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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2 觸及的過去(2/2)

目錄

「那我們兩個就前往瑪娜家了。」

「昨天出了點意外,沒什麼收穫,今天一定要好好加油。」

五人早就在昨天晚上將各自的任務分配妥當。瑪娜家收藏資料的房間比想像中狹窄許多,大家一致認為兩人一組的行動模式比較有效率。

「那就拜託你們了,我跟娜奇這就到市場或是煉成師的個人工作室打聽消息。」

相較於菲爾與菲歐納平靜的態度,挺起胸膛雙手扠腰的愛莉西亞顯得活力十足,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樣。娜奇對洛克投以掛念的視線,不過很快就恢復原先的表情。

「我會盡力而為,希望可以替大家帶好消息回來。」

兩人的任務是尋找知道賀布的名字,或是對有知性的魔劍有所了解的人物,順便物色適用於洛克的強力魔劍。

「那就拜託各位了。量力而為就好,千萬不要勉強。」

洛克的目的地是昨天的試舍,法迪亞正等在那裡。至於要做些什麼則是不得而知。

「你才必須特別小心。萬一法迪亞提出無理的要求,一定要回來跟我們商量。」

「這倒是不必擔心,那傢伙現在似乎挺需要洛克的。」

愛莉西亞試著安慰面帶憂色的娜奇,不過她的表情倒是不像說話的語氣來得有自信,水藍色的雙眸也流露出些許的不安。

「愛莉西亞說得沒錯。那傢伙雖然惹人厭,不惹人厭的地方倒也不是完全沒有。」

「這種一邊貶低一邊辯護的手法可不怎麼高明。」

菲歐納以冷靜的態度替洛克的說詞做出註解,不過論及辛辣的程度,還是比不過菲爾。

「簡而言之,就是努力找找還是有優點的垃圾。」

「奈傑爾和瑪娜應該教教你待人接物應有的禮貌,一記說話的技巧。」

洛克笑著輕捏菲爾的鼻頭。此舉痛是不痛,卻大出菲爾的意料之外,略受驚嚇的她連忙捂著鼻子往後退了幾步。

「那就這樣了,晚上見。」

朝著夥伴們揮揮手之後,洛克出發前往試舍。

抵達試舍的時候,法迪亞已經等候多時了。他身上依然是黑色上衣與皮甲的搭配,跟昨天一樣。腳邊除了木劍之外,還擺著將近十把長劍。

洛克舉起手來打了個招呼,法迪亞卻只是將雙手叉在胸前哼了一聲。

「昨天你說來了就知道,是什麼事?」

「我想先了解你身上

的詛咒。」

以冰冷的表情做出回應之後,法迪亞拾起腳邊的一把劍,朝著洛克隨手一丟。這並非普通的武器,而是一把魔劍。

——要我試用的意思嗎?

接過魔劍之後,洛克仔細打量。乍看之下似乎是把普通的魔劍。

——之前也曾經在試舍試用菲爾所準備的魔劍。

「好吧,你看仔細了。」

洛克雙手緊握魔劍,高高舉起之後迅速揮下,現場頓時傳出尖銳的風切聲。魔劍的劍刃仿佛是沙子砌成的,無聲無息地崩毀。

劍勢停下之際,劍鍔的前端只剩下尾指大小的殘骸,甚至連劍鍔本身也被削去了大半。

目睹眼前的光景,法迪亞似乎難掩內心的驚駭。只見他呆立原地,怔怔地凝視著失去劍刃的魔劍,不過很快就恢復平靜。走到洛克身邊之後,法迪亞蹲了下來,指尖輕觸化成粉末的殘骸。

「……無法修復。」

「之前我試過用三顆遺蹟守護者的魔鋼打造而成的魔劍,結果也是變成這樣。總之就是不能使用一般的魔劍。」

解釋的同時,洛克仔細觀察自己手中的魔劍。大概是經歷了無數的激戰,損毀的程度格外明顯。

——除了賀布之外,使用其他魔劍的時候似乎得操縱瘴氣的力量才行。

「好,接下來換這把。」

法迪亞回到原先的位置,將第二把魔劍扔給洛克。接過魔劍之後,洛克以不悅的神情注視著法迪亞。

「總共花了多少?我出一半。」

金髮魔劍使先是眉頭一皺,露出懷疑的神情,之後似乎察覺洛克並不是在開玩笑,臉色頓時一沉。

「你可真是個怪人。」

「我是好人,不是怪人。」

法迪亞的態度直截了當,洛克也沒有跟他客氣的必要。眼見十把魔劍在短短的時間之內悉數化成粉末,法迪亞不禁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所以你是透過瘴氣的力量,反過來利用體內的詛咒。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方法嗎?」

昨天洛克已經在澡堂針對瘴氣的力量做了簡單的說明。如今他又做了更詳盡的解釋,同時也提及來到葛多諾的目的在於設法修復賀布,以及尋找強力的魔劍。

「我很想讓賀布復活,偏偏對其來歷一無所知,根本無從著手。」

「當初是在哪裡找到的?有知性的魔劍我只見過兩把,一般的古董店可是找不到這種東西的。」

「前往大陸探險的時候,在祭祀古代女神的神殿找到的。」

「位於大陸的什麼地方?既然是供奉於神殿的魔劍,多少也應該知道來歷吧?」

洛克內心雖然覺得法迪亞似乎問太多了,但還是在地板上畫出大陸的地圖。

「大概在這一帶吧。大陸的東方——應該說是東南方。上岸之後大約行走了七十約克特(約七公里)左右吧……?我只記得是一刻鐘多的時間。另外劍不是供奉於神殿,而是被藏在神殿裡面。」

「不希望被其他人找到的意思?」

「……或許吧,劍尖筆直插入地面。」

低頭尋思適當的字句之後,洛克謹慎回應。洛克對當時的畫面依然印象深刻,記憶十分鮮明。

在遺蹟守護者的襲擊之下,洛克陷入了莫大的危機。地下神殿的隔間牆被遺蹟守護者擊毀,那把魔劍赫然映入眼帘。無視於大吃一驚的洛克,魔劍的語氣十分冷靜。

——你是個戰士吧?

