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2.生變的友情(1/2)
經過一番考量之後,眾人決定明天再前往大陸。即使現在立刻準備妥當離開葛多諾,抵達大陸恐怕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時刻了。
基於黃金救援時間的考量,洛克對延後出發的決定感到十分不妥。艾蒙似乎察覺洛克內心的疑慮,立刻以嚴正的語氣說出自己的看法。
「我並不是不在乎遇難者的安危,畢竟那也是我一手教導的徒弟;不過我更不願意見到救援者因為冒著不必要的風險而成為被救援的目標。」
艾蒙再度強調:
「所以,千萬不要以救出遇難者為首要目標。一旦察覺情況不對,立刻返回都市無妨,這也是我們聘請休里卡哈的魔劍使為護衛的原因。如果派遣葛多諾土生土長的當地人前往大陸,多半都會做出超過能力範圍之外的傻事。畢竟貝提涅是非常重要的儀式以及祭典,葛多諾的居民往往會因此而失去了正確的判斷力。」
告別艾蒙之後,洛克一行人走在葛多諾的大馬路上。
——艾蒙先生應該已經放棄了吧?
洛克並不是無法體會艾蒙的苦衷。即使事先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就算是最優秀的魔劍使也有可能喪生於入夜之後的大陸。夜晚的大陸,就是這麼可怕的地方。
一想到這裡,洛克的視線頓時移往身旁的愛莉西亞,以及身後的菲爾和娜奇。
如果自己做出超過能力範圍的傻事,她們應該也會義無反顧地跟隨到底吧。這可不是洛克所樂見的情況。
「怎麼啦?」
察覺洛克的視線之後,愛莉西亞開口詢問。
「沒什麼,只是覺得似乎不應該婉拒艾蒙先生替我們安排旅店的好意。」
離開酒店的時候,艾蒙表示要招待洛克一行人投宿旅店,結果被愛莉西亞拒絕了。
「若真的接受艾蒙先生的招待,你這個死心眼的老實人一定會大受感動,做出超過能力範圍的傻事。」
「我才不會——」
『言之有理。』
洛克話還沒說完,就被背上的魔劍搶白了一頓。這下子愛莉西亞可樂了,只見她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當著洛克的面前耀武揚威。
「平安歸來之後,再請艾蒙先生介紹高檔旅店好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夜營需要準備什麼才好?食物和飲水應該是少不了的吧?」
「除此之外,還有生火器具、柴薪或是海草泥炭。對了,還需要幾件毛毯。」
面對愛莉西亞的提問,娜奇屈著手指細細數來。菲爾聞言,不禁有些疑惑。
「現在都已經是春末夏初了,大陸的氣溫應該不會太低吧?」
「毛毯主要是用來防蟲的,必須事先浸泡在好幾種植物研磨而成的草藥之中才行。」
洛克同意娜奇的說法,同時也做出補充。
「而且大陸地區的日夜溫差大,即使是春末夏初的現在,入夜之後還是有幾分寒意。就算沒辦法一人一件,至少也要兩人一件毛毯才行。」
「看來這次的行李將會相當可觀,不知道我們的小船塞不塞得進去。」
愛莉西亞雙手叉在胸前,臉色十分凝重。他們的交通工具只有委託交易船一起運送過來的兩艘小船,一艘是洛克一行人的,另一艘則是屬于娜奇的。
「洛克搭乘我的小船,所有的行李平均分配,應該就不成問題了。」
「也只能這麼做了,現在先去找雜貨店吧。現場採購的時候,說不定還會發現什麼遺漏的品項呢。」
這時洛克突然發現愛莉西亞正以怨恨的眼神凝視著自己。
「怎麼啦?」
「沒事。」
愛莉西亞玩弄著從雙馬尾延伸出來的細長髮辮,語氣有些冷漠。
在大馬路邊隨便找個居民間路之後,一行人朝著雜貨店出發,沒多久就找到了。雜貨店的店面並不大,門口的招牌畫著帽子和斗篷的圖案。
推開店門之後,清脆的鈴聲與門扉的傾軋聲同時傳入耳中。
