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07 傀儡的奉獻(2/2)
「原來你跟水島美穗認識嗎?」
「是的。」
有那麼一瞬間,加藤的目光落到地面。
也許,她是在回憶已故的水島美穗也說不定。
「……很抱歉瞞著各位。」
加藤垂下綁著辮子的腦袋。
「其實直到昨天為止……我都還跟水島學姊在一起。」
「原來如此。」
「學長你不驚訝嗎?」
對我吐實的加藤,似乎對我的態度有些納悶。
「因為我事前就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了。」
水島美穗與加藤真菜……她們倆的共通點,就是都曾被那群男學生施暴過。
莉莉繼承了死去的水島美穗的記憶後,知道那棟小木屋以及那群男學生的存在。不免讓人聯想到,也許她生前曾待過那間小木屋。也就是說——她很可能跟加藤認識。
而我當時之所以沒拿這件事問莉莉,其實是顧慮到水島美穗的隱私。
我並沒有權力,窺視已逝之人的回憶。
再說我本來就對不起水島美穗。因此借用她的『知識』也就罷了,除非真的大難臨頭不得不為,否則我絕不願把手伸進她的『回憶』里。
「加藤,你是跟著水島美穗一起逃出營地的嗎?」
「是的,我能夠活到今天……全都是,多虧有水島學姊…
…」
她說起話雖然依舊嘀嘀咕咕而了無生氣,但一回答起有關已逝故人的事,加藤的聲調卻多出某種溫暖。
而據加藤所言——她在營地被摧毀那天,跟著某團女學生一起行動,逃離那群化為暴徒的學生。
而當時那團人里就有水島美穗在。儘管被傳送來異世界後,過去的人際關係都再無意義,但她們以前似乎是同個社團的學姊學妹,感情十分要好。
那天她們跟我一樣在營地里逃竄,卻不像我那麼倒楣。她們遇到隸屬探索隊維安部隊的作弊能力者,幸運獲得庇護。
但在那之後,他們與叛亂集團發生衝突而四分五裂,加藤與水島美穗則是在維安部隊成員之一的少年保護下,躲進那間小木屋裡。
而不知什麼原理,那棟山小屋在神奇的石頭保護下免受怪物侵襲。而維安部隊的少年似乎事前就知道這點,將兩人與物資留在那兒並隻身進入森林,打算向前往遠方的第一次遠征隊同伴求救。
只要待在小木屋裡,就不必擔心被怪物襲擊——少年雖然歷經學生們的叛亂,見到營地被毀,卻沒考慮到人類的邪惡與欲望,以為兩名少女待在那兒就能平安無事。
導致了……水島美穗與加藤真菜慘遭來到小屋的男學生們施暴的結果。
但我們不該譴責少年拋下兩人,去向第一次遠征隊求援。因為,這決定不見得是錯的。
營地的暴動之所以會一發不可收拾,都是因為第一次遠征隊為了穿越森林,與異世界的人類接觸,因此帶走了所有探索隊裡的精銳份子。
作弊能力者只是個統稱,底下的人們實力各有千秋。
例如我這種馴怪者,實力應該算是很弱。
但像我這種『獨有能力』,卻也同時是稀有的一類。
作弊能力者擁有的大多是體能或魔力之類,對戰鬥有直接幫助的純粹力量,擁有作弊能力的人,得到的大多是這類力量。擁有優越體能與魔力的這些人被稱為『戰士』,是負責探索森林與保衛營地的主要戰力。
如今意識到自己擁有的力量後,我發現那些能以直接而淺顯的方式展現能力的,或許全都是『對自身能力較為主動』的人也說不定。
扯遠了。總之我想說的是,作弊能力者擁有的戰鬥能力雖然普遍高人一等,但還是有所謂等級差距的。
而擁有獨有能力,體能也高人一等的那類人,其實為數並不多。記得在總共300名的探索隊成員里,也只有約十人屬於此類。
而當中最有名的,恐怕就要數在原先世界裡擔任學生會長,在異世界裡也負責率領眾人的三年級學生『光之劍』中嶋小次郎,或是跟我同屬二年級的『暗之獸』轟美彌那幾人了。除了他們,其他像是『飛毛腿』飯野優奈、『絕對裁截』日比谷浩二、『龍人』神宮司智也等人,也是頗有名氣。
