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魔慕的現人靈 第四章 齒輪掉落的聲音(2/2)
不知道為什麼,我立刻介入小舞與感覺最危險的方向之間,一把將小舞抱了起來。
就在這瞬間——
轟隆隆隆隆隆————————!!
覆蓋整個視野的強光以及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籠罩四周。
衝擊波鋪天蓋地而來。我感到無數的碎片插進背後的同時,漫長又暴虐的瞬間終於離去。
「————————!」
在天旋地轉的視野中,現場煙霧瀰漫,我確認懷裡小舞的情況。
由於被我護在懷中,小舞好像幾乎沒有受傷。
她拚命緊抓著我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然而在爆炸聲響的震撼之下,我的嘴巴完全不聽大腦使喚。
因此我輕拭妹妹沾滿煤灰的臉龐。
「沒事就好……」
留下這句話之後,我閉上了眼睛。
☆
暗紅色的天空渲染了世界。
古老陳舊的遺蹟之中。
『海人,你還記得第一次與妾身見面的那一天嗎?』
『……嗯,記得啊,當然記得。』
『當時妾身已經告訴過你了。不要碰觸妾身、不要接近妾身、不要瞭解妾身。我們明明都心知肚明,不過海人和妾身都是傻瓜呢,最後才會變成這樣。』
『……那也沒辦法,因為我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你了。要怪也只能怪■■■■實在太令我喜愛了。』
『笨蛋、笨蛋、大笨蛋。天底下去哪找追求魔王的勇者?去哪找愛上勇者的魔王?直到最後一刻還說那種話,豈不更是令人難受?』
眼前的紅髮少女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即使拋棄一切,只剩下一點點時間也好。像妾身這樣過活不也不錯嗎?』
『……』
啊,胸口好痛。
為什麼?答案很簡單。
因為我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麼,也知道我來到這裡是為了拒絕她。
『只要是妾身能做得到的事,妾身什麼都願意為你做。半個世界也可以給你。所以,請到妾身的身邊吧,拜託你。』
彷佛會立刻落下眼淚的表情。
我知道自己徹底鞏固的決心再度動搖。
『別說,我不喜歡你這樣說。我很任性,所以我想要一切。我不接受跟你共同度過的世界步入毀滅,更不接受只能跟你在一起兩、三年!我一定、一定會拔除你身上的禍根!就算可能性再怎麼低,我也要牢牢抓住那份可能性!』
『海人……』
『我絕對不接受!不接受你的死亡!也不允許你放棄希望!我絕對不會讓你為了世界而犧牲!!』
不行,我會失敗,也無法得償所願。已經太遲了。
最後我什麼也沒留下,什麼也無法拯救,只能用這個方法殺了她。
我日後一定會為了沒有用這個方法而感到懊悔。
『我要帶你回到我的世界!我們同心協力,建立起大結界,阻止人類、獸人和魔族之間的紛爭,最後再笑著回到我的世界!』
這一天不會到來的。
『我要把你介紹給我的家人,在朋友的面前炫耀!這麼漂亮的美少女可是我的老婆呢。對,到時我們一定會很快樂。畢竟魔王和勇者跟那個世界毫無關係,可以盡情在大家面前放閃。』
這種夢想不會實現的。
『跟你在一起卻還要害怕那一天終將到來,這種生活我可敬謝不敏。我被大家稱為拯救這個世界的勇者,所以我的目標是像勇者一樣拯救一切,並讓大家重拾歡笑的快樂結局。除此之外一概不接受,我當然也不會滿足於半個世界!』
『……你這個大傻瓜,真是太貪婪了。』
啊,可是這是為什麼呢?
