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滾落的一顆糖果』(1/2)
第一話
以梅爾貝爾城為起點,有四條朝外延伸的主要街道。
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的城門也是因此設置,而沿著北方的街道一路前進,就會抵達王都赫倫。另外三條街道則分別通往西方的港都帕斯科姆、東方的員魯尼卡城塞都市、南方的瓦伊德城塞都市。
這四條街道也都各自在中途分歧,較為狹窄的道路進一步通往更小的城鎮或村莊。
南方的瓦伊德城塞都市,同時兼具提供物資給為了抵禦魔族入侵而建的要塞、替要塞進行補給的機能,因此也是利榭爾王國南部最大的城市。
從梅爾貝爾朝向瓦伊德延伸的街道,中途有一條往西分歧的道路,沿著這條路繼續前進,就會抵達一座人口約兩百的村莊——拉納村。
拉納村盛行甘蔗栽培,會將甘蔗精製成砂糖販賣,或者進一步做成糖果出售。
由於氣候及土壤都很適合甘蔗生長,只要錯開栽種期,一年四季都可望收成。
於拉納村的某一塊甘蔗田——
「蜜妮,差不多快天黑了,去叫大家集合。還有,把採收起來的甘蔗堆在老地方。」
如此高聲呼喚的是一位年約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的女性——愛蕾諾。
她身上的衣服絕對不算昂貴,但是給人一種乾淨整齊的清爽印象。
「思,我去告訴大家。」
回話的蜜妮是一位看似七八歲的少女,儘管年幼卻不讓人覺得稚氣。
聽見蜜妮的回答,愛蕾諾點頭,順著來時的路折返。
蜜妮擺動著嬌小的手腳在甘蔗田裡來回奔波,通知其他孩子們工作結束。
「是嗎,辛苦你了,蜜妮。採收下來的甘蔗由我們拿去堆放,你替我們去向叔叔報告好嗎?」
「思。」
與蜜妮同年齡,或者再稍微年長一些的少年——羅伊口頭慰勞著蜜妮,拎起整捆甘蔗。
這些少年和少女,都是住在拉納村郊外某間孤兒院的孩子。
由於魔物、疾病,或者遭到魔族殺害而失去雙親——於是他們成了孤兒。
有很多城市和村莊都會建立孤兒院,收容像這樣子的孤兒,但基本上他們都必須自力賺取生活資金。
儘管還很年幼,但也會像這樣幫忙採收甘蔗,換取農家的微薄謝禮充當生活費。
「——歡迎回家。髒衣服丟進那邊的籃子裡。晚餐就快煮好了,可以幫我把餐桌收拾乾淨嗎?」
愛蕾諾一面慰勞歸來的孩子們,一面迅速下達指示。
「愛蕾諾姊姊,這個給你。」
蜜妮將手中的硬幣交給愛蕾諾:愛蕾諾稱讚「蜜妮真是乖孩子」,溫柔地輕摸她的頭。
「……好!為了獎勵大家的努力,晚餐就盡情享用美味的濃湯!」
雖然生活相當儉樸,但每一天都很和平,洋溢著孩子們的歡笑聲。
愛蕾諾對於眼前的景象十分滿足,並突然回憶起往事。
愛蕾諾本身年幼時也是在這間孤兒院長大,現在負責照顧孩子們。
當時和她一起度過童年的夥伴們,應該都踏上了各自的道路。
但是誰也想不到,那位比她稍微年長、如姊姊般的女性,竟能承蒙那樣的好運降臨。孤兒院出身卻能和領主結婚,是任誰都羨慕的佳話。
……雖然愛蕾諾內心也有些懷疑,那位如今無法再次見面的女性,和領主結婚真的算是幸運嗎?
