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3 造訪龍族(1/2)
冰冷的雨霧之中,好幾隻海狸魔濺起了地上的泥巴,以驚人之勢直撲而來。洛克連忙丟下行李,抽出腰間的長劍。
——總共三隻……!
洛克咬緊牙關,高舉長劍奮力一揮。尖銳的風切聲之後,其中一隻海狸魔一分為二,化作瘴氣消失無蹤。
「暫時撐著點!」
法迪亞高亢的喊聲同時傳入耳中。他正在對付一群大蛙,一時之間無暇支援洛克。
剛剛洛克目光一掃,大蛙的數量高達十幾隻,其中還包括了兩隻口中會吐出火焰的紅皮膚品種。光憑法迪亞一個人,很難在短時間之內分出勝負。看來在他打倒所有的大蛙之前,洛克只能獨自對抗海狸魔的猛攻。
夥伴的喪命固然讓剩下的兩隻海狸魔心驚膽寒,但發現洛克沒有繼續攻過來後,海狸魔再度發動攻勢。面對海狸魔破空而至的利爪,洛克先是敏捷地閃避,再以手中的長劍加以反制。
長劍與利爪在半空中交會,洛克感到一股強大的衝擊透過劍刃傳到手上,仿佛命中了堅硬的岩石。只見魔物身形一扭,張牙舞爪地飛撲而來,似乎完全不受影響。洛克連忙就地一滾,閃過海狸魔的突擊,結果衣服和臉部沾上泥土,忍不住罵了一聲。
用鐵打造而成的普通長劍傷不了魔物。明知如此,洛克還是下意識地以長劍回擊,結果差點被海狸魔一口咬住。
——真是的,這已經是第幾次了?
洛克不禁對自己生起氣來。正打算起身的時候,另一隻海狸魔怒吼一聲,朝著洛克發動突擊。圓滾滾的身軀差不多跟嬰兒一般大,衝撞的力道卻足以讓鐵板扭曲變形,絲毫不容小覷。
——正前方的突擊……!
洛克直接趴在地上,任憑魔物自正上方飛過。後腳的利爪划過盔甲的表面,發出令人不悅的刺耳聲響。
對於經驗老道的魔劍使來說,來自正前方的突擊無疑是撂倒敵人的大好機會。只要將魔劍筆直伸向前方,咬緊牙關承受敵人的撞擊即可。通常沒有頸環的魔物都會落得灰飛煙滅的下場。
偏偏現在的洛克連這點都辦不到,只能一味閃避魔物的尖牙與利爪,或者是以盔甲加以防禦。
只見洛克相准了在身邊落地的海狸魔,朝著肚子猛力一踢,再藉由反作用力拉開彼此的距離。雨霧打在沾滿泥巴的盔甲上,描繪出奇特的圖案。
——魔劍……!
若手邊有一把堪用的魔劍,這場戰鬥早就已經結束了。
自從發現海狸魔之後,洛克在短短的時間之內找到了好幾次一舉擊斃魔物的機會,這當然是久經戰陣的洛克,透過豐富的實戰經驗所練就的判斷力使然。
——算了,現在不是無謂地抱怨的時候!
在內心大吼一聲之後,洛克奮力起身,數隻大蛙的嗚叫也同時自身後傳入耳中。看來在短時間之內,應該是無法期待法迪亞的支援了。
距離日出時間,已經過了兩刻鐘。
離開巨石冢之後,洛克和法迪亞透過精靈的力量鎖定方位,行走於稱不上道路的小徑。遠處看得到山脈和森林,不過這一帶倒是平坦的草原,起伏並不大。
視野雖然良好,但這也代表了遠處的魔物容易發現兩人的行蹤。灰色的天空降下了些許的雨霧,不過對於大部分的魔物而言,這種程度的天色並不會構成行動上的障礙。
兩人已經三度遭到魔物的襲擊,大蛙和海狸魔是第四次。
若只有一、兩隻魔物,法迪亞的報復者可以在魔物近身之前先消滅對方。然而一旦同時遇到十幾隻魔物,問題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猿鬼、角兔、大蛙和綠骸婆鬼。只要魔劍在手,遇到這種等級的魔物倒也不至於陷入苦戰,然而此時此刻的洛克卻只能左閃右躲、倉皇而逃。再加上冰冷的雨霧和濕滑的地面,更是讓洛克的身心累積了不少疲勞。
兩隻海狸魔發現洛克不會採取主動攻擊之後,立刻勇敢地發動攻勢。洛克舉起長劍勉強抵禦的同時,想起與法迪亞在離開巨石冢之後不久的對話。
——單趟不是只有兩天的路程嗎?
