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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二章 母親好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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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太陽的步調還很快,就在夕陽的光輝灑落城鎮時──

康雄把下顎埋在便服外套的衣領下,只將視線向上仰望補習班所在的大樓,之後馬上以極度不悅的表情對站在身旁的蒂雅娜開口:

「喂,算我求你了,拜託你回家去吧。」

然而蒂雅娜的眼神卻點燃著意志堅定的光輝,筆直地回看康雄。

「不行!我不能這麼做!昨天才發生那種事,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狀況!」

「那個……如果是這樣,那倒不如跟著媽媽還有和香……」

「這點請你放心吧!」

蒂雅娜握緊雙拳,臉上浮現笑容。

「像我這種菜鳥跟在圓香身旁,緊急時刻反而只會礙手礙腳。這樣等同於讓現在在家的和香遭遇險境。請你把有七彩賢者坐鎮這件事,當作安全得到了萬全的保障。」

「……喔。」

康雄聲音疲憊地垂下雙肩。

這已經是絕對聽不進別人說話的模式了。

蒂雅娜繼續開口,宛如要加強她的想像一般。

「既然英雄不在,那麼確保英雄家人的安全,就是雷斯提利亞魔導機士的任務。如果康雄要離開圓香身邊行動,那麼我當然要來擔任你的護衛!」

「這兩件事根本……呃~那個……嗯,好吧。」

康雄有許多話可以反駁,但蒂雅娜表現出不管他說什麼,也絕對不會退縮的堅定意志,他更沒本事行使武力逼她回家。

那麼現在的康雄能做的事情,就是儘可能別讓蒂雅娜在外做出什麼奇妙的舉動。

異世界和安特·朗德這類話題本身甚至不必保密。

因為在一般狀況下,會不疑有他相信的人根本不存在。

他想保密的,不如應該說是蒂雅娜這個人的存在。

就算只看她在劍崎家中的行動,也知道蒂雅娜是一個禮數周到的人。但是從那份禮儀而來的言行,卻和現代的日本社會格格不入。

光聽發言,她的態度幾乎會讓人以為她是康雄專屬的僕人。

雖說她好歹卸下鎧甲,跟之前一樣借一套母親的衣服穿了,但在母親的外套之下,一定藏著那謎樣的武器。

此外,母親穿在身上也不會有什麼感想的土氣灰外套,一穿在蒂雅娜身上,就像一流時尚品牌的宣傳照一樣。

萬一讓碧人、五十嵐或是日野看見蒂雅娜,會被他們死纏爛打追問「那個金髮美少女是誰」、「你們是什麼關係」──這相當淺而易見。

而且不論他說出什麼樣的藉口,也只會留下「有一個美少女和康雄的關係很親密」的傳言。如此一來,康雄就不得不去應付這個八卦了。

「……那我走了。」

「好的!我會躲在附近,一有緊急事態就會趕到你身邊,請你放心地專注在學業上吧!」

「……好,待會兒見。」

康雄背對著說出那沉重得要命的聲援、幹勁十足的蒂雅娜,打算走進大樓──

「咦?」

沒想到視線才瞬間從蒂雅娜身上移開,原本站在身旁的她就已經不見蹤影了。

難道她跳躍到屋頂上去了嗎?