都會的消息不太容易流傳到這種鄉下村莊。
等到她聽說那位女性去世的消息,早已是事發之後經過很久了。為了弄清楚詳情,她還曾拜訪梅爾貝爾,但結果什麼都沒能得知。
「去世的原因沒有對外公布……嗎。」
「……怎麼了?愛蕾諾姊姊?」
抬頭看著喃喃自語般的愛蕾諾,羅伊邊喝著濃湯詢問。
「沒什麼。今天的濃湯好喝嗎?」
「很好喝!而且肉好多!難道是又有不具名的人捐錢來了嗎?」
「嗯~其實正是如此。到底會是誰捐的呀?」
經常有商人為了收購砂糖來到拉納村……偶爾會有人將「被委託轉交」的捐款送到孤兒院來。
該不會是某位孤兒院出身的人……愛蕾諾如此猜溯,但不懂對方隱瞞姓名的意義。
和捐款一併裝在袋子裡的一朵花,總覺得似曾相識……
「總之,我們就心懷戚激地拿來使用。而且為了大家的將來,儲蓄也是必要的。」
「愛蕾娜姊姊不必替我們擔心這種事啦。等我再長大一點,一定會賺很多錢捐給孤兒院,讓大家都能過輕鬆的生活。」
已經碗底朝天的羅伊高舉手臂試圖擠出肌肉,但尚且年幼的羅伊體格當然發育得還不夠完全。
「……羅伊有這份心我很高興,但是賺錢很辛苦喔?」
「我知道。」
畢竟從早到晚忙著採收也只能領到微薄的酬勞,所以羅伊也很清楚這一點。
「愛蕾諾,我跟你說喔;羅伊他休息的時間都會帶著木棒,不曉得跑到哪裡去。一定是偷偷瞞著大家在做什麼事。」
「哇,哇啊啊啊啊!蜜……蜜妮……你該不會都看到了?」
蜜妮插進兩人的對話,開心地報告羅伊的行動。
看羅伊慌慌張張逼近蜜妮的模樣,果然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
「沒有,可惜我不曉得你在做什麼。」
「那……那就好。絕對不許跟來偷看喔!」
看著兩人你三舀我一語,愛蕾諾輕笑出聲:
「羅伊,我不會問你在做什麼……但不可以做危險的事喔?」
她只說了這樣一句話。
羅伊這名少年個性雖然調皮,但在孤兒們當中形同領袖。
不但責任戚強,令人意外的是也很會照顧人——愛蕾諾深知這一點,因此她心想羅伊所說的話,也許哪一天會成真。
中途加進對話的蜜妮同樣也很年幼,個性不但坦率也很堅強,不輕易說喪氣話,總是精神奕奕地工作。
她和大她一歲的羅伊感情特別好,經常一起行動。
對愛蕾諾而言,孤兒院的孩子們她都一視同仁,每一位都覺得很可愛,但看著這兩人卻讓她內心湧上一種特別的感情。
宛如親兄妹般親密的兩人,總是令她回想起自己視為姊姊仰慕的女性。
陵抱著溫暖的心情,她由衷期望當這兩人離開孤兒院的時刻到來,都能夠走上幸福的人生。
為了這個目標,這些孩子們現在就必須盡力而為。
——當愛蕾諾的思考告一段落,孤兒院的大門響起敲門聲。
這裡位於郊外,村民很少會前來拜訪,更別提此時已經是日落之後。
「……這種時間,會是誰啊?」
愛蕾娜吩咐孩子們繼續用餐,自己起身走向玄關。
「來了,請問是那位——」
話才剛落,愛蕾娜立刻就察覺異狀。
對方渾身包覆著漆黑斗篷,臉上戴著面具,因此無法確認長相——這群詭異的集團很顯然並非來自村莊。
「你……你們究竟是——」
「不許動……敢吵鬧就殺了你。你只需要聽從我們的指示,這樣一來就可免除一死。不聽從的話,包括你身後的那群小鬼,所有人全都得死。」
「做什……麼——」
喉嚨被人拿短劍抵著,感到莫名其妙的愛蕾諾發出害怕的聲音。
「別說多餘的話。聽懂的話只要回覆一聲就好。」?…:是……」
「很好……所有的人都進屋裡。」
孤兒院小小的和平時光,一瞬間就被殺戮的氣氛破壞殆盡。
幾名無法掌握事態的孩子,看見愛蕾諾鐵青著臉以及詭異的集團,便開始放聲大哭。
「叫那些哭鬧的小鬼閉嘴。」
面具底下響起的男性聲音,口吻平淡地下令。
要是不閉嘴就格殺勿論——察覺到無言的壓力,愛蕾諾抱緊打翻餐盤哭泣的孩子,輕聲細語安撫他們。
羅伊和蜜妮也告訴比自己年幼的孩子們不必擔心,並將他們藏到身後。
但是……肩膀卻微微顫抖。他們畢竟也同樣是年幼的孩子。
「聽好了,我不打算為難你們。你們所有人明天只要像平常一樣行動就好。」
不要被其他村民發現,繼續按平常那樣生活,男人如是說。
