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2.生變的友情(2/2)
瑪娜任憑黑茶的蒸氣撩撥自己的下顎,靜靜地閉上雙眼。
「他想將自己對煉成術的想法、研究以及考察集結成冊,藉以流傳後世。」
「……老師從來沒跟我提起過這件事。」
「我想也是。要不是偶然發現老師記錄在便條紙上的部分內容,纏著老師一直追問下去,老師恐怕也不會將這件事告訴我吧。」
兩人之間的對話雖然讓洛克感到十分訝異,內心深處卻浮現出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有夢想,自己和巴特達斯如此,奈傑爾當然也不例外。
「不瞞你說,當時我很感動。」
瑪娜微微低頭,假裝伸手調整眼鏡,其實是趁機遮住自己的雙眼。
「相信你應該也很清楚,老師很少提及自己的事情,因此這個新發現令我感到格外地喜悅。當天晚上就寢的時候,我甚至立定了志向,決定將老師的夢想當成自己的夢想。」
——嗯,我能體會那種感覺。
嘴上雖然不說,洛克心中可是高舉雙手表示贊成,因此瑪娜接下來的發言也讓洛克難掩內心的驚愕。
「不過實際執行之後,這才發現自己跟老師還差得遠了。」
「怎麼說?」
瑪娜再度垂首不語,菲爾則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眼前的師姊。眼見兩人同時陷入沉默,洛克忍不住想要打破僵局,卻還是硬生生地把已經到嘴邊的話語吞進肚裡。
「原因很簡單,我只是模仿老師的夢想罷了,完全不了解老師為了實現夢想而經歷了哪些過程、付出了哪些代價。沒記錯的話,老師今年已經四十二歲了吧?」
菲爾點點頭,瑪娜這才緩緩抬起頭來。
「之後我又要求老師讓我再看一眼那張便條紙。然後,這個行動給了我答案。如果只是模仿老師的夢想,走上老師曾經走過的道路,就算再給我四十年、甚至是八十年的壽命,也是永遠無法超越老師。」
「……所以才移居於此?」
面對菲爾的提問,瑪娜輕輕地點頭,鏡片深處的黑色瞳孔綻放出快樂的光輝。
「這座都市擁有煉成師所追求的一切。再說為了重新審視自己,我也必須換個新的環境,才能走上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實現屬於自己的人生夢想。於是我稟報了老師,也獲得了老師的許可——這個答案可以接受嗎?」
瑪娜俏皮地歪了歪腦袋,菲爾則是恭恭敬敬地低頭行禮。
「可以,感激不盡。」
洛克也跟著低頭致意。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似乎陷入了沉思。
重新泡了一壺黑茶的瑪娜微微一笑。
「現在輪到你們聊聊自己了。菲爾,為什麼來到這座都市?應該不是專程來探望我的吧?」
於是非爾和洛克分別說出自己來到葛多諾的理由。
描述之中提及了兩人在普洛多米爾斯的生活點滴、認識愛莉西亞和娜奇這兩名夥伴的經過,以及過去與魔物之間的戰鬥。
「洛克,你沒有加入公會?」
「師父不准我加入。]
「師父?為什麼?」
「這就說來話長了,不過最根本的原因,大概是因為我的師父跟公會的關係不太好吧。既然你曾經居住於普洛多米爾斯,應該聽過巴特達斯這個名字吧?」
瑪娜聞言,這才恍然人悟地頻頻點頭。
「他是你的師父?這就難怪了。」