離開巨石冢之後,法迪亞利用風精的力量飛翔於空中,藉以觀察地面的狀況。主要是為了確定此地位於大陸的哪一個區域,跟此行的目的地敦奴神殿之間大約相隔多少距離。
——意思是來回總共需要四天。如今才過了兩刻鐘,就已經落得如此狼狽的下場……
洛克的臉上、衣服以及盔甲都沾滿了泥巴,呼吸也開始紊亂了起來。只見他緊咬下唇,力量之大甚至滲出些許的血絲,接著又俯視右手的長劍。
——如果那個傢伙還在的話……
洛克搖了搖頭,水滴自砂色頭髮的末端四處飛濺。一想到那把魔劍在這種情況之下可能會對自己說些什麼,洛克不禁牽動滲血的嘴角微微一笑。
於是洛克直視眼前的海狸魔,一邊調勻呼吸,一邊動起了腦筋。
——不對,完全不對。我的戰鬥方式錯得離譜,必須重新思考。
如果賀布還在身邊,一定也會這麼說。
海狸魔分別從左右展開行動。洛克舉起長劍,卻不是為了砍殺敵人。他閃過一隻海狸魔的身體撞擊之後,利用長劍劍身化解另一隻海狸魔的利爪攻勢。接著又確定魔物的落地位置,藉以推測對方的下一步行動。
洛克並不是第一次採取這種戰鬥模式。
只不過他的戰鬥風格向來是先發制人,在遭受攻擊之前先撂倒對方。這點從洛克從未攜帶盾牌,平常總是雙手持劍,以強大的攻擊力壓倒敵人的態勢可以窺見一二。雖然是師承巴特達斯,不過這種戰鬥方式確實也頗為合乎洛克的脾氣,因此養成了習慣。
在這種情況之下,洛克自然會以如何迅速攻擊敵人為優先考量。
如今洛克將思考模式轉換成,如何進行有效率的閃避以及防禦。
長劍的作用並不在於砍殺敵人,事實上也砍殺不了。
利用長劍彈開海狸魔的利爪之後,洛克起腳踢飛了另一隻海狸魔,拉開一段安全距離。
——就是這樣。
彈開、擋下、化解。抑或是用來支撐身體,保持平衡。
洛克突然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雖然小雨依然下個不停。
大約過了數到十的時間之後,解決大蛙軍團的法迪亞這才回過頭來。兩道劍光劃破天際,海狸魔頓時化作瘴氣消失無蹤。
「辛苦了。」
洛克笑著表示慰勞之意,法迪亞則是報以不解的眼神。
「還走得動吧?」
之所以提出這個問題,主要是因為洛克全身上下沾滿了泥巴。抹去臉上的泥巴和雨滴之後,洛克神采奕奕地點了點頭。
之後又與魔物發生好幾次衝突,幸好都只是零星的戰鬥,並未遇上他們應付不來的大規模軍團。兩人在雨霧、汗水及泥濘交織之中一路突破著。
直到晴空下的敦奴神殿出現在地平線的彼端之際,已經是自巨石冢出發那時的兩天後了。
就近觀察敦奴神殿之後,洛克只感到說不出來的陌生。
神殿規模大約等同於兩層樓建築的旅店。暌違一年之後,神殿的外觀看起來更加殘破。位於正面的大門是神殿唯一的出入口,如今四周布滿了裂痕,顯然是某種巨大物體破壞大門強行通過的痕跡。
——想起來了,應該是遺蹟守護者吧。
當初離開神殿的時候,洛克、愛莉西亞和菲爾都已經疲憊不堪,一心只想快點回到普洛多米爾斯。
如今站在外面朝內打量,陽光從屋頂的大洞映射而入,照亮了神殿的走廊。至於地面的大洞,則是之前造訪的時候所遇到的陷阱。
法迪亞透過火精的力量,分別在自己的報復者以及洛克的長劍點燃了火焰,在洛克的帶領之下進入神殿。
「居然要我這個沒有戰鬥能力的人打頭陣,你可真是好心。」
洛克舉起綻放出火紅色光芒的長劍,聚精會神地凝視著眼前的黑暗,同時也不忘向身後的法迪亞埋怨幾句。法迪亞一邊警戒著背後,一邊以理所當然的語氣回應洛克。
「你以前來過一次,對於神殿內部的構造以及行進路線比較熟悉。而且報復者具備遠距離攻擊的能力,我的煉成術也能幫你抵禦前方的敵人,就給我乖乖地扮演肉盾的角色吧。」
事實上,法迪亞讓洛克打頭陣的原因不只如此。歷經抵達神殿之前的數場戰鬥,法迪亞對洛克的實力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
「萬一有什麼東西從黑暗中跳出來,我可是會躲開喔,」
洛克悻悻然地做出回應之後,旋即踩著謹慎的腳步在走廊上前進。通往地下室的樓梯依然健在,洛克憑藉腦海中的記憶通過地下一樓,來到地下二樓。兩人在這裡二度遭遇魔物的襲擊
,不過魔物還來不及近身,就被法迪亞輕鬆解決。
「這座神殿雖然古老,地下結構倒是相當堅固,通道也很寬敞。」
「聽說是為了運送桶棺,才特別採用這種設計。」
借用從愛莉西亞那裡聽來的知識小露一手後,兩人小心翼翼地行走於石磚鋪成的地道上。
一段時間之後,他們終於來到天花板和牆壁布滿洞和裂痕的地方。地面的石磚也裂了好幾塊,甚至還被掀了起來,呈現凹凸不平的狀態。
「……這是我們跟遺蹟守護者打起來後留下的痕跡。」
「看起來是一場硬仗。」
環視通道之後,法迪亞的語氣十分平淡,聽不出平常的嘲諷與譏笑。想起當時驚險的狀況,洛克不禁微微苦笑。
「應該是剛開始的時候吧。手中的魔劍突然折斷,當時我還以為自己死定了。」
兩人來到發現賀布的小房間。洛克舉起點燃火焰的長劍,觀察四周的牆壁,卻一無所獲。緊張之餘,洛克感到一顆心跳得飛快,身體也冒出冷汗。
法迪亞將報復者高高舉起。洛克抬頭望向天花板,赫然在照亮的地方發現疑似文字的圖樣。
「……看得懂嗎?」
「看不懂。」
法迪亞冷淡的回答傳入耳中,洛克只感到天旋地轉。再加上背上沉重的行李使然,差點沒當場跌坐在地。不過金髮魔劍使顯然比洛克冷靜許多。
「把紙筆拿出來。葛多諾或許有人看得懂這些文字。」
或許是跟遺蹟守護者之間的激戰所造成的影響,小房間的天花板也浮現出好幾條裂縫,讓寫在上面的文字有一半以上變得難以正確抄寫下來。
——不過總算是發現了可能的線索……!