寂靜的店面堆放著各式各樣的物品。左右兩邊的牆上胡亂掛著幾件帽子、斗篷以及中古衣物,店面正中央的柜子則是陳列了針、線、鈕扣之類的小東西,以及繩索、釘子、鐵錘等等的工具。
柜子的兩側,則是以繩索吊著好幾件毛毯以及睡袋。
店面內側的根台後方坐著一名跟洛克等人年紀相仿的女孩子。只見她張大嘴巴打了個呵欠,察覺洛克等人的存在之後,才懶洋洋地說了聲歡迎光臨。
「這裡的東西還真不少。」
走在崎嶇不平的本質地板上,愛莉西亞睜大了雙眼東張西望。娜奇似乎對中古衣物頗感興趣,從牆上取下一套衣物之後,從各種角度細細地打量。
「喜歡嗎?」
「有一點。」
面對洛克的詢問,娜奇只能微微苦笑。
「只是我很少買中古衣物,頂多一兩次而已。」
「……那你平常是怎麼買衣服的?」
愛莉西亞臉色一沉,菲爾似乎也有些意外。
「通常都是選購布料之後自己裁切、縫製而成,這套衣服也是如此。」
娜奇拎起自己的衣擺,臉上的笑容有些難為情。
「啊哈哈,其實我也是。這樣子比較不花錢嘛。」
「真、真的嗎!?」
愛莉西亞大吃一驚,目不轉睛地打量著眼前的洛克,菲爾也驚訝地瞪大了雙眼。兩人從未意識到這個問題,也從未過問洛克的衣服都是怎麼來的。
「寄人籬下的生活相當貧困,身上沒幾個錢,所以我都是請蘇或是鄰居的大嬸幫忙縫製衣服的,有時候甚至是拿好幾塊碎布拼湊起來的呢。」
愛莉西亞和菲爾頓時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菲爾習慣購入比自己的尺寸大上幾號的中古衣物。美觀與否向來不是她所關心的問題,就算上面有幾個髒污或是瑕疵也無妨,一切的考量都以實用性為主。
愛莉西亞也跟洛克和娜奇一樣自行購入布料,不過她總是將布料交給信任的裁縫師。專業裁縫師的丈量不可能出錯,也省了自行縫製的麻煩,卻是最花錢的方法。
如今洛克和娜奇打量著店裡的中古衣物,互相交換自行縫製衣物的甘苦談。
——又來了。
繼料理的話題之後,愛莉西亞的心中再度湧現遭受排擠的不悅,看著洛克的眼神更是充滿了怨恨,仿佛心愛的玩具被其他人搶走似的。這時洛克的視線突然落在愛莉西亞的身上。
「對了,下次幫愛莉西亞做一套衣服吧。」
愛莉西亞對兩人的談話內容幾乎是一無所知,猝不及防的她頓時漲紅了雙頰。
「呃……不、不必了。」
「乾脆一點,坦然接受洛克的好意如何?」
愛莉西亞想也不想地表示拒絕,菲爾卻輕輕地推了她一把。愛莉西亞的臉上雖然流露出為難的神情,心裏面卻很感激菲爾的相助。
「也、也對……那我就不客氣了。」
「嗯,沒問題。不過大概要等到我們從大陸回來之後了。」
朝著笑容滿面的洛克點點頭之後,愛莉西亞低聲詢問身旁的菲爾。
「現在是什麼情況?」
「洛克和娜奇過去只幫自己縫製衣物,沒有替其他人製作衣服的經驗,所以才想找個機會一嘗試看看。」
菲爾凝視著愛莉西亞,眼神之中充滿了不解。
「明明就一副恨不得將洛克生吞活剝的模樣,居然完全沒聽見兩人之間的對話?」
「我……」
「也罷。」
菲爾嘆了口氣,嘴角浮現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
「愛莉西亞……洛克打算幫你縫製衣物,你知道這代表了什麼嗎?」
從菲爾的眼神和語氣之中察覺危險的氣息,愛莉西亞頓時繃緊了神經。
「那就代表洛克必須親自為你丈量全身的尺寸。尤其是那對大得不像話的胸部更是得仔細丈量才行,否則可是會塞不下的呢。」
愛莉西亞下意識地保護自己的胸部。過去替愛莉西亞縫製新衣的裁縫師是女的,倒是沒有這一層的顧慮。
「不過從洛克那種天真的反應看來,他似乎並未察覺個中的玄機。至于娜奇是否有所察覺,就不是很清楚了。總而言之,好好加油吧。」
菲爾以手掩口,露出邪惡的笑容。
「怎麼啦?我們要走了喔!」
走在前面的洛克和娜奇察覺愛莉西亞和菲爾依然站在原地,立刻回過頭來出聲招呼。愛莉西亞低頭不語,迅速隨後跟上。察覺到愛莉西亞的暗自竊喜之後,菲爾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所需物品採買完畢之後,一行人來到精靈樹附近尋找今晚的落腳之處。或許是貝提涅祭典即