「而且……」洛克猶豫了片刻之後,還是決定繼續開口:
「我的夢想是打倒魔王,最好不要跟其他公會有所牽扯。」
一旁的菲爾不禁以手掩面,抬頭望著天花板。
不過瑪娜的反應倒是大出洛克和菲爾的意料之外。鏡片之後的雙眼雖然睜得大大的,流露出訝異的神色,卻感受不到絲毫的輕蔑與嘲諷。這點倒是跟多數人的反應大不相同。
「打倒魔王?嗯……」
將杯中的黑茶一飲而盡之後,瑪娜輕輕地嘆了口氣,旋即以訝異的眼神凝視著洛克。
「打倒魔王的口號已經在魔劍使之間蔚為風潮了嗎?前幾天好像也聽過類似的說法。」
「……蔚為風潮?」
洛克和菲爾這下子可迷糊了。可是瑪娜黑色的雙眸看起來格外地真摯,似乎並不是開玩笑。
「從普洛多米爾斯經由利姆利克抵達葛多諾的途中,並沒有聽過類似的說法。」
「若真的蔚為風潮,我們應該也有所耳聞才是。不知道你是從哪些人的口中聽來的?」
面對洛克和菲爾的質疑,瑪娜連忙搖搖頭。
「抱歉,看來是我會錯意了。」
不過,瑪娜將視線移至菲爾的身上。
「你也是以打倒魔王為目標嗎?」
菲爾遲疑了片刻。事實上打倒魔王並不是菲爾的夢想,這點洛克也很清楚。
「……我的目標沒有那麼遠大。」
菲爾選擇了技巧性的迴避,
並未直接回答問題,主要是擔心明確的回答恐怕會傷害自己跟洛克的感情。明知洛克不會介意,菲爾還是難掩內心的擔憂。
啜飲一口黑茶之後,瑪娜靜靜地閉上雙眼。
「這樣也好。就我看來,你還太弱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自己的聲音傳入耳中,菲爾不由得微微一驚。這種夾帶了過多情感的聲音,完全不像自己的作風。
——瑪娜說的沒錯,我本來就不是一個堅強的人。
菲爾試圖在內心說服自己,卻無法阻止憤怒的情緒自內心深處不斷湧現。身旁的洛克看看菲爾,接著又看看瑪娜,神情之中充滿了訝異。
「就是那樣的意思。」
即使面對菲爾強烈的情緒,瑪娜依然好整以暇地啜飲黑茶。
「煉成師的身上總是散發出精靈的殘香,這是因為煉成師與精靈接觸的機會比一般人更多的關係。煉成師的實力,可以從殘香的強弱得窺一二。」
瑪娜伸手調整臉—的鏡框。
「這副眼鏡是我的作品,擁有辨識殘香的力量。事安上像你這種程度的煉成師幾乎是隨處可見。如果只是單純在都市中生活,基本上不會有什麼問題。即使實力有限,還是可以跟我一樣,在都市中從事考察或是研究的工作。」
菲爾默默地聆聽瑪娜的描述,臉色愈來愈難看。
如果這番話是出自他人的口中,或許菲爾根本不會放在心上。如果洛克不在身旁,菲爾的反應也不會如此激烈。
「請等一下。」
洛克的臉上流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你認為菲爾的實力不怎麼樣,可是她的煉成術卻曾經多次化解我們的危機。」
「我沒有貶低任何人的意思。如果剛剛那番話讓你感到不舒服,我願意道歉。我只是認為一個經常往返大陸的煉成師應該更加地深思熟慮,儘可能提升自己的實力。」
洛克搔搔砂色的頭髮,在內心思索該如何回應。偏偏自己不是煉成師,對於煉成術也不甚熟悉,一時之間還真的想不出具體的回應方式。
菲爾一直凝視著瑪娜,似乎正在壓抑自己的情緒。面對菲爾銳利的視線,絲毫不為所動的瑪娜靜靜地開口:
「菲爾,你在大陸活動的時候,可以自己保護自己嗎?」
「我……」
菲爾頓時為之語塞。
打從第一次踏上大陸,菲爾就是跟洛克和愛莉西亞一起行動,常常受到兩人的保護。