「乾脆直接走一趟。」

法迪亞的語氣十分乾脆,洛克不禁以迷惑的神情注視著金髮的年輕人。

「走一趟……?葛多諾目前正位於大陸的西方,就算連續轉乘好幾艘交易船,至少也要花上兩個月的時間。」

說實話,別說兩個月,就算要花上一年半載的時間也無妨。偏偏卡利亞將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之內進入位於大陸西側的河口,與魔王一決雌雄。

法迪亞站了起來,俯視洛克的表情十分冷淡。

「我也不想整整兩個月的時間都跟你一起待在船上。不過你的運氣不錯,那一帶有個妖精的世界,去程和回程都可以節省不少的時間。」

傳說中地面有好幾個地點可以通往妖精棲息的世界。

詩歌或是傳說中不乏在漆黑的森林或是入夜之後的山道迷失方向,結果巧遇妖精的故事。據說妖精在喜歡上那個人之後,會透過微風的呢喃加以誘導,將人拐走。

如果村子的附近出現環狀的巨石陣,或者是巨石堆積而成的高塔,往往會被視為妖精的傑作,那裡也是通往妖精世界的入口。

洛克也知道其中一個妖精的世界。那就是位於海底的海之國,居民以人魚和妖精居多。

法迪亞的意思,就是以妖精的世界為捷徑。

「附近的小島也有個妖精的世界。經過一、兩次的轉繼之後,應該可以抵達那座神殿的附近。到時候只要攤開地圖,就可以計算出大致的距離。」

洛克驚訝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睜大雙眼仰望法迪亞。

「妖精世界的分布地點,全都是你自己調查出來的?」

「總不能要我每次前往涅比特森林——魔王之城的時候,都必須先潛入海底吧?所以我就以涅比特森林為據點四處移動,尋找其他的出口。不過也不是每次都可以從預期中的地點鑽出來,沒有想像中的好用。」

「這已經很了不起了。」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洛克勉強擠出這句話。回想起自己輾轉來往於各大都市,有時還得徒步行走於沙漠或是雪原之類的極端環境,這種大幅縮短距離的移動方式著實令人驚嘆。這時法迪亞以懾人的眼神注視著感動莫名的洛克。

「我可是先警告你,千萬不可以告訴其他人。包括艾蒙和你的師父,甚至是其他夥伴也一樣。」

「也不能讓愛莉西亞她們知道?」

話才剛出口,洛克立刻想起法迪亞先前的話語——他不想整整兩個月的時間都跟洛克一起待在船上。

看來法迪亞似乎沒有讓其他人同行的意思。

「不能保證會不會有人泄漏出去,總之到時候由我來向她們解釋。」

洛克內心雖然不情願,卻也能體會法迪亞意圖保守秘密的用意。畢竟這是他獨自潛入海之國,靠著一個人的力量四處探索各地的妖精世界之後所建立起來的交通網路。換成是洛克,恐怕也不打算公諸於世。

「知道了。我願意發誓,絕對不告訴其他人。不過為什麼要告訴我?必須跑一趟神殿的人,不是只有我而已嗎?」

「你跟她們不同,遲早也得讓你知道。而且剛剛已經說過了,打死我也不想跟你一起長途旅行,可是你不早點得到魔劍,又會造成我的困擾。現在明白了吧?既然明白了,這就出發吧。」

話才剛說完,法迪亞立刻轉過身去,朝著出口前進。洛克見狀,頓時慌了手腳。

「現、現在?不是要練劍嗎?」

「昨天已經練過了不是嗎?今天原本就是看情況而定,不練也行。趕快回到旅店整理一下,準備好了之後到港口的北端來找我。你負責搬運行李。」

頭也不回地丟下這番話之後,法迪亞逕自走出房間。洛克俯視著散落一地的魔劍殘骸,忍不住嘆了口氣。

——嚴格說來,其實法迪亞倒也沒說錯什麼。

大概是獨來獨往慣了,法迪亞當機立斷的決策力著實令人啞口無言。如果身段能夠放軟一點,說不定可以跟大家相處愉快,偏偏法迪亞完全沒有這種打算。

——願意在這個關鍵時刻助我一臂之力,就已經萬分感謝了。

洛克伸出雙手拍打臉頰,試著讓自己振作起來。他不是故意模仿法迪亞的說法,然而時間真的相當寶貴,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趕著回到旅店的途中,洛克絞盡腦汁拚命思考,該在留給愛莉西亞等人的便條紙上寫些什麼。