即使是在夢中,我也無法阻止那一幕。
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我還沒想起來。
但我知道等著我的並不是光明燦爛的未來。
『海人,妾身相信你!!你一定要拯救妾身!!』
擦拭自己的臉龐之後,少女將手縮了回去。
『交給我吧!我最喜歡你了,笨女人!!』
『一定要快點來妾身身邊!!否則妾身會鬧彆扭的!!還有,妾身最喜歡你了,你這個貪得無厭的大笨蛋!』
說完這些話之後,兩人背對彼此邁開腳步。
天空一片血紅。
明明是如此重要,我卻還是不知道是什麼記憶,就這樣醒來了。
徒留天空的顏色深深烙印眼帘。
☆
應該稱之為白色巨城的醫院。
在這裡的其中一間房間,我正在接受二度辦理出院手續之前最後的問診。
「你該不會是超合金之類的東西製成的吧?還是改造人之類的?」
「這、這個……我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真是的,近距離承
受爆炸的威力,居然三天之後就能出院。而且你當時雖然一直喊痛,精神卻好得很。」
「啊哈哈,大概是我運氣比較好吧……」
「應該是運氣特別差才對。運氣好的話,就不會被捲入這樣的事件了。你之所以像這樣活蹦亂跳,純粹是出於偶然。」
前野醫師嘆了口氣。
問診結束之後,我把上衣披在身上。
那個時候,我們被捲入爆炸之中。
原因是老化的瓦斯管線被偷溜進來的老鼠咬破,靜電造成的火花遇到瓦斯,結果引發大爆炸。
火勢點燃周遭的物品,眼看著就要演變成嚴重的火災,幸好眾人聽到爆炸聲後應變迅速,而且自動灑水裝備幸運地沒被爆炸波及,得以正常運作,撲滅火勢,因此受害的區域僅限一個角落。
剛開始似乎傳出『警察署遭到炸彈客恐怖攻擊!?』的說法,不過當天官方就正式公布爆炸的真實原因,平息了騷動,警方則忙於後續處理工作。
畢竟那裡存放了許多刑事案件的扣押物品及證物。
幾乎所有的物品都被捲入爆炸之中,不是被燒掉,就是泡在水中。
即使不瞭解詳細情況,我也明白那是相當辛苦的工作。然而比起整件事的始末,被捲入爆炸的我們更是一件大事。
話雖如此,被捲入爆炸的我跟小舞,都奇蹟似地只受到輕傷。
不對,受輕傷的只有小舞,我的背部被爆炸的熱風灼傷,而且還插滿了無數金屬碎片。
背部雖然變成刺蜻,重要的內臟倒是沒受傷。等到在爆炸中失去意識的我清醒過來的時候,醫院已經替我完成了治療。
我沒護好小舞的手腳,輕微有些燙傷,不過沒有生命危險。也真的只是燒傷,過了兩天後的現在,她的傷口只剩略為紅腫的程度。
沒有在妹妹身上留下永久性的痕跡,我覺得自己真的做得很好。可是當我在悠斗——他正為了大學考試全力衝刺——面前炫耀這件事時,卻被他從後腦打了一下。真是的,我的頭上還纏著繃帶呢。
就算我的背部長出針,總比讓妹妹受傷好多了。
……不過也因此遇上更加糟糕的問題。
「那個,宮川先生他……」
「目前他正在加護病房接受治療,畢竟飛散的鐵架碎片刺入相當危險的部位。目前已經度過危險期,應該不久之後就能恢復意識,不過至少得住院兩周。」
「這樣……啊。」
當時我們所在之處,只有宮川先生受到瀕死的重傷。
幸好唯一意識清醒的小舞立刻呼救,才保住宮川先生的命,不過他還沒恢復意識,我們目前也無法探視他。
「宇景同學也是,檢查數據雖然沒問題,還是不要太勉強。在精神科下次複診之前,頭部的繃帶每天都要更換。你背後的傷口幾乎癒合了,不過在下次來醫院回診之前,也要每天塗抹軟膏、更換紗布。你的復原能力雖然強得不像話,但若是傷口疏於處理,還是有可能化膿。就請你妹妹幫忙吧。」
