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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將奴隸精靈打造成英雄! 第二章 前線都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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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仿佛快咽下最後一口氣的修女,此刻顯得精神飽滿。

三人坐在攤販旁的露天座位共享午餐。桌上擺滿大量空碗盤,儘管份量應當有現場人數的兩倍以上,但絕大多數都進了修女的胃。

菲歐蓮札露出微妙的表情,對著食量驚人的修女說: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那個……」

「啊、都忘了自我介紹~我是柯蕾特修女~」

「我的名字是菲歐蓮札。」

「我是修伊特。」

「嗯嗯,菲歐蓮札小姐與修伊特先生呀。哎呀~剛才承蒙二位幫忙~這肯定是上天的指引,果真是有拜有保佑呢~」

「你之所以能得救都是多虧我的荷包。」

面對開口質疑的修伊特,修女搖搖手指否定。

「NONO~只要平日多積陰德,終有一日能得到善果~相信你日後也會得到好報~」

「還真隨便。」

「因為無人能保證,神明何時會以怎樣的方式幫助世人~只要廣結善緣,有朝一日必得善果~邪惡之人最終都會下地獄~被淨化之火烤成BBQ~」

「這傢伙真的是聖職者嗎……?」

「無論你從哪個角度欣賞,我都是完美的修女吧~?阿門。」

「只是看起來也挺做作的……」

菲歐蓮札不禁露出苦笑。

「呼~話說這個都市的變化真大~我以往大約有兩成的機率能討到飯~但今天直到二位施捨前,我可是在這裡耗了三個小時喔~」

「原來您不時會這麼做呀……意思是您之前造訪過這個都市嗎?」

「我的任務是前往各處巡禮,並從事傳教活動~不過現在還真是世風日下~人心險惡~」

「你是信奉哪個宗教啊?」

修女似乎很期待被問到這個問題,雙眼發亮(她的臉龐被劉海遮住,單純是她散發出這種感覺)拍了下手。

「哼哼哼~你們想知道嗎~?相信你們很想知道吧~?」

「不,基本上沒這回事。」

「既然如此,我就公布答案吧~」

看來她是個完全不聽人說話的聖職者。

「遠觀者請豎起耳朵仔細聆聽!站在周圍的人請睜大眼睛看清楚!我隸屬的教團乃是決心以信仰拯救這個亂世的——方舟教團!」

修女一腳踩在桌上,高舉雙手報出名號。儘管路人們的目光全都射過來,不過很快就移開。

「大家似乎很怕跟你扯上關係喔。」

「縱使我致力於傳教活動~依然難以得到世人的理解,這可是條荊棘之路啊~」

柯蕾特全然沒有將旁人射來的質疑目光放在心上,把腳放下來後,坐回位子上。

「不過方舟教團啊……我從來沒有聽過。」

「方舟教團是新興宗教~現正廣收信徒~二位是否想加入呢?」

「心領了。」

「別這麼說嘛~請放心,我們不是可疑的宗教~要不要先參加為期三天的入教體驗呢~?現在報名還附贈王立劇場的門票喔~」

「簡直可疑至極。」

「這位先生還真是多疑~」

「誰教目前的新興宗教,大多都假借各種名義騙錢。貴教又是信奉什麼宗旨?難道打算興建方舟拯救信徒擺脫默獸的侵擾嗎?」

「方舟計劃目前觸礁中~因為根據初步試算,所需經費遠超過國家預算~最適合拿來當作搖錢樹……不對,我們正在尋求貴族提供援助喔~」

「真是糟糕的心底話……」

聽見這番赤裸裸的內幕,著實讓人哭笑不得。

柯蕾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地看向兩人。

「話說,二位~難不成是情侶嗎?」

「……呼啊!?」

菲歐蓮札瞬間滿臉通紅,甚至發出一聲怪叫。

「您、您為何忽然這麼說!?」

「哎呀呀,兩位年輕人大白天來廣場約會~也只有這個可能性吧?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啦~嗯。」

