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現在4(2/2)
可是除了「幽靈」,我不曉得有什麼其他詞彙可以確切形容她。的確存在於此的她莫名虛幻,仿佛和夏天的惆悵極為相稱的蜻蛉。明明如此靠近,不知為何我卻感覺奏音的存在很淡薄。要當成奏音確實存活在此,她又有些虛無飄渺。起初見到她的時候,我全然沒有這種想法。和她共度的時間愈長,她的存在似乎就愈稀薄。搞不好這單單只是我的主觀臆測,但我隱隱約約覺得這便是事實。猶如玻璃杯中,融化於夏天暑氣的冰塊一般。
但我卻和那個理應與世長辭、或許有一天會消失的少女「同住在一塊兒」。
我們又是下廚、又是洗衣、又是打掃,待在夏天的小房間裡,仿佛世上只剩下我們倆。展開獨居生活後,我變得比先前更少與人互動。已經有多久不曾像這樣與某人共享一段時光了呢?我不得不承認,此處確實存在一段有血有肉的交流,並有著心意相通的脈動。
我們一起用餐,在同一個屋檐下就寢,每次吐氣後就會吸入對方所吐出的空氣。僅僅如此,便令我無以復加地覺得,理應撒手人寰的皇奏音確切無疑地活在這裡。明明奏音會漸漸消逝,她存在於此一事,卻活生生地攤在我眼前。
感覺我被迫硬是要去面對自己不願正視的某些事物。
她只是天真無邪地待在這兒,塵封在我心底的某物,卻遭到強烈無比的撼動。
「不過還真熱耶,讓我中午想吃些冰涼的東西。」
當事人悠哉地說著,同時喝光了麥茶。冰塊發出喀啷一聲。
「……也是。」
「冰箱裡有些什麼來著?」
「有小黃瓜和火腿,來做中式涼麵吧。」
「有火腿!太好了!」
我沒有辦法直視她純真的笑容。
說真的,你怎麼會回來呢,奏音?我只是不希望你死去罷了,可從未期盼你死而復生。
*
煙火大會那天早上,鎮上下著雨。氣象預報說會是雨後陰天,我覺得會不會放晴很難講。
奏音一早便製作了大量的晴天娃娃。她把面紙揉成一團再蓋上另一張,之後用橡皮筋綁在脖子的地方。在窗簾滑軌上一字排開的晴天娃娃們,全都畫著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笑臉。
「就算你那麼做,天氣也不會改變啦。」
我已死心了,反倒是大雨繼續下我還比較輕鬆。即使是奏音,一旦煙火大會因下雨而中止,她也會放棄吧。只不過,明天是否會下雨就要再觀察了。隅田川煙火大會因雨順延會改至隔天舉辦,但倘若隔天的天氣依舊,就會正式取消。
「等著瞧吧,你將體會到我精心製作的晴天娃娃多麼有威力。」
奏音莫名信心滿滿地繼續做著娃娃。
到了中午時分,雨依然下個不停,而且雨勢變得有些強勁。我們兩個在家中昂首望著下雨的天空。不知何時,連屋檐的曬衣杆也掛上了晴天娃娃。整排笑臉統統朝向我們這邊,顯得更是駭人,感覺好像遭到監視一樣。
「把臉朝向外頭不會比較好嗎?」
「咦,是嗎?可是我想說看得見臉比較可愛。」
「這麼說來,你沒有繪畫才能呢。」
「咦,什麼意思?」
「沒事。」
晴天娃娃的造型,整體來說非常拙劣,也有不少看似稍像詛咒人偶。
然而,或許是雨雲怕了那張驚悚的笑臉,隨著午後時光逐漸過去,雨勢也慢慢減緩下來。
我們傍晚從家裡出發,直直前往車站去搭電車。我用儲值卡,奏音則是買車票。天空還是陰陰的,不過四處都有黃昏時分的橘紅色探出頭,令人有種天色愈晚會愈晴朗的預感。我用手機查詢也沒收到煙火大會中止的消息。
