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魔慕的現人靈 第三章 回不去的日常生活(2/2)
「……好了,回家之後吃過晚飯,就開始念書吧。補考要考滿分喔,哥哥。」
「啊、嗯。」
我該說些什麼,又應該怎麼說?
現在的小舞一碰就壞,從她身上根本找不到答案,我只好閉口不語。
「哥哥,開始念書吧。」
到家之後,我們很快就解決了晚餐。
小舞做的料理相當美味,看來她沒繼承母親廚藝令人有口難言的技術,而是繼承了父親具備一雙巧手又興趣廣泛的基因。
晚餐結束之後,稍微喘口氣,就要移動到小舞位於二樓的房間舉行讀書會了。
跟自己的房間比較起來,妹妹的房間隨時隨地都收拾得乾乾淨淨,而且還有一種宜人的香氣,這點著實令人欽佩。不過……
「我知道要念書,不過你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很奇怪嗎?」
小舞歪著頭,臉上露出狐疑的神情。
微弱的碰撞聲傳入耳中,似乎是來自沒有度數的造型眼鏡。
明明在家裡,她身上卻穿著薄薄的黃色襯衫,水藍色的緞帶平時總是綁在長及大腿的頭髮上,如今卻系在胸前。
沒錯。天生美人胚子的妹妹平時謹守傳統女性溫柔內斂的美德,總是靜靜走在距離男人身後三步之遙的位置,如今卻不知為何變身成精明幹練的職場女強人。
不如說,她是什麼時候換裝的?又在哪裡換裝?
「沒啦,不會奇怪,反倒滿好看的。」
「哥哥的喜好早在小舞的掌握之中。這是小舞上個星期剛買的『幹練女教師連續二十四小時,秘密……』」
「好啦好啦,開始念書吧!?」
我什麼都沒聽到,也沒提出任何問題,對。
「那種淫穢低級的書,小舞實在不敢恭維。放心吧,小舞已經把那些讓哥哥墮落的書,全拿到院子裡燒個精光了。」
「沒聽到、我什麼都沒聽到……!」
心中的冷汗自眼眶溢出,我為沒聽到的那句話流下了男兒淚。
「不過小舞也不是那麼無情的人,知道年輕力壯的男子無論如何都會萌生出禽獸的欲望。因此做妹妹的才特別打扮成哥哥喜歡的模樣,你高興嗎?」
「拜託你饒了我好不好?這種羞恥PIay到底算什麼!」
妹妹夾緊雙臂,將形狀姣好的胸部託了起來,頓時讓我的羞恥心徹底爆發。
色情書刊被妹妹發現之後全部燒掉,甚至連自己的偏好都被妹妹分析透徹,這教我該如何是好?
「哥哥,那就開始念書吧。」
「……是。」
小舞微微一笑,我只能噙著淚水面向書桌。
「嗯嗯,哥哥很努力呢,及格。」
「結束了——!」
好不容易才順利過關,我立刻丟下手中的原子筆,直接趴在桌上。
「哥哥真了不起,摸摸頭以示獎勵。摸摸〜」
我完全沒有抵抗的意思,任憑妹妹在我頭上摸來摸去。
這種充滿愛憐的摸法,把我當成狗狗了吧?我原本想提出抗議,結果還是打消了念頭。
因為現在的小舞一定會回答『沒錯,哥哥是笨狗。小舞會好好寵愛哥哥,照顧哥哥一輩子』,而且表情還十分認真。
「好,那麼最後再來寫一張考卷吧?」
「!?」
可是就在我想著這種事情的時候,小舞又神色自若地將新的敵人送到我面前。
「你可以的,哥哥。再努力一下就好,加油♪」
這是怎麼回事?妹妹替我加油打氣的可愛模樣,不知道是不是淚水的影響,看起來有如惡魔般扭曲。
好奇怪啊,明明是平常很少見到的極品笑容。到底是為什麼呢?