「好的,我知道了。」
我點點頭之後,離開診間,回到自己的病房。
總覺得自己已經習慣這間房間了。不過這次其實住兩天就可以出院了,倒也沒待那麼久。
「啊,哥哥。出院手續已經辦好了。」
小舞將好幾天份的換洗衣物塞進包包裡面,正在病房等著我。
「這樣啊,謝啦。」
「這都是為了哥哥嘛。我們回家吧,哥哥。」
如此表示之後,小舞便露出在我的眼裡非常不自然的笑容,空出來的那隻手則熟練地挽著我的手臂。
那抹卑微的笑容簡直像以前體弱多病又內向怕生,對自己沒有自信的小舞。
她瀕臨崩潰的瞳孔深處流露而出的暗光。
不對,雖然看起來很像,卻明顯比小時候還要嚴重,小舞眼中寄宿著近乎病態地依賴我的暗光。
(唉,果然……)
小舞的精神狀態明顯惡化了。
她寧可向學校請假也要待在我的身邊,幾乎片刻都不想離開我。
而且連請她回家去拿換洗衣物她也不願意,跟上次不一樣,這次我所有必需的生活用品,全都是在便利商店或醫院的店面買的。
吃飯要一起吃,上廁所時也在門口等,出去散步不是牽著手,就是挽著我的手臂。而且以前只有外出時才會這樣,現在只要一有空檔,即使在室內也要跟我牽手。
我不知道提醒過她多少次了,要她在人多的地方稍微克制一下類似的行為,如今不但回到原點,她甚至一點都不在乎他人眼光了。
每天早上睜開眼睛,我都會試著要求顯然對我過度關心的小舞稍微跟我保持一點距離,這時小舞就會用機械式的眼神,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語氣說『不要』,然後又緊緊地挽住我的手臂。
不管我說什麼,她都不斷重複回答『不要』,到最後我只能暫時把自己當成置物架,任憑小舞擺布。
相較於她現在浮現的笑容,那宛如瀕臨毀壞的人偶一般的表情,一定才是小舞的本質。
「也對,早點回家吧。」
(到底該怎麼開口,才能說服小舞接受心理諮詢呢……)
結果我什麼也沒對她說,直接邁出腳步。
情況已經這麼明顯了,現在可不是在乎矜持的時候。
我想讓小舞接受諮詢。這家醫院也是候選名單之一,不過我說什麼都無法抹去對前野醫師的不信任感。
所以我打算前往其他醫院的精神科。
(而且說不定也能讓我想起什麼。)
那場爆炸所引發的火災,好像將我本來打算領取的證物燒成了灰。
當初滿心以為可以恢復記憶,結果期望愈大,失望也愈深。
不過爆炸的衝擊力似乎也帶來些許的好處。我在昏迷期間做的夢,是迄今為止色彩最鮮明,同時也是於內心深處、接近核心的記憶——我有這種感覺。
不過也因為如此,再這樣下去根本想不起來的念頭反而更加強烈。
我心中的惡鬼,已經來到只剩最後一步的地方了。
隔著一層玻璃的另一邊,鐵煉的插銷即將被拔起。
就只剩一點點。然而就是那部分,遠比以前堅硬又銳利。
光是稍微碰到一下,指尖幾乎要被劃破的痛楚便襲上心頭。
我失去了重要的線索,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想起來,最後一步卻位於斷崖峭壁的另一側。
看似很近,卻無法觸及的距離。
現在就算試著尋找其他醫院,我也不認為可以立刻改變什麼。
不過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都需要一點轉機。
小舞已經變成這樣了,我真的無暇顧及其他的事情。
「……」