「沒、沒這回事!我才沒有這種福分!我只是修伊特大人的奴隸!」

「……原來是喜歡這種重口味啊~」

柯蕾特露出同情的眼神。

此時——

「柯蕾特修女!」

一旁傳來呼喚聲。來者是一名乍看下如同少女、身材纖細的少年。年紀應該與菲歐蓮札差不多,大約十多歲。他那身簡樸卻耐穿的旅行裝扮,跟修女一樣滿是灰塵,似乎經常在外奔波。只是少年出乎意料

地有力氣,就算背著巨大行囊,仍踏著穩定的腳步跑過來。

「我找您好久了!真是的,別一轉眼就跑不見人嘛!」

他那張稚氣未泯的俊俏臉龐,煩惱地深鎖眉頭。

「哎呀~這不是亞修嗎~你剛才跑到哪裡去了~?」

「當然是四處找您呀!」

少年泫然欲泣地大聲抗議,接著目光停留在桌面的空碗盤上。

「啊啊啊,真是的!您又向人敲詐東西來吃……!對不起,我會代為支付這筆錢。」

看著年紀輕輕似乎就已歷經風霜的少年,修伊特出聲制止:

「沒關係,我已經答應請她吃飯。更何況讓你這樣的孩子幫忙付錢,反而會害我掛不住面子。」

「但是……」

「就是說啊~亞修,他人的好意就該坦率接受~這也是善報輪迴的第一步喔~」

「修女您別再說了!」

此時,少年驚訝地抬頭望向鐘塔。

「啊!已經這麼晚了……!修女,我們得趕緊去報到了!」

「哎呀~這麼說,好像有這麼一回事~」

少年看著慢慢起身的修女,心情萬分焦慮,隨後以慚愧的眼神望向修伊特。

「真的很對不起!若時間允許,我應當好好向您賠罪……」

「無所謂,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不過你們正在趕時間吧。」

少年似乎還是很過意不去,深深向修伊特一鞠躬後,才拉著修女快步離去。

「兩位保重~祝你們幸福~」

「拜託您小心看路啦!」

修女沒有理會一臉緊張的少年,直到最後仍悠哉地向兩人揮手道別。

「……真是一對奇特的組合。」

「畢竟這世上有許多怪胎嘛。」

這場奇特的相遇結束後,修伊特和菲歐蓮札繼續在街上閒逛。

與修伊特等人道別的修女與少年,此刻站在一扇宏偉的大門前。

旁邊有間警衛室,門前站著手持長槍的衛兵,此處全天候都有人站崗。不過這也理所當然,因為這裡是維持當地都市機能的重要設施。

出入者都要經過嚴格的審查,並隨時有人監控其動向。萬一有人擅闖境內,轉眼間就會被上百名衛兵團團包圍。

修女與少年漫不經心地走向設施。衛兵們看著身穿修女服的女性大搖大擺地走來,因為有些納悶導致反應慢了一拍,卻又馬上架起長槍擋在兩人面前。

「站住!女人,你知道這是哪裡嗎!?」

「是樞密院的直屬機關·〈默示錄之獸〉對策室本部,對吧~」

儘管有把長槍抵在面前,修女仍不改悠哉的態度。衛兵大感困惑,與同僚交換眼神。

「我是~方舟教團的成員~能拜託你通報一下~這裡的議員嗎~?」

「議員……?你想謁見十三貴族嗎?」

「對啊對啊~」

衛兵再次與同僚交換眼神,嗤之以鼻:

「女人,你自稱是方舟教團的人吧?我看你是想拉攏貴族成為你們新興宗教的後盾吧,不過貴族根本沒空理會你們這種人……」

衛兵忽然住口,他看見修女從懷裡取出的物品。

「咦……!?那是聖王陛下的……!?」

修女手中拿著一枚雕工精細的懷表。

「能請你幫忙通報一下嗎?」

「遵命……恕、恕屬下失禮了!」

衛兵們的態度一變,收起長槍立正站好。

「屬下這就命人前去向議員通報……請、請問您來訪的目的是什麼……?」

面對衛兵膽戰心驚的提問,修女從容不迫地將手指抵在嘴唇上,思考一段時間後說:

「這個嘛~……請幫忙轉達——這是關乎大陸存亡的重大急事~」

3

——那東西靜悄悄地持續成長。

它不停吸收生物與植物,甚至連大地也不放過,在不為人知的地底深處累積力量。

它並非基於使命或義務,而是純粹依循本能——啃食這顆星球的生命力。

人類向天上的星星祈禱、許願。拜託超越想像的其他存在,能保佑這世界能永遠維持下去,不願正視現實。因此——

不敢面對現實,老是仰望天空的人類,最終摔得四腳朝天,被來自腳邊的災厄吞噬殆盡。

造成人類滅亡的原因,不是來自於天外的災星,也不是源自於遙遠邊境的百年寒流。

——那東西確實逐漸成長茁壯,準備迎向即將到來的末日。它不曾質疑過自身的存在意義,一心一意只想成為毀滅萬物的災厄——

4

「汝說沒有適合菲歐的魔術系統……甚至連初級魔術都發不出來?」

索妮雅坐在克萊傑爾宅邸的客廳里,眉頭深鎖低語。

菲歐蓮札住進這裡數天後,索妮雅為了確認她的修行狀態前來造訪。

「真是的……所以本宮才提醒汝,將未曾受過訓練的人培養成英雄,根本是有勇無謀的舉動。儘管恩寵會補強當事人的能力,但魔術天分終究會因人而異。本宮沒有評斷她的能力優劣,而是指適才適任——現在變更人選還不算太遲,汝就重新挑選徒弟吧。」

「我拒絕。除了菲歐以外,我不想收其他人為徒。」

「唔,汝也太頑固了吧……!」

看著不肯接納建言的修伊特,索妮雅氣得咬牙切齒。

「……既然如此,本宮就先不提更換人選的事情。可是這問題也不能置之不理,本宮有必要向議會報告。」

「大小姐,我有一項提議。」

站在她身後的海兒貝卡舉起手。

「為了助菲歐蓮札小姐一臂之力,鄙人早已做好準備——懇請大小姐將此任務交給我來處理。」

「準備……?」

看著不苟言笑的海兒貝卡,在場眾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陣尖叫傳來的同時,菲歐蓮札正拼死在院子裡四處逃竄。

一隻長達三公尺的巨型蜥蜴,緊追在她身後。蜥蜴背上長有如同劍山般的背鰭,整排牙齒好像能輕鬆咬斷人類的四肢,連同骨頭咀嚼殆盡。

「海、海兒貝卡大人!為、為何您要這樣對我!?」

菲歐蓮札對站在高處觀看的海兒貝卡大聲抗議。

「根據傳聞,很多人都是因為精神層面的問題才無法施展魔術。既然如此,只要讓您置身於極限狀態,或許一個陰錯陽差,就能達成平日無法做到的事情。」

「居然基於這麼不確切的理由嗎!?」

說穿了就只是精神論。

「話說這隻蜥蜴是哪來的——!?」

「它是我精心飼養的寵物,名叫小毛。」

「但它根本沒有毛吧!?」

「菲歐蓮札小姐,小毛是很堅強的孩子,稍微被魔術打中也不會有事。你就儘管放手攻擊吧。」

「總覺得在那之前,我會先被它一口咬死!索妮雅大人,請救救我啊啊啊啊……!」

「大小姐,菲歐蓮札小姐在找您。」

菲歐蓮札試圖向現場唯一的正常人求救,索妮雅卻縮著身子,抱住頭不停發抖。

「……不要……拜託快停下來,海兒貝卡,至少……至少別以這種方式對待本宮!本宮會乖乖聽話,不再耍任性……咿!別、別讓那隻蜥蜴接近本宮!啊~~它的呼吸、口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修伊特狐疑地望向海兒貝卡。

