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章 「孩子們」的世界(1/2)
蒂雅娜對著漸行漸遠的車子揮手,直到看不見為止,才看向身旁的和香。
「和香你大概幾點要出門呢?」
「嗯……大概再過二十分鐘吧。」
「我明白了。我隨時都能出門,就在玄關這裡待機吧。」
「是喔。不過你在玄關待機會讓我坐立不安,你先到客廳慢慢坐著等吧。要出門的時候,我會跟你說的。」
「這樣好嗎?」
「嗯,我和哥哥不一樣,沒有那麼討厭你。而且我算是一開始就全盤相信你們的話了,所以不會瞞著你偷跑出去啦。你就喝杯咖啡等我吧。」
「咦!」
「咦?什麼?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以和香的角度來說,剛才那些話都沒有別的意思,但不知為何,蒂雅娜卻像是受到打擊一樣,瞪大了雙眼。
「那個,康……啊,令兄他……那個……」
「別這樣~蒂雅娜姊姊,拜託別把他叫得這麼尊貴!太可笑了。幹嘛?哥哥他怎麼了?」
「啊,沒有,那個……康雄他……」
蒂雅娜幾乎快要語無倫次,認真地提問:
「他討厭我嗎?」
「啥?」
這次反倒是和香瞪大了雙眼。
「至少說不上是喜歡吧。」
「………………………………………………………………………………」
和香看著似乎真的受到打擊的蒂雅娜,自己反而覺得震驚。
「咦?我從一開始就有點在意了,不會吧?蒂雅娜姊姊,你該不會是對我哥有點意思吧?什麼?噗呵!」
「………………………………………………………………………………」
和香發自內心覺得驚訝、發自內心笑了出來,但她看蒂雅娜的表情始終保持著放空狀態,原本笑鬧的臉慢慢轉為嚴肅。
「我問你。」
「…………是。」
「先不管我哥以一個男生來說評價如何……」
「…………好的。」
「你覺得這三天相處下來,你有什麼讓我哥喜歡的要素嗎?」
面對和香冷靜公正的問題,蒂雅娜只有一個答案可以回答。
「……我想……沒有吧。」
「嗯,你知道這點就好了。」
和香點點頭,看了一眼時鐘走上樓去。
「哎呀,你真的在這裡等我?」
和香檢查有沒有忘記帶東西,約莫十五分鐘後下樓,看見蒂雅娜站在和剛才相同的位置上,表情無精打采。
「打擊有這麼大嗎?」
「不,仔細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畢竟我是要從各位身邊奪走英雄……奪走一家支柱的瘟神……而且,我誇下海口說要保護大家,結果卻連敵人接近了也不知道,不只害你們家受損,還對康雄的友人做出那般失禮的舉動……」
「糟糕,這樣意外地連我也沒辦法幫你說話。」
若要用悽慘來形容蒂雅娜來到劍崎家的行動,只要一一列舉就會發現的確很悽慘。
「我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被人說沾了父母的光吧……唉──」
蒂雅娜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失落地蹲在地上。
「我想應該是不可能啦,我真的覺得不可能啦,不過你這麼沮喪,我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蒂雅娜姊姊……」
「是……」
「你該不會喜歡我哥吧?」
無論身為妹妹的和香如何用偏袒的眼光評斷,她還是看不出她的哥哥康雄有任何身為男人的魅力。
身高不高,長得不帥,運動也不出色,性格又微妙。
只不過是身形不胖而已,又沒有帥氣的肌肉。
都長到十八歲了,別說女朋友,感覺甚至連女性友人都沒幾個。
再加上他們只認識三天。
被這樣一無是處的哥哥討厭,竟會讓擁有超人般的特殊能力以及身材令人稱羨的金髮美少女如此消沉。
比起她說什麼異世界,這件事更讓人無法置信。像哥哥這種等級的人,一間學校里少說也有一百人在,到底該有什麼喜好,才會喜歡上他呢?
「那個……我想與其說我是以一名異性身分喜歡他,不如說是純粹的崇拜吧。」
「純粹的崇拜?」
和香雖是考生,此刻大腦卻突然無法將那句話轉換過來。
「什麼?難道不只我爸爸,連哥哥也在安特·朗德變成傳說了嗎?是什麼噁心丟臉的傳說啊?」
「不是這樣的,不是……唉。這樣等英雄回來,我就沒臉見他了。」
蒂雅娜沮喪地環抱雙膝。
「和我同世代的魔導機士,每個人從小睡前就是聽著英雄和圓香的旅行故事長大。男孩子們為了更貼近自己憧憬的救世勇者,都會拿著木棒當作聖劍玩耍。」
說到英雄和圓香的旅行故事,和香只想得到去箱根的溫泉旅行、去新舄的滑雪場,或是去北海道的動物園這類事情,難道蒂雅娜說的是這種旅行嗎?
「而每個女孩子都會把自己投射到圓香身上,想像自己和英雄這樣帥氣的勇者一起旅行。」
「呃,我勸你們還是打消跟爸爸出門旅行的念頭。在旅館,他每次早上醒來,浴衣前面鐵定是敞開的喔!而且打呼聲超吵。」
「什麼?浴衣?打呼?」
「不對,抱歉,當我沒說。」
雖然無意識中脫口而出了,但蒂雅娜所說的並不是……(以下省略)
「當然,英雄他們的旅行是在三十年前。我聽家母說英雄和圓香已經回到原本的世界了,所以知道真相,不過世間所有人卻以為他們前往新世界討伐新魔王。不,大家認為兩位如今也在安特·朗德的某處旅行。這類傳言總是不絕於耳,勇者英雄和賢者圓香在安特·朗德就是如此受人尊敬、稱羨。」
「哦──是喔──」
受人尊崇的程度非常符合神格化這個名詞,既然如此,是不是更不應該把已經大叔化的爸爸送回安特·朗德呢?