孩子們白天就像平常一樣出去工作,但要是敢泄漏多餘的情報—
「看來你是這裡的管理者?夠了,過來這裡。」
鬆開哭泣的孩子,愛蕾諾遵照命令走到男人身邊,
短劍再次抵著她的喉嚨。
「——要是誰敢向村民求救,包括這女人,你們全都得死。就算是小孩子也總該能
理解吧?不過反正無所謂,要是秘密泄漏,我就連那個村民也殺掉。我派了人隨時監視
你們,你們最好謹記在心。」
「放……放開愛蕾諾姊姊!」
羅伊大叫,瞪著一身黑衣的男人。
「羅……羅伊……別這樣!」
男人不耐煩地嘆口氣,以下巴對身邊的部屬示意。
「明白了。」
隔著面具傳來朦朧的女性聲音,她從斗篷底下取出——鞭子。
女性看似只在瞬間稍微揮動一下手——羅伊便感到身體浮上了空中。
鞭子纏住羅伊的腳,將他整個人硬是拉到男人面前。
被甩在地上的衝擊令羅伊感到痛苦,男人毫不留情地朝他猛力一踢。
少年輕盈的身體順勢滾到牆邊。
「呀……啊……」
「當然,要是敢多說一句話就會像這樣。好了……該給叛逆的小鬼怎樣的處罰?」
男人稍微移動抵著愛蕾諾喉嚨的短劍,鮮紅的血滴滑過肌膚落在地面。
「住……住手……對不起……」
「或者殺掉和你交情好的小鬼,才能讓你比較懂事?」
聽見對方這句話,羅伊反射性看向——
「不要……好可怕……」
——眼角浮著淚、渾身發抖的蜜妮。
羅伊甸匐著來到男人腳邊,忍著內心的不甘並請求……
「我不會……再犯了……所以請別對蜜妮……」
…。不許再有下一次。」
將安分下來的孩子們趕回寢室之後,黑衣集團的其中一人道出疑問。
欠缺緊張戚的聲音,與充滿殺戮氣氛的空間格格不入。
「可是隊長,這樣事情算順利嗎?是不是依照原本的作戰進行比較好?」
「別擔心。那傢伙我再清楚不過……『凡事都要有效率』,這也是那傢伙教我的嘛……」
男人顫抖著身體忍笑。
「你不用考慮太多,只要聽從隊長的命令就好。就像剛才那群小孩一樣。」
「好過分,蕾伊姊總是話中帶刺。」
「……你們都別耍嘴皮子。明天你們兩個跟我一起行動,其他人留在這裡待機。要
是有人做出可疑舉動,就算是小孩也不准放過。」
「「是-」」
「哼……要恨就去恨自己國家的國王,還有他那個弟弟。」
男人對呆坐在地的愛蕾諾留下了這句話。
——當天夜裡。
「好痛……痛痛痛……」
「羅伊,不要緊吧?」
遭到暴行的羅伊,按著疼痛的腹部,在床上輾轉難眠。
「啊……啊啊……抱歉,蜜妮,都是我,害你受怕了。」
「——唉,真是美麗的光景。與其跟那個孩子道歉,不如打從一開始就老實點。」
女性的聲音打斷羅伊和蜜妮的對話。
對於被鞭子拖行的羅伊而圭?是很耳熟的聲音。
黑衣集團是輪流看守他們,但所有人的打扮都相同,若不像這樣子出聲就難以辨別。
「什麼啊……原來是你。與你無關。」
「哦?你這種態度沒問題嗎?」
「……我很安分,是你來找我講話。」
「安分……是嗎?」
女性走近羅伊,語氣不滿地說道。
「我從剛才就聽見有人在呻吟,難不成是我多心?」
「什——痛!」
女性伸出手,有些粗暴地置於羅伊的腹部。
「哼……肋骨斷了兩根。」
「喂,放手——」
被觸碰的劇痛使得羅伊不禁反抗,但痛楚緩緩減輕,如此現象令他露出驚訝神情。
女性的手掌在昏暗的空間裡發出藍光。
「這……該不會是治癒魔法……?」
「隊長命令你們依照往常行動。突然受這種傷,怎麼看都很不自然。」
「謝……謝謝。」
「別誤會,要是隊長命令殺了你們,我會毫不猶豫地下手。」
女性轉身走回門邊,倚著牆不發一語。
在她身邊的男性悄聲地說:
「蕾伊姊好溫柔喔~這就是所謂的糖果與鞭子吧?」
「閉嘴。還有,雷恩……剛才的事你要是敢告訴隊長,你就完蛋了。」
「是是是,我當然會保密。話說回來……隊長今天的心情好像特別好?」
「誰曉得?比起這個,明天我們要出發前往梅爾貝爾,好好休養身體。」
「是~蕾伊姊還真的是很溫柔耶。」
「閉嘴。」
第二話
意識沉進黑暗的深處,在這個不可思議的空間,身體的知覺彷佛變得稀薄……他人就站在這裡。
——啊啊,這是夢。
儘管男人對此有所自覺,依然沉默地凝視眼前拓展開來的風景。
