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2 迷惘的戰士（2/2）
「不好意思，打擾兩位。」
洛克從旁介入兩人的對話，臉上露出故作矜持卻又有些狼狽的神情。內心的緊張與興奮遲遲未能消退，愛莉西亞性感嫵媚的身影更是深深地烙印腦海揮之不去，恐怕要好一段時間才能逐漸淡忘。
「所謂的略施懲戒，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我交手之後，那孩子不是揍了你一拳嗎？」
「是沒錯。」
洛克下意識地俯視腳邊。
「不過那的確是我的不對……畢竟在愛莉西亞的眼中，我確實是突然將你……」
將你推倒在地上——洛克說什麼也無法啟齒。只見古拉妮亞當著洛克的面前伸出食指左右擺動，直接否定了洛克的說法。
「你們都已經認識多久了，怎麼會分辨不出蓄意或是無心之間的差別？又不是什麼都不懂的三歲小孩。」
「你的懲戒方式也挺幼稚的就是了。」
「哪會，剛好而已。」
面對伊莎貝兒的評論，古拉妮亞聳聳肩膀，俏皮地閉上一隻眼睛。
「再說你也不是大飽眼福嗎？」
洛克感到雙頰一熱，只好狼狽地以手掩面。古拉妮亞得意地笑了笑，伸出右手抓了抓洛克的亂發。
「不錯，你很老實。其實愛莉西亞自己也有在你面前展露身材的意思，否則早就羞得蹲在地上，或者是以試衣間的布幕遮掩自己的身體了。」
洛克無言以對，只能任憑視線在天花板上來回遊移。直到現在，洛克才注意到服飾店的天花板也使用了光苔。古拉妮亞輕撫洛克的頭頂之後，旋即朝著菲爾和娜奇笑了笑。
「怎樣，你們也想試穿剛剛那套衣服嗎？」
兩名少女的眼睛不約而同地飄向洛克，旋即羞紅了雙頰別過頭去。
「……下次再說吧。」
「沒、沒錯。等到我們從沙漠平安歸來之後……」
相較於打迷糊仗的菲爾，娜奇顯然是說溜了嘴。古拉妮亞和伊莎貝兒興致勃勃地打量著兩人，仿佛發現獵物的肉食猛獸。
「平安歸來嗎？這下可卯足全力啦。」
「預祝各位的沙漠之行一切順利。」
店名就叫做『秘密水井』。兩層樓的大型酒館，白色的外牆爬滿了綠色的藤蔓，構成一幅奇特的景象。
如今西沉的夕陽將外牆染成紅色，四處蔓延的爬藤也蒙上了一層深邃的蒼綠。
「這家酒館的特色就在於料理的風味和厚實的隔間，是我特別推薦的私房店家。」
推開描繪著酒瓶和書籍的大門，古拉妮亞自信滿滿地開口。
告別伊莎貝兒的服飾店之後，一行人回到市集採買了一些必要用品。接著又回到旅店將採買的戰利品收拾妥當，隨著古拉妮亞來到這間酒館。
進入酒館之後，狹窄而明亮的走道映入眼帘，每一間房間都以石牆區隔開來。有別於一般酒館常見的喧囂，這間酒館顯得格外安靜，頂多只聽得見酒客竊竊私語的說話聲。
「……這種經營方式很受歡迎嗎？」
愛莉西亞睜大了雙眼，古拉妮亞則是笑著點點頭。
「相信大家都有被鄰桌的酒客吵得無法好好聊天的經驗吧？這間酒館的服務對象，就是想要安安靜靜吃頓晚飯的客人。尤其最近造紙技術普及，書籍的價格大為降低，更是需要這種可以讓三五好友聚在一起分享讀書心得的場所。」
回想起來往於街道上的行人幾乎都隨身帶著一本書的畫面，洛克頓時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從端著碗盤的服務生忙進忙出的模樣看來，這間酒館的生意似乎不錯。
服務生帶領大家來到一間寬敞的包廂。即使五人圍繞著圓桌各自就座，也一點都不覺得擁擠。
「你們喝酒嗎？」
「先給我們三杯蜂蜜酒好了。洛克，你要喝什麼？」
愛莉西亞故意挑了一個遠離古拉妮亞的位置坐下，視線落在洛克的身上。坐在洛克旁邊的古拉妮亞聞言，頓時流露出訝異的眼神。
「怎麼，你不能喝酒嗎？」
「喝上幾口
就會醉倒。這裡有什麼我能喝的嗎？」
「這個嘛，果實水如何？在現榨的蘋果汁裡面添加蜂蜜和香料的調味飲料。」
於是洛克決定喝果實水，古拉妮亞便向服務生點了幾道菜。愛莉西亞的臉色不怎麼好看，卻一句話也沒說。
服務生離去之後，洛克向古拉妮亞介紹自己的魔劍。既然已經決定聘請古拉妮亞為嚮導，似乎也沒有隱瞞的必要。
『雖然只是短短的幾天，還是請多指教。』
魔劍的語氣雖然客套，還是令古拉妮亞感到大為驚嘆。
「你真是一個與眾不同的魔劍使。過去我也曾經遇過擁有知性的魔劍，想不到居然不只一把而已。」
之後洛克提及魔劍最忌諱的稱呼方式，古拉妮亞立刻向賀布表示歉意。
「趁著好菜尚未上桌之前，不如先來談談正事吧。」
古拉妮亞以指尖在圓桌上量出簡要的地圖。
「以大陸為基準的話，目前這座都市正流經大陸的東北方。而我們預定前往的沙漠，則是位於大陸的北部。」
從上空俯瞰桌面，乘著海流的六座都市是以順時針的方向繞行大陸。
