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魔王與勇者,一起去買棉被(1/2)
「貝爾,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幫我看一下阿拉斯·拉瑪斯嗎?」
「哎呀,艾米莉亞,你來啦。怎麼了嗎?」
某個夏日陽光開始稍微緩和的傍晚。鈴乃待在自己的房間看著和服目錄,而原本以為去拜訪隔壁鄰居的惠美,居然表情險惡地來到這裡。
「小鈴姊姊。」
惠美託付的女孩阿拉斯·拉瑪斯,乖巧地讓鈴乃抱在胸前。
「我很快就回來。」
說完後,惠美沒解釋理由便再度離開了。
「小鈴姊姊,這是繪本嗎?」
「……嗯?啊,這是刊登了很多漂亮和服照片的書……」
鈴乃雖然覺得惠美的樣子看起來有異,但還是為了回答阿拉斯·拉瑪斯的問題而將目錄攤給她看,就在這個時候——
「駁回!」
「喔?」
「嗚?」
隔壁突然響起一陣足以吹跑公寓薄牆的怒吼聲,鈴乃忍不住起身警戒,阿拉斯·拉瑪斯也好奇地睜大了眼睛。
此外牆壁對面相當隔壁壁櫥的地方,也傳出宛如有巨大老鼠正在慌張逃竄的聲音,接著是一陣短暫的靜寂。
「……阿拉斯·拉瑪斯。」
「有,小鈴姊姊。」
阿拉斯·拉瑪斯規規矩矩地舉手回應鈴乃。
剛才的巨大聲響,毫無疑問是來自惠美。
至於會讓異世界勇者游佐惠美,亦即艾米莉亞·尤斯提納在鈴乃隔壁的魔王城——東京都澀谷區笹冢的三坪大木造公寓Villa·Rosa笹冢二〇一號室怒吼的理由——
「嫣媽……又跟爸爸吵架了嗎?」
除此之外,別無他想。
大概又是阿拉斯·拉瑪斯的「爸爸」魔王撒旦真奧貞夫,說了什麼話惹「媽媽」惠美生氣了吧。
然而與鈴乃的預測相左,阿拉斯·拉瑪斯搖頭說道:
「那個,今天。我說想在爸爸家睡,然後媽媽就叫我陪小鈴姊姊玩……」
「啊……」
阿拉斯·拉瑪斯以有限詞彙拚命表達的內容,讓鈴乃忍不住無力地垂下肩膀。
「……希望別掀起什麼風暴就好了。」
※
「別、別突然叫得那麼大聲啦!」
二〇一號室的魔王城之主,真奧貞夫一面按住悸動的胸口,一面向惠美抗議。
「哪裡突然了!看見我把阿拉斯·拉瑪斯托給貝爾照顧,你就該知道事情無法平穩解決了吧。」
在陽光照射下的三坪大房間裡,惠美正以符合勇者之名的銳利眼光瞪向真奧。
「關於每隔幾天就要讓阿拉斯·拉瑪斯跟你見面這點,我也只能無奈地接受。不過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我絕對不會讓她在你家住!」
「虧你還是勇者,怎麼心胸這麼狹窄啊!」
另1名站在真輿旁邊的修長男子也跟著出冒坑嚇,
「什麼,艾謝爾!你有意見嗎?」
那位比真奧高出一顆頭的順長男子,正是惡魔大元帥艾謝爾——蘆屋四郎。
而他同時也是一手包辦魔王城所有家事和家計的智將。
「反正你一定又是基於『你們這些惡魔對阿拉斯·拉瑪斯的教育有害』這類膚淺的理由,才不讓她在這裡住吧!」
真奧和蘆屋分別是魔界之王與其將領,因此身為勇者的惠美,自然十分敵視這兩名曾經與她一決雌雄的宿敵。
惠美透過「惡魔」這個有色眼鏡.至今已經對真奧等人說了許多惡毒言語。
「不過你這樣也算是『母親』嗎?居然殘忍地拒絕小孩想跟『父親』在一起的願望,別說是勇者了,哪有人像你這麼冷酷無情啊。關於阿拉斯·拉瑪斯的事情,我們不是應該放下過去的宿怨慎重考慮嗎?」
惠美托住在隔壁的鎌月鈴乃,亦即安特·伊蘇拉大法神教會訂教審議官的克莉絲提亞·貝爾照顧的小女孩——阿拉斯·拉瑪斯,並非普通的小孩。
女孩是構成異世界安特·伊蘇拉的球體——「基礎」質點碎片的化身。
阿拉斯·拉瑪斯深信勇者惠美與魔王真奧是自己的「媽媽」跟「爸爸」,而且她剛來到日本時,還是以一個獨立個體的身分住在魔王城。
之後,為了不讓阿拉斯·拉瑪斯跟聖劍落入安特·伊蘇拉的天使們手裡,阿拉斯·拉瑪斯只好與惠美持有的聖劍「進化聖劍·單翼」融合,而其結果,就是她必須搬到惠美的公寓。