走在狹窄的長廊,快步登上盡頭漫長的螺旋階梯。來到樓中樓構造的圓柱狀空間最上層,倏然向下俯瞰,得知這個高度距離地面相當遙遠。
繼續在長廊上前進了一會兒,抵達目標房間。
不受nit控制,男人的手自行動了起來,毫不猶豫地推開門。
有一名女性被囚禁在室內。
裹著身段的服裝雖然有些髒一污卻相當高貴。紅色的長髮遮住她的臉,看不見表情。
但當男人踏進房門的一瞬間——茶褐色的瞳仁興味盎然地投來。有些類似貓的眼神帶給人活潑的印象……沒錯,第一印象就原封不動顯現出了她本人的個性。
男人必須監視這位女性。抓她來的……就是他們。
背倚著牆,不知經過了多久……原本沉默的女性向他搭話。
「——你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因為這是賦予我們的任務。」
無關乎意志,男人的嘴自己動起來,說出這句話。
這是已經發生的往事。
只不過是按照他的記憶再生的夢境。
這種不協調的感覺,彷佛是將意識強硬灌輸到過去的自己體內。
「貴族的公主不必想太多,只要祈禱能夠平安歸還就好。」
「貴族……嗎。這樣啊。對喔……但我還是覺得很沒有真實戚。」
「……」
男人認為不應該進行超過最低必要的談話,因此不發一語。
「或許你不相信,但我出身於孤兒院。丈夫向我求婚時,不用說所有人都很驚訝,我則是最驚訝的那一個。覺得『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居然娶我這種平民』。」
「……是嗎。」
「我說啊,光是站著發呆也很無聊,談點話題吧。想害人質無聊致死嗎?你是生長在什麼樣的環境,才會變成這種殘酷的人呀?」
「你話太多了……安靜一點。」
突然——記憶中斷,畫面一轉,連結到另一個場景。
地點同樣是囚禁女性的房間,男人似乎拗不過女性,開始有了談話交流。
「——我說,你們做這種事,萬一到時和利榭爾發生戰爭該怎麼辦?這麼一來你們不也會感到困擾嗎?」
「不會。論軍事力是我們壓倒性凌駕在上。若利榭爾的軍隊越過雷貝山脈進攻,八成會全滅,這種事情對方當然也知道。」
只不過……男人繼續說道。
「這邊要向利榭爾發動攻擊同樣也很困難。貝魯尼卡城塞都市利用了雷貝山脈作為屏障,是天然的要塞。因此雙方才沒有貿然開戰,保持著友好關係。」
「以我目前的狀態而言,實在稱不上友好耶?」
「既然是兩個國家,就不可能維持對等,一定只想建立對己國有利的關係。」
「而你們的方法就是這個啊……我反對。」
女性低著頭,針對成為人質的蠻橫現況抱怨。
場景再次切換。女性用開朗的聲音對他詢問:
「——你聽說過菲莉雅這種花嗎?是一種美麗的白花。」
「我記得……是叢生於利榭爾的花?」
「啊,你果然會回應我的問題。這幾天監視我的人當中,只有你會回我像樣的話。」
「……」
「我只在孩堤時代曾經有旅行商人來到村子的時候,見過那種花一次。因為花名和我的名字一樣,所以我很開心。」
「……是嗎。」
「前陣子我在宅邸的庭園播了種,希望能夠順利開花。」
「那是西方的植物,適合在雨量稀少的氣候下生長,要是澆太多水反而會枯萎。」
「哦……你很博學耶。」
「由於工作的性質,具備豐富的學識會很方便。」
「唉呀,可是你應該不曉得這種花的花語吧?想知道嗎?」
「……說說看。」
正當女性即將發言的瞬間——意識再次跳躍。
這次不是由女性,而是男人主動攀談。
「你今天不說話?」
「——你有沒有家人?」
「……沒有。」
「我也沒有父母,但是一點也不寂寞。因為孤兒院的每一位都像我的家人一樣。有個年紀略比我小的女孩子,就像是我真正的妹妹一樣。愛蕾……啊……」
「……你擔心說出名字會被我們利用嗎?不過……你真的很多話。」
「唉呀,這次是你主動找我開口的耶。」
「…也是。」
「可是,有真正的家人果然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有溫柔的丈夫和可愛的女兒……我很幸福。女兒還不滿一歲,但將來絕對會成為一個可愛的孩子……」