「也就是說日前這座都市正逐漸遠離沙漠，因此我們必須抓緊時間才行。今明兩天購齊必要物品之後就離開貝亞費爾，先到位於沙漠外海的這座島上租借紅駱駝，再整裝進入沙漠。」
「紅駱駝是什麼？」
娜奇露出疑惑的神情，顯然對這個辭彙相當陌生。
「就是有點類似馱馬的動物。簡而言之，紅駱駝是橫渡沙漠之際不可或缺的好幫手。有了紅駱駝之後，沙漠探索的行動可就輕鬆不少了呢。」
「會不會在探險途中遭受魔物的襲擊，甚至被魔物一口吃掉？」
「常有的事。沙漠之中不乏潛伏在地底伺機攻擊獵物的傢伙。」
古拉妮亞的語氣雖然輕鬆，愛莉西亞三人卻互望了一眼，神情之中流露出些許緊張。為求慎重起見，洛克提出進一步的詢問。
「一頭紅駱駝大概要花多少錢？」
「五百枚銀幣，而且一年只能租借一頭。」
「好，就麻煩你張羅了。」
洛克爽快地做出決定。愛莉西亞忍不住報以質疑的視線，洛克卻假裝沒看見。
事實上洛克也不願意讓無辜的動物身處險境，眼前的局勢卻迫使他不得不這麼做。畢竟這次的隊伍之中包括了沒有戰力的娜奇，一開始就處於相當不利的局面，事先做好萬全的準備也是必要的。偏偏洛克又不能把話挑明了說，只好對愛莉西亞的質疑視而不見。
「——也罷，畢竟我們都沒有沙漠探險的經驗。」
或許是察覺洛克的顧忌，愛莉西亞也故作輕鬆地聳聳肩膀，同意了洛克的決定。
「那就敲定囉。抵達大陸之後，先等到日落之後再出發。太陽出來之後，就在地面挖個深坑，躲在裡面休息。順利的話，大概三、四天左右就可以抵達歌里亞斯。」
「……你去過歌里亞斯嗎？」
面無表情的菲爾流露出難得的期望。微微一怔的古拉妮亞打量著菲爾的面孔，旋即撥弄紫色的頭髮，若無其事地回答：
「有啊，我沒說過嗎？大概是在三年前吧，我曾經去過歌里亞斯。」
洛克等人茫然地望著古拉妮亞。一想到這幾天在大圖書館的奮鬥全都是多此一舉，眾人內心的沮喪自然是可想而知。古拉妮亞見狀，連忙搖了搖手。
「可是，你們要找光之槍是吧？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東西。以前我只知道歌里亞斯可能藏有自神話時代流傳至今的寶物而已。」
「能不能請你詳細描述之前的探索經過？」
愛莉西亞話才剛說完，服務生就送上了大家所點的料理和開胃酒。
連瓶身都徹底冰透的蜂蜜酒和葡萄酒、淋上大量橄欖油的香烤豬腳，還有以洋蔥、馬鈴薯和香草長時間熬煮的濃湯，鰻魚燒、鮮貝串燒、添加胡桃和葡萄乾的麵包、無花果乾、蜜棗干，以及五顏六色的水果拼盤。
最後服務生送上一杯冰涼的果實水，於是洛克舉起面前的杯子。
「讓我們一同祝禱，祈求諸神保佑這次的冒險旅程平安順利吧。」
眾人紛紛舉起杯子，向各自信奉的神祇默默禱告。洛克和娜奇的主神是戰女神，愛莉西亞是詩吟之神歌布爾，菲爾則是語言和文字之神歐古瑪。至於古拉妮亞，根據眾人事後詢問的結果，她所信奉的是月之女神亞莉安洛德。
「對了，關於先前的冒險歷程……老實說並不怎麼順利，就怕壞了大家用餐的情緒，確定要聽嗎？」
古拉妮亞嚼著鮮貝串燒，確認洛克等人的反應。
「就請你儘可能省略比較血腥的地方吧。」
拿起一串肥嫩多汁的烤鰻魚之後，菲爾平靜地回答。其他三人並未說話，代表他們也贊同菲爾的提議。
「好吧，那我就開始說了。大約在三年前的時候，我跟其他兩人一起進入了沙漠。」
「一共只有三個人？」
娜奇大吃一驚，凝視著古拉妮亞的眼神更是流露出些許不安。
「人數過多反而礙手礙腳，三個人剛剛好。其他兩名同伴都是武藝高強的魔劍使，我對劍術和煉成術也有一點心得。再加上行前經過徹底的調查，又不惜巨資備齊了足夠的必須用品，因此大家對那次的行動都頗有自信。抵達大陸之後，我們在沙漠之中一邊探索一邊前進，結果就發現了歌里亞斯。」
「所以你已經探索過囉？」
「部分區域而已。我們的器材不足，無法從裡到外徹底探索。」
想起當年的景象，古拉妮亞忍不住拿起酒杯喝了兩口。
「進入沙漠之後大約三、四天的路程，就會抵達一處泉水。歌里亞斯就位於泉水的旁邊。」
「泉水的旁邊……與我們找到的資料相符。」
從麵包裡面挑出胡桃和葡萄乾送入口中之後，菲爾點點頭。
「不過歌里亞斯並不是聳立於沙漠之中的遺蹟，大部分的建築都埋在地下。」
「埋在地下？意思是地面有通往遺蹟的入口囉？」
「並不是完全埋在地下，還是有突出地面的少數建築。我們就是從那裡進入遺蹟的。」
拿起湯匙喝了一口濃湯之後，愛莉西亞擦擦嘴巴，提出內心的疑惑。
「為什麼你願意冒著生命危險探索沙漠？」
「這個嘛……說來話長，大概是因為好玩吧。」
凝視著滿桌的佳肴，古拉妮亞的眼神流露出無限的懷念。