洛克和愛莉西亞常常跟各自的師父前往大陸,早已習慣了大陸的冒險生活,而且兩人也知道煉成師在行使煉成術的時候,經常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需要同伴的掩護。
再加上菲爾的年紀小,洛克和愛莉西亞的心中自然興起了一股想要保護菲爾的意願。而且愛莉西亞的魔劍擁有『光護』的特殊防禦能力,更是助長了兩人的保護欲。
「我沒有跟魔物戰鬥的經驗,也從未踏上大陸,對於你們的戰鬥模式也十分陌生,或許做出了錯誤的評論也說不定。如果在其他同伴的保護之下以自己擅長的特殊方法提供支援的作戰模式真的能夠發揮效用,我願意為先前錯誤的評論表示歉意。」
瑪娜將空杯子放在桌上,靜靜地開口:
「然而,我也認識許多魔劍使或是煉成師,對於大陸、魔物以及魔劍多少也有某種程度的了解。即使是支援型的煉成師,至少也要擁有保護自己的能力,個人認為這應該是前往大陸展開冒險的最低門檻。帶著一個無法保護自己的煉成師挑戰魔王,無疑是自討苦吃罷了。」
洛克和菲爾垂頭喪氣地走在夜幕低垂的馬路上。
「我好像把話說太重了,對不起。」
離去之際,瑪娜叫住洛克,眼神之中流露出一絲的歉疚。
「不過我不認為自己說錯了什麼,那孩子的實力確實還有加強的空間。」
「你搞錯對象了吧?應該跟菲爾道歉才對。」
「她現在什麼也聽不進去,說了也是白說。」
「……沒其他事情的話,我就先告辭了。」
菲爾還等在外面,洛克急著想要結束對話。
「不瞞你說,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說吧。」
最後洛克接受了請託,與菲爾一起離開了瑪娜家。
即使是在祭典前夕,日落之後的街頭依然是人煙稀少。火紅的夕陽即將沉入地平線,看起來比高掛天際的時候更加龐大,同時也更加孱弱。
自從離開瑪娜家之後,菲爾就一語不發地低頭前進,腳步顯得格外地沉重。
——現在就算教她別放在心上,恐怕也是無濟於事。
洛克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菲爾,只好伸出手臂摟著她的肩膀。
——菲爾的肩膀比想像中更加單薄……
洛克不禁有感而發。菲爾身上只穿著半袖的薄上衣,相較於少女特有的軟玉溫香,瘦骨嶙峋的觸感更是惹人愛憐。
「——我要大聲呼救了喔。」
「你的精神挺不錯的嘛。」
「若真的不錯,我會先抓住你的手,讓你無法脫身之後再大聲呼救。」
洛克嘆了口氣,手臂也隨之離開菲爾的肩膀。想不到菲爾居然伸出雙手,一把抓住洛克的手臂。
「洛克,你覺得呢?」菲爾低頭凝視地面,語氣十分平靜。
「我真的很沒用嗎?」
「不知道。」
這是洛克的真心話。洛克對於煉成術的認識基本上跟一般的市井小民差不多,對於煉成師的強弱更是毫無概念。
「不過自從跟你一起行動之後,好像每一次都必須仰賴你的協助,才能夠脫離險境。」
「那是因為你沒有跟其他煉成師一起行動的經驗吧。」
菲爾的語氣流露出一絲促狹。
「這裡可是人稱『煉成都市』的葛多諾,只要透過艾蒙先生的介紹,隨隨便便也能找到好幾個比我更優秀的煉成師。那些煉成師之中,說不定也有願意跟你一起打倒魔王的人選呢。」
『你到底想怎樣?』
洛克還來不及回答,金屬的機械聲就從背上響起。
『到底是希望得到洛克的安慰,還是被洛克一腳踢出去?』