康雄的腦中浮現這個不實際的想法,不禁抬頭仰望整棟大樓。但就算思考這個問題,也沒有任何意義。他馬上搖搖頭,轉換思考。

至少來到補習班的時候,他希望自己能埋沒的學生的本分當中。

尤其他今天才因為昨晚的大騷動,而向學校請假了。

僅僅是他今天請假的理由一點,康雄從明天開始的日常生活肯定是一場混亂。再更進一步地說,康雄如今已經無法把蒂雅娜的話當成謊言拒絕接受了。

過去勇者取回和平,一個充滿魔法師的異世界──安特·朗德。

如果那種地方不存在,這件事情就不可能發生。劍崎家的玄關昨晚就發生了這麼一件事。

受到巨響驚嚇,康雄與和香都沒能馬上反應過來。

只有蒂雅娜飛也似的衝下樓,不知道在大喊著什麼。

康雄把和香留在二樓,戰戰兢兢地下樓。他看見受到一股怪力被轟飛扭曲的玄關大門,以及蒂雅娜隔著玄關地板與謎樣的黑影互相對峙的光景。

黑影變成人的姿態。

仔細一看,就能看見一個穿著比蒂雅娜還要誇張的全身鎧甲的模糊男性身影。

他的眼睛就像在地底蠢動的岩漿一樣,是濃烈的鮮紅色,但又閃爍著微量的光芒,不祥得讓看見的人無不感到顫慄。

康雄面對這超乎常識的事態,身體因恐懼而完全無法動彈。

「康雄!快後退!我來對付!」

在蒂雅娜的大吼之下,康雄回過神來。

「不、不是,可是這個……」

「放心吧!」

蒂雅娜頭也不回,筆直地盯著黑影,對慌亂的康雄叫道:

「雖然我還比不上英雄和圓香,但我也是獨當一面的魔導機士!所以……什麼都……」

為什麼只有這一瞬間言語遲疑了,康雄也不明白。不過下一秒,蒂雅娜就以甚至如地面縮短般的速度奔跑向前。

「什麼都不必擔心!」

穿著母親睡衣的異國少女,朝黑影大大揮出雙拳。

她的雙手各拿著一個看似槍身被切除的手槍之類的東西。

下一個瞬間,蒂雅娜的雙手發出光芒,握柄上方竟出現了一把光之劍。

光劍和蒂雅娜的眼睛顏色相同,要稱作小刀顯得過長,但要稱作劍又過短。

之所以一時之間想不到短劍或匕首,是因為康雄已經遠離那類文化很久了。

蒂雅娜以令人無法相信的速度和力量攻擊黑影,但黑影卻輕鬆擋下了耀眼的綠之刃。

「唔!」

不過蒂雅娜似乎也預料到攻擊會被接住。

她以兩把利刃封住黑影的「劍」,就這樣一躍而上,在空中轉身,雙腳跪在黑影的肩上,用雙膝固定對方的脖子。

「喝啊啊啊啊啊!」

然後隨著她大喊的同時,形成光之雙劍的握柄發射出「某種東西」,蒂雅娜和黑影都受到反作用力而彈出玄關外。

由於蒂雅娜的光之雙劍射出的某種東西,玄關的衣帽架被炸個粉碎。

但康雄顧不了那麼多,他穿著睡衣、光著腳就打算衝去追往外飛去的蒂雅娜。

「嗚……」

然而他的腳卻開始頻頻顫抖,無法從原地移動。

黑影待過的地方宛如余火般,殘留著黑色的薄霧。

外頭金屬互相激烈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但康雄的腳被恐懼束縛在原地,看不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這個時候……

「這是怎麼啦!」

「呃!」

原本入浴中的母親圓香,連身體都沒擦乾,裹著一條浴巾就衝出來,注視著崩壞的玄關、蜷縮身體的康雄,以及黑影在外面門廊飄散的火焰。

母親掌握一切狀況後,行動非常快速。

「蒂雅娜在外面對吧,你可別跑出去喔。還有,雖然我搞不太清楚,不過電視遙控器放在洗臉台上,你等一下拿回去放好喔!」

語畢,母親甩干剛從浴室出來的水滴,用比方才蒂雅娜還快的速度,從更衣間前的走廊一躍飛出玄關外,從家門前的道路往上飛去。

沒錯,母親的行動只能以飛行來解釋,她的身影往上方急速消失了。

康雄記憶中的母親是一個討厭運動、厭惡搬重物、在國小運動會上參加家長五十公尺賽跑還會跑得氣喘吁吁的人。

絕對不是一個像忍者一樣,把對面人家一樓的屋檐當跳台,往天空飛的人。

雖然剛才恐懼勝過一切,但看見母親比蒂雅娜還不像個人類的舉動,好奇心緩和了恐懼,促使康雄的腳開始動作。

他戰戰兢兢地避開殘留的霧影走到外面的瞬間──

「嗚哇!」

火球在自家上空爆裂,被那股熱風波及,康雄才剛踏出家門就一屁股跌在地上。

他的身體再次被恐懼支配,無法起身。

「康雄!你沒事吧?」

「我不是叫你待在家裡嗎!」

睡衣的邊邊有點燒焦的蒂雅娜,以及只圍著一條浴巾的母親,從一片漆黑的夜空當中降落。

「……逃走了嗎?」

「不清楚。不過氣息現在已經消失了。」

康雄知道現在時機不對,但是看見蒂雅娜與母親表情認真、不敢大意地警戒四周的背影,他強烈地想著一件事。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母親和蒂雅娜的穿著不是反過來的