「我跟這座都市的公會沒什麼交情，平原地帶又幾乎都被探索過了，除非往內陸移動，否則很難有什麼新發現。好幾次聽說某處的古代神殿隱藏著威力強大的魔劍，事後證明全都是一場騙局。別說是魔劍了，甚至連金幣或是寶石都沒有，只剩下別人懶得帶走的幾枚銀幣或是銅幣。同樣的情況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了。」
洛克忍不住朝著倚靠在牆邊的魔劍瞄了一眼。事實上洛克也是在類似的情況下幸運發現了賀布。
「到頭來只能靠著打倒更多的魔物來增加收入。既然如此，何不深入公會從未涉足的地區呢？而且一旦熟悉了那些區域，對於往後的冒險也是大有助益。」
古拉妮亞的觀點獲得洛克的認同。聘請古拉妮亞為沙漠之行的嚮導，不就是著眼於她對沙漠區域的經驗與知識嗎？
「扯遠了，還是回歸主題吧。歌里亞斯不但有魔物，還有陷阱。裡面有寶箱，也有被人捷足先登之後的空箱子。總之我們的探險之行一路順利，直到遇見了那個可怕的怪物。」
「怪物？」
眾人不約而同的停止用餐，皺起了眉頭。
「不是魔物嗎？」
「我也不敢確定。就算真的是好了，也絕對不是普通的魔物。事後我詢問公會的魔劍使，大家都說沒見過那個傢伙，甚至連聽都沒聽過。不過大圖書館的文獻當中，倒是有相關的記載。」
回想起當時的情況，古拉妮亞的身體不禁微微顫抖。
「據說那是早在魔王巴洛爾出現之前，就一直棲息於邊境地區或是人煙罕至的深山之中的怪物。」
環視眾人之後，古拉妮亞刻意壓低了音量，仿佛正在描述駭人的怪談。
「我所找到的古文獻稱呼那種怪物為巴基里斯克，外表看起來就像是一隻跟母牛差不多大小的蜥蜴。一旦一接觸到它的吐息，任何人都會在一瞬間變成石頭。」
「石頭……？」
懾於古拉妮亞詭異的表情和語氣，娜奇不禁有些面色發青。紫發的沙漠專家見狀，不禁微微一笑。
「變成石頭的人全都被巴基里斯克拖回巢穴慢慢吃
掉。我不知道那些人還有沒有意識，根據書上的記載，巴基里斯克會以尖利的牙齒將石像一塊塊咬下來，或者是以舌頭慢慢地腐蝕。不過這畢竟是書中的描述，是真是假也無從證實。當時我立刻轉身就跑，只記得那個地方到處都是石像，多得數都數不清。」
想像當時的情景，洛克不禁打了個寒顫。探索地下遺蹟的途中遭遇那種怪物，任誰都會逃之夭夭吧。
「變成石頭的人怎麼辦？能夠以煉成術復原嗎？」
「不必那麼麻煩。」
古拉妮亞搖搖頭。
「沐浴在月光之下就可以恢復原狀了。不過這畢竟是書上的記載，並未獲得證實。就算真的要做個實驗，也必須在躲避巴基里斯克的攻擊之餘，將化成石像的犧牲者搬離現場。」
基本上這是不可能的。古拉妮亞聳聳肩膀，露出自我解嘲的微笑。
「——好了，現在請你們回答我一個問題。」
古拉妮亞收起臉上的笑容，以嚴肅的神情環視眾人。
「你們真的打算前往沙漠——不，前往歌里亞斯嗎？現在打消主意還來得及。只要把事情解釋清楚，伊莎貝兒那邊是可以退款的，從市集買來的東西就交給我來處理。我對魔槍不是很了解，不過世界上的魔槍應該不只光之槍而已吧？」
大不了重新回到大圖書館，跟堆積如山的藏書繼續奮戰，尋找其他魔槍的線索。雖然耗時了些，至少比較安全——這就是古拉妮亞的意思。
「——我還是要去。」
洛克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可是——」
「既然如此，我們也沒有打退堂鼓的道理。」
不等洛克把話說完，愛莉西亞就搶先開口。嘴裡咬著串燒的她瞪了洛克一眼，無論表情或是語氣都顯得有些散漫。
「想想之前在卡利亞或是葛多諾發生的事情吧，我們已經不是第一次面臨生死存亡的危機了。說不怕當然是騙人的，不過若真的有退出的念頭，我們也不會千里迢迢來到這裡了。」
言之有理。洛克強忍著呼之欲出的笑意，板起臉孔向愛莉西亞致歉。菲爾和娜奇見狀，也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你們的組合真是有趣。」
古拉妮亞凝視著洛克等人的視線流露出一絲的羨艷。與洛克四目相交之後，古拉妮亞微微一笑，將葡萄酒的酒瓶推到洛克面前。
「我欣賞你，喝吧。這瓶酒算我請客。」
「不是說過了嗎？我不能喝酒。」
洛克將酒瓶推了回去，古拉妮亞又推了回來，兩人頓時僵在原地。目睹這一幕的愛莉西亞和娜奇啜飲著杯中的蜂蜜酒，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
「害死洛克用不著魔物，讓他喝一口酒就行了。」
喃喃自語的菲爾再度將注意力放在滿桌的料理之上，似乎對洛克的自知之明頗有信心。先前大家都專注於古拉妮亞所描述的往事，桌上的佳肴幾乎都沒動過。
「酒量這麼差嗎？反正後天才出發，又要在海上航行一段時間，應該不礙事吧？」
「倒也不是酒量的問題。主要是我的酒品不好，喝醉之後容易做出……呃，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更精確的說法是喝醉之後就抱著他人不放，洛克卻說什麼也難以啟齒。