將開幕的關係,每一間旅店的房間都被預訂一空,掛出了客滿的牌子。
「現在怎麼辦?請艾蒙先生幫我們安排嗎?」
菲爾肩上扛著龐大的鐵錘、手中提著皮製的行囊,忍不住開口問道。皮製行囊裡面裝的是軟膏狀的傷藥。菲爾身旁的洛克一樣是背著魔劍,手中抱著兩捆毛毯,行走之際顯得格外地吃力。
「似乎也只能如此了。照這個情況看來,恐怕每一家旅店都找不到空房間。」
愛莉西亞抱著裝滿乾糧和飲水的袋子,臉色看起來十分疲憊。
「或者是只要一間房間也行,印象中有幾家旅店還剩一間空房。」
「我沒有意見。」
娜奇不假思索地回答。她的右手握著名叫『破銅爛鐵』的長矛,左手提著裝滿海草泥炭的麻袋,臉上的表情雖然不如愛莉西亞疲憊,卻也不怎麼願意繼續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
「……如果下一間旅店還是沒有兩間空房,那就只要一間房間。如果連一間空房也沒有,
那就向艾蒙先生求助。」
「嗯,就這麼辦。如果只有一間空房,到時候利用毛毯分成兩個區域也行。」
「我這麼不能信任嗎?」
「這不是能不能信任的問題。即使你蒙上雙眼背轉過身子,還是會讓我感到有些難為情,這樣你懂嗎?」
面對洛克的怨言﹒愛莉西亞以半開玩笑的口吻回應。
「有什麼差別嗎?又不是沒被爛醉如泥的洛克推倒過。」
「不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那種話。」
「我說愛莉西亞,你這個人就是太容易害羞了,怎麼不跟娜奇學學呢?既然愛看,就讓他看個過癮,最好是看到眼睛脫窗——」
「可、可以選擇的話,我也不喜歡被看個精光。」
娜奇連忙否定菲爾的說詞。愛莉西亞整理手中的行李之後,重新展開反擊。
「菲爾,你自己又好到哪去?之前洛克在澡堂偷窺的時候,你自己還不是羞得滿臉通紅,躲在浴池裡面不敢出來?」
「……我只是受到驚嚇,一時慌了手腳。」
被踩到痛處的菲爾顯得有些尷尬。
「說到這個,之前我在家裡換衣服的時候好像也一樣。明明只是無心的意外,菲爾卻氣得暴跳如雷……」
娜奇憶起過去的往事,心虛的菲爾連忙別過頭去。
「……那也只是因為受到驚嚇的關係。」
「……我可以跟你們保持一段距離嗎?」
三人的對話傳入耳中,洛克忍不住開口。祭典即將開幕的現在,整座都市可說是充滿了活力,愛莉西亞三人的對話淹沒在居民的談笑、吟遊詩人的詩歌以及小丑的笛聲之中,並未引起他人的注意。若真的被城裡的居民聽見,免不了又得惹來一陣非議。
『雖然刺耳了些,卻是不爭的事實。』
「別說了,我的胃都痛了起來。」
連背上的賀布都忍不住落井下石,洛克只能語調苦澀地要它住嘴。
——我真的那麼惹人厭嗎……?也罷,這也難怪。
即使歸咎於單純的意外,抑或是事後鄭重表示歉意,也無法讓她們忘懷那段不愉快的回憶。
『洛克,現在並不是沒有洗刷污名的機會。
「……怎麼說?」
雖然早已猜到答案,洛克還是姑且一問。
『那就是戰鬥,以及最後的勝利。』
又是這種老生常談,洛克不禁感到有些厭煩。
『歷史上有好幾名蒙受不白之冤的偉人戰士,他們都是藉由自己的力量挽回名譽,洗刷恥辱。在耀眼奪目的功績之前,過去的失策或者是意外都將一筆勾銷。而且功績的偉大與否,剛好與敵人的實力呈正比。』
「你倒是說的很簡單,這可不是我一個人的戰鬥。我當然很願意面對強大的敵人,可是她們——」
『其實你自己也很清楚。』
魔劍突兀的台詞不禁讓洛克皺起眉頭,他不明白魔劍的話中含意。
「我也很清楚什麼?」
『即使激怒了那些女孩子,她們還是會跟你一起共赴戰場。』
「這……大家都是夥伴,應該吧。」
洛克的語氣顯得有些缺乏自信,不過這只是出於內心的害臊。賀布雖然是一把為了戰鬥而存在的魔劍,然而它的能耐顯然不只如此。