經過一連串的騷動後,為了保護女孩,互為宿敵的真奧與惠美針對阿拉斯·拉瑪斯在日本的生活,應該已經定下了儘可能不去碰觸彼此過去的默契才對。
然而惠美卻對蘆屋的主張一笑置之。
「過去的宿怨~?艾謝爾,你真的以為我是基於這種理由才這麼說的嗎?雖然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啦。」
「原來不是完全沒有啊。」
惠美無視真奧的吐槽繼續說道:
「不過啊,即使不考慮你們身為惡魔這點,我也絕對不認同阿拉斯·拉瑪斯在這個房間裡居住!」
說完後,惠美毫不猶豫地走向壁櫥,一口氣拉開了拉門。
「唔哇哇!」
突然被打開的壁櫥上層傳出一道丟臉的慘叫聲,同時滾出了一名身材嬌小的少年。
那名少年正是在惠美剛開始怒吼時鑽進壁櫥避難,然後便一直躲在裡面偷聽的前惡魔大元帥路西菲爾,亦即漆原半藏。
「很、很危險耶!你幹什麼啦!」
勉強用手撐在榻榻米上避免直接撞到頭的漆原出言抗議,但惠美卻對他視若無睹。
惠美指向漆原離開後空出來的壁櫥說道:
「如果你們無論如何都想讓阿拉斯·拉瑪斯來家裡住,那至少也買條棉被吧!」
三位大惡魔因為無言以對,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不用說蘆屋了,惠美也同樣希望儘可能滿足阿拉斯·拉瑪斯的願望。
畢竟對阿拉斯·拉瑪斯來說,剛來日本的那一星期所住的魔王城才是她真正的家,要不是後來跟惠美的聖劍融合,或許她現在依然住在這裡也不一定。
不過就結果而言,在被惠美收養後,阿拉斯·拉瑪斯的生活環境可說是起了很大的變化。
畢竟惠美的公寓有裝空調。
這對年幼的小孩子來說極為重要。
東京都內這幾天的最高溫都超過三十五度。即使Villa·Rosa笹冢的通風因為地理條件而相對良好,還是足以讓沉默地瞪著惡魔們的惠美額頭開始冒汗,對氣溫沒什麼太大的幫助。
而讓惠美憤慨的第二點則是棉被。
惠美對睡在地板上的文化並不熟悉,因此即使在日本生活,她也是在床上就寢。
惠美至今仍無法忘懷阿拉斯·拉瑪斯第一次在惠美房間睡覺時的光景。
「好軟!好軟喔!」
阿拉斯·拉瑪斯當時非常開心地拍著惠美的床墊。
惠美也是在那時才得知,阿拉斯·拉瑪斯以前居然都是直接睡在鋪了毛巾被的榻榻米上。
跟日本相比,安特·伊蘇拉無論在文化還是經濟方面都稱不上富裕,然而除非是特別貧困的國家,否則那裡每戶人家都有專用的床鋪。反觀日本是個物價範圍極廣的經濟大國,且真奧好歹也在這裡過著普通的社會生活,因此惠美實在無法理解為何他連一床棉被都沒買。
「我不會要你們買什麼使用柔軟素材的百分之百羽絨被。不過再怎麼說,讓小孩子晚上直接睡在榻榻米上也太誇張了吧。這年紀的小孩子骨骼都很柔軟,要是她因為奇怪的睡覺方式而讓身體養成不良習慣怎麼辦!」
基本上,光是這種夏天有三名惡魔在榻榻米上排成川字型睡覺的環境,就已經夠讓人無法忍受了。
儘管真奧等人平常還算是會注意穿著跟整潔的類型,但除非附近有除臭殺菌的藥用噴霧器,否則惠美根本就不會想赤腳踏上榻榻米。
真奧與蘆屋完全無法反駁惠美義正詞嚴的主張。漆原則是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打算回到壁櫥,但被惠美一瞪,就慌張地逃到了窗邊。
「……之前我就覺得納悶了,為什麼你們不買棉被啊?你們該不會連這點錢都沒有吧?」
若只買單人被,那麼就算直接去店裡買整組寢具也花不了多少錢。
只要別太挑剔,就能以一萬五千圓左右的預算,買到能用一整年的不錯商品。
「明明有這麼完備的收納空間,放著不用實在太浪費了。這樣不就完全變成路西菲爾的個人房間了嗎?」
惠美看向開著的壁櫥深深嘆了口氣。
「我早就死心,將那裡當成收納路西菲爾的場所
了。」
「蘆屋,你該不會是想繞圈子說我是這裡的負擔吧?」
雖然漆原對蘆屋的低喃表示抗議,但惠美卻對蘆屋的意見表達了一定程度的認同。