「只要對方接受要求,你就能被平安釋放。」
「是……啊。」
仔細想想,或許他早該在此時就察覺到才對。
場景再次切換,男人在意識深處發出苦惱的呻吟。
因為他知道這已經是最後了。可以的話真希望馬上醒來,但他沒能如願以償。
「——對方有動作了,看來會接受我們的要求。你很快就能解脫了。」
「那個人非常溫柔……你們把我當作目標應該是滿有效果的。」
對了——她繼續說下去。
「丈夫向我求婚時,你猜他對我說什麼?」
面對突然的問題,男人沉默地等待下文。
「我想讓利榭爾王國成為更加豐饒和平的國家。或許花上一輩子也難以達成,但如果你能成為我的支柱,我會很開心——記得是這樣。」
「為什麼突然說這些……——?」
男人話剛落,緊接著就看到女性奔向窗邊,將身體揉出窗戶。
不過這種距離他眨眼之間就能夠逼近,要阻止不是不可能。
可是當女性回過頭,與他視線交會的瞬間——男人的身體有些動彈不得。
「對現在的我來說,能夠支撐他的方式應該只有這樣了。人質一死,我丈夫也就不必對你們書聽計從。」
人……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地選擇死亡。
然而女性的眼神無比率直。
——甚至可以毫無猶豫地付出自己的生命。
「最後有一件事情想拜託你。請你們——不要再將我的家人卷進這種事了。」
「等等——!」
伸出的手沒能抓住任何東西。
他早就明白這件事。他知道,這是已經結束的往事。
「——噗哈!……哈……呼……哈!」
男人自夢裡驚醒,有好幾分鐘閉著眼不動。
反覆了幾次深呼吸,努力讓體內劇烈撞擊的心臟鎮靜下來。
「……結果,我只不過是沉溺於自我滿足罷了。」
都經過了十年以上,卻邐會作這種夢,代表自己無法完全對這件事釋懷。
男人喃喃自語的聲音,消融在報時的鐘聲里。
——七月第二周,火之日。
級別C以上的委託不多,所以總之我暫時努力將狀態異常抗性提升到了L V 3。
因為決定今天休息一天,被六點的鐘響吵醒之後,我再次閉眼享受回籠覺。而且昨夜想事情想到有點晚,所以就更困了。
我在想的是……要拜託艾爾芭什麼。
與她的戰鬥奇蹟般獲勝,雖然算不上獎勵,但她答應實現我一個請求。
雖說不必急著想,但若把此事擱著,恐怕我遲早會忘掉有這回事。
儘管如此,我實在想不到可以拜託魔族做什麼。
前幾天我在圖書館翻閱了《魔族剖析新書(※含臆測》》,上頭解說魔族有著各式各樣的特徵,像是頭上長角、背後有翅膀等等。只不過,共通點就是有著紅色的瞳孔,因此憑眼睛的顏色就能立刻判斷是否為魔族。
乾脆真的養來當寵物……要是真的拜託這種事,街上肯定會起一陣大騷動。艾爾芭雖然外表與人類幾乎無異,但莉姆依然認出她是魔族並發動攻擊。
書上還有其他的記載,比如關於魔族攻擊其他種族的理由。很久很久以前,魔族曾經為了征服世界而向其他種族發動戰爭。有一群被稱為賢龍、實力強大的龍族阻止了他們的野心。不過因為書上的內容包含臆測,不曉得可信度究竟如何。
在那場大戰當中數量銳減的魔族,從此對其他種族心懷憎限。
如果內容屬實,征服世界這種野心簡直太不可取。
還曾經有人企圖組織最強的軍團來掌控世界,若是真的可不是一件好笑的事。
——我睡著回籠覺,半夢半醒間模糊地回想書中內容。
七點的鐘響之前,我再次被敲門聲吵醒,成功地從床上爬起來,開門迎接來訪者。
「莉姆啊……怎麼了嗎?」
「誠二,你說今天要休息一天,所以我想問你要不要一起去找瑪莉塔?」
喔喔,沒想到莉姆會主動提議。
或許她和瑪莉塔比我想像的還要意氣相投。
有何不可?就讓我鉅細靡遺地講違這一周以來和綠毛蟲嬉戲的輝煌戰跡。
思,一定會被討厭吧?還是算了。
「思?咦……?莉姆,你頭髮上夾的是……」
有著貓耳鎮座其間的栗色髮絲,上頭閃閃發光的貝殼髮飾,我一眼就注意到了。
「那個,因為今天不必擔心會弄壞。看起來……如何?」
髮型和平常不一樣。莉姆長度大約及肩的頭髮,在髮飾的點綴下升華成短馬尾。
YES!這樣就對了!這就是我的正義!