『徒具虛名的夥伴我見多了,不過現在的你們可不一樣。愛莉西亞、菲爾和娜奇都有各自的缺點,你包容了她們的短處,就如同她們包容了你的缺點一樣。如果她們真的為了你的行為而生氣,甚至視為一大問題,絕對不會出現那種反應。』
「……」
『我不會要你別放在心上,不過若真的明白她們對你的信賴,就應該光明正大地面對她們,不要畏畏縮縮的。』
「我會努力。」
一行人來到兩層樓建築的旅店。
「一人兩枚銀幣?跟『乾杯』的價錢一樣呢。」
得知旅店的收費之後,洛克不禁喃喃自語。『乾杯』是洛克在普洛多米爾斯寄住與打工的旅店,眼前的旅店顯然比『乾杯』的規模小了許多。
「不供餐,不過可以使用爐灶。」
「旅店提供海草泥炭嗎?」
「沒有,請自行購買。客房之中放了張地圖,指引房客前往距離最近的雜貨店。」
面對娜奇的詢問,愛莉西亞無奈地聳聳肩膀。這種住宿條件雖然不盡人意,眾人也懶得繼續尋找還有空房間的旅店了。再說也不過就是一個晚上而已,忍一忍就算了。
一、二樓各有一間空房間。根據旅店老闆的說法,二樓的房間比較小。
「洛克睡上面,我們睡一樓吧。」
二樓的房間雖然不大,洛克一人也是綽綽有餘。於是大家決定將採買的物資全都搬進洛克的房間。
抱著毛毯走上二樓的娜奇打量著身後的階梯,雙眼流露出好奇的眼神。同樣抱著毛毯走上階梯的洛克見狀,忍不住開口詢問:
「怎麼啦?」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家旅店的結構跟我家很像。」
「經你這麼一說,倒是有幾分類似。」
洛克也站在二樓的地板上俯視階梯。娜奇的家位於利姆利克,一樓是訓練場和起居室,寢室位於二樓。洛克曾經在娜奇家住過幾天,對於屋內的配置依然是記憶猶新。尤其是階梯和房門的位置居然也一模一樣,實在是相當驚人的巧合。
「怎麼,想家了嗎?」
洛克以半開玩笑的語氣詢問。
「怎麼可能。離家至今不過一個月而已,我只是覺得很有趣罷了。」
察覺洛克的意圖之後,娜奇也笑了笑,旋即將毛毯搬進房間。等到艾利西亞將其他的東西抬進來之後,搬運的工作就此告一段落。
「幸好房間就在階梯的旁邊。」
「得了吧,你根本就什麼也沒搬到。」
菲爾煞有介事地做出拭汗的動作,愛莉西亞立刻在她的頭頂輕敲兩下。
「這間房間的窗戶真小。」
喃喃自語的愛莉西亞輕輕地嘆了口氣。房間裡面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戶,即使是在開啟的狀態,也只能勉強探頭張望窗外的景色。
「洛克,接下來有什麼計劃?」
見到洛克將魔劍放在地上、坐了下來伸直雙腿、倚靠著摺疊起來的毛毯之後,菲爾開口詢問。考慮片刻之後,洛克從小小的窗戶眺望天空。
夕陽低垂,天邊染上一抹紅暈。不過就現在的季節而言,距離日落應該還有一段時間。
「趁著日沒之前,去做個揮劍練習似乎也不錯。」
「我想去一個地方,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好啊,想去哪裡?附近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嗎?」
洛克坐起了上半身。菲爾雖然也是第一次造訪葛多諾,不過她可是個煉成師,說不定早就對葛多諾城中的名勝古蹟做了詳細的調查。
「其實是老師的徒弟——名義上是我的師兄。不過對方是個女的,嚴格說來應該是師姊才對,她就住在葛多諾。我沒見過她,不過基於禮貌,還是想去跟她打個招呼。」
「要不要我也一起去?」
玩弄著金色髮辮的愛莉西亞開口詢問,菲爾卻搖了搖頭。
「好意心領了。這次只是去打個招呼,不需要太多人一起同行。」
「說的也是。洛克,你可得好好保護菲爾。」
「嗯,我知道。」
洛克笑了笑,用力點點頭。會放心將菲爾交給洛克向來是愛莉西亞的優點,也代表了她對洛克的信任。
「路上小心,我跟愛莉西亞會
燒一桌好菜等人家回來的。」
娜奇微微一笑,愛莉西亞卻像被踩扁的青蛙似地輕噫了一聲。