呢?太不講理了。

看樣子,當人類處於極限狀態時,意外地會注意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火球爆裂造成的巨響和熱氣,理所當然在這個社區造成不小的影響。

突如其來的衝擊,震得玻璃窗搖來搖去,嚇死人了──這是隔壁川村家的太太今天早上帶著七分擔心、三分好奇心前來詢問所說的證詞。

一問之下,並沒有人看見蒂雅娜和母親的身影,但「聽見巨響」、「看見爆炸」的證詞陸陸續續出現。實際上,劍崎家的玄關的確被炸得粉碎。康雄與和香今天也不是去上學的時候。

說這是瓦斯氣爆或電線發生異常那還算好的,趕到現場警察和消防隊還毫無根據地懷疑是不是康雄或和香惡作劇,又或者是不是持有汽車駕照的母親違法保管汽油之類的。

最後,他們馬上就確認沒有牽扯犯罪的可能性(雖然這樣也很奇怪),由妻子圓香來聯絡戶長英雄,事情就算結束。

在警察現場搜證時,為了不讓事情變得更複雜,母親指示蒂雅娜到屋頂上頭躲避。但在這段期間,有幾家嗅到發生怪異事故的媒體殺來採訪,讓她一段時間都進不了家門。

「媽媽!我們家上新聞了!馬賽克被打了好大一片耶!」

和香看著平常不會看到的午間情報節目這麼說時,就連母親也抱著頭煩惱。媒體走掉之後,瞞著警察的耳目回到家中的蒂雅娜也同樣抱著頭。

可是不管她們兩個在後悔什麼,事實就是發生了一件無可避免又驚擾和平且平凡社區的事件。

更進一步地說,劍崎家也不知道原因,具體上的危險就這麼攻過來了。

所以到了黃昏,狀況好不容易平息之後,康雄表示要去補習班,就某種意義來說,帶上蒂雅娜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雖然很自然……

「安特·朗德嗎……?」

他將關鍵字輸入手機的搜尋畫面上後,出現了上百件關於「天線」的預測搜尋(註:天線與安特·朗德日文相似)。康雄重複念著那名詞,一邊仰望可能是蒂雅娜藏身的大樓。

先不論父親是不是「勇者」,但如果不相信異世界或魔導機士等等事情,便無法解釋昨天發生的「劍崎家玄關爆炸事件」的原由始末。

不管怎麼想,蒂雅娜和母親的行動實在不像是普通的人類。

那個像是黑色火焰的謎樣黑影的真面目,不管怎麼做,都不可能用日本的常識說明。

但要是承認這些事,那就等於全面相信並接受蒂雅娜所說的話。

當康雄接受的瞬間,他眼前的現實是不是就再也不會回到以往的日常生活了?

而最後,劍崎家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嘖。」

康雄突然環視周圍早已見慣的道路,佇立在原地。

現在是黃昏時刻,住宅區的小路已經漸漸亮起街燈,但光線無法觸及的夜晚黑暗,還是開始從住家間的縫隙與道路深處等地冒出。

昨晚那個謎樣的黑影,會不會從那些地方竄出呢?

昨晚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以致讓他無法分析那個黑影是什麼樣的存在。到了今天早上,蒂雅娜和媽媽也因為那件事都不太說話。

康雄內心的某處很害怕去把事情問清楚。

要是知道了答案,那麼他就不得不接受蒂雅娜和父親的說詞。他並不想在早上那個時間點產生這種自覺。

如果他接受了,劍崎家的和平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此時康雄的腦海里,突然閃過許多他從前看過的電影、小說、漫畫以及動畫的故事大綱。

一旦普通人知曉「主角」的真面目後,就再也無法回到普通的生活了。

主角有很多敵人,那些敵人會策劃各式各樣的手段來削減主角的力量。

有人直接上門挑戰、有人專攻弱點、有人使用卑鄙手段。

但主角(父親)擁有過去拯救世界的實績。

換言之,以一個角色的等級來說,他已經達到最大值了。一般來說,即使壞人正面進攻,他也不是那麼容易應付的對手。

要想削弱這麼強大的存在,只要危害他重要的家人或朋友就行了。

「……啊。」

說起來真沒用,康雄竟當場雙膝不斷顫抖,幾乎要跌坐在地。

有那種想法的「壞蛋」,康雄過去已經在熒幕上看到不想看了。

那麼那個黑影不就正是為了用主角(父親)的弱點來威脅他的刺客嗎?