「那小舞去準備宵夜了。」
我的妹妹就這樣笑著走下一樓,把我一個人留在房間。
「……小舞那個傢伙的斯巴達指數,似乎又提升不少……?」
我整個人往後一靠,將體重壓在椅背上,抬頭看著天花板。
「可惡,到底是怎樣……」
只有我在的房間非常安靜,在苦讀後的疲憊催化下,我自然而然地發出聲音。
自我回來開始,小舞就一直不太對勁。
不對,在我失蹤之前,就有很多事情出現了變化,小舞自身相對地有所改變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所以我認為問題應該是她改變的方式。
(再怎麼想,她都太黏我了……總覺得就像是出現裂痕的玻璃酒杯。)
我想起今天從醫院回來的路上。
我感覺到小舞緊握著我的掌心,似乎正在微微顫抖。
這種顫抖就像有著足以撕裂身軀的寒冷、化為冬色的怪物。
不管再怎麼出手,都會反而對小舞造成傷害的暴虐猛獸。
我甚至懷疑自己若是介入過深,這個怪物將會徹底摧毀小舞。
我明明就覺得應該想個辦法,明明就希望做些什麼。
然而該如何修補妹妹破碎的心靈,我卻毫無頭緒。
「唉……雖然是下下之策,但只能交給時間解決了嗎……?嗚哇!?」
就在我思前想後的時候,身體的重心後移過頭,頓時失去平衡,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剎那之間,我突然感覺整個世界都慢了下來,開始冷靜地思考。
只有指尖接觸地板的雙手撐住了我的重量,幾乎沒發出聲音。
「真、真危險……嗯?這是什麼?油漬嗎?」
因為失去重心而降低的視野所捕捉到的,是抽屜把手凹陷處的黑色油漬。
若不是從下往上看,應該看不到這個位置。看見油漬的瞬間,我的心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跳了一下。
油漬的顏色給我一種不祥的預感,強烈刺激著我的大腦。
三層抽屜的正中央,唯一可以上鎖的抽屜。
「……呃,如果藏鑰匙的地方沒變的話……有了。」
我拿起藏在筆筒下的鑰匙之後,插入上鎖的抽屜。
這不是基於好奇,我也沒思考過這麼做的特別理由。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覺得一定要看看裡面有什麼。
伸進抽屜凹槽的指尖傳來一陣疼痛,好像被細針刺到的感覺。
一種四周彷佛瀰漫出暗紫色煙霧的感覺,頓時令我清醒過來。
內心咕噥著『我到底在做什麼啊』的同時,我加重了指尖的力道。
「……?啊?」
卡嚓一聲,抽屜被拉開了。
一開始我完全無法理解那是什麼。
「喂,不會吧?這是什麼……?」
極為缺乏真實感的物體,彷佛是種假象。
我希望這是幻覺,然而被我下意識拿起來的東西卻異常鮮艷。
我全然無法抵抗,眼前頓時一黑。
就好像冰冷黏稠的油,從頭頂開的大洞一股腦兒灌進來般暈眩。
舌頭傳來奇怪的感覺,好像整個口腔都麻痹了,令人忍不住想否定所有感受到的事物。
「……小舞,你到底……」
從乾渴的喉頭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並沒有得到回應。
我的手中拿著的,是一把隨處可見的小刀。
……沾滿大量發黑而乾涸的人血的一把小刀。
(插圖)
☆
囧156
「小舞呀小舞,能不能稍微坐下來談一談?」
「嗯?這麼客氣?到底是怎麼了?哥哥。」
某天晚上,我洗好澡之後立刻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指著矮桌另一側。
小舞正以乾毛巾扭乾洗澡時濡濕的頭髮,臉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微微泛紅的臉頰、滲出些許汗珠的肌膚、稍微染上濕氣的水藍色單薄睡衣,在在比平常更突顯出小舞勻稱的身材。
與她不識人間醜惡的純真表情形成反差,更是營造出過剩的色情魅力。
「……啊,真是沒辦法。小舞能夠理解高中男生的生態。像只發情的公狗直盯著妹妹的身體也沒關係,只要別造成他人的困擾就好。」
說完之後,一臉無奈的小舞沒有坐到我指著的地板上,而是緊貼著我坐到沙發上。
「我才沒有。還有你也稍微克制一下吧,女高中生。等一下我要訓話,所以你應該坐在對面,而不是我旁邊。」
她是血脈相連的親妹妹,我們是不可能的。
就算她是全世界最可愛的美少女,我也不會讓自己陷入失去兄長資格的困境。
「唔唔……哥哥,身為妹妹的小舞就這麼沒有魅力嗎?」
小舞鬧著彆扭,說起話也有些孩子氣。
我要求她坐在對面的指示,完全不被她當一回事。
「你喔……」
最近小舞的『撒嬌模式』愈來愈頻繁了。
從小,她只要過度亢奮而情緒高昂,或是過度沮喪而疲憊不堪,平時隱藏在毒舌之下,怕寂寞又愛撒嬌的個性就會隨之顯現。
