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為夢痴狂的魔術師 第二章 燃燒的向陽處記憶,以及溶解的肉壁土窯(1/2)
那是發生在既甜蜜又迷人,且遙不可及的夢境之中的事。
那是彷佛幻影一般,但確實存在過,勇者與魔王共度的一段時光。
☆
嗽嗽嗽~」一陣小鳥的鳴叫聲傳入耳中。
和煦的日光輕輕裹在身上,試圖讓我忘卻這世界總是視刀光劍影為理所當然之事。
「吶,一般應該都是由女性對男性做這種事才對吧?」
一陣風突然輕拂而過,捲起了在這個世界難得一見的淡色花瓣以及清幽花香在空中飛舞。 緊接著,彷佛摻雜於花香之中,來自蕾緹西亞身上的那股甜美氣息撲鼻而來。
在森林深處有一間棄置的教會,我們正在這間教會用地內的花圃里。
生意盎然的綠色藤蔓布滿外牆,以一座廢墟的標準來看,這棟建築物相當氣派。而鋪設在教會前面的就是一片美麗花圃以及一棵大樹。
我整個人靠著樹幹,蕾緹西亞的頭則枕在我伸直的兩腿上。
「嗯哼?怎麼樣,今天是妾身獲勝,當然輪到妾身撒嬌。要是你敢不乖乖聽話,妾身是會討厭你喔。」
銀鈴般的聲音,是以我雙腳為枕的蕾緹西亞發出的嗓音。
「不不,就算我贏了,大多數時候還是你在撒嬌吧。也罷,我是沒差。」
「喂喂喂,你手停住了喔。再溫柔一點摸妾身的頭啊,要帶著滿滿的愛情喔。」
「是是是。」
「嘻嘻~嘻嘻嘻。」
我裝出傻眼的模樣,輕撫她柔順亮麗的紅髮。
其實不用她說,我撫摸著她,自然而然就會放輕手部動作。
「喝呀喝呀~」
「啊,喂喂,很癢耶!你在幹嘛啊!」
「呵呵,只是突然想試試看罷了。沒要幹嘛,看我的~」
蕾緹西亞看似樂在其中地笑著,同時搖晃著腦袋,看起來真的十分開心。 啊,糟糕。我的腦袋也跟著當機了。
她的舉動明明有些愚蠢,湧上我心頭的卻儘是可愛、令人憐愛的這種情感。
「哼,看招!!」
「嗚喔,喵啊!喂喂!海人!今天是妾身獲勝,所以你必須特別溫柔地對待妾身才行,不准以下犯上啦!」
我一把抱起蕾緹西亞,卯起來揉她的頭髮,只見她雖然不斷擺動手腳,卻並未表現厭惡的神色。
「嗚喵~。」
「唉呀?」
由於她的反應太過可愛,害我忍不住做得有些過火了。
蕾緹西亞總算從我手中掙脫,撐起上半身,不斷揮手槌我的身體。
「你這樣會害妾身頭髮翹起來耶!」
「哈哈,抱歉抱歉,好了,過來吧。」
「哼!這次一定要溫柔一點,真的對妾身很好喔!」
「了解,我會盡力對你好啦。」
我細心梳理蕾緹西亞那頭稍微亂掉的秀髮。
我連錯過手掌所及的任何一絲觸感都覺得可惜,此刻的我搞不好與面對戰鬥時同樣集中精神。
此時,我想到了一個反常的舉動。
此舉不但不像我會做的事,而且能想見在採取行動後,未來儘是難為情與不知所措。在我 想這麼做的當下,我大概已經不太正常了。
「唔唔……呼啊~海人……」
即使如此,雖然蕾緹西亞軟軟地呼喚著我名字,但聲音卻徹底讓我的理智斷線。
「蕾緹西亞。」
「嗯,唔唔~~?哇,你做什麼呀!?」
回神,我發現自己已經如同小鳥輕啄般吻上蕾緹西亞的秀髮。
而蕾緹西亞察覺到我對她做了什麼之後,頓時難為情地羞紅雙頰,但她同時又表現出帶著一抹欣喜之情的驚慌。
(這傢伙怎麼可以這麼可愛啊!)