「是哦？好想見識一下。」
這時古拉妮亞突然雙手一拍，似乎想起了什麼。只見她找來服務生吩咐了一些事情，離開包廂的服務生很快的就帶著小小的鐵瓶以及新的空杯再度現身。
「這是什麼？」
洛克打量著桌上的鐵瓶，眼神之中充滿了狐疑，仿佛將鐵瓶視為神秘的實驗器材。古拉妮亞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葡萄酒的酒精顯然已經產生了作用。
「這個啊，裡面裝的是羊奶。」
洛克隨口答應一聲。雖然有些意外，卻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見古拉妮亞倒了半杯的葡萄酒，接著又倒入鐵瓶中的羊奶。白色的液體在紅色的透明液體之中迅速擴散，勾勒出一幅神奇的畫面。
洛克睜大了雙眼，愛莉西亞和娜奇也以敬畏的視線凝視著眼前的光景。
「好了，喝喝看吧。」
無視於四人的反應，古拉妮亞將特別調製的羊奶葡萄酒放在洛克的面前。洛克的心臟頓時跳得飛快，不斷地在腦中思考到底是哪裡得罪了古拉妮亞。
「啊，我知道這種調酒。」
置身其外的菲爾埋首於料理之中，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就在她擦拭嘴巴的時候，突然想起了過去的往事。
「記得老師說過這種特調的口感圓潤，容易入喉，又不至於喝醉。」
「一杯就好，喝吧！」
在洋洋得意的古拉妮亞強力勸說之下，洛克終於屈服了。古拉妮亞位於右側，左側則是坐著娜奇。萬一真的出了什麼亂子，至少還有娜奇可以擋一擋。
於是洛克接過酒杯，湊在嘴邊聞了一聞。沒有酒精的味道，大概被羊奶蓋過去了吧。於是洛克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口感正如菲爾所形容的圓潤而甜膩。浪有葡萄酒特有的苦澀，洛克的意識也依然清醒。
「喔喔……」
洛克的口中不禁發出感動的讚嘆。嚴格說來，或許這杯特調並不能稱之為酒精飲料，卻也不是羊奶的味道。洛克的心中頓時浮現出第一次品嘗美酒的快感。
其實洛克並不是沒喝過酒。之前在普洛多米爾斯打工，或者是在卡利亞與老戰士塞佛斯對飲的時候，都曾經嘗過烈酒的滋味。當時只覺得舌尖傳來一陣苦味，全身上下更是燥熱無比。
然而那畢竟只是一瞬間的短暫體驗。
如今洛克的舌尖、咽喉以及全身上下都浸淫在美酒的風味之中。
喜出望外的洛克索性將剩餘的調酒一飲而盡。愛莉西亞和娜奇大吃一驚，兩人所預期的情況卻並未發生。只見心情大好的洛克向古拉妮亞笑了笑。
「真好喝。」
「不錯吧？再幫你倒一杯。」
古拉妮亞再度於空杯之中倒滿了葡萄酒與羊奶的特調，結果又被洛克喝得一滴不剩。
「果然夠豪邁。」
古拉妮亞稱讚了一聲，又倒了第三杯。洛克道了聲謝，旋即一飲而盡。
「……好像沒什麼問題。」
「似乎如此。」
鬆了口氣的愛莉西亞和娜奇重新坐了下來，將空杯放在桌上的洛克卻出現了變化。
第四杯特調盛滿之後，洛克並未拿起酒杯。酒味十足的他一邊喘著大氣，一邊以迷濛的眼神凝視著古拉妮亞之後，突然一把抱住了她，臉孔甚至在豐滿的胸前來回磨蹭。
毫無防備的愛莉西亞和娜奇頓時僵在原地無法動彈。這時大啖豬腳的菲爾若無其事地開口，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薄酒喝多了也是會醉的。」
愛莉西亞跟古拉妮亞之間隔了一段距離，無法及時反應也是情有可原；然而連坐在洛克旁邊的娜奇都並未採取行動，這就不怎麼尋常了。
被洛克緊緊抱住的那一瞬間，古拉妮亞雖然驚叫了一聲，之後卻笑容滿面地將洛克摟在懷中，絲毫沒有嫌惡的跡象。
「呃……那個……」
古拉妮亞的反應固然令人摸不著頭緒，卻也不能任憑洛克繼續放肆下去，於是娜奇鼓起勇氣打破沉默。只見古拉妮亞抬起頭來，注視著眼前的娜奇。
「所謂的酒品不好，就是指這個嗎？」
「不好意思。」
娜奇連忙低下頭去表示歉意，古拉妮亞卻只是搖搖手，示意娜奇不必介意。
「用不著道歉，不覺得他就跟撒嬌的小貓一樣可愛嗎？我的親妹妹喝醉之後，也總是會抱著我不放呢。」
娜奇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好保持沉默。古拉妮亞似乎並不是在開玩笑，只見她溫柔地輕撫在懷中來回磨蹭的洛克，臉上更是散發出宛如慈母的光輝。
「你們的組合實在令人無法理解。原本以為應該是更進一步的關係，現在看來卻又並非如此。」
「更進一步的關係？」
娜奇重複了不得其解的關鍵字眼，古拉妮亞的雙眸頓時流露出勝利者的優越感。