在兩人的目送之下,洛克和菲爾離開旅店,並肩走在大馬路上。
「你的師姊是個怎樣的人啊?」
「老師說她是個怪人。我沒見過她,也不便妄下定論。」
青色的頭髮隨風搖曳,菲爾的語氣還是一如往常的平靜。
「她是在五年前決定遷居於此,因此才離開了老師。我是在她離開之後才拜入老師的門下。對了,老師或是巴特達斯先生都沒跟你提起過這號人物嗎?」
洛克搖搖頭。搜尋腦海中的記憶,也找不到有用的情報。
「我是在六年前定居於普洛多米爾斯,之後才認識了奈傑爾先生……還是你跟她之間做過承諾,約好什麼時候見面?」
菲爾搖搖頭。
「沒什麼承諾,只是單純打個招呼。如果巴特達斯先生的徒弟定居於這座城市,你應該也想跟對方見個面吧?」
洛克點點頭。若真如此,主動打個招呼也是很合理的。
於是兩人向來往的行人間路,或者是查詢設置在十字路口的地圖,一步步朝著目的地前進。
「洛克,我們已經好久沒有一起散步了呢。」
「會嗎?」
菲爾的有感而發傳入耳中,洛克不禁有些意列。
「自從愛莉西亞加入之後,幾乎都是三人一起行動。」
菲爾是在兩年前透過奈傑爾的介紹,這才認識了洛克。
「當時你似乎對我頗有戒心。」
「現在也一樣。」
想起過去的往事,洛克不禁笑了笑。菲爾聞言,立刻一臉正經地做出回應。
「當時的你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天曉得什麼時候會變成一隻禽獸,襲擊我跟愛莉西亞。」
「不會啦。若真的做出那種事,教我怎麼有臉面對師父、妮舞和奈傑爾先生?」
「或許是吧,不過最近連愛莉西亞也無法壓制喝醉之後的你呢。而且就算沒喝醉,你也會趁著我們換衣服或是洗澡的時候在一旁偷窺。」
菲爾言之有理,洛克只能尷尬地搔搔砂色的頭髮,眼神狼狽地四處游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菲爾強忍著內心的笑意,往洛克的方向移動半步,小小的腦袋輕輕地倚靠在洛克的胸前。
「開玩笑的啦。我知道你並沒有惡意,純粹只是運氣不好罷了。」
「在你的面前,我只有被消遣的份。」
微微苦笑的洛克輕撫菲爾的頭頂,菲爾不禁眯起了雙眼。洛克的手掌離開之後,菲爾雖然有些遺憾,卻還是一本正經地開口:
「言歸正傳,洛克。一開始我確實對你抱持著高度的警戒,事實上剛拜入老師門下的時候,我也對老師抱持著同樣的戒心。老師這個人總是冷冰冰的,很不好親近,反而是你比他更早化解我的警戒呢。」
冷冰冰的老師碰上冷冰冰的徒弟,還真難分出誰高誰低。洛克內心雖然這麼認為,卻也不便直接說出真心話。
「不過我看你似乎對愛莉西亞和娜奇沒什麼戒心,因為大家都是女孩子的關係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
——就算真的出了什麼差錯,還有你可以保護我。
她雖如此心想,卻羞於啟齒。一方面是出自女孩子的矜持,而菲爾也不想過於依賴洛克。
為了掩飾內心的尷尬,菲爾靈巧地揮動手中的鐵錘,指著前方的一點。小攤子的前面擠滿了人,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穿越人群四處飄散,甚至連洛克和菲爾都聞得到。只見洛克打量著小吃攤,雙眼頓時為之一亮。
「好像是熱油和馬鈴薯的味道。」
「洛克,過去看看吧。」
菲爾率先邁開腳步,洛克則是緊跟在後,兩人都想一探究竟。
黑得發亮的鐵板上面放著好幾顆熱騰騰的馬鈴薯。馬鈴薯的中間挖空,塞滿了切絲的青菜和絞肉,無論是調理的工夫或是誘人的賣相,都讓洛克的雙眼綻放出異樣的光彩。
「——想不想嘗嘗看?」
「可以嗎?」
菲爾的提議傳入耳中,洛克頓時微微一驚。
「等到回程之後再來造訪,這家店可能已經休息了。而且在初次見面的人面前餓得咕嚕叫,似乎也有失禮數。」
「帶著食物的味道造訪客人,似乎也頗為失禮吧?」
「到時候就說是你肚子餓了想吃東西,我只是被迫配合即可。」