敵人已經追到主角(父親)的根據地,而主角(父親)重視的人們卻毫不知情又毫無防備,為了牽制主角(父親),敵人正在等待對他們下毒手的瞬間。

「蒂……」

就在康雄正要開口依靠他持續否定至今、那名從安特·朗德前來的使者時──

「你呆站在這裡做什麼啊?」

突然有個人出聲叫他,康雄嚇得心臟幾乎要從嘴巴跳出來,大大地縮起身體。

他回頭一看,發現有個穿著色調樸素、類似夾克的衣服的嬌小人物從補習班裡走出來,抬頭看著自己。

在康雄判斷出這個人是誰之前,仰著頭的這個人就先開口了。

「發生了那麼嚴重的意外事故,你還準時來補習班上課,真是積極啊~」

「……咦?」

康雄瞪大了眼睛,仔細地看著這個人的臉。

大概是同齡的人吧。她是個有一頭充滿朝氣的鮑伯頭和一雙大眼的少女。

活潑的語調顯現雙方極為友好,但問題是,康雄對她完全沒有印象。

無論怎麼搜索記憶,他都想不出有哪個朋友和這個少女的臉完全一致。

再說,對現在的康雄而言,除了家人和蒂雅娜之外,本來就很少有機會跟異性說話。

他也想過,會不會是高中的同班同學之類的人,只是因為沒穿制服所以感覺不一樣了。但不知是幸或不幸,會用那種語氣和他攀談的女孩子,他還是完全想不出來。

他們互相看著對方好一會兒,最後少女口中默默地發出了「啊」的一聲。

「啊~……抱歉,我突然找你說話。好像嚇到你了。」

「呃……啊,嗯……」

「你站在這裡會擋到路喔。你等一下要上課吧?」

「啊。」

康雄這才回過神來。

他因為不知名的恐懼而佇立的地方,正好是補習班大門口的正中央。他發現的確有幾個補習班的學生,一臉困擾地從兩人旁邊經過。

「抱、抱歉……」

「不會,我沒關係。因為我今天已經要走了。」

說完,少女擦身走過康雄身旁。

到這個時候,康雄才終於想到要確認少女的身分,於是出聲。

「……那、那個……」

「我跟你說!」

少女只轉過頭開口說出的話語,讓康雄僵在原地。

「我想你遇到很多麻煩,但你要加油振作喔。再見。」

「咦……」

她的口氣簡直就像知道康雄身邊現在發生了什麼事一樣,康雄不禁啞口無言。

就在康雄呆站在原地時,少女這次真的背對康雄,走出補習班。

「等、等等……」

康雄跌跌撞撞地衝出才剛抵達的補習班,在大樓前的道路上尋找剛才那個夾克少女的身影。

「啊。」

他找到那個夾克幾乎就快融入黃昏夜色的背影,接著衝上前去。

可是夾克少女的腳程比想像中還快,不是被紅綠燈擋下來,就是被走出所澤車站和Pulopo商店街的人流阻擋,康雄始終追不上。

「那個!」

「嗯?」

康雄總算在住宅區里追上她,少女聽見他的呼喊回過頭,非常驚訝地瞪大眼睛。

「你怎麼了?」

「不,沒有……那個……」

康雄一邊控制紊亂的呼吸,一邊抬起頭來。到這邊為止都還好,可是他發現自己根本沒想好叫住人家之後該說些什麼,喉嚨突然之間卡住了。

「為……為什麼?」

「什麼?」

「你怎麼會知道?」

於是,他直接如此問道。

你到底知道我多少事?又為什麼要來找我說話?