和香心中升起這方向莫名其妙的顧慮。
「因為世人如此崇敬他們,所以描繪勇者英雄旅行的圖畫與雕刻等藝術品充斥全世界。其中有一幅名為『居靈峰迎破曉之勇者英雄』的圖畫,是英雄在旅程途中邂逅的一名流浪畫家所畫的,這幅畫在安特·朗德當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小學的時候,他們全家人曾一起到秩父的山上看日出,蒂雅娜大概也不是在說這個吧。
正當和香思考著這件事的時候,蒂雅娜嘴裡說出了一句對英雄的女兒、康雄的妹妹來說,會不禁懷疑自己耳朵的高衝擊性話語。
「康雄的臉……就和畫上那玉樹臨風、英勇過人的英雄一模一樣。」
「咦?那算什麼?討厭超惡的!」
「你、你說討厭是為什麼?超惡是不好的意思對吧?」
「抱歉!對不起,剛才那是反射動作。」
現在哥哥很像父親年輕時,這件事她從親戚嘴裡聽說過,也看過爺爺、奶奶家的相簿,所以她知道。
可是連父親神格化的樣子都和哥哥很像,和香打從心底覺得實在過於莫名其妙而且噁心,於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我第一次見到康雄的臉時,真的嚇了一大跳。簡直就是我連作夢也會夢到的勇者英雄本人。對一個生在雷斯提利亞的女孩子來說,任何人都曾經傾心迷戀的人就在眼前。說實話,我真是感動到內心不斷顫抖。」
「啊──……啊──……是喔。」
就算和香知道世上會有這種事,但一想到真的有女孩子當著她的面用「傾心迷戀」這種形容詞說自己的父親和哥哥,她也只能遙望遠方。
「所以……或許我有點沖昏頭了。我心中的某處太過小看康雄了,以為若是繼承英雄靈魂的康雄,一定會理解我們的窘境。我並沒有把康雄當作康雄看待,而是當成英雄的……把他當成我所崇拜的勇者的替代品……」
「啊──這樣好像不太好。」
和香也不是不能理解這種心情,不過以一個人類來說,這種心態很要不得。
「就是說啊。雖是我自己說出的話,但我也覺得自己的膚淺令人憎恨。」
這時候,蒂雅娜突然驚覺一件事而抬起頭來。
「和、和香你也討厭我嗎?你是否討厭我這種人擔任你的護衛呢?」
「在這種狀況下還問得這麼直接,蒂雅娜姊姊,你還滿厚臉皮的耶。」
「呃……啊!對、對不起!我、我絕對沒有別的意思!」
「反正只要我不討厭,你就會當我的護衛吧?好了,時間差不多了。我比較討
厭遲到,總之快點出門吧。」
「好、好的!啊,那個,玄關……」
蒂雅娜慌慌張張站起身就要追上和香,此時她突然想起劍崎家的玄關處在無法關門的狀態。
「這也沒辦法,而且媽媽也說別管它了。附近的派出所白天會每隔一小時來巡邏的。」
「這樣啊?既然圓香都這麼說了……那個,我們出門了。」
蒂雅娜在和香的催促之下,對著沒有任何人在的房子道別,連忙追上走在前頭的勇者的女兒。
「請問你的學校很遠嗎?」
「走路大概不到十五分鐘的距離吧。哥哥念的高中坐電車要坐好幾站,不過我念的國中是只要走路就能到的市立國中。」
「那還挺近的呢。」
「嗯。但是那裡周遭都是住宅區,所以沒有能讓你打發時間的地方喔。蒂雅娜姊姊,你感覺就是不會出現在那種地方的美女,如果在那附近亂晃反而醒目。你要是記得路,還是回家比較好。」
「這、這怎麼行!我、我也不是什麼美女……我必須擔任你的護衛……」
「可是啊,就算昨天說的那個禊盯上我了,以你的腳程,就算從家裡趕過來也來得及。這附近沒有高樓大廈,如果被人看到不太好,那穿越鐵道的時候,小心別被電車上的人看到,跳到空中去就行了。」
和香一邊說,一邊指著已在身後的家的方向。
「……」
蒂雅娜感到有些意外地看著比自己矮一顆頭的和香。
「這附近離自衛隊和美軍的基地很近,常有各種東西飛在天上,只要稍微注意一下高度,我想應該不會惹人注目。」
和香說完之後,馬上就聽見大型航空器飛行的聲音從遠方的天空傳過來。
在蒂雅娜的知識中,沒有地球所說的「飛機」的概念,但她抬頭仰望,確實看見大小符合那聲巨響的飛翔物體在稍遠的空中飛行。
周圍的人似乎都已經習慣那股聲響,沒有人把注意力放在天空上。
「和香……你說你一開始就相信我說的話了。」
「嗯。」
和香的回應一點都不虛假,讓蒂雅娜忍不住詢問。
「這是為什麼?」
「你這麼問,我也搞不太懂這是為什麼耶~」
「怎麼會搞不太懂……」
「因為你又沒有說謊,不是嗎?」
「那當然,我發誓我沒有說謊!」
蒂雅娜情緒激動,本想繼續往下說,但和香卻一臉嫌麻煩地打斷她。