回到旅店一看,大家都還沒回來。一想到不必跟其他夥伴碰面,洛克不禁鬆了口氣。菲爾和愛莉西亞的第六感特別敏銳,萬一被她們問東問西,洛克可沒有順利過關的把握。

穿上盔甲之後,洛克迅速收拾行李。這在出外旅行的過程中,洛克早已駕輕就熟,兩三下就搞定了。

手邊少了武器固然令人不安,但也只能將就點了。儘量避免攜帶多餘的物品,也是打包行李的重點之一。

最花時間的部分,反而是留言的內容。不能提及妖精的世界,大陸二字更是禁忌中的禁忌。

「唔……『事出突然,我暫時跟法迪亞一起出外旅行,大約十天左右就會回來。這趟旅行沒有危險,請不必擔心』……這樣子應該可以吧?」

十天是洛克根據法迪亞的說法,大略推算出來的日子。

既然法迪亞沒有長途旅行的打算,準備利用妖精的世界來抄捷徑,單程五天的行程應該是相當合理的。

於是洛克將留書寄放在旅店老闆那邊,請他轉交給其他夥伴。旅店老闆是個好說話的中年男子,當場就一口答應。

離開族店之後,洛克不經意地環視左右。冬天尚未進入尾聲,來往行人無不穿著厚重的外套,頭上也戴著禦寒的帽子。

街道兩旁的攤販大都販賣鮮嫩多汁的燒烤肉串,或是足以讓人燙到手的熱麵包。

葛多諾號稱煉成師的都市,即使是路邊的小販,也有不少人會用簡單的煉成術。他們善用火精的力量,得以隨時提供熱食給來往的行人,至於加熱過久的報廢品,則是直接送進小販的肚子。

除了熱食之外,路邊的攤販偶爾也會販賣將加熱過的石頭放進皮囊的保暖用品。至於加熱的媒介,當然也是火精。

街道上看不到愛莉西亞等人的身影,洛克再度鬆了口氣。他扛起行李,朝著港口快步走去。幸好在路上沒遇到熟人,沒多久就抵達了港口。

洛克穿越水手和旅客所組成的人牆,好不容易才來到港口的北端,這才發現法迪亞已經等候多時了。他將盔甲直接套在黑色的上衣外面,腰間繫著一把長劍,身上披著紅色的斗篷,就跟平常的打扮一樣。

「太慢了。你平常準備的時候,手腳都是這麼遲鈍嗎?」

金髮魔劍使直視洛克,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情,毫不客氣地說道。這下子洛克也氣憤地頂了回去。

「光是留言就花了我不少時間,怎麼能怪我呢?」

「我出門了,在這裡等著。兩句話就可以解決的事情,根本花不到數到三的時間。」

——這傢伙說的話倒是跟師父有幾分相似……

洛克以打從心底感到傻眼的眼神看著法迪亞。仔細一想,無論是獨自打倒魔王的氣魄,抑或是對他人特別冷淡的態度,法迪亞跟巴特達斯確實有不少共通之處。

「這樣子豈不是容易讓夥伴擔心嗎?應該更詳細……」

「看來你們雖然相處了一段時間,卻連最基本的彼此信任都沒有。」

法迪亞冷笑一聲,逕自走向碼頭。就是因為彼此信任,所以更需要交代清楚好嗎?洛克雖然在心裏面大聲抗議,到頭來卻還是只嘆了口氣,並未訴諸言語。就算真的說出口,法迪亞想必也不會當一回事。

「真想見識一下你跟瑪娜是怎麼相處的。」

明知無濟於事,洛克還是忍不住酸了法迪亞一句。法迪亞聞言,頓時皺起眉頭。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期待,不過我跟她都不會為了迎合其他人而改變自己的態度。」

洛克微微一驚,不過試著在腦中想像兩人相處的畫面,倒也滿合理的。法迪亞說得沒錯,瑪娜確實不會為了對方而改變態度。於管理所再度見面的時候,就是最好的例子。

——原來如此,就是那種態度。我是不是該學著點呢……?

洛克思考了一會兒,覺得沒有自信能做到這種事。

而他當然也沒有真的去學。

法迪亞所準備的船隻,跟洛克等人使用的是同一種款式。船頭鑲嵌著碧玉與翠玉,可容納兩、三人,是魔劍使前往大陸探險之際經常利用的交通工具。仔細一看,行李似乎已經搬上船了。

目前是日正當中的時刻,港口幾乎被無數的小船和交易船所淹沒。海面出現好幾層浪頭,在陽光的映照之下閃閃發亮。在海風的吹拂之下,小船特有的氣味傳來,刺激著洛克的鼻腔。碼頭岸邊和海面上的船隻所製造出來的喧囂,吞噬了浪潮的聲音。

法迪亞登上船之後,就一直注視著港口不發一語。洛克試著以天氣的話題跟他攀談,卻被無視了。

好不容易等到港口的航路清空,法迪亞立刻操縱小船往前航行,將葛多諾拋在腦後。海風吹在身上雖然有些寒意,不過兩人早已做好準備,倒也沒什麼大礙。

一段時間之後,葛多諾變成小小的黑影,放眼望去儘是一片蔚藍的大海,耳中也只聽得到浪潮的聲音。於是法迪亞從行李當中拿出好幾張大張的紙,示意坐在對面的洛克一起觀看。

「這是大陸東南方的地圖,你所說的神殿大概在什麼地方?」

為了避免地圖被海風吹走,法迪亞特地拿了一把劍,將地圖壓在船底。除了整個大陸之外,還有鎖定東南方的角落局部放大的地圖。洛克試著搜尋過去的記憶,在地圖上指出大致的位置。

「如果這個位置是正確的,大約需要十天的時間。去程兩天半,回程七天。」

回程之所以是去程的兩倍多,主要是因為葛多諾一直在海流的牽引之下往前移動。根據法迪亞的說法,從葛多諾航行至妖精世界的小島只需要半天不到的時間,經由妖精世界抵達目的地的神殿,大約是兩天的行程。