「知道什麼?」

「就是我……那個,有很多麻煩……」

思緒堵塞的康雄,已經無法細想眼前少女所說的「很多麻煩」指的是什麼,他就這麼提出問題,少女卻歪頭不解。

「因為我看到新聞啦。」

「……耶?」

面對這句意想不到的言詞,康雄發出愚蠢的聲音。

「傍晚的新聞速報有報導,我只是覺得你很辛苦而已。」

「……什麼?」

「你們家門口不是發生瓦斯氣爆之類的事嗎?」

「啊。」

話說到這裡,康雄終於察覺自己誤會了一件天大的事。

同時也注意到自己的思慮有多淺薄,以及自己被逼到什麼地步了。

這三天來,讓康雄煩惱的麻煩,全部都和蒂雅娜帶來的「安特·朗德」一事有關。

所以當一個陌生的少女慰問他時,他就下意識地認定這和安特·朗德有關。

不過,說到為什么正常的思緒沒有發揮作用,想必是就各種意義來說,康雄已經被逼到走投無路的地步了。另外就是……

「我猜所謂的驚慌失措,就是像你這樣子吧。」

就是對眼前微笑的少女還是一點印象也沒有的緣故吧。

康雄身為「爆炸事件」的被害一家人,他的身影的確在加工之後被播到電視上了。但事件並未造成死傷,康雄的臉或名字也沒有公開。

可是即使如此,眼前這名陌生的少女卻能把康雄的臉和爆炸事件的新聞連在一起。

所以他的內心某處才會覺得眼前的少女是不是也知道安特·朗德,或是對昨晚那個黑影知曉些什麼。

「……唉……」

回過神來,康雄已經窩囊地癱坐在路上了。

「喂!你還好吧?」

「啊……沒事,抱歉,我鬆了一口氣……」

不知道他這是在笑還是在逞強,康雄以模稜兩可的表情喘了口氣,少女一邊俯視這樣的他,一邊苦笑。

「看起來好像是這樣。」

接著她對康雄伸出手──

「站得起來嗎,阿康?」

並以暱稱稱呼康雄。

這股呼喚暱稱的聲音,刺激著康雄的大腦。

他曾被這個聲音呼喚過那個暱稱。

他甚至知道這股聲音存在於一段非常令人懷念的記憶當中。

「你是……」

正當康雄為了抓住她的手,而伸出自己不斷顫抖的手時──

「唉~真可惜。」

少女突然抽回原本伸出去的手,有些調皮地笑道:

「你剛才拼命地回想我是誰吧?」

「呃!啊……沒、沒有。」

不只內心完全被猜中了,還抽回伸出的手讓他撲空,康雄差點失去平衡。

康雄設法支撐住就快跌倒的身體,重新仰望少女的臉龐。

是在同一所高中、畢業的國小、國中,或是哪個才藝班認識的嗎?還是在進入補習班當時的特別講習上說過什麼話呢?

不管再怎麼翻攪自己貧瘠的人際關係,他還是想不起眼前的少女是誰。

「對……對不起。」

所以康雄老實地道歉了。

「你別用這麼陰沉的聲音跟我道歉。抱歉啦,我也不應該說那種試探你的話……而且我自己也知道,我真的變了很多。」

說完,少女這次主動抓住康雄的手。

「不過你明明不知道我是誰,真虧你還敢追上來耶。」

這麼說的確如此。

「我真的……很抱歉。」

這下康雄只能全面投降了。

與其笨拙地敷衍,還不如投降,請她表明身分比較好。

不過看少女給人的感覺,就算康雄忘記她了,也沒有格外生氣的樣子。

「就算我沒在生氣,可不代表我不覺得遺憾喔。」

少女宛如讀取到康雄的心思一般,如此說道。

可是她的表情卻和言語相反,津津樂道地看著康雄回想不起來而傷腦筋的樣子。

「不過我也沒有想到會在補習班跟你重逢,好像也沒辦法~我看依你的個性,肯定跟很多女孩子都處得來吧?不記得我這種人也無可奈何啦~」

少女絕妙的挖苦帶著她絕對不這麼想的語氣,還讓康雄還無法反駁。

「呃,不……沒有,我才沒有那麼……」

會說這種話,就代表她果然是國中或國小的同班同學。

康雄放棄回想,認真地看著少女的臉龐,覺得她的長相既陽光又可愛。

她的風格和蒂雅娜不同,但說她是一名美女並無大礙。

說起來很可悲,但在康雄的記憶中,完全沒有被這麼開朗、可愛、善良的女孩子親切地主動攀談過,更別說對方還用暱稱稱呼自己了。

自從他開始意識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差別後,會用暱稱叫自己的人,撇開國中時期那唯一的例外……