莉姆的手托起輕飄飄的短馬尾,徵求我的意見。不知是否她平常沒什麼機會穿戴這類飾品,眼神害羞得不敢直視我,實在很可愛。
「很適合你喔。」
我趕緊冷卻頭腦,總算成功擠出這句話。
「思!謝謝!」
「那我換一下衣服,吃完早餐再去叫你。」
……關上房門,我將體力發揮到最大極限,頭對著床上重重敲了四下。
煩!惱!還!散!
床沒有壞掉真的很不可思議,但拜此所賜,在我腦神經細胞奔竄的刺激總算平息。
——腦袋清醒之後,於是出發前往領主宅邸。
雖然覺得應該先向領主阿爾貝特大人打聲招呼比較好,但他今天也很忙而無法接見我們。
在羅金斯先生的帶領下,我們來到瑪莉塔的房間。
我將綠毛蟲的話題封印,問瑪莉塔今天是否換她說說自己的故事。
從瑪莉塔的敘述聽起來,她似乎相當尊敬父親。
「雖然父親大人沒有爭取王位,讓賢給哈汀伯父是一件好事,但父親大人其實也有王者之才……」她是這麼說的。
思,這種事情是一言難盡啊。
——目前莉姆和瑪莉塔兩人關在宅邸庭園裡遊玩,而我則在房裡和羅金斯先生兩人獨處。
內心祥和而無所事事地眺望兩位少女玩耍……也有點說不過去,於是趁著女僕送來紅茶績杯的時間點,我嘗試和羅金斯先生搭話。
「羅金斯先生,你在這裡工作了十年啊……?」
「是的。已經受了這個家很長一段時間的關照。」
「那你的家人也住在梅爾貝爾嗎?」
「不,我沒有妻兒。」
「——其實在我們這些女僕當中,有很多人都很崇拜羅金斯先生喔。」
很意外地,女僕微笑著加入對話。
原來如此,一名未婚的沉著男性,武藝高超、工作又勞靠……難怪在年紀與他有落差的年輕女僕之間大受歡迎。
是說。這個女僕還特地強調了「我」們來吸引注意力啊……
「期望有朝一日能像菲莉雅夫人一樣,身為女僕也有機會掌握幸福,我是懷抱著這樣的希望而從事這份工作的——」
「咳哼……我只不過是個貧窮的老骨頭罷了。」
不不不,既然未婚而且又一直有在工作,想必也有相當的積蓄……吧?
話說,剛才提
到的菲莉雅夫人……我記得是瑪莉塔母親的名字?