菲爾的藉口雖然令洛克有些不以為然,不過他確實很想品嘗眼前的小吃。再說此行的目的只是打個招呼而已,並沒有什麼要緊事。
——到時候要點開水漱漱口就好了。
「好吧。理論上應該替愛莉西亞和娜奇也買一份,看來只好等到下次了。」
「也對,冷了就不好吃了。」
而且兩人也不想拎著油膩膩的食物走來走去。
將幾枚銅板遞給店員之後,兩人從店員的手中接過裝在小型麻袋之中的馬鈴薯。
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果然比想像中更加好吃。絞肉和青菜本身的甘甜與熱騰騰的馬鈴薯融為一體,口感也十分紮實。
「愛莉西亞知道之後,一定會埋怨我們沒帶一份回去,我看還是別告訴她比較妥當。」
慢條斯理地享用馬鈴薯的同時,菲爾做出提議。
「嗯,就這麼辦。明天一大早就要出發了,恐怕也無法抽空回來購買。」
聽見洛克的回答之後,菲爾不禁鬆了口氣。
——這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秘密……
一想到這裡,菲爾頓時感到心中暖暖的。
向儲水場要了點開水之後,兩人繼續往前移動。
最後來到一戶人家的面前。
木造的建築、茅草的屋頂,跟其他的屋子大同小異。
菲爾敲了敲門。
短暫的等待之後,一名少女出現在門後。年紀跟愛莉西亞和娜奇差不多,身上穿著水藍色的衣服和綠色的長裙,給人一種沉著穩重的印象。披在身上的白衣飄散出疑似薄荷的香氣。
閃亮動人的黑髮,內斂的表情,皮膚稍嫌蒼白。
其中又以左耳的物品最吸引洛克的注意。疑似裝飾品的物品從左耳延伸至鼻樑,覆蓋左眼的眼窩。
少女目不轉睛地觀察眼前的洛克和菲爾。
「兩位是……?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
「初次見面,你好。」菲爾的態度未變,輕輕地低頭行禮。
「我叫做菲爾,受教於普洛多米爾斯的奈傑爾老師。聽說這座城市有一名同樣受教於奈傑爾老師的煉成師,今日特來拜訪。」
「哦,原來是老師的徒弟。這位是……?」
有所保留的語氣,襯托出比外表更加成熟的氣質。
少女的視線移至洛克,臉上的裝飾品閃爍著薄薄的光輝。
「我叫做洛克,是菲爾的朋友。之前一直定居於普洛多米爾斯,因此跟奈傑爾有數面之緣,不過我並不是他的徒弟。」
「看來似乎如此。你是魔劍使吧?」
朝著洛克背上的魔劍瞥了一眼之後,少女稍微放鬆了戒心。只見她下意識地輕推臉上的裝飾品,朝著洛克笑了笑。
「你似乎對這個很感興趣。」
「那是煉成術的道具嗎?」
「類似吧。這叫做眼鏡,可以看到很多東西。」
只見少女微微一怔,似乎想起了什麼。
「抱歉,都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做瑪娜,算是你旳師姊吧。如果師妹不趕時間,我倒是想聽聽老師的近況。」
菲爾點點頭,瑪娜旋即背轉過身子。
石板鋪成的走廊一路往前延伸,左右各有兩扇門。瑪娜走進最裡面的房間,洛克和菲爾也緊跟在後。
房間的布置十分特別。天花板懸吊著三盞油燈,亮度各自不同。
桌子共有兩張。小桌子上面擺著熱氣騰騰的陶瓶以及玻璃容器,旁邊散落著各式各樣的實驗器具。窗戶邊上的架子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盆栽,一幅綠意盎然的景象。
「其他的房間不是凌亂不堪,就足瀰漫著刺井的怪味。這張桌子還算乾淨,請兩位將就一點吧。」
招呼兩人坐下之後,瑪娜轉身面向實驗器材,開始忙碌了起來。洛克和菲爾對望一眼,各自挑了個位子坐下。
一段時間之後,瑪娜這才轉過身來。雙手各拿著一隻熱氣騰騰的陶杯,杯中盛滿了黑色的液體。
「這叫做黑茶,無論是香氣或是風味都頗具深度。」
在微量的好奇與忐忑不安的情緒促使之下,洛克和菲爾接過了陶杯
。香氣雖然格外地濃烈,不過淺嘗一口之後,後勁十足的苦澀卻令洛克忍不住皺起眉頭。