抄寫完畢之後,兩人離開神殿。接下來還得花上兩天的時間,穿越魔物出沒的草原,再度返回巨石冢。
然而洛克非但不感到厭倦,體內甚至還湧現出莫名的活力,說什麼都要將塞在行囊之中的紙束——密室天花板的文字謄本帶回葛多諾。強烈的意念鼓舞著砂色頭髮的年輕人,利用鐵劍對付魔物的方法也早已駕輕就熟。
於是洛克他們一一打倒來犯的魔物,穿越草原,如預定一般於兩天之後的傍晚抵達巨石冢。
進入石環的內側之後,法迪亞詠唱咒文。除了原先的白霧被火牆所取代之外,倒是跟去程沒什麼差異。空中浮現出四個閃閃發光的圓盤,各自映照出不同的景色,法迪亞選擇了山頂。
火焰消失之後,兩人已經站在山頂上了。低頭一看,在夜空映照之下,一片漆黑的大海頓時映入眼帘。
——回來了……嗎?
遠眺逐漸被夜色所占領的天空,洛克茫茫然地呆立原地。四天前雖然也有同樣的體驗,洛克依然難以相信自己前一刻還位於大陸的東方。
最後是觸頸生涼的夜風以及法迪亞的聲音,將洛克的意識拉回了現實世界。
「還在那邊發什麼呆?快點準備紮營。等到天亮之後,就立刻下山。」
他的口氣讓洛克有些不悅,但現在確實不是沉浸於感慨之中的時候。趁著法迪亞命令地精挖掘洞穴的空檔,洛克將海藻泥碳堆積起來。點燃營火之後,旋即準備晚餐。
「感激不盡。能夠在這麼順利的情況下來往於神殿之間,全都有賴你的幫忙。」
拿起硬麵包夾鹹肉乾的三明治咬了一口之後,洛克向法迪亞致謝。金髮魔劍使默默地咀嚼口中的肉乾,一句話也沒說。現場只聽得到海藻泥碳燃燒之後的噼啪聲響。
考慮片刻之後,洛克決定向法迪亞問個清楚。
「你為什麼那麼討厭愛莉西亞她們?這次如果有她們一起同行,應該會輕鬆許多。雖然我可以體會你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妖精的世界,不過……」
法迪亞微微移動視線,直盯著洛克。將口中的肉乾吞下去之後,金髮魔劍使以不耐煩的語氣說道:
「我之所以跟你合作,是因為我跟你的目標一致。」
「可是愛莉西亞她們——」
「或許你聽了之後不會太高興,不過我有兩個問題要問你。」
法迪亞以強硬的語氣打斷了洛克的反駁。確定板著一張臉的洛克保持沉默之後,法迪亞這才繼續開口:
「如果其中一個夥伴在未來的旅行當中不幸喪命,到時候你是否會放棄挑戰魔王的夢想?」
真的是相當刺耳的問題。洛克忍不住想要詢問對方到底是什麼意思,卻發現營火另一邊的法迪亞表情十分嚴肅,似乎沒有嘲笑或是諷刺的意味。於是洛克俯視營火,開始認真思考。
「……那不是我所樂見的情況,不過若事情真的發生了,我還是——」
「這樣就足夠了,第二個問題。」
法迪亞再度打斷洛克的話。
「就算是推測也行,希望你能如實回答。假設你在未來的旅行中死於非命,其他夥伴還會繼續挑戰魔王嗎?」
洛克感到一陣心虛,頓時無言以對。於是法迪亞繼續開口:
「這就是我不需要她們最大的原因。她們願意為了你而戰,尤其是那個使用長槍的女人,對吧?我一點都不想跟那種人並肩作戰,除非她們具有即使面對夥伴的死亡,也不會動搖的決心與目標,否則免談。」
法迪亞的言辭儘管鋒利,倒沒說錯什麼。洛克雖然在內心表示贊同,卻也認為自己應該替其他夥伴說些什麼。
「我了解你的意思,不過……就算沒有堅定的目標,在旅行之中有互相扶持的夥伴,依然不失為美事一件。沒有其他夥伴的協助,我也無法一路堅持到現在,光靠我一個人是不可能的。」
「互相扶持?在我看來,倒是沒那麼單純。」
法迪亞冷冷地哼了一聲。
「也罷,只是,你別忘了你現在是跟我合作。想讓我認同你的其他夥伴,先讓她們以打倒魔王為目標再說吧。」
話說到這裡,法迪亞旋即以斗篷裹著身體,直接躺在地上。當初說好了是由洛克輪值上半夜的守衛,因此他這行為倒也不算過分,只是他的說辭著實令洛克感到不是滋味,心情也跟著黯淡了起來。再加上這次的神殿之行完全仰賴法迪亞的協助,洛克實在不喜歡這種欠人情的感覺。
「餵。」
就在洛克望著營火發呆的時候,法迪亞突然出聲。
「趕快睡。就算你還醒著,我也不會延後換班的時間。」洛克說道。
他將滿腹牢騷一股腦兒發泄出來,金髮魔劍使非但不以為意,反而又丟出一個問題。
「剛剛忘了問,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決定打倒魔王的。」
法迪亞側躺在地上,背對著洛克,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那說話的語氣也和這幾天聽慣的一樣,充滿了優越感。洛克心裡雖想著「這傢伙搞什麼啊」,還是老實回答他:
「大概是六、七年前吧。知道師父以打倒魔王為目標,於是我——」
洛克原本打算詳加描述,卻被法迪亞直接打斷。
「那你又是什麼時候知道自己中了詛咒?」
「……半年前貝堤涅的祭典時吧。之前雖然也折斷過幾把魔劍,我卻一直以為是體質的關係。」
法迪亞接二連三提出問題的舉動固然令洛克略感詫異,但還是如實回答。短暫的沉默之後,法迪亞以略有不同的語氣說道:
「這樣子也能繼續當個魔劍使?」
乍聽之下似乎是不以為然,卻隱含著些許的讚嘆,同時也流露出面對無法理解的事物與現象之際的疑問與好奇。種種因素混合在一起,在洛克的耳中構成相當奇特的迴響。
「其實我也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放棄這條路。」
洛克凝視著眼前的營火,眯起雙眼,露出懷念的眼神。
「知道自己身中詛咒之前不久,有人問我為什麼想當個魔劍使。」
提出問題的人,是愛莉西亞的父親多摩特,以及菲歐納。
煩惱、焦慮、迷惑、落寞、絕望。
在大家的鼓勵、支持以及牽引之下,才得以繼續揮劍。
「我想要保護大家,就如同大家保護我一般。所以我才會高舉魔劍,目標打倒魔王。」
「……濫好人一個。」
沉默片刻之後,法迪亞冷冷地做出結論。他雖然對洛克的說詞無法苟同,不可思議的是,他的語氣之中卻也沒有平常那種帶刺的感覺。之後一直到換班的時間,法迪亞都不曾開口。
營火靜靜地在夜空下搖晃閃爍。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愛莉西亞的怒吼傳遍店內的每一個角落。自敦奴神殿歸來之後,洛克等人便來到『美味』酒館聚餐。其他酒客紛紛報以狐疑的視線,發現只是口角
衝突之後,便各自回頭繼續用餐,或是重新聊起未完的話題。
酒館裡十分常有怒吼聲,就算真的鬧大了,店家自然會出現處理。再說現場的客人當中,又有哪一桌不是大聲嚷嚷?
