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現在4(1/2)
「要怎麼做你才會心滿意足啊?」
我發出疲憊的聲音。奏音邊摩擦著頭髮把玩邊說:
「我想去看煙火。」
「你以前看過了吧。就在那個夏天……」
高中三年級的夏天。對於那一天我有苦澀的回憶。因為會回想起來,所以我不太喜歡煙火。
「對於不在人世的我而言,根本搞不清楚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呀。」
「只要看了煙火你就會滿意嗎?」
「可能喔。」
奏音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而我嘆了口氣。
「……煙火是嗎?」
這個時期到處都有,並非特別困難的要求。
「阿宏……」
話說到一半,奏音便噤口不語。
「不,沒事。」
我感覺自己隱約明白她想講什麼,還有她欲言又止的理由。
自從出現在我面前,她展現過數次這樣的舉止。她鐵定心知肚明,不過或許是在顧慮我而絕口不提。我認為她回到人世的理由,八成就是那個。可是,目前勇氣或覺悟仍然不夠。當奏音憶起某些事情似地開口的瞬間,她便會僵住,就像畏懼著談論過去的事情。
她不太會提到從前的事,我基本上也不會談。照理說應該很懷念,我們卻未暢談往事。比起過去,我們聊著現在還有未來的話題。
「……我知道了,就去看煙火吧。」
我一說完,奏音便露出開朗的表情。
「真的?謝謝你。」
她其實不是為了看煙火回來的,電影也一樣。她並非為了這種事情特意回到人間。如今的她在兜圈子。她有一個真正的目的,卻害怕接近它而在繞著遠路。
我八成選擇了受她的拐彎抹角利用。明知不可為,還是憑藉著自身意志如此選擇。就在我追著一度離去的她那時。
我並非當真認為,只要看場電影就能了事。
既然我做出了選擇,就只有被利用到最後這條路。
如果只是希望她消失,那麼置之不理或許就行了。如同一開始她所說的那樣。
無論哪條路,結果鐵定都相同。反正她總有一天會消逝。畢竟人在這裡的她,是本應不存在的幽魂。
因此,這是消失方式的問題。我不願她消失的時候,像是再度死去一般。到頭來便是這麼一回事吧。我期盼的是她近似成佛的結局。但那不是為了她,而是我認為自己能藉此獲得最大的救贖。
從戲院回家前,我們再次繞到暢貨中心買衣服。這是為了調度奏音的日常服飾。多虧我有在打工的關係,存款挺有餘裕,因此我說服婉拒的奏音選了兩套。即使奏音滯留超過三天,加上先前買的就有三天份,只要拿去洗勉強還能替換著穿吧,不夠的話也可以借我的衣服給她。我還大量購買了一些生活用品,拖著沉甸甸的東西回家。倘若奏音逗留太久似乎會被房東抱怨,不過房東並不會那麼頻繁來看房子,大概暫時不要緊。感覺好像金屋藏嬌(而且對方年紀還比我小),給人的印象不太好,但反正我也沒有熟人住在這裡,因此無須理會。
「總覺得很不好意思,讓你費這麼多心。」
奏音過意不去地說道。
「事到如今你在講什麼啊?」
我哼笑一聲。自從按響我家門鈴的那一刻起,她早就給我添麻煩了。
之後我研究了要去哪裡看煙火。在鄰近地區似乎也有頗具規模的煙火大會,不過奏音打從一開始就有屬意的地方了。
「那個呀……我想看隅田川的煙火。」
隅田川煙火大會——這個眾所皆知的活動,恐怕是日本最有名的煙火大會之一。這麼說來,奏音以前好像曾經提過?或許她其實一直都很想去也說不定。
「人超多的喔,不是我們高中時看的那場煙火大會能比的。」
「我明白,可是難得我人在東京嘛。」
奏音微笑道。
隅田川煙火大會舉辦的日期正好是在數天後。從這兒到隅田川,轉乘電車過去需要花一個多小時。去程沒什麼,問題在於回程吧。然而,這點程度的障礙,實在不足以令奏音打消念頭。
「那麼,如果沒下雨的話就去吧。」
我話中摻雜著嘆息。
「太好了。」
奏音嫣然一笑,稍稍做出勝利姿勢。
*
我心知肚明,我倆一同度過的時間八成轉瞬即逝,就像是奇蹟一般。或許正因為如此,這段時光仿佛是彩色噴漆,替我灰色的日常生活噴上鮮艷的顏色。
有時我們兩個一起煮咖喱。奏音看似會做菜,卻沒有太多經驗。光是削個馬鈴薯皮就吃足苦頭,惹得多少慣於下廚的我不禁發笑。我們雞飛狗跳地煮出來的咖喱有點太辣,奏音淚眼汪汪地吃著,同時低聲喊著好吃。
有時我們兩個一起整理家裡。奏音喜孜孜地到處收拾我忙於獨居生活而散亂不已的房間。我知道奏音愛乾淨,但沒想到她的個性似乎比我想像中還神經質。打掃完後,只要我稍有弄亂,奏音的責罵聲立刻會飛也似地傳來。