「……那姑且不論上層,下層除了紙箱以外,感覺似乎沒放什麼東西……只要稍微整理一下應該還有空間能用吧。」
「艾米莉亞,能不能別講得好像已經確定要把我收在上層似的?」
惠美無視漆原的抗議轉向真奧。
「……雖然我不太想這麼說。」
於是真奧只好放棄似的低下頭,並換了個較為輕鬆的坐姿說道:
「在我回答之前,惠美,我先問你一件事,等回到安特·伊蘇拉之後,你打算怎麼處理目前手邊的家電?」
「家電?你是指在我家用的那些電器嗎?」
惠美不自覺地看了魔王城的廚房一眼,並指向冰箱和微波爐,而真奧也點頭回應。
「雖然要看狀況而定,不過像微波爐跟冰箱之類的電器,只要改造成能用法術供電,應該能夠帶回去用吧。」
「把異世界的東西帶回去應該不太好吧。不是常有這種事嗎?因為將先進世界的東西帶回去,導致技術的銜接產生混亂之類的?」
儘管大概能了解真奧想表達的意思,惠美還是聳聳肩說道:
「我為了討伐魔王走遍了整個安特·伊蘇拉,最後甚至還來到了異世界。就算帶一些能讓之後的生活方便一點的道具回去,應該也不會遭天譴吧。」
「……真搞不懂你到底這樣到底算不算有欲望。」
為了避免被惠美非難,蘆屋小聲地說道。
單就這段發言來看,或許有人會認為惠美這種想在安特·伊蘇拉獨享地球科技恩惠的想法是一種傲慢。
但往另一方面想,從不惜橫渡具世界賭命打倒魔王、為世界帶來和平的勇者所期整的報酬,居然只是微波爐跟冰箱這種商店街抽獎獎品等級的東西這點來看,惠美也可以說是非常地無欲無求。
「不過,坦白講我也曾考慮過類似的事情。我也想帶微波爐回去,而且也蒂望家裡能有個兩、三台冰箱。不過啊……」
說著說著,真奧看向惠美後方的壁櫥。
「棉被……就沒辦法那樣了吧。你仔細想想,我們可是惡魔耶。」
「咦?」
「漆原倒還好,即使恢復原狀也沒什麼變化。不過蘆屋光是現在的身高,就已經蓋不下長尺寸的毛巾被羅?而我的狀況也差不多。」
說到這裡,惠美總算發現了。
現在的人類男性外表,只是他們暫時的姿態。
真奧、蘆屋以及漆原的真面目,是君臨魔界的大惡魔,特別是真奧跟蘆屋的惡魔外型,更是擁有遠遠超越人類成年男子的身軀。
「……噗嗤!」
想到這裡,惠美忍不住笑出聲來。
而真奧像是早就預測到惠美的反應般,皺起眉頭將臉轉向旁邊。
「有、有什麼關係,噗嗤!反正你是走平民路線的魔王吧!啊哈哈!這、這樣為了避免被我砍斷的角會痛,你不是更該買顆柔軟的枕頭嗎……啊哈哈哈哈!」
「不准笑!不准想像恢復成惡魔的魔王大人,蓋著人類尺寸的棉被就寢的樣子大笑!」
一想像魔王型的真奧躺在尺寸太小的棉被上的樣子,惠美就笑得合不攏嘴,而蘆屋也跟著面紅耳赤地抗議。
「喂,蘆屋,你想像得這麼具體,反而更讓人生氣啊。」
「咦?」
「……總而言之,就算把棉被帶過去也派不上用場,而且……」
真奧雙手抱胸,盛氣凌人地仰望惠美說道:
「要是替自己準備睡床,感覺就會真的定居在這個世界。所以我單純只是不想買而已。畢竟對我來說,日本不過是暫居之地。」
「啊哈哈……哈……」
惠美笑了一會兒後,才厭煩地擦腰說道:
「堂堂魔王居然會相信這種迷信,才真的是沒救了吧。話說回來,你可別在千穗面前說出這種話喔。」
「……」
惠美講出一位不在場的少女姓名提醒真奧。
日本唯一知道真奧與惠美的真面目,以及異世界安特·伊蘇拉情況的高中女生——佐佐木千穗,即使知道真奧是魔王,依然對他抱持著好感。
若真奧當著千穗的面說日本只是暫居之地,一定會讓千穗感到非常沮喪。
對惠美來說,千穗是重要的朋友。
「……唉,說正經的.買三人分的棉被算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吧?我們再怎麼說也沒那個餘裕,而事到如今也覺得不太需要。」
「嗯,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儘管惠美不至於連別人家的經濟狀況都想插手,但還是有其他部分令她感到費解。