「你太卑鄙了!未免也太可愛了吧!」
「這、你,唔唔……」
克制不住的疼愛衝動泉涌而出,令我不由自主地緊緊摟住蕾緹西亞。
偷悅、高興、自在。我渴望這樣的時間永不結束。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這是我頭一次由衷希望時間能就此停止。
「真是個大笨蛋。海人你這大笨蛋大笨蛋大笨蛋~~」
「是啊,我也覺得自己像個笨蛋。但要我對你好的明明就是蕾緹西亞你啊。」
真的很不妙,實在太幸福了。
儘管沒料到進入戀愛模式的自己會變成這副模樣,但感覺並不差。
「唔……但你也對妾身太好了。被你這樣對待,會害妾身在他人面前也沉不住氣啊。」
「這……確實有點傷腦筋。」
「對啊,以後回去海人原本的世界時,如果連在你父母面前都被看到這種模樣,實在是太難為情了。」
「的確,假如被小舞撞見,她搞不好會說『哥哥好墮落!』……完了,那樣我可能會再也無法振作……」
我想起小舞氣呼呼地鬧彆扭的身影。
等等,從那天起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年以上的時間,小舞搞不好也變了。
雖然不知道原本的世界如何看待我消失的事,但最有可能的選項,大概是認定我離家出走、下落不明吧。
無論是對爸媽,還是對小舞,我八成都得拼命道歉吧。
「你這妹控……」
「哈哈,嫉妒嗎?」
「當然嫉妒。」
我倆四目相交地對看片刻後,終於忍耐不住而同時笑了出來。
好想回去原本的世界——這份心情始終未曾改變。可是就連只是這樣嬉鬧,我都覺得太過快樂了,令我由衷覺得能夠來到這個世界真好。
我想大概還得花一段時間,才有辦法帶蕾緹西亞一同回到我原本的世界吧。
跟剛被召喚到這個世界那時不同。如今身為勇者的我已經變得強大。
(因此,無論是在這個世界、還是回到原本的世界,相信我必定都能與你……)
「蕾緹西亞……」
我像是受到吸引一般自然而然地挪動身體,吻上她的嘴唇。
「嘎哄!」
突然竄入現場的聲音,嚇得我與她連忙分開。
對著我們發出吠聲的,是一隻地獄巨犬。
地獄巨犬雖說一旦發育完成,就會變成再也無法用狗形容的龐然巨物,可是眼前這隻還在發育階段的地獄巨犬,體型簡直就跟小狗一樣。
它的特徵是喉頭部位有一撮呈新月形的白毛。
「你……每次都……」
「唔、唔嗯嗯嗯…… 」,
不知是因為被第三者目擊而感到難為情,或是因為好事被打擾而覺得火大,我與蕾緹西亞臉上都浮現難以形容的微妙神色。
「嗚~~?」
「唉,真是的。」
結果總是如同往常一般,我們的不滿因這隻發出疑惑哀叫的小地獄巨犬煙消雲散。
「吶,你想要這個吧。」
「吼!」
我從道具袋裡取出一塊魔物肉丟給它,小地獄巨犬立刻心無旁騖地大唆起來。
「不知不覺之間,你養成每次都跑來找我敲詐食物的習慣啊。」
也許那次是餓壞了吧,自從見到這傢伙搖搖晃晃地出現在我面前,而一時興起拿剩飯餵它之後,這小傢伙就養成了習慣,只要我們一來到此地,就會現身敲詐獸肉。
「乖~吃相很豪邁昵,要多吃點快快長大喔。」
蕾緹西亞輕輕撫摸那隻小地獄巨犬的頭。
「唉~我可不管囉。那隻紅蜥蜴不是正在鬧彆扭嗎?」
「嗯?怎麼了?你吃醋啦?」
「沒錯,我就是吃醋。所以你得多理我一點。」
「真拿你沒辦法……唔…… 」
語畢,我們的唇再度重疊。
那是一段宛如夢境的日子。
一段令我極其珍惜,只能以這樣的陳腐之詞形容的寶貴歲月。
「嘖,呼……呼……」
不妙,原本只是想蹲在樹蔭下喘口氣,但我竟失神了一小段時間。
近似逃避現實的甜美夢境渣滓,為眼前冰冷的現實增添了錐心刺骨的苦澀滋味。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為何事態會演變至這種地步?
我雙手環抱著傷痕累累的自己,沿著昏暗的森林推進。
我結束了與蕾緝西亞的戰鬥,一回到王都,立刻在百思不解的狀況下受到隊友們集中攻擊,我受了傷,甚至險些喪命,只能拖著精疲力竭的身子踏上逃亡之旅。
可是,追殺我的不單只有我那群隊友。就連為
了這場最後決戰,而被帶來此地的士兵及冒險者們也想要我的命。
他們一定是遭到某個主戰派的魔族控制了吧?因為先前的激烈戰鬥耗損過多體力,才讓對方找到可趁之機暗中下手。
「嘖,可惡。」
不論身體或心靈的傷口都無暇醫治,我只能腳步踉蹌地在夜幕籠罩的森林中前進。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抵達了化作廢墟的教會外,以前我曾與蕾緹西亞在那片花圃共度一段甜蜜時光。
「哈哈,不但無力挽救,還自己痛下殺手……我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大混蛋啊。」
我根本不想與她為敵。
理解與接受是兩回事,即使如此,我也只能那樣做。