很明顯可以看出來,小舞的精神狀態不是很穩定。
其實我很希望她跟我一起去接受諮詢。
對我過度依賴的行為,或許也是受到這方面影響。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確實是個可愛的妹妹。」
她是如此脆弱,彷佛置於細針上的玻璃酒杯般易碎。我看著她猶豫了一下,才如此回答。
可是這跟那是兩回事,現在的重點不是原本就是美少女的妹妹對外表下了多少工夫,而是她跟準備洗澡的我同樣,要開始洗澡這件事。
補充一下,我們家是普通的透天厝,並沒有兩間浴室。
「可是小舞,你今天真的是太超過、太超過了!」
「太超過?怎麼說?」
「我們家的浴室不是男女混浴!不要滿不在乎地走進來!」
沒錯。她一開始是穿著連身泳衣闖進浴室。
本人表示『做一些以前在日常生活中不會做的事情,或許可以刺激記憶』,接著又補上『只要哥哥不是會襲擊妹妹的變態,不就沒問題了嗎?』,並笑著強行打斷了我。
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應該悍然拒絕才對。
被她得逞一次之後,她每天都闖進浴室。而且隔幾天後變成兩件式泳衣、比基尼,今天甚至圍著大浴巾就跑進來了。
不能再猶豫了,凡事還是有限度。
「以前我們都全身光溜溜地一起洗澡。我們是兄妹,沒什麼問題。」
「沒問題才怪!妹妹啊,你的羞恥心跑哪去了?」
「不行嗎?」
「不行!!」
小舞哀戚地垂下頭,儼然盤算過自己的行為會得到怎樣的效果,眼見此狀,我更是強烈認為不能再這樣下去。
「呼,沒辦法。小舞不想再惹哥哥生氣,所以決定回房睡覺了。」
「咦?喂,別想逃走!」
小舞的逃避宣言實在過於光明正大,我頓時愣了一下。
雖然我連忙伸手想抓住小舞,卻被她機伶地躲過。
「才不是逃避呢。明天哥哥說好要陪我看電影,所以我要早點睡才不會睡過頭。晚安囉,哥哥。」
打斷我的意見之後,小舞便快步離開房間。
「……唉——————」
我在變得安靜的房間內,重重地嘆了口氣。
莫名的無力感襲上心頭,我倒在長形沙發上。
自從在小舞的房間看到抽屜里的東西,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沾滿乾涸發黑人血的小刀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還是沒辦法問出口。
我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也為了不讓小舞察覺而煞費苦心。
雖然知道不能置之不理,可是如果問現在的小舞那把小刀是怎麼回事,好不容易逐漸回到正軌的日常生活,感覺會被徹底破壞得難以修復。
就在我束手無策的這段時間,小舞的狀況愈來愈糟。
她心中的細小齒輪亦不斷脫落。
(可惡,我真是沒用!居然無法扮演妹妹的支柱……)
(爸、媽,我該如何是好?)
我看著父親和母親被放在神桌上的照片詢問。
直到失去父母之後,我才終於明白他們是如何支持著我跟小舞。
我一個人實在太過無力,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
迷惘、猶豫、遲疑,最後只能什麼都不做。
這時,家中的電話響起了。
「……餵?」
「『啊,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打擾府上。我是飯冢署的大西,可以請宇景海人先生聽電話嗎?』」
打電話來的是警察。
回答『我就是』之後,有過一面之緣的年輕刑警換成比較輕鬆的語氣:
「『海人,明天可以空出時間嗎?宮川先生跟上頭不斷交涉後終於成功,那件事總算取得上頭的許可囉。』」
對方以愉快的語氣告知這件事。
第一次見到這兩位刑警的時候雖然有些不愉快,不過兩人經常在住院期間來探望我。交談幾次之後,彼此的關係也稍有改善。
「……這樣啊。」
我拜託了宮川先生他們一件事。
被警察所扣留,我出現在學園時身上穿戴的衣物。
那些東西都是證物,無法歸還給我,只有在住院期間裝在塑膠袋裡面讓我過目。
破破爛爛的薄皮甲滿是利刃劃破的痕跡,還有一件彷佛會吞噬光線的深黑色斗篷。
看到這兩樣東西的時候,我的體內竄起奇異的感覺。
總覺得那是我非常珍惜的東西。
所以我明知不太可能,還是拜託兩位刑警將證物歸還給我。
皮甲和斗篷對失去記憶前的我而言,一定是非常重要的物品,或許有助於我找回記憶。
「『啊,明天果然不太方便嗎?』」
「……對不起,明天已經跟人約好要出門了。」
「『沒必要道歉,畢竟事出突然嘛。我只是覺得這種事情應該早點讓你知道,所以才打電話通知你。』」