「依照這傢伙的反應,很像是心理創傷遭受刺激……你對她做了什麼?」

「我負責教育索妮雅大小姐。說起教育,就應該要賞罰分明。」

「問題是你的處罰嚴重到對她造成心理創傷。」

「無論是誰都行!拜託快來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任誰看了都能明白,巨型蜥蜴似乎以為有人在陪自己玩,從頭到尾都沒有全力追趕,對菲歐蓮札而言卻是以命相搏。

「算了,就先到此為止吧。」

修伊特出面介入,單手擋下向前奔跑的巨型蜥蜴。

「嗚嗚嗚……謝謝您……」

菲歐蓮札躲在修伊特背後,淚眼汪汪地抬頭看向修伊特。

「海兒貝卡,這種方法有點太亂來了。」

「恕我失禮,都怪我一時被幹勁沖昏頭——菲歐蓮札小姐,您不要緊吧?」

海兒貝卡意外直率地坦承過失,出言關切菲歐蓮札。

「啊、是……能請

您將那隻蜥蜴帶開嗎……?雖然我很喜歡動物,但它有點太大隻了……」

「請放心,小毛視我為生母,對我言聽計從——小毛,趴下。」

海兒貝卡如此下令,巨型蜥蜴卻顯得十分興奮,完全不聽指令。

於是海兒貝卡來到巨型蜥蜴面前,一拳捶向它的頭。

伴隨一聲轟然巨響,巨型蜥蜴的頭部埋入土裡,不再有絲毫反應。

「一如各位所見,小毛是個聽話的孩子。」

「你還記得自己三秒前說了什麼嗎?」

儘管發生以上插曲,克萊傑爾宅邸今天也十分和平。

5

「我稍微出門一趟。」

接近傍晚時分,修伊特向在玄關前打掃的菲歐蓮札說道。

「啊、遵命,請問您要去哪?」

「成為英雄後,會碰到許多人情世故。與人相處還真是不輕鬆耶。」

修伊特不時會像這樣突然出門。由於他說過自己算是一名貴族,因此應該是被招待去參加晚宴。

菲歐蓮札認為這種時候過問太多,反而會對主人失禮,便決定不再追問。

「請問您何時會回來?」

「今天有可能會晚一點,總之你不必等我,累了就先去休息。」

「是的,請主人慢走。」

菲歐蓮札躬身目送修伊特。

修伊特卻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一臉呆滯地望向菲歐蓮札。

「怎麼了嗎?」

「……沒事,你別在意。」

當菲歐蓮札以為自己說錯話時,主人隨即露出微笑。

「我出門了。」

語畢,修伊特轉身離去。

菲歐蓮札不解地歪著頭,站在門口目送漸行遠去的背影。

深夜,菲歐蓮札坐在客廳里,仰賴油燈的光源縫補衣物。

她忽然停下動作,扭頭看向窗外。

「修伊特大人怎麼還沒回來……」

儘管修伊特吩咐菲歐蓮札可以先休息,不過她剛好有些針線活尚未完成,因此決定順便等待修伊特歸來,不過修伊特尚未返家,時間也比以往還晚。

菲歐蓮札忍住打哈欠的衝動,繼續埋首作業。

不知經過多少時間——玄關突然傳來一陣聲響。

「修伊特大人……?」

菲歐蓮札起先如此認為,但立刻發現情況有異。如果進門的人是修伊特,勢必會直接推門進來。

(難不成是……小偷?)