關於他們能力的詳情我雖然不清楚,倒聽說他們是作弊者中的作弊者,能夠一次對上數十頭怪物而毫髮無傷。
相對的,除了他們以外的學生要是對上一群怪物,就算擁有作弊能力,同樣不是件容易的事。
「高屋他……只是典型的戰士……」
而帶領少女前往小木屋的維安部隊少年,似乎叫做高屋純。
他認為一個人保護兩名女學生穿越森林太過危險,儘管並非不可能,但要他人為了自己的判斷而暴露在危險里的話,會猶豫也是很正常的。
然而若只是待在小屋,也只不過是坐以待斃。在這樣的狀況下,他選擇將兩人留在小屋裡,一個人追向遠征隊。儘管結局何其悲慘,但他既然不是神,做出抉擇的那當下也只能聽天由命。
「……等等。」
聽加藤的話聽到一半,我突然發現事情有些棘手。
「也就是說,第一次遠征隊很可能會回到這兒?」
「是的,雖然那得看高屋是否順利找到他們……」
「而且,他們到時很可能會再回到小木屋去?」
「是的……學長,請問這樣子……是會造成什麼麻煩嗎?」
「倒也不算麻煩就是了……」
我一時支支吾吾,因為這原因實在有點難對加藤啟齒。
——我不信任人類。
或者說得確切些,我覺得人類團體這種東西不可信。
這是營地瓦解那天,在充滿屈辱與絕望的暴力時光里,我所學到的唯一教訓。
可以的話,我實在不願意與人類團體打交道。更別說那集團的成員,每個都擁有我無從抵抗的力量。
本來在這寬闊的森林裡,遇上其他作弊能力者的機率並不高。但只要繼續待在那小木屋,接近零的或然率,就會被放大到真有機會發生的地步。
這樣想來,當初放棄小木屋,說起來算是正確的決定。
但麻煩就在於事情可沒到此結束。高屋純一旦發現兩名女生不在小木屋裡,很可能會跟他帶來的人一同搜索周遭。
我們棲居的這洞窟離那小木屋並沒多遠,有機會被他們給找上門。因此接下來,我們得再找個離這兒更遠的地方當據點。總之,這是個得審慎思考的問題。
「那個……學長?」
「嗯?喔喔,抱歉,什麼事?」
忘神苦思的我,被加藤的呼聲給喚回現實。
一本正經的加藤,正目不轉睛凝視著我。
「我有件事想請問學長。」
「什麼事?」
「她……並不是水島學姊吧?那麼……學姊她怎麼了呢?」
被她這麼一問,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啟齒。
「她死了。」
而我之所以沒隨口敷衍她,是因為看到加藤詢問時,那帶了覺悟的神色。
「我把她的屍體處理掉了,而莉莉的外貌就是處理過後的結果……你只要知道這樣就夠了。」
「這樣啊……」
而加藤似乎早有察覺,看起來並不太驚訝。
但她的雙眼,卻撲簌簌流下了眼淚。
「水島學姊她已經……」
知道自己最要好的學姊死了,她靜靜流了好一陣子的淚。
至於我,只能悶不作聲地等著她。
「……抱歉,我們話明明都還沒說完。」
「沒關係的。」
聽到總算止住淚水的加藤道歉,我搖了搖頭。我雖然不再相信人類甚至痛恨人類,但不會責備一個為了朋友之死而傷心落淚的學妹——我的人性還沒泯滅至此。
「別放在心上。現在的重點是,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是。」
「那個叫高屋的要是帶探索隊的人回來的話那正好,到時我就請他們收留你吧。」
直到加藤哭完的那幾分鐘裡,我一直思考著這件事。
之前我雖然覺得這件事棘手,但為了讓加藤得到庇護,我將來勢必得跟人類再交涉一次。其實只要有道德法治,收留她的倒也不見得非探索隊不可。但目前看來,我們暫時無法指望能遇見其他人類,那麼我就不該白白放棄這次機會。
