯理。

「恐怕是在警戒盜賊的陷阱吧。我聽說盜賊會先吸引注意力,再從森林中或牆壁後面奇襲。」

「可是沒有人的動靜。」

「動靜?」

衛斯理狐疑地看向奇莉葉。

「……有辦法知道那種東西嗎?」

「咦?正常都會知道的吧?對吧,師父。」

「……我想正常是不會知道的。」

臭野人。

這時札克朝三人揮手。似乎已經確認安全。

等衛斯理他們過來,札克聳聳肩說:

「總之,不是陷阱。只有馬車而已。」

「將馬車丟在這種地方嗎?可是看起來還能用。」

「是啊。最重要的是還載著行李,這點很不自然。」

「是遭到野生動物或〈默示錄之獸〉襲擊了嗎?」

「不,那也不太可能。你們看車夫席。」

一行人繞過車廂來到馬車前方。那裡的地上只留下挽具。

「遭到攻擊的話,有空特地拆下馬具嗎?」

「……的確很奇怪呢。」

「關鍵是這個。」

這麼說完,札克繞到關隘遺蹟的石牆後面。那裡散落著火堆的痕跡、幾份隨身口糧以及劍或弓等武器。

「假使遭到襲擊逃走,為什麼這些傢伙沒拿走武器?」

如果感到威脅,可想而知會拿武器迎擊才對。

「……不是被熊之類的拖走嗎?」

「熊基本上都是單獨行動。然而這裡沒有打鬥的痕跡。從裝備研判,這支隊伍至少由四人構成。如果真的瞞過了看守接近,不給予反擊機會地將這些人一個一個拖回森林,表示這熊相當高竿,連聖王都的特殊作戰部隊都會嚇得臉色發青。只不過這個情況無法解釋一件事——那就是馬去哪了?」

『食人之森』——宛如唬人怪談的傳聞掠過腦中。

背脊一陣惡寒,仿佛有不明的蟲子爬來爬去。

就像海綿吸了水一樣,漸漸地理解了情況的異常。

「這麼說……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在場沒有人能夠回答衛斯理的問題。

這天確定在關隘遺蹟野營。

雖然有人在這裡憑空消失,大家對於在案發現場過夜感到抗拒——

「這座森林發生奇妙的事是事實。但是,與其在其他地方紮營,這裡起碼有牆,所以還是比較好一點吧。」

但札克的意見合情合理,最後還是被採納了。

晚餐只有用火堆烘過的肉乾和硬麵包。吃完以後,天色很快就變暗了。

一行人決

定輪流守夜,目前由札克和衛斯理圍著火堆留意周圍。菲歐和奇莉葉在馬車中小憩。

在火光照耀下,關隘遺蹟的周邊依稀可見。但是今晚有雲,月光很微弱,森林暗得什麼也看不見了。封閉在徹底黑暗中的森林,仿佛本身就是異形怪物的巢穴。

(『食人之森』——是嗎?)

森林的樹木張牙舞爪地襲擊人類,將其吸收作為養分——這樣的幻想掠過腦海。

(……我在胡思亂想什麼。)

衛斯理覺得自己的想法很丟臉,輕輕地搖頭。

「很困可以去睡喔。我拉了警戒線,如果有東西靠近,聽鈴鐺聲就知道了。」

札克似乎以為衛斯理搖頭是為了趕走睡意,邊為火堆添木材邊這麼說。

「……多管閒事。你做好自己的工作吧。」

聽到衛斯理反應過度地講話帶刺,札克輕聲一笑委婉地避開正面回應。

衛斯理覺得被札克當成小孩子而火大起來,卻又發覺實際上就是這樣沒錯。

他沒來由地感到難堪,於是站起來。

「……我去附近巡邏一下。」

「別走太遠喔。」

本來以為札克會攔住自己,結果卻爽快地目送。

總覺得自己的內心世界好像被看透了,就連這點都很氣人。

從關隘遺蹟走了數百公尺來到森林和幹道的交界處,衛斯理在此停下腳步。

他壓抑了很久。但是,白天在湖邊發生的事,還是在內心深處留下了疙瘩,後悔仿佛從內側火辣辣地灼燒著身體。

(……應該要更懂得應變吧!)