我沒辦法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我也尚未履行重返原本世界的約定,但現在我只想緊緊抓住過往美好時光的餘韻。
很醜陋吧,很難看吧。
就在此時,接近的魔物氣息敲醒我內心的警鐘。
「嘖,居然這麼接近我才發現,看來我真的太累了。」
隨之現身的是一隻地獄巨犬。
「咦,這脖子上的花紋……你是那隻地獄巨犬嗎……?」
「嘎吼。」
原本體型只有小狗大的地獄巨犬,已在不知不覺之間長成比一般地獄巨犬更魁梧的模樣。
「你的腳受傷了嗎?是被追趕我的那群人劃傷的吧。」
它的腳上有一道顯然是利刃造成的刀傷。並非魔物之間爭奪地盤所留下的傷口。
「總之,就算要治療也得先進建築物再說。」
我抱起顯得很痛苦的地獄巨犬,走進瀕臨朽壞的教會。儘管是個稱不上舒適的空間,但至少能發揮一點避寒及遮雨的功能。
「抱歉啊,若是平常,我一次就能完全治好你的傷勢了……」
在交戰的過程中,我不慎讓道具袋離了手,結果囤放在袋中的大量物資當場解封,我現在手邊連半瓶初級傷藥都不剩。
「嗚~~」
我把隨手摘的數枚藥草敷在傷口上,再用手邊的匕首割下內衣布料,取代繃帶加以包紮。
魔物的生命力很強。至少如此一來,就不會因為這個傷口而喪命了。
「哈哈,看來我們都很悽慘呢。」
「嘎吼。」
我輕輕撫摸地獄巨犬的頭,它毫無抵抗地接納了我的舉動。
「好啦,今天你好好睡覺吧。休息一晚之後,你的腳傷便會痊癒了。」
只要我離開這座森林,那群八成受人操縱的追兵應該也會追著我遠離這裡了。
地獄巨犬可能累壞了吧,我才輕撫它的頭沒多久,它便靜靜發出微弱的鼾聲。
「……」
而我雖然也精疲力竭到很想躺下來睡覺,無奈受到決戰時使用的心劍副作用影響,我還有整整兩天無法入睡。
我悄悄走出教會,坐在花圃中那棵過往我曾與蕾緹西亞接吻的樹下。
覆蓋天際明月的雲朵稍稍散開,月光灑落在那個位置。
縱使身上的傷勢仍未好轉,但光是憶起如今感到分外遙遠的往日時光,就有種稍微獲得療愈的感覺。
始終不變的花香及其色彩,不知為何顯得有些柔和,令我忍不住流下眼淚。
「『火焰連槍』!」
「唔!什麼?」
而在同一瞬間,視野範圍內同時起火燃燒。
突然飛竄而至的數把火焰槍,踐踏了原本一片祥和靜謐之處。
花圃以驚人之勢慘遭蹂躪,被鮮紅的火舌席捲吞噬。
此處伴隨著植物被火焚燒的聲音及氣味,轉化成一片被紅色與褐色渲染的火焰世界。
「你在搞什麼鬼啊!你不是要一擊致他於死地嗎?」
「不能怪我吧,對手可是那個怪物耶!」
接著一一現身眼前的,是一支由普通位階的冒險者組成的部隊。
而站在這支部隊最前面的,則是負責率領那批冒險者的四名冒險者。
這四人分別叫作澤莉、鐸特、泰利、亨塞爾。
「既然如此也沒辦法了,采包圍陣形封殺他!」
擔任隊長、名叫澤莉的女人大聲怒吼。
「來啊來啊,可別開溜喔!就算再怎麼厲害,他也只是個人類!只要持續發動魔法轟炸, 我們也能取勝!」
「唔!」
如果是在萬全狀態下,就算毫無防備地挨了這些魔法,我也不會當一回事,但與蕾緹西亞的對決令我損耗過重,導致這些魔法也漸漸對我造成傷害。
他們忠實地遵照我昔日的指導,施放以正面壓制為目的的火系魔法,交織出布滿整個視野的魔法火網,完全找不到半點破綻。 i
要突破現狀並不困難,但那樣一來,縱使是現在的我也很有可能不小心錯殺對方。即使不然,也可能會在對方身上留下無法治癒的傷勢。
我的所在位置附近不斷被攻擊、燃燒,花圃持續遭到破壞。
「快、快住手!求求你們快恢復正常啊!」
這裡是充滿了許多珍貴回憶的地方!
對我而言是象徵著幸福的重要之地啊!
「求求你們別燒毀這裡,唯獨此地、唯獨這個地方絕對不可以!」
迎面逼近的火牆淹沒了我的竭力呼喊。
「燒吧、儘量燒,你們也快上!」
「這點小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啦,澤莉。好歹我也曾經是個貴族,對於擊殺人類之敵——魔族,當然沒有異議。貫穿目標吧!熾熱炎槍•『火焰槍』!」
熊熊烈焰的火槍掠過地面,原本盛開的美麗花朵紛紛化作灰燼。
燃燒、燃燒、不斷燃燒。
這份蕾緹西亞留給我,我不願失去分毫的寶物,毫無道理地慘遭蹂躪。
為什麼,為什麼要狠絕到這種地步?
「住手,快住手啊!」
我一次又一次地大聲疾呼,高聲懇求他們罷手。
「吶,鐸特、泰利,灑油上去吧!只要成功誅殺勇者……不對,是魔王,我們就能成為大英雄了!」
「遵命,大姐頭。」
「嗯,包在我們身上。」
軟弱無力的花朵反覆被踐踏。
我所珍惜的往日回憶也彷佛慘遭他們蹂躪。
「你們也一樣,這可是一樁酬勞高達數百枚金幣的大任務,通通給我打起精神!」
「是!」
澤莉一聲令下,魔法的集中炮火頓時變得更加猛烈。
緊接箸,一發看似失控的火球襲向佇立於花圃一角的教會殘骸。
「唔!住手!」
(那隻地獄巨犬還在裡面……!)