「一名男子與三名女子的組合也未免太奇怪了。通常這種組合都無法維持太久，複雜的男女關係幾乎都是分裂的主因。」
「這我明白。」
娜奇使勁點點頭，向似懂非懂的愛莉西亞和菲爾提出解釋。
「我在利姆利克見過許多魔劍使和煉成師。通常男女混雜的冒險隊伍，到最後……該說是無可厚非嗎？總之多半都會出現一對對的情侶。」
「然後被排除在外的其他人開始心生忌妒。」
眼見娜奇語帶保留，古拉妮亞
索性幫她說出結論。
「情侶檔就算再怎麼低調，也會在彼此交談的時候或是一些小動作之中露出破綻。無論是對於忌妒或是被忌妒的一方，這種感覺都不怎麼好受，也會在彼此的心中留下不必要的積怨。最後——」
古拉妮亞噘起嘴唇發出砰的一聲，搖了搖手。
「……就會變成這樣。不過就我今天觀察的結果，你們之間的關係似乎並非如此。唯一的相似之處，大概在於每一個人都對這孩子頗有好感吧。」
用調侃的語氣笑了笑之後，古拉妮亞突然緊緊地摟著洛克。
愛莉西亞和娜奇忍不住驚呼一聲，菲爾翡翠色的雙眸也浮現一層怒氣。然而察覺古拉妮亞俏皮的微笑之後，菲爾立刻察覺自己中了她的詭計。
「所以才故意試探我們嗎？」
「那當然，畢竟我對你們一無所知嘛。」
菲爾的語氣雖然不悅，古拉妮亞卻絲毫不以為意，表情更是格外嚴肅。
「惡劣的環境容易讓一個人失去包容的心。即使是平常可以忍受的小缺點，也會被無限放大。別以為人類會為了渡過共同的危機而攜手合作，那只是痴人說夢罷了。或許世界上真的有這種了不起的人，只可惜絕大多數的普通人面臨生死關頭的時候，往往都會流於感情用事。」
娜奇無法反駁古拉妮亞的說詞。遇見洛克等人之前，在利姆利克與娜奇一同行動的魔劍使當中，確實有不少古拉妮亞所描述的那種人。
——當初是法比悟斯先生出面主持大局。
萬一隊伍當中缺乏凝聚向心力的領導者，後果顯然是不堪設想。
「我可不想看到你們在沙漠之中發生爭執。尤其是錯綜複雜的男女關係，更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一大問題。」
「所以才讓我換上奇怪的服裝，觀察洛克的反應？」
這不是單純的詢問，而是更強烈的質問。愛莉西亞臉色不善，語氣更是十分嚴峻。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不過你不是省油的燈，這孩子也當面稱讚你的穿著打扮，並未逃避問題。」
古拉妮亞凝視著意識模糊的洛克，眼神十分溫柔。愛莉西亞本想開口反擊，然而見到古拉妮亞慈愛的神情以及洛克熟睡的臉龐之後，心中的怒氣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且你們的組合實在不怎麼合理，所以才想弄個清楚。」
「到底是哪裡不合理？」
愛莉西亞的質疑傳入耳中，古拉妮亞忍不住嘆了口氣，神情之中流露出些許的疲憊與無奈。以文字來表現，大概就是『果然什麼都不明白』的意思吧。
「年紀是一個問題，你們都還不滿二十歲吧？雖然二十一歲的我可能沒什麼資格這樣說就是了……然後，年紀輕輕就擁有驚人的實力與財力，這就是第二個問題。仔細想想吧，不覺得很不自然嗎？」
「這倒是……」
娜奇忍不住點點頭。雖然心有不甘，愛莉西亞和菲爾也不得不承認古拉妮亞確實是言之有理。
「現在呢？你的疑問找到答案了嗎？」
菲爾的聲音雖然低沉，卻明顯地透露出內心的不悅。至於這股怒氣是針對古拉妮亞，抑或是迄今依然依偎在古拉妮亞懷中的洛克，連菲爾自己也弄不清楚。
「可以確定的是不會對這次的探索行動造成影響，這就已經足夠了。我不想捲入他人的男女關係之中，也不想年紀輕輕地就蒙主寵召，所以——」
古拉妮亞臉色一沉，目不轉睛地瞪著眼前的三人。
「小衝突也就算了，但一旦發生爭風吃醋的情事，我可是會以保住自己的性命為優先考量，毫不猶豫地打道回府。即使歌里亞斯就近在眼前，也會拋下你們逕自離去。」
懾於古拉妮亞的氣勢，愛莉西亞等人只能默默地點點頭，同時也在心中埋怨起睡得正香甜的洛克。
用餐完畢離開酒館的時候，洛克依然醉得不醒人事。期間雖然強行將不省人事的洛克挖了起來，灌入大量的冷開水，洛克依然軟綿綿地倚靠在古拉妮亞的身上沉沉睡去。
「才喝幾杯而已，怎麼會醉成這樣？」
古拉妮亞幾乎快露出欽佩的神情，輕戳洛克的臉頰，並轉過頭來看著愛莉西亞等人。
「不如讓我把這孩子帶回家去，睡在同一張床上就近照顧——」
「不必，交給我們就好。」
古拉妮亞話才說到一半，就被愛莉西亞硬生生地打斷。直到古拉妮亞似笑非笑的神情映入眼帘，愛莉西亞才發現自己又被擺了一道。
——你不是不想介入他人的男女情事嗎……？
愛莉西亞忍不住想要破口大罵，不過這麼一來無疑是間接承認了自己跟洛克之間的曖昧關係，只好乖乖地閉上嘴巴。