「不過你們來日本也一年了吧?那你們是怎麼在這樣的狀態下,度過去年冬天的啊?」
夏天至少還能勉強靠打地鋪撐過去。
不過寒冬一到,在這種沒有暖氣設施的房間裡不蓋棉被睡覺,感覺根本就是一種自殺行為……
「當初在買這個被爐時有附一條薄薄的被子。再來就是儘量多穿點衣服,然後跟蘆屋從相反方向鑽進去睡啦。」
「咦……」
真奧將手放在房間中央用來當成餐桌、辦公桌以及其他各種用途的被爐上面,驕傲地說道,至於不曾經曆日本冬天的漆原則是板起臉發出呻吟。
「……唉,要是你們今年冬天打算凍死,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根本就用不著討伐,從魔王們的生活來看,就算放著不管他們也會自取滅亡。
「真拿你們沒辦法。」
即使繼續討論下去也只會沒完沒了。
「好吧。就像剛才艾謝爾說的一樣,我也很珍惜阿拉斯·拉瑪斯……買棉被的錢,就由我來幫忙出吧。」
「真的假的?」
「你說什麼?」
「真的嗎?」
三位惡魔突然以閃閃發亮的眼神仰望惠美。
看見他們充滿敬畏的視線,惠美眯起眼睛澄清了三人的誤會。
「我是說阿拉斯·拉瑪斯的喔?為什麼我得幫你們出棉被錢啊。順帶一提,你也是她的『爸爸』吧?那這筆錢當然是對半出啦。」
這個瞬間,真奧等人露出沮喪到讓人不禁想拍成影片保存下來的表情。
「為什麼我會一時衝動說出那種話啊。」
隔天早上,惠美在通勤電車的搖晃下,立刻就對自己昨天在魔王城做出的宣言感到後悔。
不對,考慮到阿拉斯·拉瑪斯的情況,惠美果然還是不能禁止小女孩與真奧見面,關於這點她已經看開了。
問題在於惠美與阿拉斯·拉瑪斯透過聖劍連繫在一起。
因為聖劍而處於融合狀態的惠美與阿拉斯·拉瑪斯,無法離開彼此超過一定以上的距離。
換句話說,為了讓阿拉斯·拉瑪斯留宿魔王城,惠美必然也得待在附近才行。
雖然知道這麼做會給人家添麻煩,但惠美只要當天寄宿在隔壁的鈴乃那裡就行了,問題在於阿拉斯·拉瑪斯肯不肯就此罷休。
過去在一件與天界爭奪阿拉斯·拉瑪斯的騷動中,惠美、真奧以及阿拉斯·拉瑪斯曾經三人一起度過了一個「專屬一家人」的夜晚。
只要阿拉斯·拉瑪斯還清楚記得那天的事情,就一定會吵著要三個人一起睡。
雖然到時候應該不會發生只因為沒有大人用的棉被,就讓惠美跟真奧同衾共枕的狀況,但某方面來說,還有個比惠美的精神衛生更加單純、現實的問題存在。
「總不能把艾謝爾跟路西菲爾趕出去吧……」
那就是現在的魔王城並沒有足夠讓惠美睡覺的空間。
這次的情況已經跟惠美上次借宿的時候不同了。
無論漆原的身材再怎麼嬌小,魔王城的榻榻米躺三個男人已經是極限了。硬要說的話,頂多也只跟以前一樣剩下足以容納阿拉斯·拉瑪斯的空隙。
就算儘可能將電腦桌跟被爐移走,惠美還是得離那些惡魔非常近才能陪阿拉斯·拉瑪斯一起睡。
即使是為了阿拉斯·拉瑪斯,惠美還是有辦不到的事情。無論是身為一名勇者,還是一名女性。
「把路西菲爾塞進壁櫥里……也不行吧。」
要是讓漆原當天像個座敷童子般在壁櫥里製造聲音,有可能會把阿拉斯·拉瑪斯給嚇哭。
雖然上次是讓蘆屋跟漆原住到隔壁的鈴乃家,不過那實在是例外中的例外。
「得想辦法讓阿拉斯·拉瑪斯接受才行……」
為
什麼自己得為這種,像是在爭奪撫養權的離婚夫婦的煩惱傷腦筋呢。
「……而且我根本就不會挑小孩子的棉被……真是太輕率了。」
惠美一臉憂鬱地啟動手機的網路瀏覽器。
惠美曾經為了買自己用的棉被而去過附近的服飾店,可惜她昨晚回家前繞過去看時,才發現那裡沒賣兒童用的棉被。
即使打算上網調查,要買的畢竟還是給阿拉斯·拉瑪斯睡覺用的棉被。
儘管惠美希望儘可能買本人喜歡,且品質好一點的東西,但既然約好了要跟真奧各出一半的價錢,那麼惠美也不想因為沒配合對方的金錢觀念就擅自購買,而在事後被那群惡魔嘮叨。
到底該買什麼樣的棉被才好呢。
惠美在日本已經養成了只要碰到不懂的事情,就坦率地向別人詢問的習慣。
所以雖然她昨晚煩惱了許多事情,但今天中午還是理所當然似的向同事兼友人的鈴木梨香問道:
「吶,你知道那裡能買到兒童用棉被嗎?」
「咦?」
惠美在手機公司docodemo分公司的其中一個客服中心上班的同事——鈴木梨香,在聽見惠美的問題後不但睜大了眼睛,還弄掉了原本要用來吃午間套餐的義大利面的叉子。
「餵、喂,梨香,你怎麼了?」
儘管惠美對梨香激烈的反應感到十分驚訝——
「我、我當然會嚇一跳啊。都怪惠美突然說什麼兒童用棉被……咦?為什麼你要買那種東西啊?」
「嗯,我之前不是有跟你提過真奧在幫親戚照顧小孩嗎?」
之前惠美曾經找梨香商量過,該如何和阿拉斯·拉瑪斯相處的事情。
因此惠美這次也非常自然地就說出口了。
「嗯、嗯。」
「其實那孩子現在…………………………」
此時惠美僵住了。
這很明顯是一個失誤。
然而儘管剛才的發言有欠考量,事到如今惠美也沒辦法收回自己說的話。
「什麼?真奧先生親戚的孩子?就是惠美之前說的那個將你誤認為母親的小孩嗎?」
「嗯,就是她沒錯,然後啊,那孩子……」
目前住在我家。
惠美應該預先思考一下若告訴梨香這件事,對方會如何反應才對。
雖然梨香是惠美的好朋友,但她並不像佐佐木千穗那樣知道惠美與真奧的真面目。
即使知道阿拉斯·拉瑪斯的存在,梨香還是理所當然地不知道女孩的真面目,因此惠美之前也只告訴梨香對方是真奧的親戚。
「偶爾會來我家……而且有時候還會在我那裡住……」
儘管知道這樣的說法有些牽強,但無法強硬改變話題的惠美,還是只能乖乖招認。
「到、到你家住?那是怎樣?為什麼啊?那個叫阿拉斯還是西拉斯的小孩,現在是由惠美在照顧嗎?」
「阿拉斯·拉瑪斯!」
再怎麼說都是自己的「小孩」,因此惠美認真訂正了梨香隨便的稱呼,但對方關心的根本就不是這件事情。
「那孩子是真奧先塵的親戚吧?為什麼要交給惠美照顧?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的確。不用梨香說明,惠美也知道這樣的狀況很奇怪。
直到前幾天為止,照理說除了阿拉斯·拉瑪斯的誤會以外,惠美跟她之間應該沒有任何連繫才對。
「什麼……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該不會是真奧先生看那孩子很黏惠美,就趁機把照顧的工作都推給你吧?」
雖然梨香重新拿好掉落的叉子,但她嚴肅的眼神中卻充滿了懷疑的色彩。
惠美退縮了一下後說道:
「不、不是那樣啦!他沒有把照顧的工作推給我……」
「那是為什麼?視情況而定,我可以幫你好好訓真奧先生一頓喔?還是要我靠老家公司的人脈介紹律師給你?」
總覺得話題在民事方面愈變愈嚴重了。
「就算你介紹神戶的律師給我也沒用啊,梨香,你冷靜一點。真奧真的沒有放棄照顧小孩的責任啦!」
從梨香的氣勢來看,如果再不阻止,或許她真的會失控地跑去真奧那裡揍人也不一定。
而遺憾的是,這麼一來惠美也同樣會感到困擾。
因為無論真奧的態度如何,都無法改變惠美與阿拉斯·拉瑪斯目前已是密不可分的存在。
「那個,該怎麼說,以那孩子的年紀,果然還是會想念母親的樣子,偏偏真奧那裡又都是男人對吧?住在隔壁的鈴乃好像也無法應付,而我跟真奧又都很喜歡那孩子,所以在真的有必要的時候,就會讓她來我家住。當、當然我們也有好好地向真奧親戚那邊交代。」
「喔……雖然感覺有點奇怪……不過既然情況是這樣,那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還有即使那孩子也很喜歡千穗,但是再怎麼說,還是不能把小孩子寄在高中女生的家裡吧?」
「我是覺得交給不是自己女朋友的女性照顧也已經夠奇怪了。」
梨香看起來還是無法釋懷,不過總算是願意退讓了。
「那麼,關於那個兒童用棉被,該不會是由惠美出錢吧?」
「這部分的費用,會確實地由真奧那邊負搪。」
其實對方只有付一半,但就算告訴梨香也於事無補。
梨香粗魯地叼著叉子思索了一下後說道:
「棉被算是寢具吧?說到寢具,第一個會想到的就是酉川寢具,不過考慮到真奧先生那邊的經濟狀況,或許會有點勉強吧。」
「……酉川啊。」
酉川寢具創業超過四百年,是日本屈指可數的老字號企業兼最大的寢具製造商,可以說只要提到寢具,就會讓人想到酉川。
「考慮到小孩子實際能使用的期間,或許算是有點貴呢。不過趁這個機會,直接買大一點的也不錯吧?是叫阿拉斯·拉瑪斯嗎?那孩子已經很大了吧?」
「的確……呃,梨香,你有見過阿拉斯·拉瑪斯嗎?」
不記得曾讓阿拉斯·拉瑪斯跟梨香見過面的惠美疑惑地問道。
「……喔,沒有啊,我只是從惠美說的話來推測而已。」
雖然梨香似乎瞬間語塞了一下,但大概是錯覺吧。
「啊,對了。雖然去專門店買還滿貴的,不過如果是去像菱松屋那樣的兒童用品店,即使是酉川制的應該也會有折扣吧?其實若真的想要便宜一點就得靠網購,但既然是要讓小孩子睡的東西,多少還是會在意觸感吧。」
「菱松屋?」
「咦?你不知道嗎?就是一個專門賣各種童裝跟日常用品的連鎖店啊。」
「我不知道呢。雖然我昨天有試著上網搜尋過,但找到的都是購物網站。」
惠美拿出手機,嘗試搜尋菱松屋的店名。
「啊……我的確沒印象曾在都心看過呢。感覺那種店就是會開在郊區或是都心周邊住宅區之類的地方。」
梨香喝著餐後的冰咖啡,接著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放下玻璃杯。
「話說回來,惠美跟真奧先生家最近的車站是京王線吧?」
「咦?嗯、嗯。」
梨香大聲喊道,讓拚命用手機的小螢幕搜尋店鋪的惠美嚇得差點弄掉電話。
「既然是開在郊區或都心周邊住宅區,要不要試著去聖跡櫻丘或南大澤那邊找找看啊?」
「咦,為什麼?」
惠美曾經在電車內的路線圖看過這些站名。印象中聖跡櫻丘是特急停車站,而南大澤則是在從某個車站換乘後的路線前面。
雖說離惠美家最近的車站是京王線沒錯,但其實是支線井之頭線的永福町站。
由於惠美在從新宿搭京王線三站後,就會在明大前站換車,因此對京王線本線在明大前站後面的車站不太清楚。
「南大澤那裡有一個很大的特賣商場。即使是名牌貨,在那裡乜賣得很便宜呢。唉,雖然跟棉被好像沒什麼關係,另外聖跡櫻丘站前面有很多京王旗下的購物中心,從高價位到便宜貨應有盡有,逛起來還滿開心的喔。」
「郊區的購物中心啊……」
惠美嘟囔了一下,便開始搜尋梨香講的站名。
※
「喂,阿拉斯·拉瑪斯,把鞋子脫掉。」
「啊嗯,不要~~」
「不行,這樣會把電車的椅子弄髒吧。」
「嗚——」
惠美抓著想從電車座位看向窗外的阿拉斯·拉瑪斯的小腳,打算硬把她的涼鞋給脫下來。
雖然阿拉斯·拉瑪斯稍微抵抗了一下—
「喂,阿拉斯·拉瑪斯,要乖乖聽媽媽的話喔。」
「……嗚~~好。」
但一被坐在另一側的真奧規勸,小女孩便乖乖點頭任由惠美擺布,等腳一獲得解放,她馬上就跪在椅子上眺望窗外。
「真是的……為什麼對爸爸說的話就這麼順從……」
惠美拿著脫下來的涼鞋,轉頭看向阿拉斯·拉瑪斯正在眺望的外面景色。
「這就是累積的威嚴的差距。」
「穿T恤配短褲,而且還穿著涼鞋的魔王應該沒資格講什麼威嚴吧。」
「今天很熱耶。而且假日的爸爸大概都是這副德性吧。」
真奧說完後環視電車內,惠美也跟著模仿他的動作。
「……你用年輕的外表講這種話,感覺有點奇怪呢。」
不過即使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也無濟於事。
車內開始廣播下一站是調布,惠美聽見後便放棄似的嘆了口氣。
他們正在星期天的京王線,開往京王八王子站的特急電車上。
由於是假日上午從新宿出發的電車,因此車內還算擁擠,也不曉得這樣運氣算好還是不好,惠美、阿拉斯·拉瑪斯以及真奧等三人並排坐在一起。
真奧在周末才從惠美那邊得知,要去一個叫聖跡櫻丘站的地方買阿拉斯·拉瑪斯的棉被。
若從笹冢出發,就必須在明大前站轉搭特急車,但是真奧一開始對於這趟行程卻顯得有些躊躇。
畢竟即使光看路線圖,也知這那裡離笹冢非常遠。