我嘆著氣,把手機收進口袋裡。奏音靠著電車門望向窗外。薄暮時分的太陽緩緩沉入大樓之間,夜晚馬上就要到來。
「那天呀……我其實在考慮要不要別穿浴衣了。」
奏音忽地開口,嚇了我一跳。這八成是她第一次談起那陣子的事。
「為什麼?」
「因為氣象預報說會下雨。」
奏音笑的方式很奇妙。明明在笑,卻好似帶了點困擾,神情就像是以為吃下的是甜食卻是酸的。
「但是,我想說錯過這個機會,可能再也沒辦法穿了。而且那天藤二也說會到場嘛。」
我不發一語地聽著奏音說。她正望著我的臉龐。
「然後我就忘記帶傘,給阿宏添麻煩了。」
「是這樣嗎?」
我漠然地遙想著那天。那個我盡力不去回想,帶有苦澀回憶的一天。難得去看一趟煙火,卻結束得不太愉快的夏季之日。自那一天起,三人間便產生一些疙瘩。我們之間變得尷尬,鮮少三個人聚在一塊兒。
「……結果,那是我們三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一起出門呢。」
奏音喃喃說道。
「我沒有讓它成為絕響的意思。」
我為時已晚地做出毫無意義的主張。奏音回過頭來,露出微笑。
「是呀。如果我還活著,就算上了大學,也還是能見面吧。」
奏音的語氣里沒有悲傷或寂寞。那也許是刻意為之,又或是她本身既已釐清那些情緒。但對我而言,事情沒有這麼容易。我的內心尚未整理好。那間心房維持著當天混亂不堪的模樣,而我在那兒上了鎖之後,從未踏進去一步。即使如今唐突地開啟那個地方,也只會看見鮮明的情感與記憶保持當時的狀態散落一地。我沒辦法像她一樣,如此輕易地說出口。
「要是曉得你會死,我就不會和你交好了。」
我知道自己講的話很過分,也明白那是謊言。
「是呀。」
奏音簡短地予以肯定。我完全不清楚她是在肯定哪個部分。
我們在藏前站下車。由於聽說隅田川沿岸的隅田公園得一大早來才搶得到位子,我們便決定在第二會場觀賞。雖然大樓和建築物很礙事,不過這兒是行人徒步區,因此擁擠的程度似乎會比第一會場來得和緩一些。的確,還沒有什麼人來占位子,空間意外地尚有餘裕。
奏音一發現來做生意的攤販,雙眼便亮了起來。
「是章魚燒!我想吃!」
你明明就沒那麼喜歡章魚燒——內心如是想卻仍然買下來的我,也是很寵她。
我買了兩瓶彈珠汽水,隨意找了個看得到煙火的地方席地而坐,在大快朵頤著章魚燒的同時,等待著煙火升空。奏音一臉迫不及待似地仰望天空。只不過是區區煙火,有那麼值得期待嗎?奏音看似一直以來都卯足全力在享受這種活動。她當真是在兜圈子嗎?到頭來,一切不過是我的推測,我甚至開始覺得,搞不好她只是打從心底想看煙火罷了。
時間來到七點半左右,第二會場也開始放起煙火。
「唔喔!」
奏音發出粗獷的歡呼聲。我因為脖子會酸,所以在適度觀看煙火之餘,就是滾動著汽水瓶中的彈珠玩耍。
那天我也不記得自己有這麼仔細在看煙火。腦中亂七八糟地竄過各式各樣的事物,感覺眼睛在看,訊息卻傳不進腦袋裡。我並不怎麼喜歡煙火,這點從以前到現在都一樣。我認為,現在還比從前更討厭了。
奏音的雙眸映著絢爛的煙火。在她眼中,許多事物想必都燦爛生輝吧。她是個開朗的少女,完全讓人感受不到她曾經受過霸凌。儘管溫順,卻也毫不客氣。這點在她過世後似乎也相同。
我忽然覺得內急,便告訴了奏音一聲。
「我去一下廁所。」