「飲水和糧食大概準備了幾天份?我手邊的糧食可以撐三天,飲用水只有一天的份量。」

洛克詢問法迪亞,結果換來差不多的回答。在事關重要訊息的時候,法迪亞還是會有所回應。

「妖精世界所處的小島是個無人島,不過可以到其他小島的村子或是部落補給粗食和海藻泥炭。飲用水就由我透過煉成術來製造,使用之際要將我的恩情牢記於心。」

「口頭上的感謝當然是沒問題,打從心底的感謝可就有點困難。」

「要不然你喝泥巴水好了,反正也可以解渴。」

「萬一鬧起了肚子,你願意背我嗎?」

小船頓時籠罩在險惡的沉默之中。金髮魔劍使與砂色頭髮的魔劍使直盯著彼此,臉上同時露出挑釁意味十足的冷笑。

「……你以為是誰讓你得以在短短的幾天之內抵達那座神殿?」

「那是因為我們的利害關係一致,不是嗎?你已經說過好幾次了。」

「弱者臣服於強者,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對目中無人的自大狂產生反感,也是很自然的反應。」

法迪亞灰色的瞳孔流露出些許的敵意,洛克則是以黑色的瞳孔正面接下他的視線。小船正以驚人的速度航行於海面,兩人心裏面都十分明白,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

話雖如此,兩人依然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以平手收場。」

「動用煉成術之後才勉強打成平手。若是只用木劍,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我是擔心一招就要了你的小命,動手之際才特別留了幾分餘力。」

「事情都已經結束了,才在那邊說什麼手下留情,你的臉皮可真是厚得可以。」

冷哼了一聲之後,兩人同時別過頭去。只有蔚藍的海面依然一片祥和。

——總覺得他似乎愈來愈難相處了。

洛克遠眺白色的浪頭,心中浮現一抹不安。

夕陽西斜的時刻,兩人將船停靠在有人居住的小島。稍微打聽之後,村子裡的糧食充足,可以賣給來往的旅人,就是價格貴了些。於是兩人買了些麵包之類、可以放好幾天的乾糧之後,旋即離開村子。

又過了半刻鐘,小船抵達目標島嶼。島中央高高隆起,就像是一座山。不過剛才從海面上遠遠看去時,洛克覺得這座島還真小。面積不大,繞上一圈大概用不著三刻鐘的時間。

西沉的夕陽將半座小島染成金黃色,另外一半的區域成為漆黑的陰影。

「——喂,挑夫。」

法迪亞一邊檢查自己的盔甲,一邊向洛克吩咐。

「把所有需要的東西都帶在身上,包括糧食和燃料在內。對了,還有這個。」

法迫亞拿起一把長劍,朝著洛克隨手一丟。長劍被行囊所遮蔽,洛克直到現在才發現。抽出半截劍身一看,只是鑄鐵鍛造而成的普通長劍,劍身比大劍賀布略短,寬度也少了一截。

「要用來砍魔物固然有些困難,保護自己應該沒問題吧?途中遭遇魔物的時候,記得先丟下一身的行李,然後帶著這把長劍四處逃跑,等到我解決魔物之後再回來。」

洛克勉強點點頭,試著將長劍系在腰間。相當沉重。或許是習慣了將賀布背在身上的感覺,總覺得有些不太適應。

趁著洛克整理行囊的空檔,法迪亞操縱小船繞到依然籠罩在陽光之下的小島西側。在海浪的沖刷之下,岸邊的黑色岩石形狀既不規則又滑溜。洛克背著一大包的行李,小心翼翼地登上岸邊。

——重量還好,就是體積大了點。

一旦失去平衡,恐怕會仰天摔倒。法迪亞利用煉成術將小船沉入海中,之後便逕自朝著岸上走去,既不回頭,也不跟洛克打個招呼。洛克見狀,連忙跟了上去。或許是還不習慣行囊和長劍的重量,只見洛克腳下一滑,差點當場摔倒。

洛克連忙牢牢地踩住腳下的岩石,這才穩住了身形。吁了口氣之後,洛克抬起頭來遠眺小島的正中央——亦即高山的山頂。大概要等到爬上山頂之後,才有休息的機會。

——別急,慢慢來。

試著在內心提醒自己之後,洛克沿著法迪亞的足跡跟了上去。兩人穿越岩石區域,行走於土黃色的原野。抵達山腳的時候,四周已經籠罩在薄薄的夜色之中。冬季特有的寒風從金色餘暉照耀的山頂直吹而來,毫不留情地襲向兩人。

「走吧。爬上山頂之後,就可以休息到太陽出來為止。」

法迪亞冷冷地開口。洛克答應了一聲,法迪亞卻沒有任何反應。只見金髮魔劍使拔出長劍,召喚火精依附於劍刃,充當照明的火把。法迪亞舉著大放光明的長劍,逕自往山頂走去。

不到四分之一刻的時間,夜色完全籠罩四周,長劍頓時成為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源。空氣異常冰冷,吐出的氣息瞬間化成白霧,自前額滑落的汗水還來不及流經臉頰,就已經消失無蹤。

「島上有沒有熊或是野狼之類的?」

「不知道。就算真的有,大不了直接動手宰了。」

從山腳出發之後過了一刻鐘左右,兩人終於抵達山頂。抬頭一看,夜空中的月亮還不到最高點。實際花費的時間並不多,兩人卻感到出奇漫長,大概是因為漆黑的環境以及笨重的行囊所造成的疲勞使然。

山頂有個利用好幾塊巨石排列而成的環狀物體。

「巨石冢……?」

洛克睜大雙眼。他曾經在大陸見過幾次,卡利亞哈貝拉——冰原的深處也有個巨石所形成的群體。此處無論是岩石的大小,形狀,數量或是排列方式都跟冰原的巨石冢相去甚遠,不過兩者之間還是有共通之處。

——那座巨石冢確實擁有神奇的力量。

當時菲爾在巨石排列而成的環狀物中間詠唱咒文,背後就浮現出通往神殿的冰壁。沒有特別的聲響或是光線,巨石冢的外側依然是白色的雪原,洛克甚至以為冰壁是突然出現在自己的身後-

—不過根據法迪亞的說法來判斷,事實似乎剛好相反,應該是我們移動到冰壁的旁邊……?