當時只是等著別人營救,自己的不中用引發了強烈憤怒。

說起來,沒發覺那條巨魚接近,就證明了自己的不成熟。即便被拖進水中,換作是奇莉葉,應該多得是辦法在窒息前應對才對。

(這樣下去不行……至今雖然都設法度過了難關,但現在的我應付不了泰坦型那樣的大傢伙。)

雖然臨場的判斷力和注意力也很重要,但首先要從一直沒解決的課題——強化最大火力著手。

衛斯理將意識集中在背部的魔導紋章。平常都漫不經心地使用魔術,應該要重新檢查步驟,找出需要改善的部分才對。

目前合成初級魔術並不順利。既然如此——

(提高魔術威力的方法大致分成兩種——改良我會使用的中級魔導公式,提高魔力的運用效率,或是學會駕馭足以使用上級魔術的魔力壓。)

前者是不切實際的做法。在學院學到的魔術已經徹底效率化,從那裡胡亂下手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既然如此……只能挑戰極限,儘量提高魔力壓!)

先用指尖在空中描繪出魔力線條。三個青色圓環在空中連成一線飄浮。再添上精緻的花紋,完成上級魔術的魔導公式。

雙腳打開,左手扶著伸出的右手,對準魔導公式。

深呼吸。

想像大氣中的遍在魔力,通過背部的中心流入自己體內的樣子。自己的身體純粹扮演魔力的通道。

從最靠近自己的魔導公式開始依序旋轉。起初緩慢,漸漸變得激烈——三重圓環開始交錯旋轉。

總算是保持轉動。但是——

「……唔,好慢……!」

旋轉速度連所需速度的一半都不到,而且圓環彼此的旋轉速度參差不齊。這是因為魔導公式發揮機能所需的魔力壓不夠。

這樣魔術就無法充分發揮機能,只會淪為連中級魔術都不如的街頭賣藝。

本來這樣就已經到達衛斯理的極限。

(更高……再更高!)

衛斯理提高了魔導紋章吸收遍在魔力的密度。他知道這樣會增加自身靈體的負擔。

——靈體能夠負荷的魔力壓上限,幾乎是由先天決定的。雖然還有例外的方法,也就是修改背部的魔導紋章加以補正。但這和改造靈體同義,不僅伴隨著很大的風險,最糟的情況甚至會危害肉體。

衛斯理的上限只比平均值高點而已——並沒有達到第一線級魔術師的必備技能,也就是行使上級魔術的水準。

即使知道極限,還是強行輸入更高的魔力壓。

(……唔,感覺就像神經著火一般……!)

作為魔力通道的靈脈過度激發,開始對肉體造成負面影響。

但,多虧這樣,魔導公式的轉速逐漸上升。

(這樣,會成功……!)

衛斯理感覺有把握,開口要詠唱啟動咒文。就在發動魔術的前刻——

從頭頂到脊髓竄過一陣宛如天打雷劈的劇痛。

「嘎……!」

衛斯理不自覺地屈膝跪下。因為實在太痛眼前一閃一閃地發紅。

他冷汗直流,強忍著劇痛。

在忍受疼痛的同時,魔導公式停止旋轉,在空中融化消失。

「…………可惡!」

衛斯理揮拳毆打地面,力道強得讓骨頭互相擠壓。

「……這樣是不行的……我要,更多力量……!」

衛斯理站起來想要重新繪製魔導公式——

「衛斯理……?你在做什麼!?」

聽到身後那個聲音,衛斯理背脊僵硬。

在那裡的,是最不願讓她看到自己這個樣子的人——菲歐。

「逞強對身體不好喔……」

衛斯理在枯樹坐下,旁邊的菲歐擔心地關切:

「而且據說強行提高魔力壓,會對身體造成負面影響……」

菲歐說的話宛如轉述傳聞,因為菲歐不可能因為魔力壓太高,導致身體出毛病。

菲歐是完全魔導體體質——一說是數百萬人才有一個,一說是數千萬人才有一個的特異體質者。這是指靈體對於遍在魔力的抵抗趨近於零。也就表示,不管輸入再高的魔力壓,靈體都不會出問題。

理論上,只要菲歐體力沒耗盡,哪怕是上級魔術都能夠無限連續發動。不僅如此,再加上英雄的恩寵,就連本來要由多人分擔的戰術級魔術,都能夠獨自啟動。

她和衛斯理面臨的瓶頸是無緣的存在。

從腹底正要湧上濁黑的嫉妒——

「衛斯理……?」

菲歐湊近看著衛斯理的臉,那雙眼眸蘊含著發自內心擔憂衛斯理的誠摯。

即將爆發的嫉妒心逐漸煙消霧散。

(好詐啊……)

這是人德使然嗎?