洛克以指尖輕敲魔劍的劍鍔,示意魔劍少說兩句之後,拉著菲爾鑽進旁邊的小巷。
小巷通往小型的廣場。這個隱身於小巷之後的廣場,是在洛克前往瑪娜家的途中,在儲水場討開水漱口的時候偶然發現的。
圓形的廣場隨意設置了幾張木製長椅,長椅與長椅之間夾雜著路燈與豐槽。
除了靜靜地依偎在長椅上的情侶之外,廣場上還有幾個年輕人一邊談笑風生,一邊享用自備的零食。
「坐下來休息一下吧。」
菲爾不發一語,卻也沒有拒絕洛克的提議,於是兩人並排坐在廣場的長椅上。東邊的天空殘留著一抹餘暉,朦朧的明月已經緩緩升起。
洛克一直瞪著天邊的月亮發愣,就這樣過了好一段時間。他突然想起似乎應該買些零食或是飲料,然而在這種低迷的氣氛之中,洛克還真的不敢隨便離開菲爾。
——就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也不能一直保持沉默吧。
「呃,菲爾。」於是洛克轉過身子,面向身旁的菲爾。
「我說過你是個可靠的夥伴,不過所謂的可靠並不是只有煉成師的能力。事實上跟你在一起的時間總是愉快的,而且你也為了我跟愛莉西亞盡了不少心力。」
「盡了不少心力?例如呢?」
面對菲爾冷冰冰的質問,洛克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畢竟這是相當抽象的形容,很難找出具體的答案。
「例如……喝酒的時候。」
「哦,我明白了。」
絞盡腦汁之後,洛克勉強擠出一個答案,想不到卻換來菲爾火藥味十足的反應。
「只要打出酒精作祟的免死金牌,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對我跟愛莉西亞毛手毛腳是吧?前陣子甚至還推倒娜奇呢,真是居心叵測。」
「慢、慢著,不要胡說八道!當時我真的醉了,清醒之後沒有半點記憶……」
面紅耳赤的洛克連忙替自己辯白。
「有沒有記憶完全是你的自由心證,旁人也沒辦法確認。」
菲爾的嘴角微微l揚,浮現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不如這樣吧,找個機會測試一下。之前你酒後亂性的時候,愛莉西亞總是扮演煞車的角色。如果少了愛莉西亞的阻止,我倒是很想看看你到底會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如果真的有什麼萬一,大不了教你負責就好了。」
「負責……?」
洛克臉上的訝異映入眼帘,菲爾忍不住低頭暗笑。一段時間之後,再度抬起頭來的菲爾已經恢復毫無表情的面孔。
「我有一半是在開玩笑的。」
「也就是說有一半是認真的囉……」
「那只是假設性的問題罷了。偏偏你這個人的自制能力比想像中更好,一點都不好玩。」
「至少你不必擔心那方面的問題,這樣子不是很好嗎?」
洛克無奈地嘆了口氣。菲爾的嘴角浮現一抹心安的微笑,輕輕地倚靠在洛克的身上。菲爾的舉動似乎讓洛克吃了一驚,不過他並未閃避,反而伸手輕撫菲爾的秀髮,同時以儘可能的低調且不帶刺激性的語氣輕輕開口。
「菲爾,我們並不是分分秒秒都在戰鬥。」
『我倒是很喜歡能分分秒秒戰鬥的生活。』
無視於魔劍的低語,洛克繼續說下去。
「大家一起吃飯、休息、練習,閒來無事的時候一起談天說笑。相較之下,滯留大陸的時間並不算多。而且……該怎麼說才好呢?大家在一起的時候所感受到的快樂,才是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最重要的元素。我並不是說實力不重要,只是……」
