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白霧漫天 第四章 白露消散的少女(2/2)
禁忌只是實現目的的手段。
「……呵呵,是啊。」
瑪農高雅地笑了。看起來她是真的打從心底覺得可笑,而自我嘲笑傷害自己。
「但是,我個人的願望真的只有這些。」
瑪農凝視著燈里,她的聲音中有著難以表達的虛無。
她的嘴角扭曲,諷刺地說道。
「大人的期待總是這麼不講理喔。不論做到了什麼,只要不合他們的期待就不會得到認同。」
對年幼的瑪農來說,她真的不知道為什麼。
她拿出了超過要求的成果,拿出了比其他孩子更優秀的結果,但得到的卻是失望。
她不知道到底哪裡不對,但依然努力拿出成果,持續追求著他們要求、但與所得出的不同的某種事物。
直到心靈開始扭曲、崩潰為止,持續追求著。
「說實話,如果能反抗就好了呢。但我想回應他們的期待。我想好好完成他們的要求。因為不就是這樣嗎?」
瑪農站了起來。
燈里疑惑對方想要做什麼,接著她從袖子裡拿出紅色藥片,碎成粉末沾在手指上。
「所謂的孩子,就是會為了滿足周圍大人的期待而努力呢。」
她的手指在地板上摩擦。畫出紋章魔導陣。紅色扭曲的字串彷佛在表現她那扭曲的內心。
「回應他們的期待後,讓他們知道這是多麼無聊的期待,這就是我的復仇。我正好處於反抗期呢。」
在地板上畫好陣形後,將紋章與停止的人連接起來。
燈里皺起眉頭。他們現在被燈里的魔導停止了。無論什麼魔導,應該都無法干涉他們。
「我認為,人會出生兩次。第一次,是從母親身上產出,呱呱墜地出生於世的時候。然後第二次,是從家人身邊離開獨立的時候。曾是小孩的我們,在成為大人為止會從周圍的身上確立自尊心。只是……無法出生第二次的人意外很多。」
瑪農絕對無法成為自己想要的人。
瑪農沒有成為被他人期待要求的人。
即便磨練自己,贏過其他人,變得比任何人都優秀,瑪農也絕對無法得到。
「要是我繼續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所以我要成為禁忌。」
『導力:祭品犧牲──混沌粘連·純粹概念【魔】──召喚【找~到小小的影子了】。』
瑪農以魔法陣為目標,發動了原罪魔導。
瑪農的影子失去形狀。浮上來的影子,開始把會議室里的人吞了下去。
影子一點一點地吞噬了被【停止】的人,並一一粉碎。
就像在捕食一樣。不對,實際上就是在吃。他們的肉體和精神,連靈魂也被吸收,變成了【力量】。
這情景讓燈里睜大了眼睛。
「為、什麼……」
【停止】也是保護對象的魔導。因為被燈里的魔導停止時間的人,不會受到外部的干涉。
然而,現在發動的魔導卻侵蝕了燈里的純粹概念的【力量】,將他們變成祭品。
燈里瞬間無法動彈。因為她的性格本來就無法及時應對未知的事情。
例如在加爾姆事件時,燈里之所以能遊刃有餘地行動,那是因為她知道那件事。正因為多次經歷過,燈里才確定只要動用自己的【時】之純粹概念就能突破難關。
但是,這是第一次出現這種現象。
對於未知的狀況,讓燈里的思考麻痹。即便不是未知的狀況,看到自己的魔導被破解,衝擊也很大。
瑪農的影子不顧【停止】的魔導,在會場吞噬著人。
「看來【力量】的部分還是我這邊更強大呢。」
看到魔導的結果,她微微一笑。
燈里並非完全不知道不受【時】之魔導干涉的東西。
在加爾姆的儀式場,也有受到燈里的【停止】魔導,卻沒有停下來的白色水滴。
從四大人災Human Error遺址【星骸】採取的白濁液。
也就是說,剛才的現象,與那個水滴擁有同等【力量】。
「那麼,燈里小姐。」
瑪農的影子帶著質量浮出地面。
她將這個會議室的人作為祭品,影子得到了禁忌的【力量】。
蠢動的影子抓住燈里的腳。燈里由於出乎預料的發展,思考停滯而無法動彈。
瑪農微微一笑,打開扇子。
「時間到了呢。」
短劍飛向她的脖子。
梅諾看到抓住燈里的瑪農的瞬間,首先投出短劍。
因為昨天晚會的時候知道了,所以入侵城內本身不難。但是,似乎為時已晚。
梅諾一看到會議室的情況,立刻就看出發生了什麼事。
瑪農·利貝爾將這裡的『第四Forth』成員作為祭品,給自己的影子注入【力量】。而且或許還打算繼續進行魔導儀式,將影子伸向被誘拐的燈里。
並非肉體,而是讓靈魂染上原罪概念的禁忌魔導。
瑪農已經不是人類,而是接近惡魔的存在。已經是沒必要讓她活下去的禁忌。
梅諾瞬間切換了意識。
投出去的短劍目標是脖子。
瑪農看到不經警告飛來的短劍,迅速做出了反應。打開手中的扇子,揮開短劍。
鐵扇。
把它拿來當作護身用武器並不會讓人懷疑。
從她平時帶著那個來看,應該不相信周圍的任何人吧。梅諾一邊冷靜地分析瑪農,一邊接近對方。
梅諾的腳與投擲同時飛了過去,將影子踩下去。