面對這個人,原本暴躁的心情就會一下子消融不見。

「沒事啦……我只是稍微練習而已。身體也已經恢復了。」

「是嗎?」

雖然菲歐還是很擔心的樣子,但她似乎相信了衛斯理的話。

接下來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交談,任憑時光流逝。

「……我問你喔,衛斯理。」

菲歐忽然開口。

「之前你說憧憬故事的英雄對吧?所以你想成為英雄。」

那是在瓦特修汀宅邸的大浴場說過的話吧。那時候自己也像這樣被菲歐化解怨氣,坦率地說溜了嘴。

衛斯理想起在大浴場看過菲歐的香艷肢體,當場臉頰泛紅。但菲歐這番話的意圖似乎並不在此。

「可是……真的只有那樣嗎?」

衛斯理一時半刻無法呼吸。在他豁然看開的同時,讓吐息消散在夜晚的寒氣中,接著嘀咕道:

「……唉,真不知道該說是遲鈍還是敏銳。」

「咦?」

「我自言自語……倒是,那時候說的話。」

衛斯理的確說過自己憧憬故事的英雄。但是——

「那是騙人的。」

「咦!?這麼爽快承認!?」

看見菲歐仿佛措手不及般睜圓眼睛,衛斯理髮出「啊——」的聲音重新選擇用詞。

「不,也不完全是騙人的……其實是有更私人的因素。」

在菲歐大大的眼眸凝視下,實在無法說謊。這個人的眼眸具有不可思議的引力。

「我並不是在聖王都出生的。故鄉在南洛克地區邊緣的小農村。雖然沒有名產,但因為是糧食的生產據點,算是村民不至於過得青黃不接的安定村莊。」

衛斯理停頓一拍。要說出接下來的話,需要在丹田使力。

「可是,現在已經不存在了。被〈默示錄之獸〉毀滅了。」

從動靜得知菲歐倒抽一口氣。

——衛斯理讓意識回到過去,在夜色中看見赤熾火色的幻影。

「這是常有的事。離騎士團駐兵的大城市有段距離的村落,只能自掏腰包雇用傭兵團

。但是憑農村雇用得起的傭兵團規模,無力應付〈默示錄之獸〉。就只能做好遭到默獸攻擊的心理準備……然後,那一天順理成章地到來了。

傻的是,我到那時候才第一次發覺——這個世界無論何時都是在走鋼索。差別就只有擲硬幣的結果是正面還是反面而已。在那一天之前都沒有遭受默獸襲擊,純粹是運氣好……那一天,村落毀滅,是因為擲出了硬幣反面——就只是這樣而已。」

衛斯理仰望冥冥夜空,腦中浮現家人的臉。

「我身邊都是把那種事當成理所當然、隨遇而安、死心放棄的人。父親也是、母親也是、哥哥也是……雖然妹妹有點獨特。」

聽得見菲歐的吐氣聲。她對這番話有什麼感觸嗎?

衛斯理接著說:

「可是,那樣不是很討厭嗎?居然將生死託付給硬幣的正反面,那樣稱不上是以自己的意志生存。只求當天溫飽而進行狩獵的野生動物,還比較稱得上是自力生存。

——所以,與其過著每天早上一邊在意擲硬幣的結果,一邊貪睡賴床的人生,我寧可用自己的力量生存、戰鬥、奪回失去的一切——我是這麼想的。」

「衛斯理……」

看著少年握緊拳頭盯著空中的身影,菲歐的胸口深處泛起漣漪。

菲歐突然發覺——

(雖然從第一次見面時就覺得放不下他——)

對於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在意衛斯理,菲歐產生了自覺。

(他很像修伊特大人呢。)

和總是用瀟灑態度隱藏真心的主人相比,這名少年好懂多了。儘管如此,菲歐覺得兩人在根本部分有相似之處。

(固執倔強、什麼事都想要自己一肩扛起的,那愛逞強的部分。)