洛克偷偷地打量身旁的菲爾。乍看之下似乎面無表情,不過菲爾的視線卻凝視著虛空的一一點,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
「呃……不好意思,有沒有蜂蜜?」
「比較喜歡小孩子的口味嗎?好的,我明白了。」
「小孩子的口味?」
無視於洛克的訝異與狼狽,瑪娜而下改色地啜飲了一口杯中的黑茶。
「真正的大人懂得欣賞黑茶的苦澀,只有小孩子才會添加砂糖或是蜂蜜。這是老師告訴我的,我也認為頗有道理,畢竟黑茶的苦澀才能讓大腦的思緒更加清晰。」
瑪娜的連上浮現得意的微笑,洛克卻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膀。
「就算是成熟的打人,也會偶爾想回憶小孩子的口味。」
洛克的反駁令瑪娜瞪大雙眼,纖細的手指輕輕夾住臉上的眼睛。
「我從來沒有這種想法, 今天真是上了一課。」
瑪娜從放置試驗器材的小桌子旁邊抓起一隻盛著白色粉末的玻璃瓶,朝著洛克隨手一丟。
「抱歉,峰蜜沒了,就拿砂糖頂著用吧。」
「……確定嗎?」
砂糖是非常昂貴的物資,劣質砂糖的單價甚至勝過優質蜂蜜。
「沒關係,反正我也用不到。」
回答的同時,瑪娜又丟了一隻湯匙過來。洛克接過湯匙之後,直接交給菲爾。
「謝謝。」
分別向洛克和瑪娜致謝之後,菲爾將陶杯放在桌上,舀了幾匙砂糖攪拌均勻。輕嘗一口之後﹒這才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好了,現在可以進入主題了吧?」
推開實驗器材之後,瑪娜也坐在桌子旁邊。只見她伸手調整眼鏡的位置,朝著洛克和菲爾笑了笑。
「首先是老師的近況。我大概已經五年沒見到老師了,他老人家還好吧?」
「除了腳上的宿疾之外,一切安好。」
奈傑爾是優秀的煉成師,同時也是久經陣仗的魔劍使。自從傷了一條腿之後﹒他就放棄魔劍使的身分,在普洛多米爾斯的家中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
從菲爾的口中行知恩師的近況,瑪娜的心情似乎不錯,反應也十分熱絡。洛克也加入了兩人的談話,聊起了普洛多米爾斯的現況。
談話告一段落之後,瑪的臉上浮現滿足的微笑。
「謝謝你,非爾。知道老師過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菲爾點頭的同時,心中突然浮現一個念頭。
「恕我冒昧,請問你為什麼離開老師定居於此?」
重新泡了一壺黑茶之後,瑪娜噗嗤一聲地笑了出來。
「葛多諾是煉成師的都市。如同大部分的藝術家都將鄰近的利姆利克視為聖地,立志成為煉成師的人自然也會聚集於葛多諾。身為煉成師的我選擇定居於此,應該是再正常也不過的吧?」
「這我明白,只是老師從來沒提過這件事,所以……」
菲爾還以為有什麼特殊的理由。
聽見菲爾的解釋之後,瑪娜這才恍然大悟地微微苦笑。只見她搖晃手中的陶杯,尋間兩人是否還要追加黑茶。菲爾搖搖頭,洛克則是點頭接受。
「老師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其實這種事情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將盛滿黑茶的陶杯遞給洛克之後,瑪娜坐在桌上。
「菲爾,你知道老師的夢想是什麼嗎?」
「……不知道。」
之所以遲疑了幾秒鐘才回答,原因在於瑪娜所提出的問題大出菲爾的意料之外。
「老師的夢想是寫一本書。」
瑪娜任憑黑茶的蒸氣撩撥自己的下顎,靜靜地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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