畢竟這棟房子十分雄偉,外加上近日在菲歐蓮札的整理下,外觀漸漸變得整潔,會被歹徒盯上也不足為奇。

既然負責看家,就有義務保護宅邸。菲歐蓮札做好覺悟,拿起暖爐的撥火棒走向玄關。

她躡手躡腳地站在門前,伸手握住門把。

深呼吸讓心情冷靜下來後——一口氣推開大門。

「請、請問有喝貴幹!?」

一開口就吃螺絲,甚至對小偷(推測)使用敬稱。

然而,玄關前空無一人。

「…………咦?」

菲歐蓮札慢慢放下舉起的撥火棒。難道是錯覺?

(話說回來……假如當真是小偷,根本不會從玄關進門吧……)

就在菲歐蓮札對於自己的迷糊感到害臊,準備轉身關門時——腳尖踢到某個東西。

她低頭一看——修伊特渾身無力地倒在地上。

「修……修伊特大人……!?」

趴在地上的修伊特沒有回應,只是氣若遊絲地喘息。

菲歐蓮札連拖帶拉,好不容易將修伊特移至客廳的沙發上。

她先讓主人躺下,拿起油燈看清楚後——不禁倒抽一口氣。

是血。外套下的襯衫已被鮮血染紅。

菲歐蓮札當場嚇傻,但依然趕緊回神幫修伊特脫下外套。乍看身材苗條的修伊特,其實擁有一身結實的肌肉,重到令她光是脫下衣服,就費了一番工夫。由於襯衫已染滿鮮血,讓人無從下手清洗,她索性用剪刀直接剪開。

「……!」

菲歐蓮札看見傷口後,嚇得稍稍發出驚呼。

有三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從肩膀延伸至側腹部。依照傷痕的排列方式來看,想必不是由刀劍造成,而是被默獸的爪子抓傷。

「總、總之先進行緊急處理……!」

當菲歐蓮札趕緊準備擦拭鮮血的布與消毒用酒精時——注意到一件事。

「傷口……止血了……?」

縱然速度不快,但修伊特的傷口在慢慢癒合,似乎是從體內修復傷勢,出血量沒有乍看下那麼嚴重。

《恩寵》——菲歐蓮札回想起修伊特曾解釋過這件事。這是在魔導紋章加上特殊描述後,讓當事人習得各項特殊能力的術法。換言之,這是本人昏倒後會自行發動的治癒恩寵。

不過效果本應相當微弱。這麼明顯的致命傷竟能以如此驚人的速度復原,當真是非比尋常。

菲歐蓮札這才想起,英雄的魔導紋章十分特別。由於修伊特總是表現得很輕浮,讓她差點忘記主人是人類的希望。

但是——

「就算如此……您怎麼會讓自己傷成這樣……」

除了這次的傷口,修伊特身上還有數不清的疤痕。這一道道疤痕,在在證明修伊特曾多次瀕臨死亡。

就算身受致命傷,自行痊癒後又會被送到戰場——修伊特就是過著這樣的人生嗎?難道他至今——都像這樣孤軍奮戰嗎?

菲歐蓮札想起修伊特臨行前說的那句話。

『成為英雄後,會碰到許多人情世故。與人相處還真是不輕鬆耶。』

——我真是太傻了。

當初只把他當成英雄,就沒有再追問。

明明自己也很明白。

——這個世界早已瀕臨毀滅。

連日來的幸福生活令她忘了這件事,甚至有些置身事外。認為那些都與自己無關,感到莫名安心。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菲歐蓮札的幸福生活,都是修伊特用傷口換來的。

「……不……起……」

修伊特微微發出沙啞的聲音。

「……對不起……莎……」

(他在向誰道歉嗎……?)

修伊特似乎正在做惡夢,神情顯得極為痛苦。

他的語氣中充滿懊悔與罪惡感,完全無法聯想到他平日泰然自若的模樣。

菲歐蓮札不知道修伊特夢見什麼,但她想通了一件事。儘管修伊特身為英雄,卻也是擁有血肉之軀的人類。

只要上戰場,豈有辦法毫髮無傷。甚至被如此重擔壓得喘不過氣。

——但英雄不能說喪氣話。

(這個人……為了避免被人看見、發現,獨自默默承受痛苦……無論是身上的傷,或是心中的痛——)

英雄。繼承舉世無雙的力量,成為人類最後的希望。

換句話說——也是極為孤獨的存在不是嗎?