「請問,菲莉雅夫人……曾經是女僕嗎?」
「是的,我只來這裡工作了四年,所以是聽說的,菲莉雅夫人原本是在這座宅邸工作的女僕。後來被阿爾貝特大人看上,兩人就結婚了。」
這對女僕來說的確是夢幻般的故事。
「有很多貴族都是抱著玩玩的心態對女僕出手,可是阿爾貝特大人在菲莉雅夫人去世之後也一直沒有再婚的意思……他一定真心愛著菲莉雅夫人。」
女僕眼神陶醉地訴說著愛情。
她的視線鎖定在羅金斯先生身上。
「我想確實是如此。話說回來……我認為能夠克儘自己職責的女性才是最棒的。」
了……。那麼我失陪了。工作還有很多,若少了我一定會忙不過來。不打擾兩位了!」
女僕隨即離開房間。
我……或許挺欣賞那類型的人。
就人性上來說。
「——思……瑪莉塔會被珍視到過度保護的地步,也許是因為領主疼惜菲莉雅夫人的心意也都加諸到她身上了。」
離開領主宅邸,回旅館的路上——我若有所悟地點頭,身旁的莉姆則開心望著手中白色的花。
「那是?」
「好像叫作菲莉雅之花。和瑪莉塔的媽媽名字一樣……我在庭園裡看見,說花開得很漂亮,瑪莉塔就把這些送給我了。如果達利歐先生不介意,我想裝飾在旅館裡。」
的確,若裝飾在餐廳里,空間將會繽紛許多。
—啊!
「莉姆,看前面!」
「……咦?啊——」
——人與人相撞,發出一陣衝擊聲。
同時,有東西從莉姆撞到的對象手中掉落地面。
我想馬上撿起來並道歉,但是……
「啊~搞什麼?蕾伊姊是很可怕的喔~ 你要是不好好支付賠償金的話——痛!」
「閉嘴,蠢弟弟。幹嘛做引人耳目的事?小心我揍你。」
不,你已經揍了。
上演老套搞笑橋段的,是莉姆撞到的女性及其身邊的男性。
兩者都是黑髮、黑眼、淺黑色肌膚……給人來自亞洲的印象。
是說,長相一模一樣耶……雙胞胎?同樣都有端整的五官,女性就讓人覺得散發著治癒的氣息,男性則肯定會成為為眾人嫉妒的對象。
…:現在不是觀察的時候,得先道歉才行。
「抱歉。」
「那個,對不起。」
聽見我們道歉,女性舉起單手制止。
「不,沒關係。只是有點喜歡的糖果掉到地上罷了。我不在意,也不會要你們賠償。」
「蕾伊姊,把沙子拍掉搞不好還能吃喔?」
「那你吃吧。」
兩人一搭一唱的流暢節奏實在令人很難插話。
但還是賠償對方比較好吧……正當我如此思索,遠處傳來男性的呼喚聲。
「啊……我們還有事,先告辭。」
於是雙胞胎(※大概)便快步混進人群中消失。
「——走路不好好看著前面,很危險喔。」
「思……對不起。」
莉姆垂頭喪氣,不過還是緊緊把葬莉雅之花抱好。
「不過花沒事就好…………嗯?」
「怎麼了?」
我撿起雙胞胎當中的女性掉落的糖果。
這個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啊啊,和之前多雷先生給我的糖果一樣,我還記得。
他好像說是某個村莊的特產。
是挺好吃的,不過沾滿了沙子實在沒辦法放進嘴裡。真是過意不去。
雖然很浪費。但我將意識集中到掌心,發動火魔法。
變成垃圾就太可惜了——於是我決定燒掉。
糖果在小小的火球中癱軟變形,最後如蒸發般融化消失。
「回去吧,莉姆。」
第三話
——七月第二周,光之日。
鼻子哼著歌,我正在為盧克清洗身體。
我在騎獸出租店租了一格洗獸用的空間,正以長柄刷子替盧克刷洗身體。
一般人都是從井裡打水起來洗,不過……
「唉呀,真是方便。」
我變出水魔法淋在盧克身上。姑且不論會連帶將周圍噴得濕答答,這樣真的非常輕鬆。
我也曾考慮能不能直接當作飲用水來喝……是可以啦。
「光魔法今天也升上L V 2了,這都是盧克的功勞。」
「咕喔喔-」
光魔法成長是件值得欣喜的事,但級別C的委託倒是幾乎沒完成幾件。畢竟委託的數量很少。
符合級別C的魔物對一般人而書是危險至極的存在,因此不可能頻繁出沒於梅爾貝爾周邊。
而且委託的內容也很花時間。
前幾天我承接了級別C的委託,前往討伐「強襲人猿」這種猴型魔物,結果從發現到打倒居然花了一整天。
不過強襲人猿持有「體術L v 2(3/50)」和「體能強化L V l(8/10)」這些讓人垂涎欲滴的技能。我歡喜地成功接收了體能強化技能。
城市附近很少出現兇惡的魔物……這件事本身值得開心,但沒有委託當然就沒有報酬。
雖然承接低級別委託,或者剝取魔物身上的素材出售也能賺錢,但是並不能提升冒險者級別。
當必須證明身分時,冒險者公會證具有相當重要的功能,光是級別高就能被視為優秀的冒險者,因此我想要儘量提升。
是否差不多該轉移據點了呢……
一面思索這些事,一面幫盧克清洗完畢——走出店外。
「——咦?羅金斯先生,你在做什麼?」
我對著站在公會門前的熟悉人物打招呼。
「我是來向公會提出委託。」
哦?像領主這樣的大人物也會利用公會啊?