「我下周末會去領取,請代我向宮川先生致謝。」
「『好,我會轉達的。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來打擾,那就先這樣了。』」
客套幾句之後,我掛上電話。
「〜
〜〜〜——我到底在做什麼……!」
強烈的罪惡感讓我當場跪倒在地。
宮川先生和大西先生現在似乎正在調查『轉移志願者』的事件。
嘴裡嚷著『腦袋有洞的人愈來愈多了,真是傷腦筋』,同時依舊忙於工作。
兩人在百忙之中抽空處理我的請託,結果我還把這件事往後延。
而且是因為妹妹的事情已經讓我焦頭爛額,不想再面對其他問題——就只是這種理由。
真是自私至極。
「……唉,睡吧。」
我默默關閉客廳的電燈,回到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
伴隨著床架傾軋的聲響躺到床上,用質感良好的寢具包覆自己。
恰到好處的彈性以及柔軟的觸感彷佛吸收了體內所累積的壓力,讓我得以稍微放鬆。
這是我當初拿自己存的零用錢買的好東西,錢花得有價值。
「……」
先讓心情平靜下來,再自我檢視,尋找失卻的記憶。
自從在小舞的房間發現小刀以來,這種一直持續的睡前習慣就中斷了。
雖然沒有小舞那麼嚴重,不過我現在的精神狀態也相當緊繃,老實說,我真的很不想面對心情複雜的自己。
於是我關上電燈,蓋上棉被,什麼也不想。
不過今天一定也一樣。不久之後,小舞就會溜到我房間,然後鑽進被窩。
明天早上再趁我沒發現的時候溜出房間。
(聽說閉上眼睛三分鐘就睡著不叫睡眠,比較接近昏倒……)
我想起這種不知道從哪聽來的說法,很快地陷入沉睡。
同時在內心祈禱自己儘快進入深層睡眠,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必有所覺察。
☆
『喂,你還要裝傻到什麼時候?』
夢境。沒錯,我在做夢。
夢境之中浮現出無限延伸的陰暗空間,以及各式各樣的王冠。
居然有這麼容易理解的非現實世界。我清楚意識到這點,同時也感到有些不滿。為什麼就不能做些更明朗的夢呢?
至少在夢中給我沒有不安也不受拘束的明朗時光吧。
『你到底在做什麼?』
感覺彷佛整個人都溶入這個空間。
陰沉的暗箱之中,傳出男子的聲音。
這個地方完全沒有任何縫隙得以透光,男子的輪廓卻十分鮮明。
男子彷佛披著黑色的薄紗,看不到他的長相,只知道他坐在華麗的寶座上,在黑暗的彼端蹺腳俯視我。
他的身體線條纖細,稚嫩的嗓音彷佛未變聲的少年,卻流露認為自己是絕對強者的自信。
(……你誰啊?)
連續劇?電影?或者是在不知道什麼作品中看過的登場人物?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他。
明明看不見長相,卻覺得以前見過面,這實在說不通。不過連自己的夢如此追究細節,似乎也很奇怪。
『我就是我。是你的一部分,也是你的力量,亦是你所背負的罪孽之具象。』
(嗚哇,這超不妙。中二病的指數也太高了吧?)
聽說夢是潛意識的表現,這下打死我也絕不讓佛洛伊德醫生替我診斷。
黑歷史就像這樣,無時無刻糾纏著我。
不過這種有點中二的夢境,或許比意義不明的鬱悶夢境好多了。
『哼,連在我面前都要用可笑的虛偽矯飾。明明失去了記憶,原本的習性卻深入骨髓啊。也罷,我的主人本來就有逃避的壞習慣,我早就料到了。』
這個人自稱是我的一部分,高傲地用鼻子輕哼一聲。看來他似乎打算讓我羞憤而死。
喂,這是什麼怪夢啊?不過話又說回來,我的腦袋到底創造出了怎樣的登場人物?
『這種小事無所謂。你已經讓我等得不耐煩了,快點想起所有的事情,讓我獲得解放。你可沒有停下腳步的時間。』
……雖然不是很明白,但這傢伙的意思似乎是要我找回失去的記憶。
『若是閉上眼睛,前面只有更深的絕望。這點你應該也知道。』
可惡,這明明是我的夢。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小舞的事情好嗎?
暫時把自己的事情擱在一旁不行嗎?
而且我不是很努力地要想起來了嗎?到底還要我怎樣,說啊。
『……在你心中吶喊的你實在令人同情。明明不斷喊叫到這種地步了。』
我知道,我知道好嗎!!
每天每天每天每天都叫著——開什麼玩笑、快點想起來、不要忘了!
我每天都會聽到這種聲音,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既然知道,就別讓我失望。否則你……』
我明明看不到黑色面紗的另一側,但男子確實笑了。他嗤笑著看向我。
『可是會再度失去摯愛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