儘管惠美主張那裡的商品無論品質還是價格,選擇都很豐富,真奧還是摸不太著頭緒。
『我想跟爸爸一起出門。』
然而在阿拉斯·拉瑪斯透過電話說了這句話後,等真奧回過來神之時,才發現自己已經答應了。
真奧直到掛上電話後,才想到若是跟阿拉斯·拉瑪斯一起出門,那麼惠美一定也會跟去。
「……你那張小抄是什麼?」
除了錢包跟手機以外什麼都沒帶的真奧手上正拿著一張紙,惠美見狀便出聲問道。
「嗯,是購物清單,蘆屋說要是便宜就順便買回去。」
惠美不自覺地收下真奧越過阿拉斯·拉瑪斯傳過來的紙條。
一看見上面的內容——
「洋蔥一袋、醬油露、納豆、洗碗精補充包……就算比較便宜,也沒必要特地搭電車去買吧?」
「就是啊。感覺那傢伙似乎誤會什麼了。」
真奧將惠美塞回來的紙條收進口袋裡後,突然靠向阿拉斯·拉瑪斯說道:
「阿拉斯·拉瑪斯,外面有什麼東西嗎?」
「嗯,飛機。」
「喔?喔,真的耶。好高。」
「還有麥丹丹。」
「嗯?」
「麥丹丹!」
「嗯?那是什麼?」
阿拉斯·拉瑪斯將臉轉過來面對沒聽清楚的真奧,拚命地想要解釋。
「呃……」
「……是指麥丹勞的招牌啦。」
看不下去的惠美出言相助。
「你說什麼?」
「搭電車時,不是偶爾會看見沿線的馬路上的招牌嗎?」
「……嗯,的確。」
才剛說完,在經過的車站前圓環發現麥丹勞的阿拉斯·拉瑪斯——
「爸爸!麥丹丹!」
「喔,真的耶。」
一面喊著讓人不曉得是魚還是鳥、類似新品種動物的名字,一面向爸爸報告。
「畢竟麥丹勞這個名字很難念呢。」
「她最近一直吵著想吃呢。雖然我跟她說還太早了。」
「是這樣嗎?」
真奧一問,惠美便以一副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表情,從阿拉斯·拉瑪斯看不見的位置板起臉說道:
「她說那裡有跟『爸爸一樣的味道』。」
「……阿拉斯·拉瑪斯真是個好孩子呢!」
無視惠美不悅的表情,真奧感動地準備伸手去摸阿拉斯·拉瑪斯。
「啊嗚。」
然而將額頭貼在窗戶上看外面的阿拉斯·拉瑪斯,卻因為窗戶突然被絰過旁邊的對向車輛產生的風壓晃動,而撞到了額頭。
「嗚、嗚哇哇哇哇哇哇!」
嚇了一跳的小女孩放聲大哭。
「喔、喔喔喔,剛、剛剛那下很痛嗎?沒事吧,阿拉斯·拉瑪斯!」
真奧連忙用原本打算摸小女孩的手將她抱起來,努力地安撫她。
「對不起,對不起。」
惠美小聲地向周圍賠禮,由於真奧在將阿拉斯·拉瑪斯抱起來後便多了個空位——
「………………啊~真是的!」
因此惠美只好一面承受周遭莫名冷淡的視線,一面湊近真奧跟他擠在一起。
「………………………………唉。」
真奧與惠美在轉了一個大彎的聖跡櫻丘月台下車,無力地互望彼此。
「……為什麼她明明就有辦法跟大天使對峙,卻還會因為額頭撞到被風壓晃動的窗戶而大哭啊……?」
「我也……不知道。」
「……呼……呼。」
哭累了的阿拉斯·拉瑪斯,正在真奧的懷裡睡覺。
即使從有空調的電車裡走到充滿濕氣的外面,小女孩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
「育兒真的是充滿驚奇呢……」
「光是不用擔心她迷路,就已經算是很好了……哎呀?」
說著說著,一對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婦,帶著比阿拉斯·拉瑪斯更年幼一點的小孩,正好經過兩人旁邊。
「……原來還可以那樣做啊。」
「不過我們的活動範圍里有太多樓梯跟路面高低落差,感覺不怎麼方便呢,而且以阿拉斯·拉瑪斯的年紀,應該已經坐不下嬰兒車了吧?」
「店裡偶爾會有那台,讓已經差不多能上幼稚園的小孩坐嬰兒車的客人呢……喔!」
由於阿拉斯·拉瑪斯差點滑下去,因此真奧晃動身體重新將她抱好。
「的確偶爾會看見那種人呢。不過要買到適合這孩子體型的嬰兒車,價格上應該不便宜吧……」
惠美發現自己不知從何時開始,居然已經貼在真奧旁邊看著阿拉斯·拉瑪斯的睡臉,同時跟真奧對話。