明明自己已經雇用了那麼多士兵,通常不會來委託冒險者辦事吧?
「對了,上次你們送給莉姆的那些美麗的花……呃……」
「菲莉雅之花……嗎?」
「對,就是那個。插進花瓶裡面當作裝飾,結果好像快枯了……」
「因為是剪下來的,沒辦法活很久。不過……不要直接讓切口泡水,而是稍微以濕布纏捲起來就好。這種植物若供給的水分過多反而會枯萎。我將花摘下後也都是這麼做。」
喔,原來如此……回去之後再告訴莉姆。
「誠二先生……」
「嗯,是。」
「不……沒什麼。」
怎麼了?難得羅金斯先生會像這樣欲言又止。
我等待了一會兒。但對話沒有繼續。他向我說聲「那麼失陪了」便轉身離去。
—來到公會櫃檯,將核玉交給席耶娜小姐,領收報酬之後,她對我說了一聲「恭喜」。
「瑪莉塔小姐提出指名委託,對象是誠二先生和莉姆小姐。」
….羅金斯先生想說的原來是這件事啊。
如字面的意思,指名委託就是指名特定冒險者接受的委託。席耶娜小姐最初就解釋過,一旦成為高級別的冒險者,就有機會接到這樣的委託。
這種情況下,也許接受委託的資格無關乎等級,不過就公會來看,能被領主的女兒欽點是一件榮譽之事。
由於明天起阿爾貝特大人將會外出,希望我和莉姆能到領主宅邸作為警備補充人員……委託的內容大致是這樣。
原來如此。
多雷先生之前曾經期待地說過,不久之後將與西方群島各國的代表簽訂條約。因為是阿爾貝特大人主導推動的政策,所以或許會和國王一起出席簽約儀式。
多雷先生似乎在梅爾貝爾和帕斯科姆之間來回,事先在港口的商會倉庫屯積了各式各樣的商品。我祈禱他能夠順利大賺一筆。
阿爾貝特大人外出時想必會帶著護衛,所以警備的兵力才會不足吧?
雖然和朋友天南地北閒聊並不會發生金錢關係,但既然朋友像這樣子透過公會正式提出委託,就只能接受了。
七月第三周,元之日。
若在平常,我一大早就準備出發前往鮑達爾濕地區了,但今天不一樣。
炫光史萊姆和瑪莉塔怎麼可能放在同一個天秤上比較。
當然是炫……瑪莉塔比較重要。
不,真的。
——於是我和莉姆目前正置身在瑪莉塔的房間裡。
亞
諾爾德先生對於莉姆接受委託一事有點擔心,但莉姆說想接,他便不再反對。
可是……以我這個外行人的眼光來看,根本看不出宅邸的警備哪裡鬆懈。
大門和走廊都一如往常有著看似精悍的衛兵啊?實在是很想問……真的需要我們
嗯?
阿爾貝特大人應該也有考慮過這點吧?
該不會是瑪莉塔想要有人陪她聊天,所以才提出這種委託?
不不不,工作就是工作。
可不能像平常那樣聊得滔滔不絕。
……我都如此抱定決心了,結果瑪莉塔還是天真地跑來聊天。
「戒備得如此森嚴,我好像變成了公主喔。」
這一點倒還是像個孩子蘇……
「瑪莉塔,你也算是半個公主了吧?」
……畢竟是國王的侄女。
一面警戒著房間出入口的那扇門,我一面回應瑪莉塔:接著她又換成躂躂躂跑向守在窗戶附近的莉姆。
——時間就這麼平安無事地經過……終於來到午餐時間。
看樣子我似乎不適合護衛之類的委託。
風平浪靜是好事,只要站著就有錢領,真的很讓人戚激。
但實在是閒得發慌。
接二連三掃倒魔物、奪取技能結束一天,心情會難以書喻地爽快。
光是站著不可能變強,而且還會腰酸背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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