我猛蹴地面,挺身阻擋那記失控的魔法襲擊建築物。建築物一旦倒塌,那隻地獄巨犬勢必難逃一死。
只不過,我的行動卻讓情況更加惡化。,
「就是現在,『火焰彈』!!」
也許我的反應反而讓他認為有機可趁吧,亨塞爾鎖定身體失去平衡的我,發出一記重視速度的魔法。可是,他匆忙構築的這記魔法也大幅偏離了本應身為目標的我,朝著建築物直飛而去。
我無法維持平衡,毫無餘力阻止他的魔法。
這一發魔法沒被任何障礙物阻撓,像是受到吸引一般命中建築物,一口氣猛然爆開。
老朽的建築物自然承受不了魔法造成的衝擊,伴隨著咔啦咔啦的巨大聲響頹然崩塌。
「啊、啊啊,啊啊啊……」
在我眼前起火燃燒、應聲崩塌。地獄巨犬仍安然鼾睡其中的建築頹然傾倒。
我的眼中只見這幕光景。
好痛、好痛。
我的心礦發出哀嚎,全身的力氣像被抽光。
我連舉起雙手護住臉部都無能為力,魔法接連命中我毫無防備的身體。
夾帶轟隆巨響蔓延的烈火,連同我的回憶一併燃燒殆盡。
曾經,我們笑言只屬於彼此的秘密花園付之一炬。
曾經,我們餵食那隻地獄巨犬時倚靠的大樹遭火舌吞噬。
頃刻,那間教會在我眼前瓦解,連帶那隻地獄巨犬的生命一同殯落。
「你看,我狀況好得很,再來該給他最後一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回神,我才發現自己已伴隨著怒吼震退周遭的冒險者。
「呼、呼、呼、呼……」
不知不覺之間,周圍只剩裸露的土壤、被震退而倒臥在地的冒險者們,以及徹底崩壞、還燃著散落零星火
苗的教會建築。
「呼、呼、呼、呼……」
我拖著遍體鱗傷的身體,奔向坍塌的瓦礫堆。
我拼命移開堆積如山的大量瓦礫。
縱使明知底下會是如何的光景,我仍沒有停手,也無法停手。
「呼,啊啊,啊啊啊啊,唔,嗚嗚,嗚嗚嗚……對不起、對不起啊!」
結果,所謂的奇蹟果然沒有降臨,一具遺骸理所當然地出現眼前。
被我抱起的地獄巨犬身體冰冷僵硬,我沿著臉頰滑落的熱淚也如同謊言一般悄然消散。
「 啊啊,該死的混帳,沒錯,就是這麼回事啊。」
沒錯,那就是、這就是……過去的夢境。
那幅光景、當時的痛楚都毫無遺漏地在我的心中重新浮現,嘲笑般地提醒我身處一場現實 化成的惡夢之中。
「去你的,我知道、我心知肚明。」
沒錯,這就是我的現實。
這並非夢境,而是實際發生過的往日時光。
正因這段甘甜美妙,讓我感到幸福的記憶並非虛假,因此一次又一次地反覆提醒自己現實 的苦澀滋味,更是格外尖銳地刨挖我的口腔。
「就是、就是如此天殺的現實啊。」
在經歷這場襲擊的不久之後,我才知道他們從來不曾遭人控制。
然而已逝的時光不會復返。
破蛋難回,覆水難收。
縱使世界重新倒帶,我也絕對不可能當作從沒發生過。
明明只是一場夢,不對,或許該說正因為是一場夢吧。
「啊啊,可惡,真是一場令人感激不盡的夢啊。」
我唯獨克制不住的淚水不斷奪眶而出。
那是一種全盤遭到否定,一切皆是謊言的感覺。
彷佛被狠狠地嘲諷,視我心中那份如今依然未喪失任何一分光芒的寶物如敝屣。
沒錯,所以我要殺你們。
我饒不了你們。
我一點也不想原諒你們。
我內心沒有一絲寬恕你們的想法。
你們啊,也許只是受到周遭之人唆使,或者基於義務感,把那件事視為任務,就這樣一無所知地襲擊我也說不定。
然而。
你們大概不知道,那個平凡至極、只是曾伴我度過一段平穩時光之處,對我而言究竟有多麼重要吧。
你們對自己當時奪走的生命也一無所知吧。
對你們而言,那就只是一間教會遺蹟,只是個有一棵大樹以及一片花圃的地方吧。
你們所奪走的那條生命,只不過是一頭魔物罷了。
即便如此,對我而言,那是蕾緹西亞留給我的其中一項珍寶。
縱使如此,對我來說,那是一條無可取代的寶貴生命。
過往的回憶之地,以及一隻魔物的性命。
那是絕非光用一句「毫不知情」就能搪塞過去的廉價存在啊。
☆
「居然在這種地方睡著,主人也太大意了吧。」
「唔唔,嗯……」
這道聲音,像是在對我模糊不清的意識提問。
伸手輕輕搖晃我身體的動作十分溫柔。
「呼啊,米娜莉絲……抱歉,我睡著了嗎?」
我甩了甩頭,原本茫然的思緒逐漸恢復清晰。
我與米娜莉絲分頭去買必需品,不過我卻比原先預想還早的抵達城鎮廣場上那個我們作為會合地點的板凳。
確認米娜莉絲還沒出現,我放空腦袋,眺望天空打發時間。
原本並沒有倦意,但被暖洋洋的日光照射,害我似乎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怎麼樣?必要的東西都買齊了嗎?」
是的,用遠比我想像更加便宜的價格買到了!」
「哦哦,那太好了.」
我對一臉開心的米娜莉絲露出笑容。
接著彷佛事先說好一般,我與米娜莉絲的肚子同時咕嚕作響。
觀看太陽在天空的位置,發現現在是正好要用餐的時段。
畢竟我們起了個大早,會覺得肚子餓也很理所當然。
「差不多是時候了,找間店吃頓飯吧。」
「嗯,我的肚子也餓壞了。」
我從板凳上起身,與米娜莉絲邁步離開現場。
就算再怎麼佯裝平靜,還是無法揮去那幾個傢伙的身影。
邊走邊浮現在腦海中的,是數小時前在公會發生的事情。
☆
「米娜莉絲,我要殺了他們。」
我的心靈天平徹底傾斜所發出的咔噠聲響,分毫不差地傳給了米娜莉絲。
「知道了,主人。」
光是這樣,米娜莉絲似乎就知悉了個中緣由,並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米娜莉絲共享了我的復仇心。儘管追溯體驗的記憶細節部分似乎不夠完善,但共享復仇心的部分倒是確實地發揮了效果。
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呢——我思索著,靜觀其變。
只見亨塞爾並未跟澤莉等人搭話,逕自走向我們隔壁的服務台。這位接待小姐的年紀好像比方才負責我們的那位稍長,散發出老練的氣息。
「我要當冒險者,替我辦理手續。」
透過魔力強化聽力後,我捕捉到亨塞爾以蠻橫口氣撂下這句話的聲音。
(冒險者登錄手續……?他還沒跟澤莉他們組隊嗎?)