逐漸累積的焦慮,就像包圍著我的烈火,燒炙我的心。
「我回來了!」「……」
我打開家中的玄關大門,明知不會得到回應,還是自然而然地這樣說。
小舞也沒接話。或許因為她曾在連我都消失的家中過著真正孤獨的生活,對小舞來說,這種自問自答的問候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吧。
看似細微,卻一點都不小的變化。
「肚子餓了,來吃晚餐吧。」
「哥哥,偶爾也一起做飯吧。」
「做飯?怎麼突然這麼說?」
「凡事都替哥哥著想的好妹妹,偶爾也想跟哥哥一起享受做飯的樂趣。」
如此表示之後,小舞又微微一笑。
那是一抹比平時更溫柔平靜的笑容。
小舞擺明在跟我撒嬌,我卻感到一陣心痛。
「……也對,一起做飯吧。等著瞧吧,妹妹啊,你一定會對我的手藝大為讚嘆的。」
我也在不刺激小舞的前提下,一如往常地開起玩笑。
而且要讓現在的小舞稍微離開我的視線,我也會覺得不安。
「嘻嘻嘻,我可完全不期待哥哥做的料理。首先,哥哥的料理經驗大概只有在家政課做過而已吧?」
「這種小事……不,說得也是。不過光是那樣,我至少就能做削皮一類的工作了。」
說也奇怪,我居然覺得自己有料理的能力。
不過這種感覺毫無根據,大概是失去記憶那段期間,多少累積了一些料理的經驗吧。
夢中的我在異世界旅行,當然有料理的機會。
(……其實我也不得不承認,自己之所以自然而然地認定那裡是異世界,是否代表我的記憶正逐漸恢復呢?)
「真的嗎?切到手指我可不管喔。」
「不
不不,可別太小看我的巧手。」
我感受著心中的惡鬼正隔著一層薄薄的牆壁粉碎鐵煉,聳聳肩笑了一下。
於是我們暫時將行李放在客廳,到廚房洗淨雙手,接著小舞便開始打量冰箱內部。
「我們要做什麼?」
「這個嘛,馬鈴薯燉……不,咖哩好了。」
小舞朝我瞥了一眼,臨時改變了菜單。
看來她似乎從我的反應判斷出我想吃什麼。其實我看著冷藏庫的時候,心裡就想著咖哩。
(……連這種事情都感覺有既視感,看來在那個不知是異世界還是哪裡的地方,基本上我也等著別人替我煮飯。)
我盯著正以熟練的動作將兩人份的食材準備妥當的小舞,內心萌生這個念頭。
「……哥哥的技術還真的不錯呢。」
「比不上小舞就是了。」
我跟小舞肩並著肩一起削皮,連我自己都很驚訝的是我使用菜刀的手法相當熟練。不對,不是菜刀的刀法,而是使用刀刃的技巧。
(我、我應該沒殺人吧……?)
實在過於鮮明的觸感,以及在下意識以最適當的角度下刀的動作。
彷佛更接近了過去的自己所懷的憤怒,令我產生這種不愉快的想像。
「……」
「?小舞,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看到哥哥的刀工這麼熟練,有點不甘心而已。哥哥太狡猾了。小舞努力學了一整年,為什麼感覺哥哥比小舞還熟練?」
「呵呵呵,我不是說了嗎?趁這個機會對哥哥改觀吧。」
我稍微挺起胸膛這麼說。
當我這麼說的時候,平常的小舞都會回道『不可以太自傲,哥哥。正所謂驕兵必敗,這樣你很快就會變成沒用的哥哥』。
可是……
「不愧是哥哥,小舞好高興。」
小舞如此說道,又微微露出一笑。
雖然被親愛的妹妹稱讚,我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好痛!」
或許是胡思亂想的關係,我的手稍微滑了一下。
指尖被劃出一道紅痕,鮮血頓時冒了出來。
「哎呀,糟糕。小舞,急救箱……」
「啊姆。」