另一方面,忍不住提高音量的愛莉西亞,發現店裡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頓時尷尬地縮起了身子。於是坐在旁邊的娜奇代替愛莉西亞開口說話:
「我也同意愛莉西亞的看法。你現在根本無法戰鬥。我們不至於會強行阻止你,但你為什麼沒跟我們說一一聲呢?」
「呃,這……因為……」
窮於應付的洛克朝著坐在自己旁邊的法迪亞瞥了一眼。金髮魔劍使雖察覺到洛克的視線,卻依然默默地繼續用餐,不發一語。
桌子的正中央擺著一隻小鍋,裡面裝的是黃色的黏稠液體,特殊的香氣伴隨著熱騰騰的蒸氣四處飄散。除了火鍋之外,桌上還有還有麵包、烤雞,以及盛滿切成細絲的燙蔬菜以及菇類的大盤子。麵包和烤肉分別以細長的竹籤串了起來,數量與在座的人數相當。
「原來如此,要佐以鍋中的湯汁一併享用呀。」
菲爾以讚嘆的眼神打量著正中央的熱鍋,旋即拿起一串麵包,從鍋內沾了少許以湯品而言過於濃稠的液體送入口中。燙口的熱度讓菲爾皺起了臉,不過她立刻恢復平靜,細細咀嚼口中的美食。
「一不小心就有燙傷的可能,不過倒是挺好吃的,整個身子全都暖了起來。」
「雖然鍋子本身不大,但一次用上這麼多融化的乳酪,也算是大手筆了。」
菲爾身旁的菲歐納也同樣拿起一串蔬菜,沾了少許鍋中的液體之後送入口中,說出這般感想。相較於面色凝重的愛莉西亞與娜奇,兩人的態度顯得一派輕鬆,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洛克和法迪亞是在今天中午時返回葛多諾的。
「我會待在家裡。日後的行程敲定之後,隨時來向我報告。」
法迪亞以據傲的態度交代一聲之後,旋即頭也不回地離去,洛克則回到了旅店。他沒看到愛莉西亞等人的身影,認為要是錯過了也不太好,因此決定留在旅店等候,結果就在不小心睡著的時候被人叫了起來。他睜開眼睛一看,仿佛怪物般面露兇惡的金髮少女赫然映入眼帘。
「害我們每天都過著擔心受怕的日子,居然還有閒情逸緻在這裡睡午覺,您過得真是好呢,洛克?你這十天以來到底都跑到哪裡,又做了些什麼,給我一五一十地從實招來。」
「冷、冷靜一點,冷靜一點,愛莉西亞。」
洛克連忙別過頭去,向站在愛莉西亞身後的娜奇、菲爾以及菲歐納報以求救的視線。可是,娜奇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面無表情的菲爾沉默不語,菲歐納則是眯起雙眼,打量著洛克的眼神流露出些許的不滿。
「呃……沒看到我留下的字條嗎?」
「暫時外出旅行的字條是吧?你以為那樣子就可以打發我們?」
愛莉西亞握緊雙拳,恨不得好好修理洛克一頓。就在慌了手腳的洛克試圖解釋的時候,肚子突然咕嚕嚕地叫了起來。聽到那個聲音,菲歐納不禁輕笑出聲。
「愛莉西亞,我看還是先去吃點東西吧。反正我們還沒吃晚餐,不如就一邊用餐,一邊拷問洛克吧。」
紫發少女出面緩頰,愛莉西亞也只能恨恨地離開床邊。只不過她那水藍色的瞳孔依然閃爍著盛怒的火光,絲毫沒有就此罷手的意思。
「也邀法迪亞一起來吧。你不是跟他一起出去旅行嗎?洛克。」
「是、是啊,沒錯。嗯,就這麼辦。」
聽到菲爾的提議之後,洛克立刻從床上坐了起來頻頻點頭。既然都在劫難逃了,拖個人一起挨罵比較不會孤單。
於是洛克等人離開旅店,前往法迪亞的住處,強行將他拖到『美味』酒館。原本以為法迪亞可能會反抗,但或許是懾於愛莉西亞與娜奇非比尋常的怒氣,他乖乖地跟了過來。
「——我是有想到這個可能,但你居然真的跑到大陸去了。」
菲歐納在咀嚼之際,格外留神不要被高溫的乳酪燙傷,同時也以夾雜著讚嘆與無言的眼神注視著洛克。
得知洛克經由妖精的世界前往位於大陸東南方的敦奴神殿之後,愛莉西亞等人難掩內心的訝異。沒有魔劍又不諳煉成術的洛克在大陸上一連生活了好幾天,這無疑是自殺的行為。連洛克本人也這麼認為。
「妖精的世界……」
愛莉西亞嘆了口氣喃道,輕觸脖子的多涅利可頸環。除了先前的冰原之外,愛莉西亞、菲爾與娜奇過去曾經在妖精之塔經歷過類似的體驗。海之國的人魚梅布的說法也言猶在耳,故沒有人懷疑妖精的世界不存在。
「……為什麼只帶洛克?」
娜奇瞪著法迪亞,眼神充滿了敵意。法迪亞拿起沾了乳酪的烤肉咬了一口之後,先是吩咐服務生送上鹽巴,這才正視眼前的娜奇。
「我為何得帶你們一起去?」
「那還用說,因為洛克是我們的夥伴。雖然用不著整天窩在一起,可是要前往大陸就另當別論了。」
「這傢伙不是好端端地回來了嗎?再說我並沒有強迫心不甘情不願的這傢伙跟我走,這點可是跟你們不同。」
「來得這麼委屈,就別吃嘛,而且你從剛才就專挑烤肉下手。」
法迪亞的挖苦換來洛克的嘲諷,金髮魔劍使也不甘示弱地加以反駁:
「就是因為來得這麼委屈,才要卯起來吃,這是當然的吧。再追加一盤肉。」
「先解決剩下的東西再說吧。」