於是愛莉西亞和娜奇一左一右攙扶著洛克，菲爾將魔劍抱在懷中，一行人終於回到了旅店。七手八腳地將醉得不省人事的洛克弄上床之後，大家這才鬆了口氣。
「放洛克一個人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娜奇俯視著床上的洛克，似乎有些放不下心。在燈光的映照之下，洛克的臉頰看起來依然是紅通通的。
「洛克今天晚上沒吃什麼，之後又灌了那麼多開水，應該沒什麼大礙才對。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留下來觀察一下情況，你們先回房休息吧。」
「好的。我有些事情要跟賀布商量，可能要一段時間之後才會就寢。萬一有什麼狀況，記得通知我一聲。」
向菲爾說了聲謝謝之後，愛莉西亞獨自留在洛克的房間之中。只見她將椅子拉到床邊，熄滅了油燈之後，點燃了手邊的蠟燭。
「蠟燭的燭光應該不會影響他的睡眠吧。」
愛莉西亞併攏雙腿，手肘抵著膝蓋，掌心托著自己的臉頰，靜靜地凝視著沉睡中的洛克。沒什麼異常的變化，小小的房間之中只聽得見洛克規律的呼吸聲。
——不明白那種調酒到底哪裡好喝，不過洛克似乎挺高興的。
之後古拉妮亞也請大家嘗嘗葡萄酒和牛奶調製而成的特殊飲品，卻只有菲爾敢於嘗試。即使菲爾對羊奶特調給予高度的評價，愛莉西亞和娜奇還是婉拒了古拉妮亞的盛意。不過洛克喝了特諷之後心情大好也是不爭的事實，確實得好好感謝古拉妮亞才行。
腦海中浮現古拉妮亞的笑容，愛莉西亞突然想起了她說過的那句話。
「睡在同一張床上就近照顧……」
喃喃自語的愛莉西亞突然一驚，連忙使勁地搖搖頭。只見紅著臉頰的她低頭俯視床上的洛克，內心的羞慚與惱怒全都寫在臉上。
——我到底在想些什麼？獨自留在這裡是為了觀察洛克是否有哪邊不舒服，絕對不是為了藉機親近洛克……
經過了數到一千的時間，舉棋不定的愛莉西亞靜靜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躡手躡腳地躺在洛克的身旁。
——身上沒有酒味，大概是灌了不少開水的關係吧。
看樣子讓洛克獨自一覺到天亮也不成問題，然而愛莉西亞卻沒有起身的意思。
——真是……你喝得很痛快，到頭來卻是苦了我們。
內心雖然有所怨慰，愛莉西亞臉上的表情卻不是憤怒，而是溫柔的苦笑。
洛克的體溫融化了愛莉西亞的尷尬與緊張，心情也逐漸平靜了下來。雖然很想永遠沉浸在這種溫暖祥和的氣氛之中，愛莉西亞心裏面卻很清楚，這只是短暫的喜悅罷了。
就在愛莉西亞準備回房休息的時候，洛克突然翻了個身。強壯的手臂摟著愛莉西亞的背部，將她緊緊地抱在懷中。兩人的臉孔近在咫尺，彼此的呼吸更是清晰可聞。
只要稍微掙扎，就會貼上洛克的嘴唇。
「洛、洛克……？」
愛莉西亞的雙頰再度泛起紅暈。如果要從床上起身，就必須移動洛克的手臂。萬一不小心吵醒了洛克，偷偷地跟他躺在同一張床上的秘密不就曝光了嗎？
這時洛克的口中突然傳出無意義的聲音，愛莉西亞的身體不禁為之一緊。宛如夢囈的隻字片語，斷斷續續地傳入愛莉西亞在緊張之餘變得格外敏感的耳中。
「……交給我吧。我會……保護大家……」
「洛克……」
愛莉西亞水藍色的瞳孔為之一熱，兩人的嘴唇也愈來愈近。
「不管有多少新娘……我都會……」
動作突然中止。水藍色的雙眼睜得大大的，凝視著洛克的嘴角。
愛莉西亞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過去的她可能會大為光火，如今卻只是感到無比的滑稽。不知道這小子到底夢見了什麼，愛莉西亞的心中充滿了好奇。
「得了吧，就憑你這種連女朋友都沒交過的小鬼？」
進攻卡利亞的前夕，洛克曾經將愛莉西亞緊
緊地抱在懷中。愛莉西亞知道自己在洛克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卻不知道是否跟男女之情有關。
而且洛克到底明不明白新娘二字所代表的意義，愛莉西亞也無法肯定。或許他只是隨口說說，並不代表什麼。
「也罷，好好加油吧。」
輕笑數聲之後，愛莉西亞輕戳洛克的嘴角，指尖在洛克的下唇緩緩滑動。一段時間之後，愛莉西亞慢慢地挪動摟著自己的手臂，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了下來。
只見她以食指抵著自己的嘴唇低聲開口。
「晚安，洛克。」
第二天早上見面之後，洛克立刻向古拉妮亞賠罪。不明究理的古拉妮亞一開始露出疑惑的神情，直到洛克進一步解釋之後，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怎樣，昨天的調酒還不賴吧？」