此時煙火正好在空中迸發,於是我背對著轟然巨響,一度從人潮當中脫離,前往附近的超商。
想必因為煙火大會而忙得不可開交的店員兩眼無神,當我告知借廁所的來意後,他便機械式地指著店內深處的廁所標示。儘管讓奏音等候一事我並沒有什麼罪惡感,但我還是速速方便完畢,向店員道謝後離開了店裡。
我回到原本的地方後,奏音向我問道:
「你上哪兒去了?」
「我有說要去廁所吧。」
「我也想去。廁所在哪裡?」
奏音把剩下的彈珠汽水和章魚燒塞給我之後,身影朝我告訴她的超商方位消失而去。
我茫然地昂首望著煙火。五顏六色的火焰花朵接連升空,讓我感到刺眼。那天令我不願回想起的苦澀記憶,隨之重現……
我像是要甩開那些回憶似地低下頭。低著頭把煙火聲從耳朵排除出去的我,緊咬著下唇。
在每當煙火上升便會湧現的歡呼聲之中,只有我仿佛待在無形的冰塊里,四周的溫度和別人不同。彈珠在我手中的汽水瓶里發出清脆的聲音,感覺似曾聽聞。差點再次陷入記憶泥沼的我抬起頭,這時忽然發現奏音仍未回來。
未免太慢了吧?難道她迷路了嗎?
我在人山人海中尋找奏音的身影。沒什麼特徵的服裝加上嬌小的體型,導致同伴如此難找也實屬罕見。
我拿著兩瓶彈珠汽水和章魚燒走出人潮,前往剛才借廁所的超商。
「不好意思。」
店員一臉詫異地看向我,看來他還記得數十分鐘前來借廁所的男子長什麼樣子。
「請問有沒有一個大約是高中生年紀的女生來借廁所?她是我的朋友……」
「不,沒有女生來過。」
聽到店員懶洋洋的回答,我道謝過後離開店裡。
她到底跑去哪兒上廁所啦?
是說,我是監護人不成?要照顧一個就出生年月日來說理論上和我一樣大的少女,也是挺奇妙的事。
我原本想一間間尋訪附近的超商,可是熙攘往來的人群中,有很多和奏音年齡相仿的女孩子。縱使「有沒有大約高中生年紀的女生來借廁所」這個提問獲得肯定的答覆,那也不見得就是奏音。我也很可能和她擦身而過。我可不能在彼此走散的狀況下獨自回去,她身無分文啊。假如迷路,她會去派出所嗎?理應辭世的人要是被警察留下來盤問身份,只會讓我有不好的預感。
得趕快找到她才行——我如此心想,令人不悅的焦躁感涌了上來。我對這種感覺有印象。這是她造訪那天,我為了尋找一度離去的她而四處奔走時,驅動著我的那份情感。
它就像是開瓶後的彈珠汽水般噴涌而出,不斷從我心中溢出,滲透到全身上下。這令我心跳加快,血液也隨之沸騰。汗珠由額頭滾落,煙火聲變得遙遠。
當我受到想大喊出聲的衝動所驅策時,背後傳來一道小小的聲音。
「啊,找到了。」
我倏地回頭,發現奏音愣愣地站在那兒。
「什麼『找到了』啊!你上哪兒去了?」
「我不是說要去上廁所嗎?」
「要跑去哪裡的廁所才會花這麼多時間啊!」
「因為你告訴我的那間超商,廁所排了很多人嘛。」
「拜託你……」
我揪住奏音的雙肩,擠出呻吟般的聲音。
「不要一聲不響地消失不見啊。」
說出口之後,我才猛然驚覺。
我是在講什麼……
「……你怎麼了?」
奏音憂心忡忡地窺探我的臉。
我不想把她的臉納入視線範圍,於是粗魯地放開奏音,別過頭去。
又有煙火升空,演奏出有如太鼓般的巨響。每當煙火沖天而上,那道光芒就會照亮我和奏音。
我承認了心中存在著一種情感。
那就是,不希望奏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