大盤子上面還剩下馬鈴薯、青花菜等蔬菜,以及麵包及菇類。
這些幾乎都是菲爾和菲歐納在吃的,不過她們吃東西向來細嚼慢咽,不比法迪亞的狼吞虎咽,份量絲毫沒有減少的跡象。而愛莉西亞和娜奇比起吃飯,更專注於教訓洛克,洛克也不是能一邊挨罵一邊繼續吃東西的男人。
原本以為法迪亞會反唇相譏,想不到他居然默默地抓起麵包直接吃,連乳酪也不沾了。愛莉西亞見狀,頓時以狐疑的眼神注視著洛克。
「你們兩個的感情不錯嘛。」
「別開玩笑了。」
「少胡說八道。」
異口同聲地如此表示後,洛克與法迪亞不屑地互瞪對方。愛莉西亞和娜奇驚訝地面面相覷,菲爾和菲歐納也彼此使了個眼色,似乎對兩人的關係感到十分好奇。
「愛莉西亞、娜奇,趁著乳酪還沒冷掉的時候吃點東西吧,換我來和洛克問清楚。」
大概是已經吃飽了,菲爾放下手中的串燒,拿起陶杯啜飲一口蜂蜜酒,如此說道。洛克聞言,心裡頓時鬆了口氣。相較於愛莉西亞和娜奇的咄咄逼人,菲爾想必溫和許多。
「不過在問你話之前……你讓我們擔心了那麼久,為了表示懲罰,接下來的兩天沒有你的飯,在這間酒館的用餐費用也全都由你包辦。」
「叫服務生來。我要加點烤肉和蜂蜜酒。」
「你的份你自己付。」
法迪亞立刻以理所當然的態度打算向服務生加點,洛克以殺氣騰騰的視線制止他之後,改以為難的神情面對菲爾。
「讓你們擔心是我不對,可是我真的沒有其他的選擇……」
「果然是有其師必有其徒。老師曾經說過,巴特達斯也常常以為『我出去一趟』就足以說明一切。」
洛克心裏面雖然對菲爾把自己跟師父相提並論的做法有意見,眼前的情況卻不容許他有所反駁,只好繼續保持沉默。
「不過,洛克。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如果還有下次,請你先試著說服這位自稱國王的人,至少把我們其中一人帶在身邊。如此一來其他人也能安心。」
「慢著,自稱國王的人是指我嗎?」
「你不是要打倒魔王成為國王嗎?何必等到那個時候,直接自稱為國王不就好了?」
對於以火大的語氣表示抗議的法迪亞,菲爾以冷淡的語氣回應。愛莉西亞和娜奇強忍著笑意,菲歐納更是忍不住笑了出來。洛克眼神流露出憐憫,笑著望向法迪亞說道:
「祝你夢想成真啊。」
法迪亞默默起身,卻被菲爾以認真的口吻留了下來。
「請你稍微再坐一下。我們必須討論這十天之內發生的事,擬定下一步的計劃。你也聽一下比較好吧?」
嘖了一聲後,法迪亞一臉不情願地重新坐了下來。洛克見狀,頓時以欽佩的神情看著菲爾。簡單幾句話就讓法迪亞乖乖聽話,菲爾果然不簡單。
「那就先從我們開始好了。說是這麼說,不過很抱歉,我們幾乎一無所獲。」
愛莉西亞聳聳肩膀,娜奇則是愧疚地低頭致歉。
「他們表示……具
備知性的魔劍已經十分罕見,修復魔劍的案例更是聽都沒聽過。」
這段時間兩人幾乎問遍了所有在街道上擺設攤位的煉成師,甚至連在自家經營店面,研究魔劍的資歷長達數十年之久的老煉成師也沒放過,結果非但沒打聽到修復賀布的線索,另覓魔劍的目標也是毫無進展。
「原來如此……沒關係,謝謝你們。往後再讓我以實際行動酬謝兩位。」
洛克笑著向兩人致謝,內心也因為兩人不惜為了自己來回奔波感到開心。愛莉西亞笑著表示自己會不抱持著太大的期望等著他的謝禮,娜奇則是搖了搖頭,示意洛克別放在心上。
「接下來輪到我跟菲歐納,其實情況也差不多。我們兩個人幾乎翻遍了瑪娜家中的文獻資料,還是找不到相關的線索……」
這時菲歐納代替神情黯然的菲爾繼續說道:
「不過倒是找到了一些跟光之劍和報復者等級相當的魔劍,不知道藏在哪裡就是了。」
「若知道那些魔劍的下落,我早就動身前往尋找了。」
法迪亞喝了口葡萄酒之後,搖了搖頭。
「我當初能取得這把報復者,也是結合了從那間房間收藏的文獻典籍當中所得到的知識,以及透過古代遺蹟所取得的情報,才鎖定了確實的位置。幸運的是,幸好報復者並未被魔物帶到其他地方。」
「看來事情並沒有想像中的順利。」
洛克試圖以故做開朗的語氣沖淡現場黯淡的氣氛,卻顯得力不從心。四名少女互望一眼,臉上的表情都十分沉重。這時菲歐納開口了:
「這麼說來,我們倒是找到了賀布的名字,只不過並不是魔劍,所以……」
話才說到一半,菲歐納突然失去了自信,聲音愈來愈小。洛克以鼓勵的口吻示意她但說無妨。
「不是魔劍也沒關係,能不能請你說詳細一點?」
菲歐納猶豫了片刻,不知道該不該開口,最後還是在除了法迪亞之外的其他三人注視之下輕撥紫色的頭髮,說道:
「不過我先說這應該無法當成參考喔。文獻中的賀布不是魔劍,而是巨龍。」
「巨龍……?」
這實在讓洛克不由得一怔,菲歐納苦著一張臉繼續說下去:
「文獻中只類似閒話般出現了短短的幾行字。而我也從艾蒙先生那邊聽說,據說數百年前出現過人稱『銀鱗魔龍』的龍族,名字就叫做——」
「就叫做賀布是嗎?……大概是怎樣的龍?」