我暗自咂舌。
如果他們沒有共組隊伍,我就很難掌握他們的動向。雖說不是什麼大問題,但確實會讓事情變得比較棘手。
「您要登錄成為冒險者嗎?了解了。」
「少拖拖拉拉,動作快點!」
之後接待小姐把亨塞爾的蠻橫態度及發言當耳邊風,委婉地進行說明。
但亨塞爾不斷炫耀自己的出身並提出無理要求,因此接待小姐似乎感到很傷腦筋。
「主人,那邊就算是暫時置之不理,看起來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呢。」
「嗯,至於澤莉這些人嘛……」
先撇開大概還會無理取鬧一段時間的亨塞爾不管,我轉頭望向澤莉等人。
由澤莉帶頭的三人組在公會附設的酒館裡享用早餐。他們點了菜單當中較為高價的料理並互相舉杯慶祝。
三人在來此之前好像都喝了一整晚的酒,只見他們顯然酒意未退,滿臉通紅地高談闊論起來。
看來他們似乎在討伐完半獸人的回程途中發現了大嘴兔,最後費了一番功夫,總算順利地擊殺它。
大嘴兔是有一張血盆大口及一根小角,體長約五十公分的兔型魔物。
它不僅毫無戰鬥能力,也幾乎毫無防禦力可言,但動作卻格外敏捷,加上身懷讓體毛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固有技能,要擊殺它們可說難如登天。
最重要的一點在於它們是稀有魔物。戒心特別強,索敵能力又格外優異,基本上真的相當罕見。
因此大嘴兔明明缺乏戰鬥力,卻被列為討伐難度D的魔物。
大嘴兔的肉是佳肴,內臟可製成藥物、角與爪子可當作製造昂貴魔道具的觸媒,毛皮則是高級家具的材料。換言之,它全身上下都很值錢,只要抓到一隻就可以賺得足足一個月份的收入。
(我還在想他們為何一大清早行動,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他們之所以在這種時間跑來公會,似乎也是為了這隻大嘴兔。
昨晚直至深夜都在狩獵大嘴兔,等回到鎮上之際,已是天空再過不久就要泛白的時刻。
在那種時段,公會當然還沒開始營業,與其回旅館睡覺,他們似乎情願選擇到常去的酒館打發時間,再配合公會的開門時間前來。
「……」
因捕獲高等獵物而興高采烈的樣子,令我不禁聯想起他們大笑著燒毀花園的模樣。
「好啦,快點拿獵物跟櫃檯換錢吧。」
澤莉起身離開座位,帶著醉意走向公會的服務台。
「……嗯?這傢伙……」
本來以為她會毫無意外地順利換回獎金,想不到澤莉竟然去排了亨塞爾正在使用的服務台。
「小子滾開,別礙事別礙事!」
「你是誰啊,唔……你喝醉了嗎?」
「哈哈哈,這下子有好戲可看了。」
「他們開始起爭執了呢。」
雖說借酒裝瘋、主動找茬的是澤莉,不過亨塞爾好像對冒險者這項職業懷抱幻想,因此毫不客氣地脫口說出『冒險者竟然大清早就喝酒』及『就是因為這樣才無法提升位階』等完美地火上加油的台詞。
澤莉自然不會是遭人教訓就懂得自製的傢伙,在遇上好事又因酒醉興致高昂的狀況下被潑了盆冷水,她一定會瞬間火大吧。
原本以瞧不起人的態度戲弄亨塞爾的澤莉口氣漸趨激烈,被亨塞爾言語攻擊後,就反過來說『像你這種小鬼頭懂什麼』或『冒險者啊,可不是那麼充滿夢想的行業唷』這類沒什麼新意的台詞。
多虧有公會人員在場,兩人才僅止於口頭爭執,否則或許早已迅速演變成雙方大打出手的嚴重糾紛。
話雖如此,對公會方面來說,這種程度的爭執只是家常便飯,當冒險者發生口頭爭執之際,公會基本上並不會出手千預。
但這條不成文規定,如今卻造成澤莉與亨塞爾的爭執遲遲無法劃下句點。
(好啦,接下來事態會演變成何種局面呢)
此事發生的時機與後續進展簡直有若奇蹟。
就算要思考殺死這些傢伙的手段,我也想先設法掌握他們的狀況。
因此,我們原本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觀察澤莉與亨塞爾的一來一往……
「海人先生、米娜莉絲小姐。讓兩位久等了——」
「那個菜鳥,就不會看一下氣氛嗎……」
可能是內心著急吧,那名新進接待小姐沒注意到她隔壁服務區前方上演的口角,直接出聲呼喚我們。
「那個臭女人……乾脆把她抓起來剁碎,磨成肉醬吧?」
由於在觀望兩人爭執時被叫了名字,也明確地跟那名接待小姐對上了眼。都到了這種地步,我們也無法繼續假裝沒注意到。
「算了……說不定對我們而言反而有好處。」
本來想躲得遠遠地觀察狀況,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
假如接近會被捲入風波之中,那也無妨。我或許有機會反過來巧妙地誘導他們。
總之不管怎樣,就先領取公會的會員卡吧。
「這就是兩位的公會會員卡。申請補發將會酌收5枚銀幣的手續費,請妥善保管,以免不幸遺失。」
接待小姐遞給我們呈淡黃色,大小剛好可以放進月票夾的板狀卡片。雖然帶有塑料質感, 不過這似乎是運用某種魔物素材加工而成的產物。
「請在卡片表面滴一滴鮮血,如此一來便可完成卡片持有者的認證程序。」
我依言利用接待小姐遞出的細針刺破指尖,擠出一滴鮮血滴在會員卡的卡面上。
只見會員卡瞬間發出微弱光芒,又旋即恢復原狀。
「這樣便完成了會員卡的登錄作業。往後只能由持有者在內心默念,或是透過公會的魔道具,才能確認記錄於卡上的情報」
我依言在心中默念,卡片表面立刻浮現文字。
米娜莉絲那張會員卡也浮現相同格式的文字。