主人每次出門都帶著更多傷回來的身影,和眼前的少年重疊。

菲歐感覺到宛如荊棘揪心的痛楚——

——回過神來,菲歐已經從背後抱住衛斯理。

「老、老師……?」

突如其來的擁抱,讓衛斯理不知所措地出聲。

「……衛斯理太求好心切了。」

菲歐透過手臂,感受到懷裡的少年繃緊身體。

「請你不要逞強。你不必背負那個也沒關係喔。」

菲歐想要儘量減輕這名少年懷抱的重責大任【詛咒】。

——衛斯理太強求自己成為英雄、持續戰鬥。

那種自我要求會一天比一天沉重,最後變成自己對自己下的詛咒,自己束縛自己。

菲歐知道,有個青年就是過著這種人生,最後遭到現實背叛,差點溺死在孤獨中。

「交給別人並不會遭天譴——沒事的,有我在。」

現在還有英雄身負守護這座大陸的任務。所以,希望你別把自己逼壞了——菲歐如此祈願,輕聲呢喃。

——菲歐沒發覺。

雖然衛斯理和修伊特的確有共通的部分。

然而在同時,兩人是不能混為一談的不同個體。

——菲歐疏忽了。

相對於修伊特·克萊傑爾是已經成形的英雄——

衛斯理還沒有定形,只不過是未成熟的英雄志願者。

或許是沒能阻止主人賭命上戰場的後悔,以及在臨終陪伴著主人逝去的過去【心靈創傷】,導致菲歐為了避免舊事重演,而無意識地將兩人重疊。

不管怎樣——為了衛斯理設想的那番話,卻造成意想不到的效果,銳利地刺傷少年。

『你不必背負那個也沒關係喔。』

那句話聽在少年耳中,否定了他從兒時就一直懷抱的信念。

『交給別人並不會遭天譴——沒事的,有我在。』

那句話對於立志當上唯一存在的少年,成為迫使他認清「有其他人可以替代你」的現實之利刃。

(……啊啊。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嗎?)

失落、憤怒、失望與死心的混合物,從衛斯理的腹底湧上。

他甩開菲歐的手,逕自站起。

「衛斯理……?」

菲歐不知所措,衛斯理用凍結的視線俯視她。

「……那是老師的真心話嗎?」

「咦……?」

菲歐啞口無言地瞠大眼睛,但衛斯理已經不看她了。

他轉過身,跑進黑暗無底的森林。

「衛斯理……!」

菲歐情急之下要衝過去,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制止她。

在那裡的人是札克。

「札克先生!得去追衛斯理才行……」

「先冷靜。你就算追過去,他也只會賭氣逃走而已。」

菲歐不說話。

「抱歉。雖然我無意偷聽,但是小伙子遲遲沒回來……我不知道詳細情形,但你說的話對那個年紀的男生太殘忍了。尤其對那種認真的傢伙更是如此。」

「我說的話……?」

菲歐似乎不明白自己究竟說了什麼。

札克聳聳肩。

「總之,你先回馬車。小伙子由我帶回來。」

這麼說完,札克撥開草叢進入森林。

衛斯理在森林中渾然忘我地奔跑。

在昏暗森林奔跑的風險,或是森林潛伏著不明威脅的疑慮,已經被拋在腦後。就只是一心想要離開原地,心無旁騖地在昏暗森林中奔馳。

忽然間,他被樹根絆到腳,整個人失去重心。因為跑太快煞不住的關係,他甚至無法採取護身倒法,狼狽地摔倒在泥土上。

「……唔、唔……!」

衛斯理撞到背部,一時喘不過氣。

他就這麼倒在地上仰躺,好一段時間專注於平復呼吸。從蓊鬱茂密的枝葉縫隙間,看得見沒有星星的夜空。

——我想成為故事中登場的那種英雄。我想要有無與倫比的力量,能夠和恃強凌弱、危害人類的怪物、來自外海的侵略者,甚至是異次元的神分庭抗禮。

衛斯理當然知道那些只不過是創作。但是,名為英雄的存在就是這麼可靠,其力量就是足以勝任人類的守護者,讓人想要託付那種夢想。

只要有那等力量,就再也不需要害怕〈默示錄之獸〉這些不講理的暴力,就能夠為那些活在默獸恐懼威脅下的人保障安歇。

——事到如今,我並不認為故鄉能夠恢復原狀。

之前曾經路過村莊附近。但是,那裡只有成排宛如墓碑的廢屋,甚至無法分辨是否真的是自己出生長大的地方,還是其他村莊的遺蹟。

——我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但是,正因如此——為了再也不會被奪走、為了再也不讓任何人奪走,衛斯理想要不輸給任何人的力量。