有時我們兩個一起到附近的河岸散步。提議的人當然是奏音。散步對我而言根本無所謂,奏音卻挺開心地走在河岸上。這種時候的她,總是會以像是瞭望遠方般的目光看著我。
我倆就待在這個夏季的小房間裡。三坪大小的空間足以容納兩個人,不過一男一女在裡頭就有些狹窄了。我們會輪流換衣服、用盥洗室,連彼此坐著的距離都會顧慮。或許因為對象是我和奏音才會如此也說不定。總之她對我而言是個其實並不存在的已逝之人,目前我只是無可奈何地奉陪她的任性罷了。儘管如此,奏音仍是個不折不扣的女孩子,我並沒有嘴上說的那般對她那麼隨便。到最後,無論過去或現在,我都強烈地將她視為異性看待。
夏季來到高峰,這天也是個大熱天。
「洗好的衣物幹得很快呢。」
奏音滿心歡喜地抬頭望向窗外的天空。她依舊身穿T恤和牛仔褲這種輕便打扮,很有夏天的氣息。放在廚房旁的洗衣機,發出轟隆隆的聲音運轉著。我家的家電用品,多半都會產生噪音。
「你平時都曬在哪裡呢?」
洗衣機發出嗶嗶聲停了下來,於是奏音打開蓋子窺探裡頭,同時開口問我。
「窗戶外頭架著曬衣杆。」
「……不會太短嗎?這樣全都曬得下嗎?」
「那種東西隨便啦,只要能全部掛上去就行了。」
「不行啦,你得確實攤開來曬。」
在世的時候,她應該有確實在幫忙家務吧。只見奏音俐落地把洗好的衣物收進洗衣籃,腳步輕快地穿過室內,把窗戶整個打開來。
「我要曬了!」
「拜託你了。」
「不行,你也要動手。」
「我要去洗碗盤。」
「那趁早上洗起來不就好了……」
叨叨絮絮的奏音開始曬衣服,我則是站在廚房裡。清洗著碗盤的我覷向窗外。奏音踮著腳尖,一件件把衣物掛在曬衣杆上。偶爾會傳出啪啪啪的聲音,似乎是她正把毛巾翻過來攤開。
在我把為數不多的餐具清洗完畢前,她已經迅速地曬好衣服。
「唔……杆子果然還是有點短呢。」
「都曬上去就好了吧。」
「感覺會幹得很慢。之後我再換個方向曬。」
「用不著這麼大費周章啦,放到晚上就會幹了。」
說著,我終於把剩下的碗盤統統收拾乾淨。
「噯。」
奏音眺望著庭院開口。
「我們來拔草吧。」
「幹嘛要特地拔草……我不要。」
我從仍舊敞開的窗戶窺向庭院。外頭雜草叢生,感覺還有許多蟲子棲息。鬱鬱蔥蔥的夏季草叢對眼睛很好,但若要踏進去就另當別論了。
「不行啦,難得你有座庭院,得好好整理才行。」
奏音把手伸向腳邊的雜草,勤奮地開始拔了起來。
我在兩隻玻璃杯中倒入冰塊和麥茶坐在窗邊,茫然凝望著她努力除草的背影。
她的體型依然很嬌小,一半以上都被長發遮掩的背部微微滲出汗水。幽靈鐵定不會流汗的。
「你別光是看,來幫我呀。」
那道小巧的背影轉了過來。
「說真的,你到底是來幹嘛的?」
見到她沾上泥巴的愚蠢面容,我忍不住如此脫口而出。
「不是看電影、看煙火就是拔草,你是為了這些事情回來的嗎?」
奏音咧嘴一笑。那是她來到這兒之後經常浮現的表情。
「對呀,我就是為
了拔草來到這裡的。」
怎麼可能?
不會有那種事。
我倆都心裡有數。
融化的冰塊,在杯中發出喀啷一聲。
「拔草可以消除壓力喔。把環境整理乾淨,人也會跟著神清氣爽。」
奏音悠哉地繼續動手,我則是瞪視著她的背後。
然而,無論我再怎麼瞪著她瞧,狀況也不會解決。我正被她牽著鼻子走。明知道會如此,我還是接受了奏音的存在。縱使毫無意義、不明就裡,我仍接納了她。
直到皇奏音面對她所閃躲的事物為止,我都會任由她擺布。
我嘆了口氣走進庭院,蹲在奏音身旁,將手伸向雜草。
「唉唷?唉唷唷?」
奏音露出奸笑窺探我的臉,於是我揮手驅趕她。
「要是我不幫你,感覺日落西山你都拔不完。」
「真是不老實耶。」
奏音仍未收起竊笑。
每當我動手拔草,身旁的奏音與我汗水淋漓的肌膚便會互相碰觸。她的手很冰涼,沒什麼溫度。略微有點肥皂味,是來自於洗衣精的香氣嗎?
幽靈鐵定不會曬衣服。
可是除了「幽靈」,我不曉得有什麼其他詞彙可以確切形容她。的確存在於此的她莫名虛幻,仿佛和夏天的惆悵極為相稱的蜻蛉。明明如此靠近,不知為何我卻感覺奏音的存在很淡薄。要當成奏音確實存活在此,她又有些虛無飄渺。起初見到她的時候,我全然沒有這種想法。和她共度的時間愈長,她的存在似乎就愈稀薄。搞不好這單單只是我的主觀臆測,但我隱隱約約覺得這便是事實。猶如玻璃杯中,融化於夏天暑氣的冰塊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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