「另外,這是用來顯示冒險者位階的標章。目前為F級的兩位只能搭配這張紫色標章。無論前往哪座城鎮,只要給門衛過目,就能免除入街稅,因此在承接委託而必須離開城鎮時,請勿忘記隨身攜帶標章。」
「有必要把標章別在醒目的位置嗎?」
「不用,只要在出入城鎮時帶在身上就可以了,不需要別在顯眼部位。只不過這算是一種地位表徵,因此有些人會在位階提升到某種程度後,便將標章別在旁人能夠一眼看見的地方。」
好吧,看在原本身為日本人的我眼中,這個世界幾乎找不到半個稱得上治安良好的城鎮。
貧民窟自然不必多言,其他地方也有那種頭腦簡單、四肢發達,跟山大王差不多的笨蛋。
一旦知道對手的位階高,刻意找碴、自討苦吃的笨蛋就會跟著變少。
在我們與接待小姐對話的期間,旁邊那兩人依然持續上演沒營養的口舌之爭。吵到一半,三人組的另外兩人也跑了過來,於是澤莉等人以包圍之勢與亨塞爾展開對峙。
其實我早就發現——從亨塞爾落入一對三的不利局面開始,在我們與接待小姐交談時,他便不著痕跡地瞥向我們,露出希望我們能拔刀相助的眼神。
年紀相近,又得知我們才剛以新手身分完成登錄作業,所以想拉我們入伙的如意算盤簡直顯而易見了。
因此,只要不發一語地散發出準備離開的氣息……
「欸、欸欸?我說啊,你們也有同感對不對?」
「哈?啊,呃……」
見亨塞爾一臉慌張地主動搭話,我在內心暗自竊笑。
他與上一次的世界時一樣,是個單純無知的少年,真是幫了我大忙。這下子我與米娜莉絲 看起來就只是碰巧被捲入風波的第三者了。
「只是獵殺了一頭較為罕見的弱小魔物卻沾沾自喜,一大早猛喝廉價劣酒,就是因為有這種缺乏上進心的冒險者,才使全部的冒險者都被人瞧不起!」
「什麼!?你這臭小子別太過分喔!?」
「哎呀,澤莉大姐,再這樣吵下去不太好啦!」
鐸特出手制止澤莉,泰利也彷佛以眼神示意一般,轉移目光望向他處。
只見在泰利的視線前方,有個坐在服務台後方的椅子上,半閉雙眼,緊盯著這場口角的粗獷大叔。
大叔不單是身材魁梧而已,他原先多半是個聲名遠播的冒險者,在退休後才選擇從事這項工作,自然具備貨真價實的強悍實力。
「哎呀,我從剛才就有聽見兩位說的話,不然這樣如何?現在雙方就在這裡一起承接驅逐魔物之類的委託,再以一天之內的獵殺數量分個勝負如何?」
話一出口,雙方都頗感興趣地望向我。
「反正繼續吵下去也沒有結論,與其在走出公會才鬧出互毆私鬥之類的愚蠢行為,還不如用這種方法,更能展現出身為冒險者的實力吧?贏家獨得所有報酬,這樣應該沒問題吧?」
「是、是的,本鎮禁止冒險者透過私鬥方式產生的金錢往來,但若是如您所講的那種形 式,公會並不會出面干涉。」
我閉口詢問方才與我交談的接待小姐,得到了這樣的響應。
「禁止透過私鬥方式產生的金錢往來』。
似乎是因為來自鄉下地方、自我感覺良好的新手,多次發生類似這次的衝突,導致身上財物被洗劫一空的事件,公會才研擬了這條明文規定。雖然不是犯罪行為,但公會仍會明確地給予嚴懲。換句話說,就算為了分出高下直接對打,雙方無論輸贏都會吃虧,頂多只能得到一吐怨氣的滿足感。
「嘖,也罷,算是個不錯的消遣活動。」
澤莉大概是酒醒了吧,她打量少年的裝扮並如此說道。就算這兩人直接進行單挑,澤莉也絕不可能落敗。儘管她自己很清楚雙方的實力有所差距,不過少年穿著一身魔術師的裝扮。
基本上,魔法的威力都很高,縱使不小心被打中也難保會只受輕傷。不惜背負被魔法擊傷的風險,也要挑起這場得不到任何物理好處的對決——這三個傢伙並沒有笨到這種地步。
「我也可以接受,不如說正合我意。那要挑什麼魔物作為獵物?」
「哈,想也知道才剛登錄的F級根本沒什麼委託可挑嘛。這張算是比較合適的委託吧。」
語畢,澤莉從告示板上撕下一張委託書。
內容為驅逐哥布林。湊滿五隻就算完成任務,每多殺一隻就能多領取另計的額外報酬。
「憑你們現在的位階,頂多只能承接這種任務啦。」
她邊說邊輕輕晃動委託書。
「嘖,我確實是今天剛登錄的F級冒險者。但是,醜話說在前頭,我可是會使用火焰槍的魔術師。像你們這種人根本無法與天縱英才的我相提並論。」
此話一出,澤莉隨即微眯雙眼,露出懷疑的目光。
火焰槍是一門難易度頗高的魔法。殲滅力、威力及消費MP都很高,駕馭的難度也偏高。
假使像他這種年紀就能施展這門高難度魔法,那也難怪他會如此驕傲自大。
不過,前提是這傢伙真的能單憑自身實力運使這門魔法……
我發動鑑定簡單確認少年手中那把法杖,發現法杖帶有『炎術魔法輔助』的附加效果。
法杖本身的基本質量也不差,顯然是要價數枚金幣的高級武器。
澤莉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點,只見她雙眼流動著一股近似沼澤污泥的欲望色彩。
我突然有點在意她的眼神,於是將魔力注入掛在腰間的「八目透本劍」,試著窺探澤莉的能力值。
「哦,這是……」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為了不讓被注意力都放在對方身上的兩人聽見,我和米娜莉絲小聲地呢喃。「八目透本劍」的鑑定結果在此之前已經設定成與她共享的狀態。
窺探澤
莉的能力值後,固有技能欄位上有一項技能引起我們的興趣。
『金脈嗅覺』。
「總而言之,這下有好戲可看了。」
「嗯,的確。」
我望向再度開始爭論的四人。
澤莉、鐸特、泰利、亨塞爾。
你們是因著何種來龍去脈而成為同夥,並在那天阻擋了我的去路呢?