「那不就好了嗎?我一開始也很驚訝、混亂啊。誰教爸爸說什麼要辭職,跑去一個我們聽都沒聽過的地方。沒嚇到才奇怪吧?」
「這……倒也是。」
「可是媽媽、爸爸,還有你好像真的會用魔法,而且我至少分得出來爸媽說那些話是不是認真的。既然這樣,那安特·朗德這個地方一定也存在吧?然後你想帶我爸爸去那個地方。我一開始也非常驚訝,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可是既然爸媽講那些話都是認真的,那我懷疑也沒有意義,就算懷疑他們,那也沒完沒了。要主張不存在的東西不存在,那是惡魔的證明,但存在的東西,我用這雙眼睛就看到啦。」
「呃,喔……」
正因為康雄的態度相當頑固,和香這樣反而讓蒂雅娜無所適從。
蒂雅娜見過的日本人就只有劍崎一家人,雖然昨晚她在疑似康雄的女性友人面前出盡洋相,但那實在不能算是認識的人。
不過,她這三天從劍崎家的生活窺探「日本」這個國家,她有自覺自己是個多麼脫序的存在,而且還帶著一個非常脫序的請求來到這裡。
光是這些要素加在一起,和香的直率反而讓她感到不安。
「我需要解釋一下為什麼會這麼想比較好嗎?」
和香搶先問出蒂雅娜的疑問。
「是的,如果你方便的話。」
「嗯,可以啊。反正今天社團沒有晨練,沒那麼趕。可是如果途中碰到朋友,要解釋你的事情又很麻煩,我們稍微走慢一點吧。」
和香說完,放慢了自己的腳步。
「我們的爸爸呢,以前有一次隻身外派,兩年都不在家裡。當然地點不是什麼異世界,是北海道的札幌。」
「札幌啊,我聽說圓香的老家好像就在這個叫做札幌的城鎮裡。」
「嗯,爺爺奶奶離市中心很遠,不過爸爸住的公寓就在市區。這不重要啦,你還記得嗎?你來的第一天,哥哥吼說我們兩個正值大考的緊張時刻,要是爸爸不在身邊會很傷腦筋。」
「是的,我記得很清楚。」
蒂雅娜萬萬沒想到康雄跟和香身為傳說中的勇者以及大魔導士的孩子,成長過程中卻完全沒聽過安特·朗德的事。
英雄和圓香一看到蒂雅娜,便立刻明白她是從安特·朗德來的使者了。而且當他們知道自己是艾莉吉娜的女兒,更開心地展露笑容。
因此她沒料到康雄會排斥她排斥成那個樣子,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不過我也不知道這些話能不能說出來,拜託你不要說是我說的喔。哥哥在爸爸隻身外派的那兩年還滿亂的。」
「亂?是指康雄的品性行為一團糟嗎?」
從康雄現在的樣子判斷,實在看不出有那樣的過去……
「不是,他只是單純害怕高中入學考,覺得很緊張而已。哥哥國中三年級時的成績,好像徘徊在中上到中間這個區塊,聽說只要一個不小心,有些科目就會掉到中下去。啊,這現在也一樣吧。總之,考高中就要考國英數理社五科當中的幾科,我這麼說懂嗎?」
「我懂,多種不同的科目都必須通過考試才行對吧。」
「沒錯。然後我記得哥哥的英語和數學好像都不太行吧?有一次,他在某個模擬考還是定期考拿了很糟糕的分數,媽媽又剛好在跟爸爸講電話的時候,不小心順口說出來了。」
「這我也很有感觸。每到軍官學校要把在校成績告知父母時,我總覺得自己快死了。」
「在評論成績之前,你感覺就很冒失。」
「嗚。」
和香一臉賊笑調侃,讓蒂雅娜有些羞紅了臉。
所澤車站就在右側,兩人穿越平交道,慢慢朝和香就讀的市立北平國中前進。
「我是不知道啦,但我雖忘記爸爸之後是打電話還是發訊息,反正那時候哥哥因為考差了很沮喪,爸爸就對他說什麼還不夠努力之類的話。然後哥哥就跟爸爸大吵一架。說什麼『你人明明就在北海道,哪裡會知道我的狀況!』或是『你根本連看都沒看,少跟我倚老賣老!』,都快哭出來了。我那時候還是小學生,看到哥哥還遷怒到媽媽身上,覺得有點害怕呢。」
「不管是誰都有這種過去呢。」
「怎麼?蒂雅娜姊姊你也有過這種情形嗎?」
和香細看蒂雅娜說得感同身受的表情,只見她有些難為情,也有些懷念地笑了。
「我想我哥還沒有忘記那時候的事。他應該是怕爸爸不知道會不會對我說些奇怪的話,或是覺得爸爸不在,我的情緒會因此不安定之類的。」
和香輕描淡寫地說道,接著聳聳肩。
「換句話說,對我和哥哥來說,真正的問題是平常就在身邊的爸爸被一個陌生人帶走這件事。勇者還有異世界這些事雖然讓我們很驚訝,其實都是其次。因為我們只相信爸爸想去一個我們都不知道的地方,所以不管要贊成還是要反對,都要有足夠的冷靜度去接受其他的事情才行。哥哥他好像就沒辦法冷靜到這個地步。」