或許是被白雪所覆蓋的平坦冰原地形,讓洛克等人產生了錯覺。

「你還在那邊發什麼呆?準備紮營了。」

法迪亞嚴厲的語氣將洛克的意識拉回了現實世界,洛克連忙放下行囊,取出海藻泥炭。觀測風向之後,在巨石冢的角落選了個避風處將海藻泥炭堆砌起來,法迪亞再利用長劍點燃火苗。接著洛克又準備了麵包、乳酪以及切成薄片的肉乾。

法迪亞命令地精在遠處掘了個地洞充當廁所,接著又召喚水精準備飲用水。

「你用起煉成術來毫不手軟,難道都不會疲倦嗎?」

為了減輕菲爾的負擔,很多事情都是由洛克和其他人親力為之,法迪亞的作風卻大不相同。

「習慣就好,這沒什麼。」

於是兩人便隔著營火默默吃晚餐,直到結束之前依然是不發一語。收拾善後的時候,洛克突然打破了沉默。

「有件事想請教一下。」

法迪亞沒有回應。洛克也不管那麼多,逕自說下去。

「你想要成為國王是吧?為什麼?」

洛克挑戰魔王的目的,在於保護身邊的親朋好友。

然而法迪亞卻不一樣。還記得他曾經說過,打倒魔王是為了成為國王。

洛克對國王沒什麼概念。那是人類生活於大陸期間的產物,自從被迫遷移至漂流在海面上的都市之後,國王就成了過去的歷史名詞。如今每個都市都是採行合議制,由數人至數十人共同治理都市,一百多年來都是如此。

法迪亞抬起頭來瞪著洛克。視線之灼烈令洛克暗自心驚,不過他還是挺起胸膛正面接下,絲毫沒有膽怯逃避的模樣。最後,金髮的魔劍使低聲開口:

「因為我不想聽其他人的話。」

面對這種孩子氣十足的回答,洛克感到難以理解。難道就為了這個理由挑戰魔王?

「言下之意,你是不是曾經被來自各方面的閒言閒語攻擊過?」

「問這個做什麼?」

法迪亞的眼神流露出些許的警戒。洛克搔搔臉頰,試著拼湊出適當的字句。

「因為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營火另一側的法迪亞頓時露出疑惑的神情。

「其實你之前也曾經找過我,想要跟我組隊。結果我挑戰魔王失敗,可是又不想就這樣放棄,所以……」

目中無人的言行舉止姑且不論,為了達成目的,法迪亞不惜全面支援洛克,甚至連妖精世界的秘密都和盤托出。

「至於閒言閒語,確實是有這麼回事。」

法迪亞胡亂抓了抓金色的頭髮,灰色的瞳孔直盯著營火。

「治理都市的那些人,全都是無藥可救的膽小鬼。就算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我也不會聽從他們的指示。」

法迪亞的嘴角浮現一抹帶著強烈敵意的冷笑。

「你已經把魔王現身的消息告訴葛多諾的高層了吧?」

洛克雖然對這個突兀的問題感到疑惑,卻還是點了點頭。於是法迪亞又接著詢問:

「結果他們擬定了什麼策略?」

洛克搖搖頭之後,法迪亞不禁大笑數聲,臉上更是流露出帶著強烈惡意的笑容,仿佛這個結果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看吧,那些傢伙一向如此。都市也好,公會也罷,沒有人認真思考過該如何對付魔王。在他們的面前提起打倒魔王,反而會被當成怪人。」

這點洛克倒是很清楚。師父巴特達斯曾經抒發過類似的感慨,當初居住於普洛多米爾斯的時候,自己也多少有點感覺。不過就算真的被當成怪人,洛克也不怎麼在乎,這點或許是受到巴特達斯的影響。

笑聲甫落,法迪亞灰色的瞳孔再度注視著落克。

「如果我和你真的打倒了魔王,都市又會怎麼對待我們?」

洛克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搖搖頭。他只思考過自己打倒魔王之後該如何生活,至於回到都市之後會受到什麼待遇,倒是不曾想像。

「這個……應該會把我們當成英雄吧。」

當初在普洛多米爾斯的攻防戰打倒海人馬的時候,大家贏得了都市居民的歡呼、掌聲與禮讚。要是真的打倒了魔王,應該也會像勇者莎夏一樣,締造出足以流傳後世的傳奇事跡吧。

「你口中的英雄又具備了什麼權力?」

法迪亞的閒話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刃砍在洛克身上,容不得洛克打馬虎眼。

「既然打倒了魔王,多少也應該享有某種程度的權威,說話時的份量以及影響力吧?不過我認為,他們會用各種藉口拒絕賦予你我真正的權利,以防我們說出不當的話引發麻煩。甚至還會懼怕、警戒,處處牽制我們的行動。」

洛克花了好一番工夫才理解法迪亞的話中含意,更別說是出言駁斥了。雖然他認為法迪亞多慮了,卻也不得不承認法迪亞所提及的狀況,確實有很多地方是不無可能的。光就這部分而言,法迪亞的推測既不荒謬,也不怎麼罕見。