我並不知情,也不感興趣。
當時在場的不是只有你們,我也明白你們只是碰巧扮演相當於領隊的角色罷了。
跟你們同樣襲擊我的傢伙多不勝數,我也不記得所有人的臉。我在上一次的世界所經歷的亡命旅程可沒有那麼輕鬆,能夠讓我牢記所有湧現面前的牛鬼蛇神啊。
因此,這只是你們倒霉罷了。
只是在眾多的仇人當中,你們剛好站在令我印象深刻的地方罷了。
只是我們無巧不巧地在人口頗多的這座城鎮相遇罷了。
只是你們不小心遇見一個不想根據所謂的公平採取行動的復仇者罷了。
就跟地球七十三億的總人口當中,我好死不死,非自願地被召喚至這個世界一樣。
只是倒霉罷了。
所以,這是一樁……
從此時此地開始,發生的某起單純事件罷了。
「是啊,我很期待。」
我壓低聲量,發出誰也沒發覺的竊笑。
在第二次的世界,你們仍將要鋪陳的人生故事就此走到盡頭。
「真的,太令我期待了。」
如今我的腦海,已徹底充斥了要用何種殘忍手段讓眼前的這四人在痛苦中被虐殺的念頭。
結果,雙方約好明天一同前往選定的森林,並以到日落為止獵殺的哥布林數量一較高下。 只不過唯一失算的,就是扮演和事佬的我們原本打算提完有利我們進行復仇計劃的方案後便離去,卻莫名以亨塞爾陣營的成員身分被捲入其中。
起因是亨塞爾說自己獨自一人對上澤莉率領的三人組太不公平。而澤莉等人似乎也為了避免日後此事傳開時,被評價為『三人聚眾欺負一個新手』,因此我們不由分說地被拖下水。
亨塞爾主張如果一對一進行比賽,澤莉等人很有可能作弊,所以他傾向采三對三的形式決勝負。雖然我可以堅定拒絕,表示不想趟混水,但當時已有一些冒險者陸陸續續開始聚集了。 更引人注目實在非我所願,我只好答應了他。
若被第三者誤以為我與澤莉等人之間也發生過嚴重爭執,那真的相當困擾。我希望事情發生時不會有人對我們起疑心。
於是我當著公會接待小姐的面,提出了我們可以充數,不過被當作賭注籌碼的報酬,澤莉陣營是三人份,而我方只能給予亨塞爾那份的附加條件。
換句話說,澤莉等人獲勝的話,他們只能拿走亨塞爾的報酬;而亨塞爾獲勝的話,則可以獨占澤莉他們的報酬。如此一來,對決結果就不會對我們有直接的利害關係。
儘管這項對少年有利的條件令鐸特及泰利不太能接受,但我們只是莫名被拖下水的局外人,更重要的是我們三人都是今天才剛登錄完畢的新手。既然要與已累積數年冒險經驗的三人組對決,稍微讓步也不為過吧?被我這麼一說,他們總算安靜下來了。
相對地,他們要求無論如何都要以我們三人的狩獵總和除以三,當作少年的最終成績。據說是為了防止澤莉他們獲勝時,我方刻意把狩獵數字歸為我或米娜莉絲應得的報酬來瞞天過海。
在討論細節的過程中,澤莉彷佛陷入沉思似地並未特別插嘴,她頻頻側目,窺視著亨塞爾的那支法杖,接著甚至更進一步打量起米娜莉絲。
她的眼中,果然漾著一盞被欲望點燃的混濁火光。
真是個好懂的女人。
她八成是打著把米娜莉絲當作奴隸賣掉,海撈一筆的如意算盤吧。米娜莉絲被那種下流眼紳來回打量固然令人不爽,可是澤莉超越其下流想法的單純個性更令我忍不住笑出聲。
於是我們在不久前約好,明天晚上再次到公會集合,之後便與澤莉等人分道揚鑣。
澤莉等人似乎也不打算在公會附設酒館繼續買醉,換完大嘴兔的報酬後,就離開公會了。 他們對我們暗中穿針引線的舉動渾然未覺,而是開始討論另外找個地方乾杯。
「好啦,那我們也該走了。畢竟還得仔細思考一下關於明天行動的各項細節啊。
「是,主人~」
「啊,兩位等一下好嗎?」
儘管我們也為了準備明天的事而打算離開,卻被亨塞爾出聲叫住。
坦白說,我現在只想儘快遠離這些傢伙。
畢竟雙方議定明天決勝負,我能夠趁機將一切偽裝成意外。不善用這個大好機會,實在對不起自己。因此現在時間寶貴。我想好好思考該用什麼的方法殺死這些傢伙。
「很抱歉害你們捲入風波之中。因為我覺得你也跟我一樣,才在情急之下向你求助。我也想討論一下明天的事,如果你還沒吃早餐,請讓我招待你……」
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壓下不由自主地湧上心頭的情緒。
噁心透頂。縱使知道他沒有這種意圖,我仍然有被他刻意觸怒的感覺。
雖然沒有惡意,但背後另有圖謀。