「……你們的兄妹之情真是令人稱羨。」
「啊?」
「不,我覺得很感動,康雄他總是替你著想,而你也試圖去了解他的用心。」
看著深深感動的蒂雅娜,和香連忙搖頭。
「呃,你錯了,拜託你不要會錯意,我跟哥哥才不一樣。我既沒有逞強,也沒有覺得怎麼樣,爸爸不在身邊對我來說沒差。」
「咦!」
難得話題往好的方向發展,話題主角之一的和香卻若無其事說出這種話,讓蒂雅娜不禁有些敗興。
「誰教他很多餘嘛。要是他用自己古早的心得,就念書和考高中這些事對我說教,那只會讓我很有壓力。」
「是、是這樣子嗎?」
「嗯。之前隻身外派的時候,哥哥好像給自己太多壓力,覺得爸爸不在家,他身為男人就要保護家庭、幫忙媽媽才行!可是我又不會這麼想,再說哥哥既沒幫忙家事,也沒做出什麼保護家庭的舉動值得拿出來誇耀。」
和香接著說出更加辛辣的意見,讓蒂雅娜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就算沒有這些
事,爸爸平常就很常像這次一樣出差不在家,公司很忙的時候,甚至從早到晚都見不到他,在不在家好像都沒差。而且這樣我就不用考慮洗澡的時機,他不在家有些地方反而比較好。」
對一個支撐全家的大支柱,這麼說未免太無情了,就連蒂雅娜也皺起眉頭,但和香沒有理會她,繼續往下說:
「我這個年紀的人大部分都這麼想喔。」
起碼錶現出來的態度,大多都有這種傾向。
當然,和香不會連各個家庭內部的實際情形都一清二楚。
但是至少她沒遇過一個已經國中三年級,還會在與朋友談天中,無緣無故就公開表示「我最愛爸爸了!」的女孩子。
「啊,那裡就是我的學校。從這裡也看得見的三樓左側的窗戶就是我的教室。順帶一提,哥哥也是這裡的畢業生。」
和香無視驚愕的蒂雅娜,伸手指著正前方。
擁有些微老舊泛黃的校舍,以及在住宅區內算寬廣的操場,這是一間隨處可見的學校。
「這個地方的話,就算你在家裡,遇到萬一之時也能馬上趕到吧?要回家的時候,我會打電話回家,可以的話你就在家裡等吧。再見。」
「啊……和、和香!」
由於和香實在過於乾脆向蒂雅娜揮手道別,使得蒂雅娜下意識追上去。
接著,和香轉頭面對蒂雅娜,露出一種令人難以想像她直到剛才為止還開朗談天的悲傷表情開口說道:
「我啊,不像哥哥那麼頑固,你說的話我全都相信。做事拼盡全力的蒂雅娜姊姊很可愛,說實話,我才跟你相處三天,就不想要哥哥,想要你來當我的姊姊了。」
「然而……」和香話鋒一轉──
「正因如此,我才不希望你帶走爸爸。」
「……咦?」
突如其來的宣告,讓蒂雅娜就要往前的腳戛然止步。
「既然要去安特·朗德以勇者的身分跟禊作戰,那就代表爸爸可能會死掉吧?被挖出心臟死掉。然後弄個不好,他還會變成禊的同伴。你覺得我聽到這種事,還說得出『OK,你慢走』這種話嗎?」
「啊……」
「如果爸爸是為了工作而隻身外派,就算目的地是南極、北極我都不會在意。可是如果是要賭命替雷斯提利亞王國戰鬥,那就是兩碼子事。」
「和、和香,我……」
受到遠比康雄還要清晰的思路,而且更加容易理解的明確否決,蒂雅娜再也說不出話來。
「真對不起,我不是想說你不好。不過如果可以的話,麻煩你回去安特·朗德,對國王或那些大人物說,勇者英雄永遠不會再回去了。要是你們擔心來日本的禊或柯爾的手下……」
此時和香轉身,代表話題到此為止。
「爸爸和媽媽會保護我們,所以你們不用擔心。我先走了,回去的時候我會打電話,你應該知道怎麼接電話吧?」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蒂雅娜已經無法再上前去追和香了。
她知道,和香正是因為相信她,才會說出這些話。
她從與康雄不同的側面,以蒂雅娜也容易接受的形式拒絕她。
此外最重要的是,蒂雅娜和她一樣,也是「女兒」。
蒂雅娜沒有辦法反駁和香的話語。
「爸爸死掉的可能性嗎……?」
和香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口後,蒂雅娜依舊無神地站在原地好一會兒。
接著,她在上學人潮逐漸增加時,宛如反抗那波人潮一般,一步步地開始踏上返回劍崎家的路。
「每個人都應該有所覺悟……我這麼想實在太過自私了,對吧。」
日本和雷斯提利亞不同。
前幾天才被迫知道事情真相的和香跟康雄與知曉一切的她不一樣。
生在戰亂陰影之國的人,怎麼能因為別人沒嘗過紛爭的滋味,就彈劾提倡和平的人呢?