到時就照之前計畫過的,由我先找到並觀察對方,確定對方還有紀律可言後,我再儘可能不與對方接觸,只把加藤送出去——
「這樣你應該能接受吧?」
「可以,關於我的事就這麼辦吧。但是,真島學長……」
「怎麼?」
「那麼學長你……又是如何打算的呢?」
雙手抱膝而坐的加藤,眼珠向上瞧著我。
「你說到時會讓他們收留我……那麼學長你自己呢?」
「我不打算跟探索隊一起行動。」
我斷然答道。
要不是加藤在,我現在恐怕早就拋下這地方躲往別處了
而我會嘗試與探索隊接觸,就只是為了讓他們收留加藤。
「為什麼呢?而且,學長你從剛才……臉色好像就不太好。」
一直都很聽話的加藤,對這話題倒顯得窮追不捨。
我不知道她是恢復了平常的調調,還是有什麼其他因素。不過關於這件事,我也沒什麼必要瞞著她,那不如就老實回答吧。
「我只是無法相信罷了。」
「無法相信……指的是探索隊嗎?」
「倒也不是專指他們啦。」
我搖搖頭,心想自己的器量還真是狹小,但並不打算改變結論。
「從營地瓦解那天起,我就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啊……」
聽了我的話後,加藤心裡也大致有底了。
她也曾經歷過那一天,見識到人類愚昧且醜陋的那部分。
我倆的唯一差異就只在於,我只
有孤零零的一人。
在營地,我看盡人類最醜陋的那一面,後來才得到身為怪物的莉莉伸出的援手。但加藤好歹在當時就得救了,因此起碼還見過人性光輝的一面。
不過……
加藤在那之後的經歷,某方面來說或許比我更慘。
——學長何不再相信人一次呢?
——世上並不全都是壞人啊。
加藤之所以沒像這樣奉勸我,也許就是因為她也經歷過我無法想像的人間地獄,而對我在營地的處境心生同情也說不定。
「學長也在那一天……受了不少折磨,對吧。」
實際上,加藤對我的態度的確帶了同情。
「……可是學長不是擁有能讓怪物聽自己話的力量嗎?」
「我的力量甦醒,是營地瓦解後的事了。我當時就快死了,被剛好在這兒的莉莉救活,要是沒遇到莉莉,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
莉莉加強了抱著我手臂的力道,將身子靠了過來。我雖然無意吐露心中的悲痛,但卻瞞不過心靈與我相系的莉莉。
我帶著感謝輕撫她的頭,視線轉回靠壁而坐的加藤身上。
「我那時差點被和我一起讀過書的同學殺了。你能想像嗎?以前就坐在我隔壁桌的那小子,邊踹著倒地的我邊訕笑的模樣。經歷過那樣的事,你覺得我遺願意相信人,與人一同行動嗎?很抱歉,我的腦袋可沒天真無邪到這種地步。」
「……所以,那也包括我嗎?」
聽加藤戰戰兢兢地問道,害我不知不覺苦笑了聲。
「你的問題還真是一個比一個尖銳啊。」
「對、對不起。」
這下加藤惶恐地垂下頭。
「可、可是……」
抬起頭的加藤,這次視線轉往依偎在我身旁的莉莉,以及坐在不遠處的蘿茲。
「可是學長卻帶著莉莉與蘿茲一同行動,不是嗎?」
原來如此。看來加藤似乎不懂,我這號稱不相信他人的人,為何會如此信賴莉莉與蘿茲。
好吧,在旁人眼裡,這或許是件費解的怪事。而且這樣的觀點對我而言,甚至稱得上有些不尊重。
「她們是我的眷族,是我的同伴。我相信她們,也信賴她們。」
別把她們跟卑鄙的人類相提並論。
——當然,我並沒有對身為人類的加藤說這麼重的話。
但,這就是我的真心話了。
「這樣啊。」
加藤低聲嘟噥了句。
「……我還是,好羨慕學長。」
我找不到任何可回應她的話。
在毫無力量而吃盡苦頭的加藤眼裡,我的這份力量肯定令她由衷羨慕。
想著想著,我的目光瞥向身在昏暗裡的加藤。
我嚇了一跳。