古拉妮亞的反應雖然大出洛克的意料之外，不過他還是老實地點點頭。葡萄酒加羊奶的特調確實是風味十足，這點洛克無法否認。
「那就好。還有，那種小事不算什麼。」
話才剛說完，古拉妮亞突然一把將洛克摟在懷中。洛克清楚地感受到兩顆軟綿綿的物體緊貼自己的臉頰，面紅耳赤的他連忙自古拉妮亞的懷中掙脫。洛克的狼狽樣看在眼裡，古拉妮亞頓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現在明白了嗎？我一點都不介意，你也別一直放在心上。」
事到如今，洛克也只能乖乖地點頭，否則古拉妮亞難保不會再度做出同樣的舉動。一想到愛莉西亞、娜奇和菲爾可能出現的反應，洛克冷不防打了個寒顫。事實上在場的三名少女自始至終都一直盯著洛克，銳利的視線令洛克有種芒刺在背的感覺。
——真是一個怪人。
古拉妮亞擁抱洛克的舉動固然大膽，洛克卻並未對她產生輕蔑感，也不認為她是個豪放的女人。勉強說來，她頂多就是一個喜歡捉弄他人，沒什麼心機的傻大姊。
「好，出發吧。今天的採買重點是每天的糧食和飲水，以及旅途之中可能會派上用場的各式工具。對了，還得買一頂帳篷才行。除此之外——」
——不管怎樣，還是很慶幸能夠在這座都市遇見她。
凝視著在市集之中健步如飛的古拉妮亞，洛克突然有感而發。
將所有的行李搬運至停泊在碼頭旁邊的兩艘小船之後，今天的工作就此告一段洛。
「本來想在行前舉辦一場慶祝晚宴，不過明天一大早就要出發，今晚還是早點就寢吧。」
於是眾人聽從古拉妮亞的指示，在旅店對面的飯館草草填飽肚子之後，旋即回到各自的房間。
閒來無事的洛克拿起魔劍仔細擦拭，賀布的寶石突然亮了起來。
『就是明天了。』
「嗯，到時候又要麻煩你了。」
微微一笑的洛克伸出食指在魔劍的劍身輕輕一彈，劍鍔的寶石頓時呈現不規則的閃爍。
『只可惜沒找到解除詛咒的方法。』
洛克聞言，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
『雖然找到部分的線索，卻還是無濟於事。如果能夠檢閱圖書館內的所有藏書，或許有助於打破目前的僵局。』
「所有跟詛咒有關的書籍不是都已經找過了嗎？這方面的藏書本來就不是很多。」
『所以我指的是所有的藏書。』
領悟魔劍的話中含意之後，洛克頓時面露難色。若真要翻遍大圖書館的每一本藏書，恐怕要花上好幾十年的時間吧。
「……等到這次的探索結束之後再說吧。」
『我倒認為你的處境並沒有比娜奇好到哪去。想要幫助娜奇的心情固然不是無法理解，多少也要量力而為。』
「嗯，我會留心的。」
結束魔劍的保養之後，洛克來到後門的空地練習揮劍。
如今已經是月亮高懸的時刻，外頭一片漆黑，幸好空地附近有座燈柱照亮了地面，否則洛克就只能摸黑練劍了。
停留於多尼可爾島上的時候還是暑氣逼人的季節，一晃眼就已經進入了初秋。在涼爽的晚風吹拂之下，洛克默默地揮動手中的木劍。
——沙漠啊。
未知的土地。一想到可能遭遇的苦戰，洛克就下意識地握緊了木劍的劍柄。
身體愈來愈熱，汗水一滴一滴地流了下來，洛克的心中突然浮現一抹不安。我的劍術真的足以保護大家嗎？
古拉妮亞是此行的嚮導，人身安全當然是由自己負責，然而娜奇就不一樣了。她在這次的旅程當中非但毫無戰力，甚至還需要旁人的保護。
愛莉西亞和菲爾倒是不用擔心。當初之所以並未表示反對，顯然是基於對洛克的信任。因此洛克只要全力以赴，不要辜負她們的期望即可。
——可是，娜奇呢……？
洛克還來不及想出答案，揮劍的次數就已經達到自己訂下的目標。於是他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木劍，凝視著眼前的黑暗。就在這個時候，眼角餘光突然瞄到朝著自己緩步走來的人影。
仔細一看，原來是娜奇。手中還拿著木製水壺和毛巾。
「我剛剛看到你走向後門。」
娜奇淺淺一笑，遞出水壺和毛巾。洛克說了聲謝謝之後，將東西接了過來。開水冰冰涼涼地十分解渴，馬上就被洛克喝得一滴不剩。
「洛克……」
雙手緊握胸前的娜奇凝視著洛克，眼神之中流露出一絲的迷惘。
「我是不是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洛克反問娜奇的語氣比平常加重了不少。娜奇怯生生地低下頭來，聲音更是細若蚊鳴。
「現在的我做任何事情都會搞砸，一點用處也沒有。」
——內心的不安突然擴大嗎？
或許是冒險前夕的緊張感使然吧，洛克心想。只見他搔搔砂色的頭髮，試圖安慰娜奇，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陪我走一走吧。」
於是洛克將木劍掛在腰間，脖子圍著毛巾，向愁眉不展的娜奇笑了笑。