說到底,他那句「跟我一樣」是什麼意思?我注意到自己已經開始對亨塞爾提高警覺。
亨塞爾恐怕誤以為我也是貴族吧。「跟我一樣」指的大概是這個意思。
(因此才對我們 正確來說是對我抱持親近感吧。)
冒險者購買奴隸並不稀奇,但今天剛辦完登錄手續的菜鳥擁有雙隸,無非代表這個人透過冒險者以外的身分,掌握了足以購買奴隸的巨額資產。通常不是商人之子,就是貴族出身。
「不了,我們已經吃過了。而且你也不要那麼在意啦,有困難時本來就該互相幫助啊。」
語畢,我面帶微笑聳了聳肩頭。
就算粉飾表情也有其極限。要這樣持續偽裝情緒實在很吃力。
「這樣啊。那假如明天能夠獲勝,到時務必讓我請你吃頓大餐作為報酬。」
說完話,亨塞爾便回頭繼續辦理登錄手續。
我們看著亨塞爾開始與接待小姐交談,接著就直接離開公會。
「不過他說得也對,新手冒險者若帶著奴隸同行,會被解讀成貴族出身也不奇怪啊。」一踏出公會,我嘆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提起一個與殺人手法的想法全然無關的話題。
我之所以不刻意隱藏米娜莉絲的奴隸紋,原本是為了直截了當地表明她是我的奴隸。由此讓那些受米娜莉絲吸引而企圖搭訕的男人知難而退,實在沒想到會因此被誤認為貴族。
「雖然已經有好幾個人知道了……不過要藏起來嗎? 」
「不必,維持現狀就好。反正被誤認為貴族似乎也不會造成什麼困擾。你被發現不是奴隸時產生的問題會更麻煩。」
我沉思片刻後,得出這個結論。
「一旦得知你不是我的奴隸,首先勢必會引來亂七八糟的男人群起接近——其中又以冒險者最甚。因職業特性之故,冒險者不太會把抱怨獸人或亞人的牢騷掛在嘴邊。像你這樣的美女隨便都能引來一打男人注目。」
「我是美女嗎?應該只是主人想太多了吧?」
也許她並不認為自己是美女吧,米娜莉絲始終面無表情。不對,搞不好她其實是覺得難為情也說不定。
我判斷不出她究竟是使用技能裝出這張撲克臉,或是真的面無表情。
話雖如此,對自己的外貌毫無自覺也有問題,我還是希望她能對自己的容貌有正確認知。
「不,你毫無疑問是個美女啊。在我看來也覺得你既可愛又漂亮。是隨便找個路過的男人詢問,他們都會點頭表示認同的程度喔?」
「唉……這樣啊。」
我都說成這樣了,她的表情仍沒什麼變化。
就算不是抱持著特殊情感講出這段話,但直說女人可愛或漂亮也令我感到有點難為情,於是我言歸正傳。
「要一一趕走為了搭訕而接近的男人實在太麻煩了。總不能來一個殺一個,更何況……」
「更何況?」
「如果碰到明知你是他人的奴隸,卻仍不肯死心,想不擇手段奪取的垃圾找上門,那在殺掉這種人的時候,或許可以拿他當優秀的實驗動物,提供我們寶責的數據情報吧?你想想,如果是語言不通的哥布林,有些事就算想確認也沒辦法啊。」
我已經決定不把無關之人捲入復仇計劃中。
如此而為的理由有好幾個,但最主要是我認為若不這樣做,我的心會無
法忍受。好像我一旦那麼做,就真的再也沒臉見蕾緹西亞了。
因為那樣一來,我從蕾緹西亞身上得到的一切,與被當成垃圾一般丟棄無異。
因此,我想儘可能避免在復仇時,殺害與我的復仇無關的一般人。
但,那也是一條因為對方是人類才選擇的道路。
假使某些垃圾墮落到如同四處遊蕩的魔物,只依循本能行動,我也完全沒必要把對方當作人類看待。
我不應該殺掉他們,應該妥善加以利用。
「但是,結果仍舊轉到那個方向了啊。」
本來已轉而思考其他事情的思緒,終究還是繞回了主題——該怎麼做才能實現令人滿足的復仇大計。
所以,想必這樣就好了。
無論身處何方,現在的我,就是個復仇者。
☆
「好啦。」
購齊應該派得上用場的藥草及毒草後,我們找了間餐廳吃完午餐才回旅館。
我們在客房裡將相關道具收進圓袋,接著針對明天的行動稍加討論。我從腰間拔出【八目透本劍】,輕輕注入魔力,顯示出至今鑑定過的項目履歷一覽表。
我從中挑選最新取得的澤莉等人情報。
「萬能型劍士擔任前鋒,搭配強化速度、負責偵察敵情的斥候,以及遠距攻擊的弓箭手後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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