影子本來打算制止梅諾的準備動作,但被踩爛了。
梅諾毫不畏懼,趁勢接住被彈到空中的短劍,劍尖瞄準對方的胸口刺過去。
瑪農正確地做出了反應。她用鐵扇彈開短劍,再次移動自己的影子。
在她腳邊的影子,已經不會受到光源等等的影響,成為瑪農的一部分,可以自由移動。
梅諾看穿像矛一樣尖銳影子的攻擊。側身躲過,刺出手中的短劍。
但那是假動作,梅諾在中途轉了一圈。
迴旋踢。
瑪農將影子當作盾牌,擋下了來自靴底猛烈的踢擊。
初次的攻防,雙方都沒有受傷。
但是,梅諾達到目的了。
梅諾利用踢下去之後的反作用力後退,抱住燈里。
為了擋下梅諾的攻擊,瑪農用了伸向燈里的影子。梅諾看到束縛解開後,立刻奪回來。
「小、梅……」
燈里驚訝地說著,同時流下了眼淚。梅諾不由得嚇了一跳。
「啊、這個……不……是……希、希望不要……覺得奇怪……」
「我知道。對不起喔,燈里。這是我移開目光的疏失。我太小看你有多麼容易被拐了。」
她應該還很害怕吧。梅諾對支支吾吾的燈里道歉後,把她推向房間出口。
「快逃吧。出了城往島外方向走的話,騎士或西西莉亞祭司會保護你的。」
「嗯,嗯。」
她之前都沒有這麼坦率。梅諾本來以為她可能會像奧薇爾當時一樣,說出踏入修羅場的話,但也沒有。燈里用手擦著眼淚,跑了出去。
不如說是從梅諾身邊逃走。
梅諾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畢竟敵人還在面前。沒有時間只顧慮燈里。
確認燈里逃走後,梅諾將視線投向瑪農。
少女的紺色頭髮綁成辮子,面容穩重。她的表情平靜得難以想像她剛殺了不少人。沒有興奮、罪惡感,也看不出恐懼。她並非是在掩飾感情,而是心情平靜得只感覺很空虛。
梅諾對穿著和服的少女架起短劍。
「瑪農·利貝爾,我要處決你。」
瑪農已經踏入了禁忌的領域。她將這裡的人當作祭品,發動原罪魔導,使自己變成非人之物。
「好啊,梅諾小姐。」
面對處刑人的刀刃,不知為何,這次事件的黑幕露出了清爽的表情。
「聽到你的宣告,我清楚地感覺到了。我現在得到了真正意義上的自由。我終於從束縛他人卻不這麼認為的人們手中,成功獨立了。沒錯,太好了,就是這樣。看到你的刀刃,我終於確信了喔。」
她在處刑人梅諾面前大聲說著。
「現在的我才是『第四Forth』的體現者。」
瑪農的笑容中沒有一絲陰霾。
「我不同於那些執著於權力與利益的老害們。我才是為了自由和自立,追求解放世界的『第四Forth』。」
她輕輕地將手放在胸前,宣布。
「第二身分Noblesse是什麼呢?平穩的世界又是什麼呢?你們第一身分Faust所統治而來的和平,將母親視為禁忌殺掉了。第二身分Noblesse因為我違背他們的期待而唾棄我。第三身分Commons漠不關心,連看都不看我。這個世界一直囚禁了我的人生。」
瑪農的人生就是第二身分Noblesse的愚蠢。
既是第一身分Faust的傲慢,也是第三身分Commons的安穩。當今世界上存在的三種身分制度造成了扭曲,而其受害者就是瑪農。
「既然如此,我就要在這世界成為禁忌,反抗一切。」
瑪農的童年充滿了不自由。不斷剝奪她邁向自立的,毫無疑問是周圍的人,也是維持了千年的體制。
而為了反抗,瑪農·利貝爾竭盡全力,成為了禁忌。
「我要利用禁忌與世界戰鬥。這一定才是標榜自由與自立的『第四Forth』應有的面貌。」
在這個城鎮中,最適合自稱『第四Forth』的少女,露出了嬌艷的笑容。
處刑人『陽炎Flare的後繼Art』梅諾。
看到她的黯淡光芒,瑪農看到過去的幻覺。
──你有姊姊喔。
父親不在的時候,母親總是會在瑪農耳邊這麼說。
瑪農似乎有一個只有一半血緣關係的姊姊。據說那孩子就是母親遇到父親前,還在日本時的女兒。
即使隔著世界有一個姊姊,那也與瑪農無關。只是母親有個留在那裡的東西,所以經常露出寂寞的表情,令瑪農印象深刻而已。
──你的姊姊是個開朗、活潑、很有精神的好孩子。
每當只有兩個人在,母親經常這麼說。
母親和周圍的大人不同,她從不向瑪農要求完成莫名其妙的事情。
她只是為了填補失去女兒的寂寞,因此深愛著瑪農。瑪農注意到,母親的雙眼總是透過自己注視著遠方。
瑪農清楚地記得母親被殺時的情景。
沒有前兆。
是在兩個人聊天的時候。
突然,刀刃從母親的胸膛里冒出來。
濺起的血稍微噴到瑪農的臉頰上。滑潤且溫暖的觸感。與此同時,母親的身影蠢動。
『導力:連接──箏?罩i?絎??・純粹概念【蝕】──』
正當紫色的導力光泄出,好像有什麼魔導要從臨死的母親身上釋放的時候。
──給我死命忍住啊。
有一個拿著刀刃刺穿母親背後的神官在母親耳邊低語。令人疑惑對方什麼時候出現的。
──如果在這裡發動的話,孩子會死喔?