但是,菲歐說了。

有其他人可以代替他做這些事。

雖然憑那句話不足以定論,但是正因為那是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反映了菲歐的真正想法吧。

(至少……意思是不選我也無所謂吧。)

衛斯理本來以為,菲歐遲遲不決定繼承人,是因為難以決定。他本來以為,自己也有機會。

然而,那種想法是錯覺呢。

(結果……會中選的是奇莉葉嗎……我早就知道了啦,那傢伙和我不一樣,是厲害的狠角色。)

衛斯理閉上眼睛。他甚至厭倦想事情,乾脆放棄思考。

——這時。

樹叢搖曳的聲音,讓衛斯理警覺地爬起來。

(是熊嗎……?不對,這是……)

衛斯理以為是左手邊的草叢搖晃,看向那邊就換反方向的樹木搖動。將注意力轉向樹木,又換完全不一樣的地方枝葉彈動。

(複數……不對,是一隻到處移動嗎!?)

就這樣被玩弄了幾次,衛斯理髮覺,就連自己從哪個方向跑來的都搞不清楚了。

(可惡……我怎麼會這麼呆……!)

雖然快被自己的愚笨氣到吐出來,但不管再怎麼咒罵都無濟於事。

將全副精神集中在捕捉敵人位置的同時,用右手繪製魔導公式。

——左側有動靜。

「《颳起吧·風槍》!」

經過壓縮的高密度大氣之槍,貫穿了襲擊者的影子。但是——

(不見了!?)

魔術沒有命中目標,只打落了直線上的枝葉而已。

隨後,換頭上有動靜。衛斯理仰頭時,襲擊者已經高舉長著長長爪子的手臂。

襲擊者的四肢很長,覆蓋著剛毛。突出的吻部像狼,全身的外形卻近似猿猴。

(狼猿……!)

狼猿是這個生物的通稱,本名應該

另有其他。

扣掉〈默示錄之獸〉,這是旅行者在雷姆尼亞大陸最需要注意的野生動物之一。狼猿兼具了猿猴在樹上跳躍的機動性,和能夠咬碎人類頸椎的狼下巴,每年都造成了許多犧牲者。

衛斯理向朝著頭上逼近的狼猿伸出右手。在右手前方,有著已經進入激發狀態的魔導公式。

這是延遲詠唱。衛斯理除了先發動的魔術以外,還建構了別的魔導公式保留備用。

「《切碎吧·烈風之鐮》!」

施展的魔術化作真空的刀刃,迎擊狼猿。

真空的刀刃,從肩膀砍飛了狼猿高舉的右手。

(打偏了……!)

儘管如此,既然對方不是〈默示錄之獸〉而是野生動物,應該會逃走而不會執著於人類才對。因為野生動物沒有治療方法,出血就攸關性命。

然而——狼猿直接壓上推倒衛斯理,揚起剩下的手重重地打過來。

「什麼……!?」

衛斯理情急之下將法杖卡進兩者之間,阻擋爪子的一擊。

壓上狼猿全身體重的爪子一點一點地逼近衛斯理。

「……唔、可惡……!」

衛斯理一腳端開狼猿細瘦得不協調的軀幹。

狼猿發出怪聲馬上站起。即使失去一條手臂,狼猿還是分外眼紅地看著衛斯理,發出宛如狼的低吼聲。

「……別開玩笑了,區區動物【小角色】。」

被爪子擦過的臉頰流出血,衛斯理用手背擦拭。

「英雄不會逃……英雄不會輸。怎能搞不定害獸這種程度的威脅?」

衛斯理瞪著狼猿。衛斯理的眼神並非單純在對抗眼前的害獸,其中蘊藏著異樣的鬥志——不對,是更灰暗的感情。

狼猿彎起下肢蓄勢待發。

為了迎擊狼猿,衛斯理用雙手握住法杖擺出架式——

「閉上眼睛,小伙子!」

從背後傳來呼喊聲的同時,衛斯理和狼猿之間飛進一顆球體。

隨後,膨脹擴張的光芒將景色染成一片白。

(閃光彈……!?)