洛克雖然沒有類似的經驗,但在『乾杯』酒館打工的時候,倒是常常聽到酒客抱怨類似的話題。而且公會成員之間所發生的衝突,也多半都是繞著同樣的問題打轉。

「你有沒有聽過『失望的一年』?」

法迪亞突然改變話題,洛克搖了搖頭。金髮魔劍使詢問洛克的年紀,得知他今年才十七歲之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失望的一年』泛指十九年前到十七年前的那段期間,也就是勇者莎夏封印魔王之後不久。當時我只是個才剛懂事的小鬼頭,卻依稀記得整個社會都籠罩在負面的低氣壓之中。」

洛克以有些困惑的神情注視著法迪亞。平常的法迪亞是個對周遭人事物漠不關心的男人,而且又惜字如金,非必要絕不開口,想不到如今卻變得如此健談。

「勇者已經封印魔王了,魔物卻並未因此而消失,這到底是為什麼?除了普洛多米爾斯之外,其他四座都市全都瀰漫著強烈的失落感。」

「可是魔王遭到封印之後,魔物的氣勢不是大不如前嗎?」

「沒錯,確實如此。四十歲以上的魔劍使多半都這麼認為,而且從公會的記錄來判斷,也能夠略知一二。」

法迪亞對洛克的反駁抱持著肯定的態度,卻也沒有因此而結束談話。

「然而只有實際前往大陸跟魔物交手,或者是每年參加都市攻防戰的人,才深切感受到魔物的元氣大傷。大陸依舊被魔物所占據,這是其他人的認知,也是結論。為了扭轉輿論,當時普洛多米爾斯似乎採取了許多措施。」

普洛多米爾斯無法坐視蒼輝勇者莎夏的付出遭到世人的否定,畢竟莎夏所立下的的功績讓普洛多米爾斯得到了『勇者都市』的美名,奮戰的過程也成為各地的吟遊詩人爭相吟誦的故事。為了莎夏的名譽,也為了都市的未來,說什麼都要全力以赴。

「勇者莎夏之後的二十年歲月,那些傢伙都做了些什麼?很抱歉,什麼也沒做。」

激動之餘,法迪亞伸手抓了一把泥土。

「再怎麼不濟,也可以從公會之中挑選出幾名優秀的魔劍使,培育出第二、第三個勇者莎夏,可是他們卻什麼也沒做。如果是我尊敬的人物,多少還是會給他一點面子,不過要我聽從那些庸碌之輩的胡言亂語,就真的是恕難從命了。所以我要成為國王。」

將手中的泥土擲向營火之後,法迪亞大聲開口:

「成為不受無法都市干涉的國王。」

洛克凝視著法迪亞,內心一片茫然。

他不認為法迪亞已經將內心的想法全盤托出,卻也沒料到法迪亞竟然會聊及這麼深入的話題。

——我完全沒想到這些……

難道是自己太天真了?所以才會完全看不到打倒魔王之後的未來。更何況自己從來沒有真正面對過魔王。

就算說出自己的想法,恐怕也是毫無交集吧。認清事實之後,洛克如此回應:

「希望你夢想成真。」

法迪亞只是哼了一聲,沒有其他的反應。

洛克和法迪亞趕在天亮之前進入巨石冢。天色依然昏暗,天邊的明月尚未失去光輝。

「在我準備好之前,不准離開這裡。」

交代洛克之後,法迪亞以述說故事的語調詠唱咒文。

「——迪可爾·達吉可爾。詠唱於在異域天空的友人,隱身於搖曳的火光、潛伏於潺潺流水的古老友人,展現你們的道路吧。迪可爾·達吉可爾。舞動於異域土地的友人,委身於迎面而來的微風,藏身於高聳岩壁的古老友人,展現你們的道路吧。太陽與滿月、春季的黎明與夏季的日照,秋季的夕陽與冬季的星空,讓我們的指尖碰觸你們的世界。」

剎那之間,圍繞著兩人的巨石冢之中湧現出白色的濃霧。濃霧在無風的巨石之間朝著內側擴散,遮蔽了兩人的視野。洛克有些緊張,不過想起法迪亞先前的交代,還是耐著性子站在原地。