那雙眼珠如今蕩漾著某種偏執的光彩,且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見到那似曾相識的畫面,我突然想到第一次在那小木屋裡遇見她時,她也曾展露那奇妙的眼色。
「真島學長。」
隨後,加藤開了口。而被那眼眸懾住的我,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那稍縱即逝的情感焰苗如今早已自加藤眼中消失,剩下那一如既往,空洞而有氣無力的表情。
「然後,關於那個高屋……」
「喔、嗯。」
她究竟在想些什麼,為何露出那樣的目光呢?那實在跟她平常的模樣相差太遠,害我完全錯過了詢問的機會。
不過就算問了她也不見得會老實回答,所以其實倒也無所謂就是了。
而就像我之前對莉莉說過的,我雖然決定暫時收留加藤,卻不代表我相信她。之前我為了這原因而隱瞞莉莉的真面目,不過看樣子,接下來我一樣不能掉以輕心,得繼續提防著她。
在心中打定主意後,我繼續傾聽加藤的話。
「那個叫高屋的怎麼了嗎?」
「要是學長你打算跟探索隊打交道……那麼在遇上高屋時……可能會,有一點問題。」
「你的意思是?」
「因為……那個高屋,是水島學姊的童年玩伴……」
說到這兒,加藤瞥了一眼莉莉那兒。
「要是見到莉莉現在的模樣,到時他不知道會怎麼想……」
「他們兩個該不會是情侶吧?」
「啊,倒不是情侶關係,只不過……他其實對水島學姊……」
之所以說得吞吞吐吐,大概是因為事情攸關他人隱私吧。不過她都說到這地步了,我就算對這方面的事不怎麼敏感,也能夠輕易察知她的意思。
「我懂了。也對,水島美穗人這麼漂亮,加上個性又好,喜歡她的男生恐怕雙手也數不完。加上對方又是童年玩伴,會對她迷戀不已,也不是什麼太奇怪的事。」
高屋純之所以會帶領水島美穗與加藤真菜度過營地的暴動前往小木屋,看來並不只是基於善意與義務戚。當然,要把那舉動解釋為別有用心,就未免太不厚道了。
「對高屋來說,水島美穗是即使賭上性命也要守護的人。要是看到身為怪物的莉莉假扮成他喜歡女生的模樣,到時一定會大發雷霆攻擊我們。加藤你想表達的就是這意思吧?」
「是的……」
我才剛打定主意要跟探索隊接觸,想不到事情卻又麻煩了起來。
不對,算了,事情都已經決定好了,而且這件事只是麻煩,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好吧,那麼我會設法隱瞞有關莉莉的那件事,反正只要在他們在時解除擬態就行了。」
「這樣應該比較妥當。」
「謝謝你特別提醒我這件事。」
「哪裡,我能夠做的,也就只有這點事了……」
換個角度想,這可是因為收留了加藤,才得以到手的情報。
不管收不收留加藤,遇見高屋都一樣帶有危險性。可要是昨晚沒遇見加藤,我可能會繼續待在這洞窟好一陣子,不會曉得探索隊有可能返回小木屋,也無法保證到時高屋會不會撞見……擬態成水島美穗模樣的莉莉。
相較於抱著這麼一顆未爆彈,能事先知情並擬定對策當然要來得好多了——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感謝你提供的資訊。這也許稱不上答謝,但我向你保證,在得到探索隊的庇護,或是抵達安全的聚落前,我一定會負責照顧你的。」
「……謝謝你,學長。」
加藤垂下頭。被瀏海遮著的那張臉,嘴角微微動了幾下。
「但若要說答謝……」
「什麼?」
聽不清楚的我又問了一次,但加藤這次只搖搖頭。
並且,一瞬間露出她那帶了點偏執的視線。
「不,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