惠美一想起剛才在電車裡發生的事情——
「餵、喂,怎麼了?」
「……唔!」
便忍不住無力地坐倒在旁邊的長椅。
「是中暑嗎?還是身體不舒服?」
坐在長椅上的惠美抬頭瞪向似乎真的慌起來的真奧——
「我們這樣……簡直就像是一對真正的夫婦嘛……」
同時發出宛如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怨嘆並憤恨地說道。
「…………啊?」
真奧也不自覺地以險惡的表情皺起眉頭。
「我說你啊。」
「怎樣啦。」
「一般女孩子講這種話時,應該要更害臊一點吧。」
這下惠美真的希望自己因為中暑而昏倒了。
「你希望我做出那種反應嗎?」
「怎麼可能。」
「……我宰了你喔……唉。」
儘管臉色真的很差,但惠美還是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那麼為了避免以後再出現這種場景,我們還是早點達成一開始的目的回去吧。真是的,害我步調都亂了。」
「那是我要說的台詞!」
講歸講,不過由於阿拉斯·拉瑪斯也在,因此真奧與惠美還是並肩走下了車站的階梯。
「……要是這個場面被千穗看見,可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嗯?」
「……沒什麼啦。」
※
「哎呀,這位小妹妹真可愛!請問她今年幾歲啊?」
「………………」
「兩、兩歲左右!啊哈哈哈!」
走出剪票口後,真奧一行人來到了附近聖跡櫻丘購物中心的嬰兒用品賣場。
惠美在聽見女店員毫無惡意的詢問後瞬間愣住,因此真奧只好急忙以僵硬的笑容回答。
「餵、喂,振作一點啦!」
「……啊!」
幸好真奧及時用空出來的手搖晃視線渙散的惠美肩膀,事情才沒變得更為嚴重。
阿拉斯·拉瑪斯至今仍躺在真奧懷裡休息。
「請問兩位今天想找什麼樣的商品呢?」
「呃,那個,我們是來找有沒有能讓
這孩子用的棉被……」
由於照理說應該負責主導的惠美還沒完全恢復,真奧只好無奈地回答。
「這樣啊,我知道了。請問您之前是讓她睡嬰兒床之類的嗎?」
沒辦法回答是直接讓她睡在榻榻米上的真奧——
「呃,她是跟媽媽一起……」
「………………唔!」
諱惠美又再度僵住了。
「喂!不要每次一意識到『家人』這個詞就恍神啦!」
「那個……?」
真奧的吐槽這次讓店員起了疑心。
「啊,那個,沒什麼。她平常都跟媽媽睡同一床棉被。」
「原、原來如此……跟媽媽一起睡啊。既然是這樣,那令媛應該算是睡著時不太會活動的類型吧?」
「……的確。她睡覺時還滿安分的呢。」
實際上在真奧的印象中,阿拉斯·拉瑪斯待在魔王城時雖然會夜哭,但睡姿並沒有到會滾來滾去那麼差。
「不過,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啊,是的。因為小孩子在離開空間有限的嬰兒床後,睡姿往往會出現很大的改變。所以經常聽說有媽媽在發現原本睡覺時很安分的小孩,突然變得好動而嚇了一跳的例子。」
「這樣啊。」
「不過也有些父母沒使用嬰兒床,這部分就因人而異了。如果令媛連休息時都不太會動,那麼我想幫她準備好一點的棉被也不成問題。請往這邊請,我來替兩位介紹商品。」
「嗯。喂,惠美。」
「……啊,嗯。」
尚未回過神的惠美,在被真奧拉住袖子後便乖乖地跟了上來。
店員將真奧等人帶到一個大型四角塑膠櫃前,而陳列在上面的幾組棉被看起來都是適合小孩子的設計。
「還有附布娃娃啊?」
「這是用來讓小孩子在睡覺時握住的東西。因為他們有東西抓時,會覺得比較安心。」
女店員點頭回答後,指向其中一組棉被。
「這組的價格是兩萬九千八百圓……」
「兩萬……」
這次換真奧瞬間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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