「奇怪?」

康雄的腦海里浮現不可思議的畫面。

『阿康。』

可是那和眼前的少女可說是大相逕庭。

『阿康,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

完完全全沒有共通點……

『雖然我還不太懂大人……到底是什麼,可是,我不會再說那種話了。』

「不會吧……」

『謝謝你,阿康。』

這種感覺簡直就像拉著一條纖細的藤蔓,最後卻拔出數量可觀的馬鈴薯一樣。

「帶……帶、帶、帶、帶!」

每當康雄出一次聲,他腦中的記憶鏽斑就會跟著一片一片剝落,眼前的少女嘴角漸漸上揚。

「騙人的吧!」

「你應該還有別的話可說吧!」

儘管遭人笑容滿面地吐嘈,但康雄壓根沒有耍冷,那是發自內心的想法。所以,他又說了一回。

「不是,騙人的吧!」

「我才沒有騙人!你該不會是還沒想起來吧?」

「不、不是!因為……可是!」

康雄冒著和先前不一樣的莫名冷汗,不斷將眼前的少女和記憶做比對,然後終於叫出她的名字。

「帶刀同學,你是長這樣嗎?」

「你給我去從字典里查出體貼這個詞來!」

「不是,你自己剛才也說了啊,說你變了。可是這未免也變得太超過了吧!」

「什麼嘛!你自己還不是一樣,你以前明明就是一個更不習慣跟女生相處,還會忸忸怩怩的人!居然劈頭就說我是騙子,你以為你是誰啊?」

「拜託你別說了!而且你才是,你以前才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如果是以前的你,剛才那句話應該會說『拜託不要這麼說嘛』!」

「啥──!真的假的?什麼──?」

也難怪康雄會這麼冒失地拉高音量。

國中二年級的同班同學──帶刀翔子,過去絕對不是一個說話這麼直接,還會捧哏吐嘈的人。

在國中生也理所當然拿著手機的時代,只有她仿佛不知道從哪個昭和時代走出來的一樣,綁著辮子、帶著銀框眼鏡。

在康雄的記憶當中,她穿上他們國中的水手制服後,儼然就像從描繪戰爭的連續劇里走出來的一樣。

她說話的音量就像形容聲音如蚊子那么小聲的範本,只要周圍稍微吵一點,雙方的對話就無法成立。

實在無法和眼前這名剪了鮑伯頭、大眼,又是運動風的美少女聯想在一起。

「我才想大叫咧!難得人家體貼你,結果你卻一臉不知道這個人是誰的表情,還問我以前是長這樣?我的少女心都摔碎了~」

「不……不是,我是……那個……」

「啊,順便告訴你,擁有正牌少女心的女生,是絕對不會說自己有少女心的。」

「你到底想怎樣啦!我說你,真的是帶刀同學嗎?」

「都說這麼多了,你還要問?」

「當然要問啊。誰教你完全變了……啊,你該不會是……在高中發生什麼事了吧?」

高中改頭換面──這個詞突然閃過腦袋。

國三時兩個人不同班,因此康雄不知道帶刀翔子上了哪間高中,難道是因為環境變了,發生了什麼讓她決心改變的事嗎?