妹妹含住了我的手指,彷佛上鉤的魚。
舌頭也同時爬上了指尖。
「嗯、嗯嗯!」
咕啾咕啾的聲音聽得我呆愣原地,不過小舞很快就放過我的手指。
「噗哈!這樣就沒事了。接下來貼個OK繃吧。」
於是小舞從廚房角落的櫥物櫃拿出急救箱。
找出OK繃之後,她便把我的手拉過去,平整地將OK繃貼在傷口上。
「這樣不行喔,哥哥。你馬上就得意忘形了。」
「嗯……不好意思。」
過去小舞從來沒做過這種事,我雖然感到有些困惑,但還是跟她道謝。
平常的她不會用口水替我消毒,大概就是先沖水,塗上消毒液,再貼OK繃吧。
「不過,沒想到血還挺美味的呢,哥哥。」
小舞說完,還不忘稍微舔舔嘴唇。
她的眼眉之間流露的妖嬈與野艷,彷佛在河岸盛放的唯一一朵鮮花,令人不禁想捏碎。
「不過一定是因為那是哥哥的血,所以才特別美味。其他人的血大概連嘔吐物都不如吧。」
「……別說傻話了,繼續做晚餐吧。」
「啊!哥哥,很痛耶。哥哥真壞心。」
「我才不管。」
我朝小舞的腦袋輕輕一敲,隨口敷衍她發出的抱怨,繼續削皮的工作。
看也不看小舞鬧彆扭的可愛表情。
不,應該說因為我不想看,因此乾脆別過了臉。
「……」
所以我不知道那時小舞露出怎樣的表情。
那一天的咖哩雖然好吃,我卻完全未能品味。
晚餐結束之後,我像平常一樣打發時間。
不對,有些部分多少和平時不同。在去洗澡的小舞堅持之下,我被迫端坐在分隔浴室與脫衣所的門前。
由於背上有傷,我不能泡澡,只能打濕沒受傷的地方,再以扭乾的毛巾擦拭,最後由小舞替我在背後的傷口塗上防止化膿的軟膏,重新貼上大張的OK繃。
我想過頭上的繃帶要不要一起換掉,不過今天才在醫院換過,就姑且維持現狀。
換上睡衣之後,兩人吃著洋芋片搭配不怎麼有趣的電視節目。等到時間差不多了,就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
「……該回房間睡覺了。」
「說得也是,哥哥。」
平常我們都還是會先回自己房間,差不多過一個小時,等到我熟睡之後,小舞就會溜上我的床。每次我都會被吵醒,不過我選擇繼續裝睡,等到第二天早上小舞的氣息從床上消失之後,才若無其事地起床。
可是今天不一樣。
「哥哥,今天小舞可以跟哥哥一起睡嗎?」
「……」
明明已經是不成文的默契,為什麼要刻意提起呢?
「只是一起睡,可以啊。」
「那小舞去拿枕頭過來。」
不管怎樣,若只要陪小舞睡覺,就可以稍微緩和她的不安,我也只能接受了。
小舞狀似愉快地輕笑,暫時回了自己的房間。我也回到自己房間,在電燈還開著的情況下鑽進被窩睡覺。
明天還要上學。
上課的時候,用手機找新的醫院吧。
「……」
嘰,傳來房門開啟的聲音。
小舞明明進了房間,但什麼話都沒說。
「小舞,關燈吧。」
「……」
我是擔心房間太暗,小舞可能會跌倒才沒關燈,於是我拜託小舞把電燈關掉。然而電燈依然亮著,我也沒聽到小舞回應。
「哥哥……哥哥……」
「小舞?」
「不要關燈。」
小舞來到床邊,卻沒鑽進被窩。
我察覺到小舞叫我的語氣混雜著不平靜的因子。
當我再度睜開眼睛看向小舞的時候,自己狀況外的回應被狠狠潑了盆冷水。
「哥哥、哥哥是小舞一個人的哥哥對吧……?」
喀鏘一聲,小舞將我放在被窩外面的手扯過去,以手銬將之銬在床上。
「啊?呃?」
就在我因為驚愕而發愣時,另一隻手和雙腳也被小舞順勢銬了起來。
「喂喂喂,小舞!你在做什麼!?」
慌張的我仰躺在床上,雙手雙腳都動彈不得,只能在棉被下不斷掙扎。看在他人眼裡,這副模樣應該很滑稽吧。