英雄會受人歌頌,名聲與財富也會伴隨稱號而來。就像這棟平民男子買不起的房子。

(只是……這裡什麼都沒有。)

菲歐蓮札回想起一周前,剛踏進這棟屋子的那天,此處給她的第一印象。

什麼都沒有——無論是生活的痕跡、溫暖與傷痕——都不存在。

若修伊特離開這棟房子,此處勢必會被人忘記。就連有誰曾經生活在此的事實,也會被一併遺忘。

他所承受的痛苦也無人知曉,宛如光與影——消失無蹤。

甚至連存在過的痕跡也不會留下——這不是比所有事更令人感到恐懼嗎?

菲歐蓮札感到一陣揪心。

她仿佛在尋求依靠,想把對方留住似地,緊緊握住修伊特的手。她總覺得若不這麼做,這個人將會從眼前消失。

「……梅麗莎……?」

修伊特發出呻吟,微微睜開雙眼,看來已經回復意識。

「……是菲歐嗎……?」

「是的……是我,修伊特大人。」

「這裡是……?」

「宅邸里的客廳……修伊特大人剛才倒在玄關前。」

修伊特理解狀況後,懊惱地咬緊牙根。對他來說,這似乎是很嚴重的失誤。

他低下頭,短短數秒後便抬起頭——露出淺笑。正是讓人無法看穿內心想法的那張笑容。

修伊特若無其事地撐起身體,坐在沙發上。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菲歐。我只是有點不舒服。」

聽著這笨拙的藉口,菲歐蓮札完全沒放在心上。

——她馬上察覺到,修伊特想當作沒發生這件事。

不過——菲歐蓮札已經看見了。

無論是修伊特痛苦的神情、他呼喚某人的名字以及懊悔道歉的模樣。

(這張表情……就是修伊特大人的面具。)

就跟菲歐蓮札為了熬過痛苦,放空思緒仰望天際一樣,修伊特露出淺笑,避免將痛苦表現在臉上。他想藉由扮演輕浮的人,減輕身為英雄背負的重擔。

——既然已經明白這件事,我豈能坐視不管。

當菲歐蓮札回過神時——她從正面環抱住準備起身的修伊特。

「菲歐……?」

「您不必勉強自己……這裡只有我。我是您的所有物!所以您無須在我面前扮演英雄。」

「…………」

修伊特沒有多做抵抗,默默地躺回沙發上。

「不要緊的——已經不要緊了。」

菲歐蓮札抱著修伊特的頭,輕聲在他耳邊低語。經過一段時間,修伊特的身體逐漸放鬆,最終發出微弱的鼾聲。

「請放心……不要緊。有我在您身邊……」

在燈火搖曳的客廳里,直到菲歐蓮札再也抵抗不了睡意前,她不斷低語,同時輕輕撫摸修伊特的頭髮。

微弱的光芒透進眼皮里,修伊特慢慢清醒。

他感到至今前往戰場、累積在身體深處的疲倦已全數消失,甚至覺得思緒特別清晰。

(……好久沒睡得這麼沉了。)

許久不曾像這樣沒有從惡夢中驚醒。

當他準備起身時——卻發現身體無法動彈。

修伊特睜開雙眼,便看見菲歐蓮札的臉龐近在面前。

(啊啊……我想起來了。)

修伊特昨天與一頭強大的〈默世錄之獸〉廝殺,但途中不小心分神,以肉身承受一擊。儘管最終成功打倒默獸,但當他抵達住處後,卻在玄關前昏過去。

結果就是展現出醜態。

此時——

「……唔……嗯?」

菲歐蓮札挪動身體,慢慢抬起頭。

她睡眼惺忪地望向修伊特,突然將身體向前一傾——

「修伊特大、人……!?」

只是她的速度太快,導致兩人的額頭撞在一起。他們痛得向後仰,菲歐蓮札當場摔下沙發。

「你在做什麼啊……」

「啊嗚嗚……對不起……」

菲歐蓮札搖搖晃晃地站起,目不轉睛地看著修伊特。

經過一陣猶豫後,她終於下定決心開口:

「那、那個,修伊特大人!請……請您放心!」

「…………?」

「……雖然您應該十分辛苦,但您跟我這種人不同,有許多事只有您才能夠完成……」

修伊特不懂菲歐蓮札想表達的意思,於是繼續保持沉默。

「或、或許您無法理解我到底在說什麼……不過……那個,該怎麼說才好?總之您還有索妮雅大人與海兒貝卡大人!而且,那個……我也會陪在您身邊……」

菲歐蓮札支支吾吾地接著說:

「所以……請放心,修伊特大人不是孤單一人。」

「…………」

菲歐蓮札基於體諒,沒有直接詢問昨晚的事情。

原本想打馬虎眼的修伊特——以重重的嘆息聲代替回答。

(算了……再如何打腫臉充胖子也於事無補。)

修伊特對於此次的失誤感到無奈,同時也覺得心情莫名輕鬆。

他仰望天花板,抓了抓頭髮。

「……我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曾睡得這麼沉了。」

「咦?」

「意思是我的心情平靜多了。」

修伊特將手放在菲歐蓮札頭上。

看來自己欠了這名少女很大一份人情,其中最難以置信的一點——就是他開始認為,有這位少女陪伴在身邊也不錯。

(只剩下二十二天……)

這是將菲歐蓮札塑造成英雄的最後期限——也是與她相處僅剩的時間。

(總之我會試著掙扎到最後一刻。)

健康每況愈下的修伊特,暗自祈求老天能讓他的身體支撐下去,同時繼續撫摸菲歐蓮札的頭。後者則滿臉羞紅,不知所措地發出「咦?咦?」的驚呼聲。

菲歐蓮札·亞利傑黎的信

天國的父親大人、母親大人,你們好。菲歐住進這棟屋子已過了十天。

儘管我至今在許多人家裡幫傭過,這裡卻比其他地方都奇怪。

這棟屋子明明氣派到像是貴族的宅邸,可是我當初來到這裡時,此處毫無一絲人生活過的痕跡與溫暖。

身為屋主的修伊特大人,有如童話中孤單居住在古宅里、遠離凡塵的隱士。

啊,對了,我的新主人就是修伊特大人。

修伊特大人很喜歡欺負人。

他總愛冷嘲熱諷,眼神也很兇惡。

……根據我剛才的形容,你們肯定認為他是個壞人吧。

但我最近發現他的另外一面。

縱使他喜歡欺負人,卻依然有十分溫柔的一面,而且不曾以言語傷人。

至於他那兇惡的眼神,很不幸應該是天生的。著實令人感到惋惜。

我換個話題吧,你們還記得嗎?以前曾有一隻受傷的狐狸誤闖村子。

它張牙舞爪的模樣令人害怕,因此我一直不敢接近它。

不過父親大人對我說,當人感到很害怕時,就會威嚇他人。為了避免自己受傷,只能透過威嚇逼退他人。

我因為害怕它的利牙,所以始終未能幫它療傷。

……起初我很納悶,為何會忽然想起這件往事,不過在我寫下這封信時便恍然大悟。

想必修伊特大人也是個孤獨的人。

如果我今後又遇見那隻受傷的狐狸——

信紙已沒有多餘的空間,菲歐蓮札因此停下手中的羽毛筆。

「信紙用完了……」

她臥室內的小書桌上,堆著好幾張寫滿文字的信紙。

——算了,反正這些信也沒辦法寄出去,今天就寫到這邊吧。等有空時再去添購。

此時,菲歐蓮札忽然驚覺——

「……忘了寫些關於索妮雅大人她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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