簡而言之,洛克不希望以實力的強弱當成評量的基準。
——洛克……
洛克的肺腑之言逐漸滲透菲爾的心,令菲爾感到格外地溫馨。菲爾很想繼續倚靠著洛克,盡情感受洛克的體溫,然而經過人約五秒之後,菲爾就離開洛克,輕輕地低頭示意。
「對不起,洛克。」
即使心裏面再怎麼不甘願,菲爾也不得不承認瑪娜的提議是正確的,自己的實力確實需要加強。
——真不知道當時我到底在執著些什麼。
瑪娜是同門師姊,之前還聊起了恩師的近況,兩人之間的氣氛十分融洽。再加上同行的洛克所帶來的安全感,頓時化解了菲爾的戒心。因此面對瑪娜突如其來的嚴厲批判,一時之間才會難以釋懷。
「我已經好多了,謝謝。」
菲爾的微笑映入眼帘,洛克的臉├也綻放出欣慰的笑容。
「好,回旅店休息吧。」
「也對,時間已經不早了呢。」
菲爾扛起鐵錘,與洛克並肩而行。兩人離開小巷,回到大馬路上。
「洛克,艾蒙先生委託的工作結束之後,可以在這座都市多待幾天嗎?」
「也好,反正評議會那邊也要一段時間才能做出結論。你有什麼打算?」
「這口氣實在忍不下去,所以我打算展開修行。即使沒有挑戰魔王的意願,也要讓自己成為更優秀的煉成師。」
『修行?我喜歡這個字眼。』
「每次一提到類似的話題,你插話的速度倒是很快啊。」
嘆了口氣的洛克朝著魔劍瞥了一眼,視線旋即落在菲爾的身上。只見洛克笑著輕拍菲爾的頭頂,提醒她量力而為就好,千萬不要勉強。
時間回到洛克和菲爾離開旅店的時刻。
為了採買今晚所需的食材,愛莉西亞和娜奇離開旅店,前往店鋪林立的市集。
兩名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一同現身已經夠醒目了,身上的盔甲以及娜奇手中的長矛更是令人不注意也難。幸好城裡面到處都是奇裝異服的吟遊詩人以及全副武裝的魔劍使,兩人的裝扮倒也不怎麼引人側目。
不過一路上還是碰到許多搭訕的小伙子。愛莉西亞和娜奇跟對方虛與委蛇一番之後,繼續朝著市集前進。
「娜奇,你想買些什麼?」
即將抵達市集的時候,愛莉西亞詢問娜奇的意思,語氣之中卻顯得有些顧忌。愛莉西亞不諳廚藝,到時候勢必得全面仰賴娜奇的協助,是以氣勢懦弱了些。
「先看看市集裡面有哪些食材,再來決定今晚的菜單吧。基本上還是以便宜的材料為主。」
「這、這樣子沒問題嗎?」
「那愛莉西亞平常都是怎麼做的?」
「決定菜單之後,再根據菜單的需要購入食材。」
定居於普洛多米爾斯的期間,愛莉西亞的三餐幾乎都是在外面解決的,『乾杯』的看板娘蘇就是愛莉西亞的大廚。無論是菜單也好、需要什麼材料也罷,都是由蘇一手包辦。
「可是……萬一所需食材的價格過高,那不就傷腦筋了嗎?」
「這、這個嘛……到時候以其他食材代替就好了。」
事實上錢根本不是問題﹒愛莉西亞卻不便、也不能說出實話。
「除非對食材的特性十分熟悉,否則最好是不要隨便替代。不同種類的食材,多少也會對料理的風味造成些微的影響。」
娜奇的語氣和表情都十分嚴肅,愛莉西亞只能老實地點點頭。
「對了,你知道洛克喜歡吃些什麼嗎?既然要請洛克吃飯,當然要選擇他喜歡的菜單才行。」
「他曾經在酒店打工,基本上是有什麼就吃什麼。除非是添加酒類的料理,否則他應該都不會排斥。」