洛克以謹慎的態度開口詢問。這段記載或許如她所言無法當成參考,不過現在的洛克就像是溺水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緊緊抓住。
「長相猙獰,性格殘暴。飛翔於空中,以白銀為食。興之所至四處破壞,差點摧毀了地上的世界。」
「要說猙獰是很猙獰……該不會開口閉口就是戰鬥吧?」
愛莉西亞搖搖頭,顯然沒把菲歐納提供的情報當一回事,洛克也面露難色。菲歐納當初欲言又止的心情也是難免。這時面無表情的菲爾開口了:
「魔龍賀布最後怎樣了?」
「根據艾蒙先生的說法,似乎被具備領導龍族的力量的少女跟馴龍戰士聯手消滅了。至於文獻的記載,則是被封印於地底深處。」
「看來還真的是毫無關係呀……」
雙手盤胸的愛莉西亞嘆了口氣,之後似乎是察覺到什麼,突然一臉嚴肅沉默不語。只是她又像一時之間想不起來,只能一味地搖頭。娜奇體貼地在一旁看著愛莉西亞,同時主動提出詢問:
「洛克你那邊如何呢?你去的地方叫敦奴神殿是吧?有沒有什麼收穫?」
洛克點頭回道「姑且有收穫」,從行李當中取出幾張紙片。發現賀布的洞穴天花板有一大串的古文字,這幾張紙片就是古文字的謄本。
娜奇大致掃視了一遍之後,先是打量著絞盡腦汁思考的愛莉西亞,之後默默地將紙片遞給菲爾。菲爾將陶杯放在桌上,接過紙片細細打量。
「很眼熟呢。」
「嗯,那間房間的文獻和資料也出現過類似的古文字——啊,這個字是巨龍的意思,出現的頻率滿多的呢。」
從旁邊湊了過來的菲歐納指著其中一張紙。
「不過前後文的意思全都看不懂,單靠這點也沒戲唱。艾蒙先生應該懂吧……如果巴帝先生在就好了。」
「你是指在聖森遇見的那個人嗎?」
「沒錯,就是在聖森幫了我們的人。他雖然一身橫肉,古文方面的造詣可是——」
菲歐納笑著回應菲爾的確認。這時愛莉西亞突然眼睛一亮,大叫起來:
「想起來了!」
事出突然,眾人頓時以訝異的表情看著愛莉西亞,在酒館中用餐的其他客人也不例外。洛克和娜奇連忙向大家低頭致歉,同時也朝著迎上前來的服務生搖了搖手,表示沒什麼事。於是酒館再度恢復先前的喧囂,洛克則以無言的表情看著愛莉西亞。
「所以說,你想起了什麼?」
「巨龍啊。我們不是遇過巨龍嗎?而且還不只一次。」
沉默了大約數到三的時間之後,洛克這才恍然大悟似地雙手一拍。
「這麼說來是有。印象中看起來是個人類的少女……」
「你們在說什麼?」
菲歐納紅色的瞳孔流露出些許的好奇,菲爾和娜奇則是一臉茫然。
當初在聖森深處的洞穴之內,只有洛克與愛莉西亞曾經跟泉水中的巨龍對話。他們之後雖然跟菲爾、娜奇和菲歐納會合,洞穴卻在跟拉娜希交戰的過程中崩塌,沒時間跟她們提及此事。
返回葛多諾之後,大家為了貝堤涅的祭典以及洛克身上的詛咒忙得暈頭轉向,洛克和愛莉西亞也一直找不到和夥伴們提這件事的機會,久而久之也就忘了。
他們雖然也在沙漠的地下遺蹟遇到巨龍,卻只是短暫的邂逅。再加上對方外表的關係,更是無法把對方與巨龍聯想在一起。
「而且艾蒙先生不是說過嗎?諸神、精靈或是魔物有時候會主動變成長劍。我雖然不是很確定,但說不定巨龍也能……」
「愛莉西亞,別急著下定論。」
眼見愛莉西亞愈說愈興奮,娜奇連忙安撫她。
「而且聖森位於大陸東方,洞穴也早已被落石掩埋……不過應該可以從我們當時逃脫的那個泉水進入洞穴吧?」
法迪亞原本一臉事不關己地享用杯中的葡萄酒,此時卻突然皺起了眉頭。因為他察覺到菲歐納的視線正落在自己的身上。紫發少女直接丟出一個問題。
「聖森附近也有妖精的世界嗎?」
法迪亞的雙眸微微綻放精光,以銳利的眼神注視著除了洛克之外的其他四人。
「就算真的有,憑什麼要我帶你們過去?」
法迪亞已經帶著洛克前往敦奴神殿,再幫忙也不是不行。就算無功而返,對在大陸探險的魔劍使來說也算是家常便飯,偶爾一兩次的空手而返是可以接受的。
「對你來說,也不是沒有好處。在遇上魔物的時候,我們可以分擔你的壓力。」
「沒什麼差別。這次只帶著這個搬運行李的挑夫去大陸後,我發現沒有想像中困難。」
挑夫二字傳入耳中,娜奇立刻變了臉色。愛莉西亞和菲爾也展現怒容,法迪亞卻無視大家的反應,若無其事地環視她們。
「不如趁這個機會問個清楚吧。如果這個傢伙——」
法迪亞翹起大拇指比了比洛克,繼續說道:
「假設他明天不小心從樓梯跌下來摔死了。你們有什麼打算?依然願意挑戰魔王嗎?」
洛克在內心想著「就算只是假設,就不能換個光彩一點的死法嗎?」,卻沒有訴諸言語。現場的氣氛異常緊繃,六人的表情都十分凝重。愛莉西亞等人也明白法迪亞是認真的,並不是開玩笑。
「既然不是死於魔物之手,就沒有復仇與否的問題了。而且死亡的地點並非魔王之城,更是有充分的考慮餘地——你們會怎麼做?」
「……你到底想說什麼?」
面色不善的愛莉西亞站了起來,怒視著眼前的法迪亞。若手邊剛好有武器,她搞不好早就一劍砍過去了。法迪亞以高傲的態度正面接下愛莉西亞的視線,同時也反瞪了回去。