然而對當事人來說,眼下情況卻讓人完全笑不出來。
「不行唷,哥哥。如果關燈了,哥哥就沒辦法好好看著我了吧?」
「你、你在說什麼……慢著,冷靜一點,這個玩笑也開太大了!你如果因為什麼事生氣,我不會逃跑的,先把這玩意兒解開吧!」
「這也不行。哥哥是沒用的哥哥,若不像這樣讓哥哥無法逃脫的話,哥哥就會以常識為藉口奮力抵抗。所以在說服哥哥之前,必須維持這副模樣才行。」
小舞的臉上浮現出我過去沒見過的妖嬈笑容,並且掀開我的棉被。
接著她以騎馬的要領,跨坐在我的腹部。
「喂,你想做什麼……小舞!!」
「都是哥哥的錯唷……?因為哥哥想從小舞面前消失,哥哥想去小舞以外的其他人身邊。」
小舞以單手解開睡衣的鈕扣。
從敞開的睡衣之中,我看見了小舞細緻的肌膚。
「哥哥,她們到底是誰呢?■■■■是什麼人?■■■■是什麼人?■■■■又是什麼人?哥哥到底夢到了什麼,為什麼會撕心裂肺地呼喚小舞以外的名字?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想從小舞面前消失?」
「咕哇!」
小舞口中的那些名字被刺耳的噪音所掩蓋,強烈的頭痛同時襲來,彷佛有人用手直接插入我的大腦。
我強忍著頭痛之時,妹妹宛如迷路的孩子般泫然欲泣的表情映入眼帘。
(插圖)
「看吧,哥哥。果然還是不要想起來比較好。我跟哥哥說過吧?沒必要為了想起什麼,把自己弄得這麼痛苦。與其思考這個問題,還不如只想著我一個人,只想著陪伴在我身邊就好。這樣哥哥才會幸福。」
「住手!咕!我是為了不讓你為我擔心……」
小舞的指尖深深陷入我的胸口上緣
。
不過這份痛楚雖然逐漸平復,我還是在強烈的頭痛中滅頂。
口中發出的聲音也變得微弱。
「擔心?當然會擔心。小舞每天都會想起失蹤事件發生的那天。早上起床看到哥哥的背影,都害怕那只是幻影。所以哥哥,跟小舞一起跨越界線吧。哥哥只要一心想著小舞,永遠在這裡想著小舞。哥哥就由我來照顧,我什麼都願意做,這樣很幸福吧?」
「等、餵、這是監禁的意思嗎……?」
暫時性的頭痛緩緩消退,我終於得以匯整思緒。
單字和辭彙一一掠過腦海,大腦的運轉異常遲緩,然而勉強理解的內容還是讓我失聲驚呼。
「比起這件事,我們可是兄妹……」
「是的,等一下哥哥就要讓妹妹成為有瑕疵的女人。如此一來,生性耿直的哥哥就一輩子離不開小舞了。不管遇到什麼,不管想起什麼,哥哥心中都只會有小舞一個人對吧?如果這樣子哥哥還是消失的話……嘿嘿、嘿嘿嘿……♪」
陶醉其中的小舞露出稚嫩的笑容,接下來陷入短暫的沉默。
「你是認真地……」
「沒關係,小舞相信哥哥,相信哥哥一定會選擇小舞的。不管是什麼時候,最後都會選擇小舞。在罪惡感,以及經過香料調味的快感之下……嘿嘿嘿嘿♪」
小舞的眼神是認真的,由此可見,她的精神狀態顯然不正常。
不是快到極限。小舞已經到了極限。
「你、你是開玩笑的吧……?可惡!!就憑這種玩具手銬……!」
「不可以唷,哥哥。不要這麼粗魯。雖然當初小舞選的是沒那麼容易弄壞的手銬,不過要是哥哥打算就此消失的話,小舞就非得稍微懲罰一下哥哥才行囉?所以不要抵抗,好嗎?哥哥?」
「!」
我只感到背脊一涼。
說出這些話的小舞眼中沒有一點光彩,渾身瀰漫著危險的氣息。如果我真的抵抗的話,天曉得她會做出什麼事。
「哥哥,把衣服脫掉吧。」
小舞伸出手,指尖放到我的睡衣鈕扣上。
「住手!快點住手,小舞!」
「才——不要♪」