「既然如此,先逛一圈再說吧。」
時間已經過了中午,攤位所陳列的商品並不多,僅存的蔬果也都呈現脫水的狀態。市集的攤販似乎都學過一些煉成術,偶爾也會變出一些清水灑在蔬果上。
面帶微笑的娜奇邊走邊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tffi。
愛莉西亞雖然走在娜奇的身邊,心中卻對今晚的菜單毫無概念。
「對了,愛莉西亞。有件事想請教一下。」
愛莉西亞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卻被娜奇接下來的發言嚇了一跳。
「你喜歡洛克對吧?」
「呃?啊?什麼?你怎麼會突然……」
面紅耳赤的愛莉西亞難掩內心的狼狽。娜奇見狀,忍不住微微苦笑。
「因為你注視我或是菲爾的眼神,跟注視洛克的眼神完全不一樣。」
「才、才沒有呢!」
愛莉西亞不假思索地否定娜奇的說法,雙頰的紅暈卻已經蔓延到了耳根。
「再、再說他又有什麼吸引我的魅力?頭腦簡單、笨手笨腳、看到美女就一副色眯眯的模樣,酒量又奇差無比……」
「其實我滿喜歡洛克的呢。」
娜奇漫不經心地開口,愛莉西亞頓時瞪大了雙眼,呆呆站在原地。娜奇見狀,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只是夥伴之間的喜歡,別想太多。」
「是、是哦……」
愛莉西亞這才鬆了口氣。只是她萬萬也想不到娜奇居然會拋出這顆震撼彈,內心的衝擊自然是可想而知。
「不過長時間相處之後,說不定真的會喜歡上洛克呢。認識洛克的時間雖然不長,他的好卻是讓我印象深刻呢。」
「……這倒是。」
這次愛莉西亞就不急著否定了。只見她玩弄著細長的髮辮,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娜奇所提到的情況,並不是沒有發生的可能。愛莉西亞自己也不是第一眼就喜歡上了洛克,而是經歷了並肩作戰、吵架與歡笑之後,才逐漸對洛克產生了好感。
「既然喜歡洛克,為什麼不大膽表露真心呢?」
「那怎麼行?不管結果是成功還是失敗,都會讓兩人的關係變得無比尷尬。」
「說的也是……」
過去擔任魔劍使法比悟斯的護衛的期間,娜奇也見過許多因為三角戀愛或是橫刀奪愛而導致好友之間反目成仇的案例。這種感情方面的衝突往往會對冒險隊伍的戰力造成莫大的影響,當時可是讓法比悟斯和娜奇傷透了腦筋。
「而且——」
愛莉西亞凝視著遠方,神情有些落寞。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一陣強風吹過,愛莉西亞連忙按住自己的頭髮。
「打倒魔王是洛克的目標,可是我卻沒有挑戰魔王的勇氣與覺悟。」
在魔王和魔物大軍的肆虐之下,大陸的國家紛紛成為杳無人煙的廢墟。
挑戰魔王的勇者和英雄紛紛死於非命。即使分離陸地逃到海上,卡利亞還是逃不過滅亡的命運。
人們的悲嘆與恐懼創造出數百首、甚至是數千首的詩歌。勇者莎夏封印魔王之前,大陸的深處偶爾會傳來令人為之膽寒的咆哮,人們認為那就是魔王的怒吼。
即使是遭到封印的現在,魔王依然存在於人們的心中。孩子從小在魔王的陰影之中成長,即使長大成人之後,人們依然聞『魔王』二字而色變。當然,愛莉西亞也不例外。
——當初母親勇敢地與只是一介小商人的父親一同邁步。
如今自己卻沒有跟洛克一起實現夢想的勇氣。