「我只想跟出自於自己的意思而挑戰魔王的人合作。支持也好,保護也罷,說著這些冠冕堂皇的空話,只能依附他人的意志而活的人,沒資格跟我爭辯。」
「——我懂了,原來是指這個。」
愛莉西亞手扠著腰,臉上浮現出開朗自信的堅定微笑。
「即使洛克明天就不在人世……我依然會挑戰魔王。」
法迪亞抬起頭來仰望愛莉西
亞,灰色的瞳孔流露出些許的訝異。愛莉西亞並未迴避法迪亞的視線,一雙眼睛直視著眼前的男子。她的眼神讓人感覺到堅毅的意志,顯然並非虛張聲勢。愛莉西亞稍微吸了口氣之後,繼續說道:
「為了避免誤會,有件事我要說清楚。打倒魔王不是我的夢想,也不是我的目標。我只想要保護洛克和其他人,同時也保護洛克的夢想。」
「……保護夢想?」
法迪亞面露狐疑之色,一副難以理解愛莉西亞說法的樣子。
「我不明白。一個人死了之後,保護他的夢想又有什麼意義?」
「當然有意義。」
愛莉西亞以平靜的語氣反駁法迪亞的說詞,並未特別提高音量。
「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成功,夢想也未必都能夠實現。很多人在實現夢想的過程當中不幸殯命,或者是遭遇重大的挫折。這些人的悲劇,往往成為詩歌或是故事所傳頌的題材。不過詩歌和故事也告訴我們,世界上還是有些人守護著即將逝去的夢想,抑或是繼承了他人的心愿,最後終於如願以償。」
洛克、菲爾、娜奇、菲歐納甚至是法迪亞都閉口不語,默默地傾聽愛莉西亞的感性發言。
「——夢想會留下來的。」
愛莉西亞說完這句話便坐了下來。洛克沒有看她的臉,而是像是要用手擋住臉一般抓著砂色的頭髮。看來自己太小瞧她了,這件事使他感到很害臊。
「夢想會、留下來……嗎?」
法迪亞一臉複雜地注視著桌上已經冷卻多時的乳酪鍋。愛莉西亞的說詞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完全切中了他的盲點。
再加上法迪亞向來輕視愛莉西亞,內心受到的衝擊更厲害。他原本以為愛莉西亞根本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想不到她居然沒多加思考,就立刻說出令自己啞口無言的回答。若非早已針對這個問題深入思考,不可能馬上回答出這個答案。
「……那你們又會怎麼做呢?」
法迪亞依序打量著娜奇、菲爾和菲歐納。娜奇的回答既簡單又明了。
「我會奮戰到底,永不放棄,將勝利的果實供奉在洛克的墓前。」
義正詞嚴地說完後,娜奇接著又帶著苦笑幽幽地開口:
「其實……我以前想過,若事情真的發生了,我只能以身殉死。」
洛克和愛莉西亞臉上沒表現出來,卻同時在心中打了個寒顫。
「不過聽到愛莉西亞的話,我改變了主意。我們的戰鬥已經開始,目前正在漩渦之中。既然如此,身為一個騎士,理應以尋求勝利為最大的目標。」
「現在還用騎士這個詞,都已經是什麼時代了?」
「就是說啊,國王陛下。」
法迪亞受不了地喃喃自語,結果菲爾立刻給予嘲諷。停頓片刻之後,藍發的煉成師少女接著說道:
「坦白講,你的比喻方式實在令人不敢恭維,我甚至不想回答。我是認為等到洛克真的死了之後再來考慮這個問題也不遲,不過我應該會繼續挑戰魔王吧。」
菲爾依然面無表情。前半段的發言雖然輕率,後半段倒是發自內心的真誠告白。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戰勝魔王,但是若選擇放棄,等到哪一天我死了,靈魂前往冥府的時候,不就沒臉面對洛克了嗎?」
菲爾心裏面其實沒什麼讓她會想挺起胸膛報告現況的人,真要說的話頂多只有洛克、師父奈傑爾以及師姊瑪娜。或許洛克聽了會感到不開心,但菲爾甚至連自己的家人都不想見。
「我沒見過魔王,實際遇到魔王的時候,恐怕會嚇得腿軟,改變想法。即使如此——現在我的想法就是這樣。」
法迪亞輕撥金色的頭髮,臉色不太愉悅。洛克則是尷尬地低下頭去,久久不能言語。一定要活下去,說什麼都不能死。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讓她們犧牲生命——這就是洛克心中的念頭。
「……那你呢?」
嘆了口氣之後,法迪亞看著菲歐納。金髮魔劍使的臉上流露出疲憊的神情,似乎對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到懊悔。
菲歐納先是露出為難的苦笑,歪著頭思索片刻之後,最後開口回答:
「嗯……不如趁機把事情交代清楚吧。其實我並不打算挑戰魔王。」
法迪亞聞言,頓時露出難以理解的神情。洛克等四人則是保持沉默不發一語,靜待菲歐納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不過還是想在能力所及的範圍之內為大家盡一份心力,所以現在才在這個這個團隊內。法迪亞,不知道在你的眼中,對於像我這樣的人有什麼感覺?」