我連忙縮起身體,試圖遠離小舞,然而在手銬的束縛之下,身體根本無法動彈,結果小舞以超乎想像的熟練動作一一解開了鈕扣。
沒過多久,我的睡衣前面也敞開了。
「冷靜!你重新考慮一下!!這麼做只會讓你我陷入不幸……」
「才不會呢。只要哥哥陪在我身邊,眼中只有我一個,而且願意喜歡我,我就很幸福了。哥哥也一樣,小舞會以全副心思照顧哥哥,盡小舞所能地寵愛哥哥。哥哥全部的世界都只有小舞的話,這就是幸福。因為如此一來,哥哥便不會被其他人迷惑了。」
「爸爸和媽媽會很難過的!」
「才不會呢。以前小舞說要跟哥哥結婚的時候,爸爸和媽媽都笑著答應了,一點問題都沒有。」
不行,她真的精神錯亂了。
完全聽不到我的聲音。
雖然會回應我的說詞,卻不是真的聽進去。
「哥哥,第一個孩子是男生還是女生比較好?小舞想要女生的雙胞胎。」
小舞披在身上的睡衣滑落下來,黑色的內衣和暴露在光線之下的肌膚映入眼帘。
我連忙別過臉去。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現在若不想辦法阻止的話,小舞真的會壞掉!!(再這樣下去,小舞會再也無法恢復……)
總之,我應該要拖延時間。一定要轉移小舞的注意力,設法控制眼前的情況……
「哥哥,這樣不行啦。看這邊,看仔細一點,看著小舞。這副身材也是為了哥哥而維持的。每天都不忘細心保養,為了這一天的到來,隨時做好準備。從小時候開始,小舞就很注意自己的外表,儘量迎合哥哥的喜好。」
「別、別說了,小舞!」
「看呀,遲鈍的哥哥。不睜開眼睛不行喔。夜晚還很長,小舞想好好享受難得的春宵。所以……嘿嘿嘿,睜開眼睛吧,哥哥。」
小舞雙手捧住我撇開並閉上雙眼的臉。
宛如小孩子的笑聲,在我的耳畔來回輕撫。
「真是拿哥哥沒辦法耶,沒用的哥哥實在太性急了。既然哥哥想要比四目相對更進一步的話……」
「!小舞,住手,小舞!」
小舞的指尖貼著我的皮膚,從胸口慢慢滑落至肚臍,我連忙睜開眼睛。
睜開眼睛後,小舞的面孔近在眼前,幾乎可以感受到她呼出的氣息。
看得到彼此瞳孔深處的距離。
在那雙眼瞳深處,真正的小舞在哭泣吶喊。明明都已經靠得這麼近了……
「用不著做這種事,我也會陪在你的身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是你的哥哥嘛。」
聽起來順耳的說服,只會淡薄地散去。
明知如此,我還是脫口說出這句連自己都覺得沒什麼份量的話語。
「對,哥哥是小舞的哥哥。請把小舞以外的東西全部捨棄吧。」
除了打出王牌之外,我已經別無選擇了。
「……小舞,若要我把除了你以外的東西全部捨棄,就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呢?只要是哥哥想知道的,小舞都願意回答喔。三圍是……」
「你房間的抽屜裡面有一把沾滿血跡的短刀,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確實地有種感覺,好像觸及了迄今一直無法接觸的小舞內心深處。
然而那並沒有將她拉到自己這一邊,反而讓她遠遠地彈了出去。
這甚至不算是吉是凶的賭注。
只是為了避免出現大凶,主動選擇凶而已。
「啊、啊嗚、不、不對!不是這樣!為什麼?為什麼哥哥知道……咦?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不要,不要討厭小舞!?哥哥!?小舞是哥哥的妹妹,啊啊啊啊啊啊!?」