「我這個樣子,怎麼有資格跟他開口?」
「——我
明白了。」
娜奇微微一笑,對愛莉西亞報以安撫的眼神。
「我不會將先前的談話說出去的,就當做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吧。」
「嗯,謝謝。」
「買好東西之後,就快點回旅店吧。天曉得洛克和菲爾什麼時候會回來。」
「是嗎?那就多買一點吧。」
低沉而粗野的男性嗓音突然傳來。仔細一看,聲音的主人正是站在愛莉西亞和娜奇面前的攤販老闆。
「你們兩個站在這裡談論誰喜歡誰的問題,害得其他客人全都不敢靠近。基本上我對年輕人的風花雪月不怎麼排斥,所以才耐著性子一路聽下去……不過你們也太誇張了吧,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聊得那麼起勁,真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在想些什麼。」
愛莉西亞和娜奇頓時羞紅了臉頰。
洛克和菲爾才剛回到旅店,穿著圍裙的愛莉西亞和娜奇立刻迎了上來。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大家聊得很起勁,完全忘了時間。」
面對一臉疑惑的娜奇,洛克不假思索地回答。基本上這也是實話。
「不過你們回來得正是時候,晚餐才剛準備好呢。」
「愛莉西亞,你沒給娜奇添麻煩吧?」
「……當然沒有。娜奇,你說是吧?」
對於菲爾的挖苦,愛莉西亞臉色一沉,心情似乎不太好。
「爐灶的清理和後續的收拾工作呢?」
「都已經完成了。租用爐灶的費用也包括後續的清理,所以我們不必自己洗碗。」
於是四人一同前往位於一樓的大房間。屋內沒有桌子,所有的料理都擺在地上,包括了烤成焦黃色的乳酪鮮魚、馬鈴薯和洋蔥、以及豬肉濃湯等等。至於四人份的煙燻鯡魚和豬肉香腸,應該是直接從市集購入的熟食。
「看起來挺豐盛的,不過兩位親手烹調的料理呢?」
面對菲爾的詢問,娜奇不禁露出尷尬的苦笑。
「我們兩個的料理全都失敗了。從大陸歸來之後,再補請你們就是了。」
這下子洛克和菲爾終於了解愛莉西亞悶悶不樂的原因了。
於是四人各據一方,開始享用豐盛的晚餐,愛莉西亞這才恢復往昔的笑容。
晚餐的話題一直圍繞著瑪娜以及祭典前夕的城內光景。
「今晚好像特別熱……」
菜盤一掃而空的時候,洛克忍不住喃喃自語。仔細一看,前額甚至還滲出豆大的汗珠。洛克的埋怨立刻獲得愛莉西亞的同意。
「就是說呀。菲爾,有沒有什麼辦法?」
「風精靈的力量可以創造出比較涼爽的環境。不過房間裡面積滿了灰塵,到時候灰塵可能也會跟著滿天飛。」
啜飲一口蜂蜜酒之後,菲爾不耐煩地回答。於是洛克只好死了這條心,吃完晚餐之後速速離開房間,準備提早就寢。
意外的插曲發生在午夜之後。
洛克就寢之際並未關上通往走廊的房門。這麼做雖然大意了些,然而房間的窗戶實在是太小了,迫使洛克不得不打開房門透透氣。
其他的房客幾乎都比照辦理,而且若真的出了什麼狀況,魔劍也會立刻叫醒自己。一開始賀布雖然念了幾句,到最後還是勉為其難地答應洛克的要求。
等到房間的悶熱稍稍獲得紓解之後,洛克才終於沉沉睡去。一段時間之後,洛克突然睜開雙眼。
嚴格說來,洛克是被上樓梯的腳步聲吵醒的。
魔劍壓低音量提出警告,洛克立刻伸手握住魔劍的劍柄。
——小偷嗎?