一段時間之後,兩人面前出現了三個小小的光點。光點擴大成鏡子大小的圓盤,分別映射出廣闊的草原、黑暗的森林以及寂靜的湖畔。法迪亞舉起右手,指向廣闊的草原。

光點瞬間消失,濃霧往巨石冢的外側流散。

等到濃霧全部散去之後,眼前的景色不禁讓洛克看得目瞪口呆。相較於濃霧聚集之前的景色,簡直就是截然不同。

天色依然昏暗,兩人卻並非站在山頂,而是位於聳立地面的巨石冢內側,四周是一片土色與枯草色混合而成的原野。營火不見蹤影,巨石冢的外表也跟先前有些不同。

「……我們已經穿越了妖精的世界?」

洛克以顫抖的語氣向身旁的法迪亞確認。金髮魔劍使毫無回應,只見他稍微調整腰間的魔劍,旋即邁開腳步離開巨石冢。走了幾步之後,這才頭也不回地向洛克發話。

「快跟上來,否則就把你丟在這裡。」

洛克連忙背起行李追了上去。

一段時間之後,東邊的天際才泛起一抹魚肚白。

大陸的西南方,綿亘著一座險峻的山脈。

白天的時候,溫暖的陽光照亮了大地,然而只要等到夜幕低垂,地面就變得猶如冰原般寒冷。

這座山脈蘊藏著豐富的鐵礦,不過由於缺乏對外聯繫的運輸道路,再加上岩盤過于堅硬,開闢道路需要耗費可觀的成本,自古以來一直無人開發。

險峻的山脈之中,有一座古老的遺蹟。

據說以前是人類的都市,旁邊還有一條小河。之後基於不為人知的理由成為無人居住的廢墟,就此掩沒於荒郊野嶺之中。

如今廢墟的一隅出現了怪物。

它的軀體仿佛是由黑暗極度濃縮之後所形成的,外形宛如直立而行的蜥蜴。

怪物背對著傾倒的神殿,揪著一名幼女的頸子,將她高高舉起。幼女的年紀不大,打扮十分奇特。身上穿著寬袖蓬鬆的獨特服裝,烏黑亮麗的秀髮長達腳踝,頭上帶著看似尖角的金色髮飾。

少女臉色發青,頻頻喘氣,看起來十分痛苦。並非呼吸困難。少女不是人類,自然沒有呼吸的必要。

怪物正透過掌心吸取少女的生氣。少女並不具備戰鬥能力,無從抵抗,只能任憑怪物擺布。她的一雙大眼淚流不止,櫻桃小口更是發出痛苦的呻吟。

怪物慢慢加重手掌的力道。

少女的身體頓時化作無數的光粒子,無聲無息地粉碎消失。

光粒子暫時懸浮於空中,一段時間之後也逐漸溶解於大氣之中。現場只剩下傲然而立的怪物,以及怪物臉上紅得令人為之膽寒的獨眼。

怪物的名字叫做巴洛爾,是率領眾多魔物的魔王。

「……還是不夠。」

魔王凝視著毀滅少女的手掌,低聲自言自語。

「『魔王再度歸來。百年之後,與其他魔王競逐霸業』……沒記錯的話,應該是賁巴拉詠唱的詩歌,若是見到我這副模樣,不知他又會唱出什麼。」

賁巴拉是金色頸環的魔物。魔王從鑒可斯的報告之中,得知他被人類消滅的消息。

——真是痛失英才,他跟鑒可斯向來是我最得力的左右手……

魔物的肉體能力遠勝於人類,因此大部分的魔物都是以蠻力降伏對手。海人馬和亞連是最明顯的案例,甚至連魔王也不例外。而在眾多魔物之中,賁巴拉是以指揮其他魔物衝鋒陷陣為樂的少數異類。

一百五十年前,現身於人類世界的魔王瞬間蹂躪了整個大陸。人類的抵抗十分微弱,完全不構成任何威脅。即使煉成術以及魔劍相繼問世,也只能稍微拖延魔物大軍的攻勢。

魔王完全不把人類放在眼裡。

事實上魔王的原始目的並非消滅人類。當人類放棄大陸,逃往大海的彼端,魔王就對人類失去了興趣,頂多將人類視為魔物的食糧。

於是巴洛爾將地上世界交給麾下的魔物,返回故鄉魔界。

魔界有好幾個他的宿敵,其中又以同樣自稱為魔王的布雷斯和印德哈最為棘手,比人類更難以對付。

魔界的內戰已經持續了百年之久。巴洛爾雖然無法消滅宿敵,卻徹底削弱了宿敵的戰力。為了遂行當初的目的,巴洛爾再度回到了地上世界。

結果他遇上了手持光之劍的勇者莎夏,最後被封印於莎夏的體內。原因無他,魔王太小看人類了。

「我承認自己大意了,然而——我不會重蹈覆轍。」

等到光粒子完全消失,龍存在的痕跡也不復見之後,魔王旋即轉身離去。目的已經達成,多留無益。

「消滅人類、消滅龍族,摧毀所有諸神的武器。然後——」

魔王的血紅色獨眼凝視著黑暗的深處。背對的神殿之中,走出了好幾個生物。從氣味來判斷,應該是人類。大概是來探索成為廢墟的這座都市吧。

魔王豎起指尖,卻沒有任何行動,只是靜待人類的接近。他知道應該在一瞬間痛下殺手,卻也想趁這個機會做個確認。

人類似乎也察覺魔王的存在。雖然保持高度警戒,卻沒有逃命的意思。

雙方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人類共有四人,其中兩個手持魔劍,身上穿著盔甲,另外兩人則是披著長袍。手持魔劍的兩人流露出強烈的精靈氣息,想必也會使用煉成術。

目睹魔王的姿態,四人無不恐懼得呆立原地,發出輕細的尖叫聲。

確認完畢。

魔王的指尖釋放出紅色的火焰。火焰宛如大蛇一般快速竄入神殿,瞬間將四人燒成焦炭,甚至還來不及感受到痛苦。火焰消失之後,現場只留下四個焦黑的人形,無聲無息地散落一地。