衛斯理情急之下掩住眼睛,但無法完全遮蔽。就在他被強光刺得閉上眼睛時,整個人被抱了起來。

他設法將眼睛睜開一條縫,發現是札克將他扛在肩上,背對著狼猿奔跑。

「你在做什麼,札克!」

「做什麼?當然是逃跑吧。」

即使衛斯理咄咄逼人地責問,札克也不為所動地灑脫回答。

「放開我!要逃你自己逃!那傢伙由我收拾!」

「反了吧。你不要為了那種對手意氣用事。況且地形對它太有利。你要更仔細觀察周圍再判斷。」

「挑對手來決定要不要戰鬥,這是膽小鬼做的事!」

「哈哈,果然是男孩子。」

札克笑了起來,與其說把衛斯理當傻瓜,不如說是覺得愉快。

「小伙子。就算再遜,只要活下來就還有下次。死了就結束了喔。別搞錯賭氣的時機了。」

「…………!別說得好像你很懂一樣……!」

衛斯理朝札克的臉使出膝踢。

「哇!很危險啊。」

札克儘管用手掌接下了膝踢,卻還是失去重心。衛斯理趁機扭身從札克的肩膀滑下。

「你就儘管逃走吧,我來阻止那傢伙……!」

衛斯理拿起法杖,重新面向背後——

狼猿的一口亂牙已經逼近眼前。

就在銳利的牙齒咬碎衛斯理喉嚨的前一刻——衛斯理被推開肩膀。

他摔倒在地,總算撐起身體爬起來——

「……!?」

衛斯理倒抽一口氣。

衛斯理看到的是,壓在札克身上的狼猿。

「札克!?」

一瞬間,狼猿的下顎看似咬住了札克的脖子。但是並非如此。原來札克雙手拿著長槍,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住了狼猿正要咬向喉嚨的下顎。

「還真是熱情的擁抱啊,餵……!」

札克被狼猿突破防守——看似如此。

實際是札克使出了高超身法背起狼猿,使狼猿旋轉一圈摔在地上。

趁狼猿仰天倒下,札克將長槍槍口塞進狼猿口中。

槍聲一響。

腦袋被轟飛一半的狼猿痙攣了一下,停止不動。

槍聲的殘響融入夜晚的森林中,四周恢復寂靜。

「……死了嗎?」

「好像是。如果這樣還活著,就沒辦法安心吃火雞了。」

札克聳聳肩裝糊塗。從他的樣子,感覺不到剛經歷過生死搏鬥的氣魄和緊張。

「……為什麼啦。」

衛斯理不自覺地宛如責備般大聲說:

「為什麼逃走!為什麼不從一開始就戰鬥!」

看見衛斯理咄咄逼人,札克舒了一口氣。

「因為我是膽小鬼。可以不必遭遇危險就了事的話,那樣最好。」

「別開玩笑了!如果就那樣放它逃走,或許早就去攻擊村鎮了喔!?」

「它已經傷得夠重了。就算放著不管也會失血而死。」

「那是詭辯!」

札克無可奈何地聳聳肩。

「我反過來問你,小伙子。你為什麼這麼好戰?」

「既然有力量戰鬥,為了弱者行使力量是強者的義務。」

「強者的義務,是吧……你講話好像貴族啊。」

札克轉動舌頭仔細玩味那句話,說:

「小伙子。要我教你活下去的秘訣嗎?——那就是不戰鬥喔。」

聽到札克賣關子後公布的答案,衛斯理頓時氣得腦袋充血。

「我的想法是,擁有力量的人擁有的不是義務,而是權利。戰鬥的權利和不戰鬥的權利。結果就是活下去的權利。」

「……獨善其身嗎?力量只用來保護自己就滿足了嗎!?」

衛斯理其實並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對什麼感到如此煩躁。他就這麼不明所以地宣洩激動的情緒。

「嗯嗯?你怎麼特別沖啊……啊啊,是嗎?唉,這也難怪啦。身邊有那樣的人,看久了當然會得心病。」

札克盯著衛斯理的眼睛看,當頭棒喝地說:

「你是在害怕。」

「……你說到哪裡去——」

「沒有才能。」

「………!」

札克突然斷言,衛斯理為之語塞。

「——你就是害怕承認沒有才能。所以不斷奔跑、不斷掙扎。仿佛你相信停下來就會死掉。」

札克發出「哈」的一聲吐氣,與其說是嘲笑,比較像是帶著幾分憐憫。

「很累人對吧?小伙子。你走的是險峻陡哨的上坡路。不顧一切地不斷往上爬,不斷否定自己的凡庸。但是啊,小伙子——那條路很窄。稍微踩空的瞬間就會滑跤,爬得多高就摔得多重。然而,這世上,也有人能夠哼著歌,一步登天爬上那種狹窄山路。」