即使將提倡和平的人推入戰亂的火坑,抱著紛爭的國家也不會因此擁有和平。這樣只是單純讓不幸的人數增加罷了。
更別說她是守護無辜人民的魔導機士了。
若要這麼說,那麼該感到可恥的不就是弱小的安特·朗德嗎?如今竟然還得求助已退役三十年歲月的勇者。
「……可是……」
蒂雅娜平等地傾聽在她心中爭執不下的兩種聲音。
光靠自尊無法拯救性命,這也是事實。
在她磨蹭的這段期間,想必不管是雷斯提利亞還是安特·朗德諸國,都有生命死在禊的魔掌之下。
只要勇者英雄再度降臨,肯定會為安特·朗德全境帶來無論物質上或是精神上的助益。
如今和三十年前在幾乎沒有援助狀態下的彷徨冒險不同,這次全世界都做好準備,要集結在勇者英雄的麾下,進行組織性的作戰。
因此她甚至可以說英雄的安全和過去的魔王柯爾之戰相比,有壓倒性的保障。
艾莉吉娜、國王,還有世界各國都不認為勇者英雄不老不死。
大家是以他上了年紀為前提,著手準備招聘他。
所以會危及英雄性命的危機絕對……
「……我也想說沒有啊。」
應該沒有危險性。
但是戰場上沒有絕對。
這麼單純的真理,蒂雅娜在兩年的魔導機士生活當中,已經學習到令人生厭的地步。
她被迫學會。
被迫看見。
被迫知曉。
「看來是沒希望了。」
放棄的言語從蒂雅娜口中流瀉出。
和香的決心比她想的還要堅定。
就算康雄與和香兩兄妹跟蒂雅娜相處得再怎麼融洽,這跟他們答應送英雄到異世界完全是不同問題,她在這三天理解到這點了。
英雄想必沒有非得破壞他和家人的關係也想去安特·朗德的想法,而蒂雅娜召喚英雄也沒有那種正義或大義,非得讓他做到那種地步不可。
蒂雅娜踩著沉重的腳步,一直走到看不見國中的地方才抬起頭來。
「……奇怪?家在哪邊?」
她終於發現自己站在一個陌生的場所了。
※
「媽媽你到底想怎樣啊?」
「什麼怎樣?」
康雄坐在等待紅綠燈的車上,開口詢問母親。
「你還問我,當然是蒂雅娜、安特·朗德,還有老爸那堆事啊。」
等待紅綠燈的時候,握著方向盤的雙手食指會上下擺動,這是母親的習慣。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想怎樣。」
隨著綠燈亮起同時得到的答案,卻是這般事不關己的口吻。
「怎麼能說你不知道啊?」
「你才是,你又是怎麼想的?聽了昨天的話,你就接受了?」
「……不,我當然是已經不懷疑安特·朗德這個世界的存在了。」
面對母親的反問,康雄別開視線,看向窗外。
「可是這和要不要讓老爸走是兩回事吧?」
「原來你不想讓他走啊。」
「那當然啊。畢竟結果就是要辭職吧?就算他順利解決跟那什麼禊之間的問題,以他的年紀回來還找得到工作嗎?」
「你希望爸爸繼續做現在這份工作啊?」
「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我沒想到你對爸爸的工作這麼有熱忱。」
「這也不算熱忱,而且事情又不是這麼……」
「不然假設現在問題是爸爸要開始做蕎麥麵店了,你會阻止他嗎?」
「咦?蕎麥麵店?」
突然提出一個有些偏差的例子,康雄雖然覺得驚訝,還是想像了一下。
「我會很驚訝,也會擔心他能不能賺錢……不過大概會覺得他喜歡就好了。」
「你說得對,但是我鐵定反對。」
「啥?」
「年輕時,他好幾次被上司約去才藝教室之類的地方上課,曾把做好的蕎麥麵帶回來過。那真是難吃到嚇死人,而且還奇形怪狀。再說了,那個人根本就欠缺餐飲業該有的親切態度。他以前是勇者,現在在一間不上不下的公司出人頭地,看起來就不像是可以忍受奧客的人。」
「問題又不在這裡。」
康雄皺起眉頭,覺得母親在敷衍自己,沒想到她的表情卻意外認真。
「問題就在這裡。如果你是因為大概可以想像上班族或蕎麥麵店在做些什麼,卻不知道安特·朗德的勇者或魔導機士在做什麼才反對的話,那應該很難改變爸爸的想法喔。」
「……這……這種事我才……」
他無法斷定自己沒有這種想法。
因為康雄並不知道父親的工作內容。
甚至就連公司的詳細資訊,都是從班上不太來往的女孩子口中聽說,才終於去調查的。
即使他明白父親「工作」、「領薪水」、「家人依靠那筆錢生活」的這種生活模式,卻從來沒思考過父親「怎麼」工作、「怎麼」領薪水、家人依靠「多少」錢生活。
「我順便跟你說,和香是站在絕對反對的立場。」
「咦?」
「幹嘛驚訝成這樣?」
「啊……不是,因為她比我早接納蒂雅娜,也比我先相信那些事。」
「你去問過本人了嗎?」
「沒有,可是看起來就像這樣。」
「你這是會因為女人吃虧的性格喔。」
「問題在這裡嗎?」
「問題就在這裡啊。不過對現在的我來說,既然你跟和香都反對,那就是二選一,看要選擇安特·朗德(以前的朋友),還是選你們(現在的家人)。只要選擇其中一邊,沒選到的那一邊可能就會受到無可挽回的傷害。救得了一邊,卻救不了另外一邊。有沒有人問過你,媽媽和女朋友快掉下懸崖了,你要救誰~?在現實生活中遇到這種問題,你有辦法輕鬆回答嗎?」
「這、這個……」
「所以你也再認真思考一點。想想自己為什麼要反對。既然你相信蒂雅娜說的話了,那就更應該好好思考。」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康雄也無法反駁。
直到抵達學校為止,雙方就這樣不再開口說話。這時候,他們終於看見校門口了。
「我會把車停在附近的計時停車場,然後隨便找個地方喝茶。你今天也要去補習班吧?放學時間到了再打電話給我。再見,你要用功念書喔。」
說完,母親放康雄下車後,便開車離去。
「我該怎麼辦才好啊?」
事情到相信蒂雅娜所說的為止都還算好,但是否該因此送父親到危險的地方去,這完全是兩回事。這個想法大概沒有錯。
照常理思考,拒絕蒂雅娜和安特·朗德的要求,從此照常過著劍崎家的圓滿家庭生活,這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說到底,他為什麼會覺得這是最好的選擇呢?