「……就只有這點能耐?」

魔王注視著自己的手掌,之後又輕觸臉上的獨眼。巴洛爾非但只是消滅了龍,甚至還將龍的力量據為已有。

不過或許是那條龍過於孱弱,巴洛爾並未得到預期中的力量。至少獨眼的魔力幾乎未曾恢復,這點從那四個人類的反應就略知一二。

於是魔王靜靜地邁開腳步,尋找下一個獵物。

與魔王所處的神殿相距甚遠的另一個地方,出現了異常的狀況。

陽光難以穿透的濃密森林之中,魔物成群結隊地四下逃竄。令人大惑不解的是,追趕魔物的獵殺者竟然也是魔物。

那個魔物的體格與人類相似,身形壯碩,皮

膚赤紅。頭頂長了兩支角,臉部的正中央有個跟鼻子合而為一的尖嘴。粗壯的脖子戴著閃閃發光的金色頸環,一雙眼睛也綻放出強悍的金色光芒。

魔物的名字叫做亞連。鎖定一隻獵物之後,亞連化作籠罩在火焰之下的黑影縱身一躍,直直從獵物——犬精的正上方墜落,利用全身的體重壓制獵物的行動。

犬精是體型壯碩如牛,頭上長了一對牛角,外貌似犬的魔物。禁不住亞連的壓制,犬精悲鳴一聲撲倒在地。壓在犬精身上的亞連挪動身體,張開大嘴咬住犬精的後背,硬生生地將一大塊肉扯了下來。黑色的瘴氣頓時從背上的傷口噴射四散。

咬了三口之後,犬精已經化作瘴氣消失無蹤。亞連拾起殘留在地上的魔鋼,直接往口中一丟,動作就跟將糖果送入口中的小孩子一模一樣。

「原本以為這些雜魚應該能靠數量彌補不足,想不到還是沒辦法。」

吐出瘴氣的殘渣之餘,亞連自討沒趣地喃喃自語。獵殺魔物並非只是為了充飢,同時也是為了治癒傷勢、強化力量。

被復活的魔王打趴之後,亞連當天就離開城堡,一路攻擊、打倒、捕食遭遇的魔物。如今壯碩的身軀已經完好如初,亞連的臉上卻流露出強烈的不滿。

——傷勢已經痊癒,不過光是這樣還不夠。

當初在魔界的時候,亞連不斷挑戰其他魔物,同時將失敗者啃食殆盡,藉以提升自己的實力。一連串的戰鬥強化了他的肉體,啃食失敗者的身軀強化了他的力量,才能夠挑戰更強的敵人。

——無論是挑戰那個人類小鬼,或者是挑戰魔王,都必須獲得比現在更強的力量。這附近難道都沒有比較強大的魔物嗎?

焦躁之際,亞連不禁以粗壯的手指把玩脖子上的金色頸環。基於過去與魔王達成的協議,亞連不能挑戰拉娜希與鑒可斯。

距今一百數十年前,魔王依照人類的習俗採行頸環制。當時將金色頸環賦予包括亞連在內的主要魔物之後,魔王替頸環制的採行提出解釋。

「金色頸環代表我的認可。有朝一日返回魔界,與布雷斯和印德哈決一死戰的時候,你們都是統率魔物的一軍之長。」

除了尺寸大小不同之外,金色頸環沒有任何裝飾,看起來十分普通。

魔物的反應各自不同。海人馬露出疑惑的表情,賁巴拉先是針對頸環制大大讚揚了一番之後,這才以淺顯易懂的說法向獨眼的巨人魔物解釋清楚。拉娜希笑著以指尖玩弄頸環,阿拜達則是直接將頸環收起,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其他魔物的反應也大致如此。

鑒可斯依舊隱身於摺疊起來的黃金羽翼之中,看不出他的反應。不過在場的所有魔物都知道,鑒可斯絕對不會跟魔王唱反調。

「另外也將銀色、青銅頸環頒發給其他魔物,藉以排定順序。這件事就交給鑒可斯執行。」

魔物的組織十分鬆散,毫無秩序可言,嚴格說來只是一群由最強的魔物擔任領導人的烏合之眾。巴洛爾可說是第一個替魔物集團制定明確階級地位的魔王。

魔王以紅色的獨眼注視著亞連說道:

「亞連,不許啃食金色頸環的同伴。」

「意思是沒有金色頸環的魔物不在此限?」

反問的同時,亞連的眼睛直盯著沒有任何頸環的魔王。魔王只是露出愉悅的笑容,並未有所回應,不過這就代表了肯定。

自從那時開始,亞連從未違反過當時的協議。不過他也沒有遵守協議的意思,主要是看鑒可斯或是拉娜希的言行舉止而定。

——只不過連銀色頸環的魔物都派不上用場。前後少說也吃了好幾百隻,還是沒什麼感覺……

亞連突然停下腳步。自從離開魔王之城,就一直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如今總算是感受到強大魔物的氣息。雖然比不上自己,卻超越了遺蹟守護者或是無頭騎士杜拉漢之流的銀色頸環魔物。

亞連不再將嚇得全身發抖、四處逃竄的其他魔物看在眼裡,內心充滿了歡喜,臉上更是露出獵人發現獵物之俊的猙獰笑容。一陣奔馳之後,獵物映入眼帘。

「哦,這是……」

身軀十分龐大,宛如一座小山。外表酷似菜蟲,表面呈現鮮艷的琥珀色,下半部的身體陷入地面,腹部延伸出無數的觸手,看起來有些嚇人。亞連抬頭望著魔物,忍不住哈哈大笑。

「基可爾……聽說最近被人類消滅,該不會又繁殖出新的個體了吧?」

基可爾的力量不亞於金色頸環的魔物,不過由於繁殖困難,智能又過於低下,並未被賦予任何頸環。

對於現在的亞連而言,無疑是求之不得的獵物。

感受到強烈的殺氣,敏感的基可爾立刻有所反應,數十支觸手從各種角度襲向亞連。

然而亞連紅色的皮膚卻釋放出猛烈的火焰,將觸手燒成灰燼。感受到劇烈的疼痛之後,基可爾發出宛如利爪刨刮木頭的刺耳哀鳴。亞連一腳將炭化的觸手踩成碎片,悠哉悠哉地走向巨蟲魔物。

「——成為我的糧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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