兩人在夜晚的城中小徑並行。一路上看不到其他行人，道路兩旁的人家不時傳出明亮的燈光以及爽朗的談笑聲。兩人就這樣默默地走到兩旁種植許多行道樹的大路，遠處還不時傳來低沉的蟲鳴。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開口。不過走著走著，洛克也逐漸將腦中紊亂的想法理出頭緒。
「娜奇，請你相信我們。」
洛克突然冒出這句話，毫無心理準備的娜奇頓時睜大了雙眼，凝視著洛克的側臉。察覺娜奇的視線之後，洛克也轉過身來，直視著眼前的黑髮魔槍使。
「雖然我們才認識半年多的時間，不敢厚著臉皮說對你有多了解，可是——」
——愛莉西亞不是說過嗎？娜奇是為了我的夢想才加入的。
因此安慰娜奇、激勵娜奇，讓娜奇放下心來，自然是洛克的責任。沒有說謊的必要，只要說出真話就夠了。
「我們不是每天一起談天說笑，一起並肩作戰嗎？無論是你文頭體貼的個性，抑或是過人的槍術，我可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我的認知當中，總是設身處地替他人著想的你絕對不是什麼累贅，所以才會決定帶著你一起參加這次的冒險，這點也獲得了愛莉西亞和菲爾的贊成。」
——更何況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洛克不知道是否應該說出這句話。想到娜奇失去長槍之後的表情，洛克頓時打消了念頭，輕輕地嘆了口氣。娜奇湛紅的雙眸浮現淚珠，抬起頭來凝視著洛克。
「可是、可是……付出了那麼多的努力之後，如果還是一無所獲……」
娜奇的顧慮不無可能。古拉妮亞於三年前探索歌里亞斯的時候，就已經發現前人探索過的痕跡了。
說不定歌里亞斯的財寶早就被一掃而空，只留下怪物以及陷阱而已。洛克一行人以普洛多米爾斯為據點的時候，就曾經多次探索過類似的神殿和遺蹟。
——看來光是言語還不足以安慰她。
無論如何，都要設法化解娜奇內心的不安。
於是洛克伸出雙手，將娜奇擁入懷中。右手環繞後腦，左手輕觸後背。
「萬一什麼也沒發現……萬一光之槍已經落入他人的手中，我們就繼續尋找其他的長槍。」
緊擁娜奇的洛克輕聲開口。
「……其他的長槍？」
「沒錯，像是雷光烈槍之類的。世界上一定還有其他的魔槍，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或者是前往葛多諾，尋找有能力打造魔槍的煉成師也行。能夠一舉獲得光之槍固然是再好不過，就算真的無法如願，也不是沒有其他的辦法。」
娜奇聞言，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麼一來，打倒魔王的夢想就更不容易實現了。萬一被其他人搶先一步……」
「若真如此，那也沒什麼不好的。無論是接下來的旅行，甚至是與魔王展開對峙的時候，我都希望你能夠陪在身邊。」
洛克話還沒說完，就已經聽見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只見娜奇依偎在洛克的懷中，像個孩子般哭了出來。洛克只是靜靜地摟著娜奇，任憑她宣洩內心的情感。
「最近我好像常常在你面前掉眼淚。」
返回旅店的路上，娜奇終於展露歡顏。大哭一場之後雖然留下了雙眼浮腫的糗態，走在一旁的洛克卻感到娜奇臉上的笑容格外迷人。
「不過心情總算是舒坦多了，已經好一陣子沒在別人的面前哭得那麼痛快了呢。」
「……好一陣子？上次是什麼時候？」
娜奇的這番話令洛克感到一陣尷尬，連忙試著轉移話題。
「小孩子的時候啦。當時我不小心迷了路，被父親找到的時候，忍不住在他的面前大哭一場。」
刻意別過頭去直視前方的娜奇似乎有些害臊。
「對了，剛剛你為什麼要抱著我？」
那是有點期待，又害怕受傷害的語氣。洛克摸摸鼻子走了一段距離之後，才緩緩地開口：
「以前母親常常將我抱在懷中。當我害怕的時候……雖然現在已經忘了自己到底在害怕些什麼，不過每當母親緊緊地摟著我的時候，總是會讓我感到格外安心。」
娜奇不禁睜大了雙眼，她還記得洛克在十歲那年失去了父母。
「——或許這就是你喝醉之後喜歡亂抱別人的原因吧。」
這當然是娜奇的玩笑話。洛克搔搔砂色的頭髮，忍不住搖頭苦笑。
抵達旅店之後，洛克本想跟娜奇打聲招呼，娜奇卻主動轉過身來凝視著洛克。
「謝謝你，洛克。」
這句話也代表了自己已經不要緊的意思。
「我會儘可能貢獻出自己的力量。」
「就跟之前一樣是吧？好，明天就看你的了。」
「嗯！」娜奇的回答充滿了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