衛斯理的腦中,浮現一同旅行的兩人的臉龐。

「不要和那種人競爭。走路不看路,可是會滑跤的喔。」

札克甚至像是同情慰勉地說道。

「還有啊。你認為絕對不可以在敵人面前逃亡,對吧?」

「…………」

得到衛斯理無言的肯定,札克點了一根煙,仰望著包夾在森林林木間的狹小夜空。

「那的確是美談吧。決不退縮的英雄,不管面對多麼強大的敵人,都會加以迎戰擊敗。但是啊,小伙子。我和你是同類,都只是凡人。逞強亂來只會變成屍體。如果是偉大的英雄還另當別論,但凡人的屍體啊,誰都不會感激涕零——所以啊。」

札克看著衛斯理,眼神在嘲諷中帶著幾分溫柔。

「背對敵人並不可恥。只要撿回一條命,就還有下次。別害怕輸。世上大多數的人都是一邊挫敗一邊活著。」

「多管閒事。」

因為不說話也很氣人,衛斯理勉強回嘴頂了一句。札克不以為意地說「我想也是」,吐了一口煙。

「但是啊,你要記住這點。凡人有凡人的作法。只要懂得這點萬一摔倒也不會摔成致命傷。但是,如果搞錯這點,下場可是會很悲慘的喔——衛斯理。」

札克恐怕是第一次好好地稱呼自己的名字,以此作結。

(……到底是怎樣啦。)

腦中一團亂。

被心中輕蔑的男子救了一命,又被男子說出仿佛看穿了心事的話,卻完全沒辦法反駁。但是——

(要是接受那種話……我將再也不是

我。)

接受自己是凡人,過著認分的人生——那就否定了自己至今的人生。等於要捨棄自己在大火吞噬故鄉村莊時懷抱的信念。

——一個是捨棄尊嚴背對敵人。

——一個是以死斷送英雄之路。

對自己而言最糟的——是哪一個?

這時——

「餵——衛斯理、大叔。你們在哪裡~?」

「衛斯理!札克先生!你們沒事吧!?我聽到了很大的聲響……」

森林中,搖曳的油燈光源逐漸靠近。奇莉葉她們循著槍聲過來找人。

「哦,好像把她們吵醒了。既然有人來接我們了,回去吧,小伙子——……唔,快躲開,衛斯理!」

札克臉色大變地撲過來。

明明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衛斯理還是不假思索地轉頭。

只見暗褐色的泥塊站在那裡。在油燈燈光照亮下蠢動的模樣,既像是風吹過水麵掀起陣陣波浪,也像是數萬隻蚯蚓形成的柱子蠕動。

泥巴的來源是狼猿的屍骸。是從被轟飛的頭部斷面湧出來的。

像蛇翹起頭一樣站起來的泥巴,以出乎意料的敏捷動作沖了過來。

「唔……!」

衛斯理僵住無法動彈。這時,他被抓住領子往後拉。

飄移的視野捕捉到的是,札克的左手被泥巴吞噬的景象。

「唔啊……!」

傳來忍受疼痛的呻吟聲。

札克的左手被蠢動的泥狀物體纏住了。

泥巴在札克的手臂爬來爬去,似乎想要往上爬。札克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

雖然札克用右手從腰際拔出手槍朝泥巴射擊,但子彈只是貫穿而過,泥巴怪物並沒有變化。

「唔……!用火燒,衛斯理!」

「什麼……可是你的手……!」

「動作快!」

聽到札克迫在眉睫的叫喊聲,衛斯理拋開遲疑,建構魔導公式。

「……唔、《顯現吧·星火》!」

他夾帶一瞬間的遲疑,喊出了啟動咒文。

飛出的火球包住札克的左手,剝除泥巴。

被燒得剝落的泥巴宛如厭惡火焰般收縮,最後縮成小小一團停住不動。

「札克!手怎樣……!」

「……沒什麼大不了的。差不多三分熟。」

「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得趕快治療……」

「慢著。」

札克用下巴示意催促,衛斯理轉動視線,當場瞠目結舌。

「什麼……!?」

被魔術火焰燒得收縮的泥巴——從中湧出了黑霧,轉眼間消融。

「瘴氣……這就表示……!」

〈默示錄之獸〉——衛斯理驚愕得喘不過氣,說出了侵觸世界的人類天敵之名。

趕過來的菲歐和奇莉葉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的遙遠。

3

過了一晚,隔天早上。

「您的手還好嗎?」

菲歐表示擔心。札克舉起纏著繃帶的左手,對她酷酷地笑著說:

「別擔心,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有小伙子的治癒魔術,已經充分恢復了。」

札克左手的燒傷,由衛斯理用治癒魔術治療後,再塗上手邊現有的傷藥包紮處置。雖然還沒完全康復,但要活動似乎不成問題。

——之後,一行人判斷在黑暗中行動很危險,選擇在關隘遺蹟過夜。後來沒發生任何事,平安迎接早晨。

「傷勢不影響開槍。不如說,很幸運只受了這個程度的傷就沒事。這都是托小伙子的福。」

「…………」

衛斯理尷尬地撇開視線。雖然札克那麼說,但是衛斯理鬆懈才害札克受傷是事實。不責怪衛斯理,反而讓衛斯理覺得那樣說,好像自己連負起責任的資格都沒有——和獨當一面還差得遠一樣。

「那麼,昨天不方便詳細詢問……那究竟是什麼呢?」

「那個像泥巴的怪物嗎?似乎也是〈默示錄之獸〉的一種。問題是,那是從狼猿裡面跑出來的。那隻狼猿不正常。即使是因為處於育兒期間而脾氣暴躁的熊,也不會像那樣不顧一切地攻擊人。」

「這就表示……原因是那個泥巴嗎?」

「看樣子似乎是。是寄生其他生物的新種嗎?」

菲歐臉上失去血色,在胸前握緊拳頭。

「如果那種東西襲擊村鎮……」

「後果將不堪設想。問題是那個的數量有多少……說起來,能不能用個體計算都不曉得。」

衛斯理想起昨天攻擊他們的泥巴模樣。

(〈默示錄之獸〉改變形態了嗎……?就算是那樣,也未免太奇特了。)

不知道那能不能稱為進化……感覺甚至像回歸更原始的形態。果然不應該用既有生物常識來思考吧。

「這就表示啊,大叔,攻擊馬車主人的,也是那個泥巴嗎?」

奇莉葉用似乎不理解情況嚴重性的輕鬆口吻說道。

「或許是,但還是無法說明馬不見的事。去修橋的人也是遭到那個攻擊嗎……老實說,疑點重重。」

札克厭煩地搖搖頭,重新面向菲歐。

「話說,關於接下來的方針。我身為嚮導,建議現在撤退。」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菲歐身上。

菲歐面對眾人的視線似乎有一瞬間退縮,但她明確地表示:

「……不,就這麼繼續前進。」

「但那樣很危險。也不知道昨天的怪物有多少數量。」

「既然如此,就更應該前進。如果放置不管,艾魯斯貝爾克的人會有危險。」

「既然說危險,先折返一趟,呼籲鄰近城鎮注意也是一個辦法喔?」

「這……」

札克說的話非常有道理。菲歐無法反駁陷入沉默——

「——就這麼繼續前進吧。」

出現了意想不到的援軍。

「不管怎樣,距離目的地只剩下一點點路程了。」

平常應該會規勸這種魯莽行為的衛斯理出聲支持,反而是菲歐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誒,要怎麼辦?我是無所謂啦——」

一開始就無意參加討論的奇莉葉,坐在關隘遺蹟的外牆上搖晃著雙腿。

札克聲聳肩坦然地說:

「算了,僱主是你們。既然你們那麼堅持,我也會奉陪到底。」

「那就決定了。奇莉葉,快準備。我們要去艾魯斯貝爾克。」

「是、是。」

一行人動手收拾行囊。

菲歐朝衛斯理的背伸手,想找他說話。

「衛斯理,那個,我——」

「快趕路吧。在這種地方摸魚,情況只會更加惡化。」

衛斯理穿過似乎有話想說的菲歐旁邊,瞪眼直視著行進方向。

在那雙眼眸中,蘊藏著稱為鬥志稍嫌偏執的陰暗火焰。

「……這樣實在不行啊。」

札克的自言自語沒有傳進任何人耳中,被風吹散流逝。

那天中午過後,一行人穿過森林,抵達目的地所在的城郭都市·艾魯斯貝爾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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