「小、小舞……」
長發亂舞,飛濺的煙火吐出支離破碎的言語。
小舞粗淺的呼吸彷佛是喘息,又像在尋求空氣,瞳孔的焦點也開始重疊。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雙手摀住耳朵,一行淚水滑過臉頰。
「因為、因為因為、我也沒辦法啊!血、血……啊啊啊啊!?小舞不髒小舞不髒!不要妨礙小舞!為什麼!到底是誰!就是那個人那個人那個人那個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冷靜!你冷靜一點,小舞!」
目睹她完全失常的模樣,我的內心頓時湧現不安,開始懷疑自己這麼做是否正確。
與其就這樣邁向毀滅,還不如選擇這樣的行動,然而我現在卻覺得自己犯下了大錯。
(不行,我怎麼可以說這種喪氣話!快點說服小舞!現在還能恢復!)
「小舞,冷靜一點!小舞,你聽我說!跟我說話!我不會再逃避了!無論是逃避失去記憶的我,或者是逃避你!所以……!」
然而就在我心生膽怯的這段時間,卻有某些東西已經隨之離去。
「……啊,小舞懂了,又出現礙事的人了呢。那些從小舞手中奪走一切的人還在呢。看來果然要了結一切才行。」
小舞突然停止了顫抖。
「有一群人在哥哥面前造謠生事對吧……?沒關係,明天小舞會讓所有礙事的人全都消失。」
小舞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彷佛回到小時候一般,稍縱即逝。
「嗯,沒問題。半途而廢果然是不好的行為。嘿嘿,小舞失敗了。可能要暫時保留一下了,哥哥,請耐心等候喔。」
「小舞……聽我說……已經夠了,住手吧。你遇到太多事情,已經累了。跟我一起到醫院去吧。沒問題的,包括那把小刀的事情,讓我們一起想辦法吧。」
「?小刀?哥哥到底在說什麼?小舞會了結一切的,所以哥哥應該不知情才對喔?」
「!!」
小舞似乎完全沒發現自己所說的話不太正常。
她以理所當然的語氣這麼說完,就像小時候一樣輕輕地親了我的臉頰。
「嘿嘿嘿,好久沒親哥哥的臉了。哥哥,請你等到明天晚上唷?……我會殺死所有的人,當作什麼也沒發生。」
說到這裡,小舞披上衣服站了起來。
「殺、殺死!?等、等一下,小舞!你到底要殺死誰……住手!!我知道了!你銬著我也沒關係,讓我們談談吧。一旦做了那種事,之後就絕對無法挽回了啊!小舞!」
小舞沒有答話,關上房間的電燈。
「哥哥,你今天該睡覺了。明天是重要的日子,一定要養足精神才行。到那個時候,哥哥就會知道,只有小舞才是哥哥值得珍惜的人囉?」
「小舞……!」
這已經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無法溝通的對話。
小舞露出靦腆的微笑,那副模樣彷佛是壞掉的玩具。
重新穿上衣服之後,小舞抓著棉被躺上我的床。
「晚安,哥哥。希望明天一切順利。」
語畢,小舞緊緊抱著我的身體,一臉幸福地閉上雙眼。
看著很快就進入夢鄉的小舞,我什麼話都沒能說出口。
光是得到稍微喘息的機會,我依然無法握住小舞的手。
明明這麼做是為了避免毀滅性的錯誤,到頭來還是無法得到我最想要的結果。
就這樣,我從在緊要關頭堪堪止步的妹妹身上,聽到齒輪掉落的聲音。
啪嚓一聲,那是巨大齒輪掉落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