『……謝謝你!謝謝你相信我!』
康雄突然想起蒂雅娜夾雜安心、安慰,以及欣喜的表情,他於是搖搖頭。
一想到那副安心的表情恰恰說明她先前有多麼緊張,所以才引發康雄純粹的同情心,這也是事實。
康雄站在父親的立場試想,如果自己生死之交的孩子前來求救,只要他能幫上忙,或許也會想去幫忙吧。
「根本不可能有答案嗎……?」
康雄只和蒂雅娜相處幾天就這麼猶豫了。
雙親跟安特·朗德更有舊緣,他們心中的混亂想必不是自己能夠相比的吧。
「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啊?」
父親很快就要回來了,不知道他是怎麼看待自己與和香接受蒂雅娜以及安特·朗德真實存在的這件事。
「唉……」
即使他們五人像先前一樣,再度集合在客廳商討父親是否要去安特·朗德一事,他也完全不覺得自己能提出具有建設性的意見,這讓康雄的心越發沉重。
「奇怪?阿康,你剛才是不是從車子裡走出來的?」
這時碧人從後頭走來,康雄維持著無精打采的表情回過頭。
「對啊,早安,碧人。」
「專車接送,你還真是身分尊貴耶。難道你之前是因為腳受傷才請假的?」
「不是這樣啦。我媽剛好來這附近辦事,順便載我而已。」
「這樣還是身分尊貴啊。哪像我們家只有老爸有駕照,就算他要來附近辦事,也會覺得這樣浪費定期車票,要我好好用完,才不會載我。」
碧人如此說道,手裡拉著一個行李箱,感覺似乎可以就這樣直接出國去玩了。
「你今天一樣拿著好像很重的東西過來了,又是什么小道具嗎?」
「一部分是,剩下是給新生的化妝道具。這種小東西數量一多意外地很重耶。」
「化妝道具?這樣啊,原來高中戲劇也會這麼講究啊。」
「那當然啊,不化妝根本演不成。」
「是這樣嗎?」
「沒化妝就站在強光照明下,眉毛輕輕鬆鬆就飛走了。這樣根本面無表情。」
他的意思大概是說眉毛會因為強光而看不見,但康雄想像一下眉毛脫離顏面飛行的樣子,忍不住覺得好笑。
「用相機的影研更誇張。就算是同一個場景,拍攝時間不一樣的話,反射在臉上的光線量就會改變,拍起來就會怪怪的,所以他們會測量每個分鏡的光線量,再讓演員配合修改妝容。這是他們的常態。」
「真的假的,他們真的那麼做啊?」
「正式舞台演出中,在演員的出場間隔也會重新補妝啊。」
戲劇社和影研的成果發表常有機會在校慶看見,但康雄沒想到原來他們背後這麼辛苦。
可是另一方面,只要稍做想像,有很多事情他也能夠理解。居然連這種地方都讓康雄深感自己究竟是一個多麼只看表面的人,這讓他又有些沮喪。
「欸,我可以問個奇怪的問題嗎?你老爸是做什麼的啊?」
「幹嘛?突然要研究雙親的職業嗎?也沒什麼,他就是普通的上班族。」
「……普通的上班族是什麼?」
「咦?意思就是早上穿西裝上班的那種普通上班族啊。」
「到公司之後,上班族都做些什麼啊?」
「工作吧?」
「我問的就是工作內容。上班族到底都在幹嘛啊?」
「哦──當然就是那樣吧,呃……」
碧人抱著輕鬆心態一問一答,此時他的話語卻漸漸模糊。
「我也不知道他在幹嘛耶。跑業務或是財會……?小學時,有一堂課是調查爸媽的職業,我記得我查到的是把鐵怎樣還是把材料怎樣之類的。我猜大概是走來走去到處賣鋼鐵製品的吧。」
「又不是在玩遊戲,怎麼可能抱著鐵礦跑去店裡賣啦。」
「是這樣沒錯啦……不過你這麼一問,我還真的不知道耶。今天回家問問看好了。不對,我不太想問。感覺又要開始說教了。」
康雄對著一秒就撤回前言的碧人苦笑,同時發現自己在心中某個地方鬆了一口氣。
就連在學校歌頌青春、看似比他還要冷靜俯瞰學生生活的碧人,都沒那麼認真思考自己的父親在做什麼工作。
這讓他再次肯定一個高中生這樣才算普通。
「啊~不過啊,一想到年收入那類問題,我倒是有的時候會擔心自己到老爸那把年紀的時候,能不能賺得跟他一樣多。你看嘛,私立高中的學費不是比公立還貴嗎?我記得好像快到一百萬圓。可是他卻可以每年輕鬆拿出來,這樣真的很厲害耶。」
「一百萬啊……」
這個只在電視節目上看過的金錢單位,就跟安特·朗德的存在一樣,令他沒有真實感。
但一想到他完全無法想像現在的自己可以拿出一百萬來墊,也就能同意碧人所說的話了。
「……如果繼續演戲,那應該是辦不到吧。」
「咦?」
但碧人的下一句話卻不禁讓康雄瞪大眼睛。
「碧人,你以後要演戲嗎?你想當演員?」
康雄擅自認定碧人不是想演戲的人,因此感到意外,沒想到碧人卻露出艱澀的表情回看他。
「這件事才沒有這麼單純。你也是啊,難道你一年級的時候就確定自己以後要在合唱團靠唱歌吃飯,所以才入社嗎?不是吧。又不是每個讀文科大學的人以後就會當律師、老師或官員,也不是每個讀理科大學的人以後就會變成科學家或研究人員。」