「菲歐納……嚴格說來,是迫於局勢才不得不加入的。」
於是洛克簡單地說明眾人為了取得魔石遠赴冰原,冒險進入班古魯邦神殿的一事。等到洛克的描述告一段落之後,菲歐納才繼續開口:
「就某種層面而言,其實你跟我十分相似。」
愛莉西亞和娜奇面面相覷。菲歐納的加入確實是情勢所逼。洛克等人固然希望菲歐納能夠跟大家一起來,但她們也了解這不是簡單拜託的事。
「……好吧。」
沉吟片刻之後,法迪亞終於選擇了妥協。
「我就帶你們一起去。不過只要讓我發現你們派不上用場,我會丟下你們。」
「謝謝。」
洛克率先表示感謝,同時伸出手要與法迪亞握手。見法迪亞刻意無視洛克的伸出的手,菲爾輕輕鼓掌說道:
「太好了。我還在想,如果你拒絕,我就立刻寫信向瑪娜告狀,到時候無中生有的誹謗與中傷自然是少不了的。」
酒館的小圓桌籠罩在歡笑的氣氛之中,唯獨法迪亞重重地嘆了口氣。
銀白色的新月爬上了冬季的夜空。
明知深夜打擾有失禮數,洛克等人還是決定厚著臉皮拜訪艾蒙。法迪亞並不在場。離開酒館之後,他就獨自返回家中。
眾人離開店家後邊走邊聊,就在走了一半的路程之際,洛克突然驚呼一聲。
「……我好像把東西忘在酒館了。」
四人露出各種不同的反應。愛莉西亞感到傻眼,菲爾皺起眉頭,娜奇露出苦笑,菲歐納則是聳聳肩膀。
「我回去看看,你們先走吧。」
「我也一起去,只有你去實在讓人很擔心。」
愛莉西亞雙手扠腰,一臉「真拿你沒辦法」的模樣。菲爾則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們就先走了。」
「不好意思。」
向三人揮手道別之後,洛克和愛莉西亞循原路快步而行。
大約走了十幾步左右,完全看不到菲爾三人的背影之後,愛莉西亞停下腳步,以不耐煩的語氣問道:
「……好了,你想跟我說些什麼?」
離開酒館的時候,洛克附在愛莉西亞的耳邊切切私語,表示想跟她私下談談。之後又在移動途中表示自己把東西忘在酒館裡面,愛莉西亞認為這應該只是個藉口,於是便跟了上來,結果果然不出所料。
只見洛克以前所未有的嚴肅神情,凝視著眼前的愛莉西亞。
那天晚上的突發事件記憶猶新,愛莉西亞完全不期待洛克會做出什麼浪漫的舉動。她反而都想好只要洛克一提到類似的話題,就立刻賞他一巴掌。
「剛剛……你跟法迪亞對話的時候。」
愛莉西亞聞言,立刻猜到洛克打算說些什麼。在燈柱的光線映照之下,洛克的表情比本人想像中更加凝重。
「聽到你說夢想會保留下來的時候,我真的感到很開心。當時你十分嚴肅,正氣凜然,語氣充滿了熱情——連我也能明白,那絕對不是臨時想到的答案,一聽馬上就能感受到你是發自內心這麼想。回想起第一次見面,以及離開普洛多米爾斯的回憶,更是令人……令人……」
說到這裡,洛克突然尷尬地搔了搔後腦勺。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菲爾或是其他人應該知道該如何表達吧。」
靦腆的笑容從洛克臉上消失,他再度以真摯的神情注視著愛莉西亞。
「可是我在想,你為我做到這種地步好嗎?不,應該是說不希望你為我做這麼多。」
「為什麼?」
愛莉西亞倚靠著燈柱,露出微笑溫柔地問道。洛克以一副理所那還用問的樣子緊握雙拳,告訴她:
「繼承我的夢想,不就等於是挑戰魔王嗎……!你真的不必——」
「不要。」
愛莉西亞冷冷地打斷洛克的話。只見金髮少女挺起胸膛,雙手扠腰,凝視著他的眼神充滿了挑釁。
「挑戰魔王的洛克,憑什麼阻止我挑戰魔王?」
經愛莉西亞這麼一提,洛克頓時無言以
對,同時也深切感到自己的說法確實是過於一廂情願。愛莉西亞臉上仍帶著笑容,她向他道歉後,旋即仰望燈柱繼續說道:
「老實說我自己也感到有點不可思議,畢竟我跟娜奇不同,一直認為你的夢想不切實際。我不討厭你,卻沒辦法說服自己一頭栽進去。想不到現在竟然會認真思考起當你死了就代替你挑戰魔王的事,一個人的想法真的會隨著時間而改變。」
「是啊。關於這點,我實在很感謝你。」
洛克遇見許多對自己的夢想嗤之以鼻的人,不只是自己,連師父巴特達斯也經常遭遇類似的狀況。不過洛克並不怪罪那些人。他小時候也經常為了這種事情而生氣,現在已經看開了。
「可是再怎麼想,要繼承我的夢想都太過火了。」
洛克不曾和魔王對峙,只能憑空想像魔王的可怕之處。
不過他倒是多次與金色頸環的魔物一決死戰。
魔王的實力遠勝於金色頸環的魔物,洛克無法想像愛莉西亞和那種存在戰鬥——而且是在自己不在場、無法保護她的情況下對決魔王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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