「什麼嘛,講得一副好像我在高中交到壞朋友一樣。」

翔子嘟起嘴巴,狠狠地用手指著康雄。

「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時間久了,人也是會改變的!」

「你明明就是姑娘。」

「這是故事成語啊!你少挑我語病,自己譯意!所以到頭來你想幹嘛啦?你追一個不值得留在你記憶中的女生,到底想幹什麼!」

「啊……沒有,我……」

原以為自己被一個陌生人指出和安特·朗德有所關連,沒想到追上來不只發現是一場誤會,對方還是

舊識。

換句話說,康雄找她根本沒事。

「不是啦,該說我誤會了不少事,還是記錯了不少事,那個……」

「是喔~你確定不是失憶?」

「對不起啦!」

康雄這次鄭重地道歉,並總算說出一開始沒能說出口的話。

「好久不見了。你變得這麼多,我真的嚇了一跳。」

「是啊,好久不見。阿康你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不過應該有變吧。」

翔子也終於露出普通的笑容,點著頭說出繞口的話。

「你再來要去上課吧?來得及嗎?」

「是啊,該怎麼說呢?那個……嗯。總之我很抱歉。我覺得……很高興能和你說到話。」

盡說些曖昧的詞彙外加點頭,康雄實在很厭惡這樣的自己。話雖如此,他過去原本就不是一個說話機靈的人。

「是嗎?我也是,很高興你能想起我來。」

不過翔子的心情似乎已經好轉了。

「我今天也得先回家了,要敘舊的話明天以後再繼續,行嗎?

「啊,嗯……嗯。」

沒錯,就得這樣才對。

這契機雖然有些窩囊,但所謂日常生活的變化,就應該是指這種意外重逢才對。

絕對不是出現異世界來的使者,或是玄關被怪物吹飛這種事。

「阿康,你有ROPE的帳號嗎?沒有的話,就給我信箱……」

而且還附贈交換聯絡方式。

在為期三天的混亂中,這種不可思議而且雀躍的變化突然降臨,讓康雄的表情打從心底轉為開朗,沒想到下一個瞬間……

「給我離康雄遠一點!」

這股聲音就像從地獄而來的死亡宣告一樣。

不管怎麼想都會沮喪。

不管怎麼做都會沮喪。

絕絕對對會讓人沮喪。

這下康雄確信了,即將發生屬於常識範圍內的日常生活變化,正在離他遠去。

至少出現的若是父母,不然和香也可以,再說得更誇張一點,就算來的人是為了保護翔子而詢問可疑人士(康雄)的警察,都要來得好。

總而言之,除了現在出現的人物之外,不管是誰都可以。

但她還是出現了。

如今最讓康雄感到混亂的存在──蒂雅妮絲·克羅尼。

「康雄!我馬上救你!請你待在那裡不要動!敢危害英雄的家人,無論是誰,我都不會饒恕!」

「這、這是哪位?」

翔子看著蒂雅娜,打從心底發出疑問。不過她的問題就連康雄到現在都還是無解。

「康雄!你平安無事嗎?」

現在有事了。

心裡這麼想的同時,康雄判斷蒂雅娜認定翔子是可疑人物(實際上完全相反),他以模擬考和定期考無法比擬的速率,提高的腦袋運轉。

「她不是敵人!剛才攻擊我們的黑影跑到那邊去了!」

他如此叫道。

心中同時想著:「叫得這麼認真,我是白痴嗎?」

但下一秒……

「黑……影!」

蒂雅娜轉向康雄手指的方向,比一隻有人丟橡膠玩具骨頭給它追的柴犬還老實地往前衝過去了。

她的腳程和行動實在太不正常了,翔子瞠目結舌地望著蒂雅娜消失在道路另一端的黑暗當中。

「……剛剛那是什麼?」

「呃……她是……」

「是你的朋友嗎?」

果然會這麼想。畢竟人家都直呼康雄的名字了。

「那個女生是那個……現在寄宿在我家,是我爸的朋友。」

「什麼?」

翔子從蒂雅娜消失的方向再度轉過頭來。

「你爸爸的朋友?不是你的?」

「……不知幸還不幸。」

畢竟這是真的,他也沒辦法多說什麼。冷靜地觀察蒂雅娜的外表年齡,不管怎麼看,說是康雄的朋友的確比較貼切。

接著,話題無情地持續。

「她是不是說什麼要保護你之類的?我被誤會什麼了嗎?」

沒想到翔子意外地很冷靜聽著蒂雅娜的話。

蒂雅娜說著一口不遜色於本地人的日語,本職聽說姑且是個軍人。

雖說她的敵意只有那麼一瞬間,但那個時候還是針對到翔子了。

翔子敏銳地感覺到這點。

而看見翔子的表情後,她肯定意外地被蒂雅娜挑起了負面感情吧。

「那個……她是從治安不好的國家來的,所以大概是誤會什麼了,一定是這樣。」

「……我怎麼覺得,你的麻煩事好像比我想像中還要多啊。」

「這、這個……對啦,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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