一道光線自窄小的窗戶射入房間,應該是來自馬路旁的燈柱吧。坐在床上的洛克提高了警覺,等到雙眼適應了黑暗之後,室內的擺設才依稀可辨。
——若真的是小偷,大叫一聲嚇退對方就好了。就算小偷惱羞成怒發動攻擊,地板上也堆滿了行李,沒那麼容易近身,況且,我也還有賀布可以防身。
腳步聲停在自己的房間門口,虛掩的房門緩緩開啟。
門後的不速之客不是別人,正是娜奇。洛克見狀,不禁鬆了口氣。
「有事嗎?」
娜奇並未回答,反而像遊魂似地飄了進來,直接壓在洛克的身上。
洛克心中一驚,下意識地伸出雙手環抱娜奇,這才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娜奇的身上只穿著一條內褲,外面再披著一件薄襯衫,幾乎可說是半裸的狀態。而且襯衫的前襟敞開,連一顆鈕扣也沒扣上。身為一個受過良好訓練的戰士、同時也是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娜奇的肉體兼具戰士特有的結實曲線以及女性的軟玉溫香。如今這副魅力十足的肉體正壓在自己身上,洛克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見娜奇環抱著洛克的後頸,似乎將洛克錯認為枕頭。
豐腴的胸部在身體的擠壓之下扭曲變形,雪白的肌膚微微滲出誘人的汗珠。少女特有的體香撲鼻而來,洛克只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與緊張,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呼吸急促、心跳加速,體內的男性機能蠢蠢欲動,試圖大展雄風。為了尋求更強烈的感官刺激,洛克忍不住伸出雙手,試圖撫摸娜奇的肉體。
『夜襲嗎?』
魔劍冷冰冰的語氣卻澆熄了洛克的慾火。
洛克突然想起一件事。娜奇曾經說過,這家旅店的空間配置跟自家十分類似,看來她似乎將二樓的客房誤認為自己的房間了。
「啊……」
這時娜奇輕噫一聲,似乎清醒了過來。
「呃……?」
只見一臉茫然的娜奇打量著被自己抱在懷中的洛克,一副狀況外的神情。於是魔劍代替言語能力尚未恢復的洛克,向娜奇說明目前的狀況。
『娜奇,這裡是二樓。』
娜奇立刻驚呼一聲,忙不迭地離開洛克,羞愧得縮起了身子。洛克這才恢復了冷靜,一屁股坐在床上。
「呃,你沒事吧?」
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洛克的詢問顯得有些不倫不類。娜奇的模樣確實相當狼狽,回答的聲音細若蚊鳴。披散的黑髮略顯凌亂,卻也增添了一絲的性感與冶艷。
「那個……」
洛克搔搔臉頰,小心翼翼地開口,一顆心幾乎快要從口中跳了出來。
「一個人回去,沒問題吧?」
「嗯……」
娜奇站了起來,向洛克低頭致歉之後,旋即離開房間。直到房門關上的聲音傳入耳中,洛克這才重重地了口氣。
『怎麼不好好安慰人家?』
賀布的聲音傳入耳中,洛克這才心虛地凝視著眼前的魔劍。當時自己的情緒起起伏伏,心裏面七上八下,根本沒有安慰娜奇的念頭。
——傷腦筋……
再度嘆了口氣之後,洛克直接躺了下來,僅存的睡意早已不知去向。半裸的娜奇深深烙印腦海,一想到那嬌嫩誘人的觸感,洛克不禁感到雙頰發燙。今晚的天氣本來就十分悶熱,這下子更是難以人睡。
「賀布,陪我一起練習揮劍吧。」
『這種時候練習揮劍,明天可就辛苦了。勸你還是乖乖睡吧。』
「沒辦法,我熱得睡不著。對了,你不是可以變化成跟寒冰一樣的劍刃嗎?」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除了戰鬥之外,請不要隨便利用我的力量。』
魔劍的語氣十分冷漠。
『不過我倒是願意讓你的胯下冷靜一點。那裡似乎出現異常充血的狀況,難怪你熱得睡不著。』
兩人之間悠哉悠哉的對話很快就被急促的腳步聲所打斷。腳步聲從樓下一路衝上來,洛克頓時以訝異的眼神凝視著房門。
木製的門扉猛然開啟,鐵青著一張臉的愛莉西亞自門後現身。一開始洛克不明白愛莉西亞的來意,不過很快就恍然大悟。
——娜奇走下樓梯的時候,該不會被愛莉西亞撞見了吧?
事實上正是如此,然而現在的洛克卻無暇確認。
「你這個笨蛋!」
帶著泫然欲泣的神情怒吼一聲之後,愛莉西亞反手一甩關上房門,氣沖沖地走下樓梯。
洛克凝視著房門兀自發愣,莫名的煩躁突然自內心湧現,索性直接往床上一躺,什麼也不想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