「呃……嗯,那當然。」
「我只是覺得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來賺錢,這樣人生一定很快樂吧~每個人都會想吧?要是可以繼續演戲,我當然想演。如果能賺到普通人賺得到的錢,那就是萬幸了,不過事情又不可能這麼順利,可是還是希望可以盡情做喜歡的事。就是這麼一回事。」
「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康雄現在並沒有任何像碧人這樣能讓他熱衷的事情,所以他無法完全理解碧人用「這麼一回事」來做結的心情。
不過他忽然有個想法。
究竟他的父母現在有沒有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話說回來,我記得你爸在YAMAHATA對吧,那他的工作真的跟食譜相關嗎?」
「……誰知道,我不清楚。他現在去大阪出差了,在家也不太聊這些事。」
康雄他自己在小學時的「親朋好友職業研究」是調查父親的哥哥,也就是他伯父。伯父是一名警察,非常有採訪的價值,所以他一直到最近都沒有機會思考父親的工作。
「最近我老爸總說,我要超越他才算是盡孝道。可是就算我從此抽離演戲,拼盡全力出社會上班工作,以我們的時代來說,我就是不覺得有辦法贏他。」
「……嗯,也對。」
以康雄現在的情況來說,贏不贏得了的基準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樣,不過就算他埋怨也沒用。
「而且在比較工作之前,我連結婚生子都無法想像。」
「啊──我懂。總之腦子裡就是不會浮現跟女生交往的光景。」
「你還好吧?戲劇社裡不是有女生嗎?」
「我告訴你,身邊有女孩子跟交到女朋友是沒有因果關係的。你要這麼說的話,班上明明就有一半是女生,那為什麼我們兩個就沒女朋友?」
「唔……的、的確是。」
「而且補習班又怎樣?你是千秋學院吧?千秋上課感覺不是班級制吧。我們補習班完全是一對一教學,如果不是同校或以前同一所國中,根本不會和別人說話。」
無言以對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雖然康雄徹底辯輸碧人了,卻也因此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在大談女朋友、結婚這種曖昧的未來之前,他還有一件非得通過不可的考驗。
他在帶刀翔子面前醜態百出,甚至給她添了麻煩,以後在補習班碰面時,她會完全不過問蒂雅娜和自己的所作所為嗎?
補習班的班導和助教平時除了提供學習進度與如何選擇志願學校的諮商外,連日常生活中的小煩惱也願意傾聽。
昨晚和帶刀翔子發生的一切,與諸多牽扯安特·朗德的事比起來,並不算什麼了不起的事件。康雄原本如此看輕了這件事,但現在一想到有可能會被如此處置,他就覺得這是十足的地獄。
學生走夜路時,被一個陌生的外國人威嚇。
幸好康雄沒有直接責任,但還是無法改變這已經對自己和平的日常生活和將來造成影響了。
「我本來希望至少在補習班可以和平過日子啊……」
康雄從現在開始思考晚上去補習班的事,使他心中的重量又再度增加了。
「不在嗎……?」
「你怎麼了?」
「沒有,我還以為她搞不好會在外面埋伏我。就是我昨天講的那個女生……」
康雄從補習班附近的某個計時停車場處死盯著補習班的周遭,但到目前為止,他都還沒看見帶刀翔子的身影。
「我問你,今天你遇到一個不記得你名字的無情前任同班同學,還在走夜路的時候被他的朋友威脅,隔天你會積極地去見他們嗎?」
體無完膚指的正是這種情況。
「不過你現在也只能見面之後馬上道歉,然後拜託她不要鬧上補習班了。原因出在爸爸和媽媽的麻煩事上,我是覺得很過意不去啦。」
母親又接著繼續說:
「如果你覺得補習班快鬧出問題來了,就馬上叫我,我會負責。」
「媽媽,你不是為了警戒禊才在這裡嗎?」
「跟異世界的怪物戰鬥比起來,保護兒子不被壞事糾纏才是母親本來的任務啊。」
是這樣沒錯,可是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了,你才說這種話。
「我和你爸爸都不願看到你跟和香的未來,因為我們以前做過的事情而毀於一旦。要是真的這樣,那就算要把蒂雅娜的監護人……把艾莉潔和亞雷克斯召喚過來,向補習班的老師還有帶刀同學謝罪,我也會保護你的名譽。」
過去曾有過如此沒有夢想的異世界召喚嗎?
康雄實在無法想像兩名身在異世界、素未謀面的救世魔導士和騎士,拼命低頭向補習班老師以及對方家長道歉的光景。
「畢竟他們都過這麼久了還要來依賴你爸爸,做這點小事不會遭天譴吧。」
「還是有點不對吧。」
「小孩子犯的錯,到某種程度都算是父母的責任喔。」
「……我話先說在前頭,我只是想不起帶刀同學而已,除此之外什麼壞事都沒做。」
康雄半瞪著不知道是想照亮自己前方道路,還是想留下不安要素的母親,只見她完全沒有隱忍的意思。
「反正你現在知道過去拯救一個世界的最強勇者和他的夥伴,都集體準備好要保護你了,你差不多也該走了。」
說完,在她準備坐回駕駛座前,突然一臉認真開口:
「我可能沒有這麼說的資格,不過……」
母親看向補習班。
「我想要儘可能避免災害擴大。少一個人知道安特·朗德還有你爸爸的事情總是好的。我昨晚已經確實叮嚀蒂雅娜了,也麻煩你這麼做。儘可能敷衍蒂雅娜和『瓦斯爆炸』的事,要是有奇怪的動靜,你就快點逃,然後通知我。」
康雄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微微點了頭。
「我不可能跟別人說,就算說了也沒人會信。而且我也很怕那個黑影,緊急時刻我會幹脆逃跑的。」
「……你這麼說也對,對不起。」
在母親有些消沉的聲音目送之下,康雄筆直朝補習班前進。
他戰戰兢兢地進入補習班,並未看見助教的身影,休閒區也沒有帶刀翔子的身影。
他上了一堂課之後,又若無其事地走來窺探休閒區,但還是沒看見人。
「她今天沒來嗎?也是啦,又不一定每天都會來。」
說完,他看向外頭,母親的車就在暗夜遠處。
康雄因此覺得放下心來,接著露出苦笑。
「找不到媽媽的身影就會不安,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聽說康雄是個直到小學中年級為止,晚上不敢自己一個人去上廁所的孩子。
他雖然不記得這種可恥的廁所插曲,但他確實有黑暗很可怕的認知。
當時的自己究竟在怕什麼呢?
總覺得不是出現在繪本或鬼故事裡的鬼怪或妖怪這種具體的概念。
一種名為看不見的未知。
悖離光明日常的姿態。
小的時候,就連在家中感覺到「晚上」,都只有特別的日子才有。
劍崎家的家教沒有特別嚴格,不過至少在康雄讀小學的時候,晚上十點之後還醒著的記憶屈指可數。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他不再對潛藏在暗影當中的無形之物感到恐懼。
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他對潛藏在暗影當中的某種東西感覺到恐懼。
「你又站在這種地方發呆了。」
這時候仿佛看準了時機一般,一股熟悉卻又想不起是誰的女音闖入耳里。
康雄隱瞞自己因驚訝而加速的心跳,前來向他搭話的人果然是帶刀翔子。
「原、原、原來你在啊。」
「我在啊。幹嘛?難道你不想被我找到?」
翔子壞心眼地說道,卻馬上露出笑容,手指著某個方向。
「我一直到剛剛都在跟小林老師討論,因為我想換課程。」
「志願諮商室?」
翔子看著的地方是諮商用的窗口。
不管學生接受課堂學習的內容與進度結果好壞,如果遇到不適合自己的情況,就算勉強繼續這個課程,那也是浪費時間。
為了節省不必要的浪費,學生可以個人,也可以家長陪同諮商,因此志願諮商室總是頻繁地為人使用。
雖說用了「室」,但並不是在教室里諮商,而是一個像銀行的窗口那樣,用隔板隔出的空間。這是採用當代不讓學生與指導者在密室一對一而成的諮商方式,不管怎麼樣,這也難怪康雄剛才怎麼找上課窗口都找不到人了。
康雄往門口那裡看去,擔任助教的小林正好探頭出來,一併對著康雄揮手。
但他似乎還有下一個諮商的預約,馬上又對別的學生招手示意,走進諮商室了。
「所以你怎麼了?你在找我嗎?」
康雄有些不好意思地老實點頭回應翔子的問題。
「是……是啊,昨天的事,我想跟你道歉……」
「你是說那個女生的事?」
「還有我想不起你的事……」
「那個啊?嗯,那倒是無所謂啦。我昨天也說過,我知道自己跟國中比起來變了很多。」
「這、這樣啊……對、對了,你昨天也穿著便服……難道說,你讀狹間澤高中?」
狹間澤高中是縣立的普通
高中,以附近的公立學校來說,很罕見地沒有制服。
大部分來補習班的學生都是放學後直接穿著制服過來,其中穿著便服的人,不是先回家一趟,就是狹間澤的學生。這是無庸置疑的。
「嗯,對呀。怎麼了嗎?」
被人這麼反問實在很傷腦筋,但這也是因為本來想道歉,結果卻被推回來,使得康雄下意識繼續對話。
「啊,沒有,那個……因為狹間澤不是沒有制服嗎?我想說女生感覺都很在意制服。」
接著,翔子舉手直指著康雄。
「就是這點!」
「啊?」
她板起臉來,邊點頭邊開口說道:
「狹間澤就是沒有制服這點好,而且離家又近。」
說女孩子都重視制服是康雄擅自抱有的印象,被她這麼清楚點出,康雄也只能根據她所說的,認為「原來可以選自己喜歡穿的衣服很好」了。
「我、我是念……」
「武丘對吧?我有聽說。」
「咦?聽誰說?」
如果她說知道,那康雄還能理解,但她卻是聽說,這可就無法理解了。
雖然這麼一來,他又會再次確認自己有多無情,但是說到底,除去和帶刀翔子同班的國二時期,他們幾乎沒有交流,而且也不記得他們那段時間感情很好。
因此,他們之間也沒有共同的友人,現在心裡更是沒個底。
國中二年級當時的班級感情較以往的班級好,所以從同班同學或班導口中得知的可能性不能說沒有。可是不管從哪裡得知,康雄就是無法想像翔子得到他考上哪間高中的情報。
但是翔子卻顯得有點意外。
「什麼聽誰說……」
那是一種「為什麼你反而不知道」的反應。
不過她馬上改變某種想法,嘴裡呢喃著:「難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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