母親瞪大了雙眼,嘴角打顫,但很快就咬住了。快要失去意識的雙眼又恢復了光芒,凝視著瑪農。
第一次,瑪農終於有種對方只看著自己的感覺。
即將發動的魔導構成霧散了。
紅黑神官拔出了貫穿心臟的刀刃。
母親的膝蓋著地。瑪農小心翼翼地向母親伸出手。
已經死了。從母親的遺體上,鮮血漸漸流淌開來。
母親的體溫隨著不斷擴散的血泊下降。瑪農忽然莫名流下眼淚。紅黑色的神官只瞥了一眼,轉身離開。
──……找到了。
就是這個。
母親臨死的時候打算釋放的魔導。這就是周圍的大人對瑪農的要求。
下一個應該就是自己了。
那把刀刃應該會貫穿自己。然後在臨死之際,一定會有某種東西從自己的身體裡泄出來。
瑪農終於找到了自出生以來一直他們要求,卻找不到,最後讓他們失望的原因。
──請等等。
所以瑪農拚命挽留對方。大概在那一瞬間,瑪農曾想死。
──……總覺得最近和小鬼真有緣啊。
紅黑的神官嘆了口氣。
──我會殺人,但我不會虐殺。我可是一個神聖正直且強大的神官喔?為什麼我非得要殺像你這樣的小鬼。
──我是她的孩子!
這是連自己都不是完全相信的話。
瑪農當時無法接受。既然母親是活著就必須要殺掉的禁忌,那自己應該要被殺掉,當時也如此期望了。
因為自己是母親的孩子,一定不能待在這個世界上。所以,周圍的人才對自己如此冷淡。
──你並不是禁忌。
紅黑色的神官將短劍收進靴子上的劍鞘中,對如此相信的瑪農說著。
──我告訴你一件好事。異世界人的純粹概念會固定在靈魂上。而且靈魂與肉體不同,完全不會遺傳。那玩意兒是天生且只屬於個人的。所以,不論你身上是否流著日本人的血,別說是純粹概念,就連疑似概念也無法固定在你的靈魂里。
──啊。
當時該說些什麼才好呢。
無法言表。
瑪農只知道了即便繼續這樣成長下去,周圍的人還是會失望。
那時的空虛感無論對誰說,也不會有人理解吧。
那時的瑪農面對著空虛。從出生開始就被要求著,為了回應大人的期待,年幼的心一直在尋找著某物。過去曾深信不疑,自己體內有他們想要的。
但是沒有。
瑪農一直看著空虛的東西長大。
意識到自己的空虛的瞬間,心裡的某條線斷了。紅黑色的神官看到眼神失去光芒的瑪農,眯起了眼睛。
紅黑色的神官離開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被留下來的瑪農的心中,充滿了虛無。本以為會刺進自己身體的刀傷,一直留在心中。
自從被母親臨死時釋放的魔導光的光芒照耀以來,從來沒有癒合過。
瑪農想將那個時候重新來過。
所以,看到十年後來到這裡的處刑人的刀刃,瑪農的心雀躍起來。
「我要上了喔,梅諾小姐。」
瑪農的影子浮了起來。
得到了物理上力量的影子變成許多刀刃,襲向梅諾。
不只是梅諾,還波及周邊,幾乎無差別地破壞屋內。
地板塌了。
梅諾和瑪農同時落下。
兩人掉到寬敞的舞廳。這是昨天舉行晚會的地方。
沒有準備任何裝飾的會場寬敞得令人發冷。
「來,盡情戰鬥吧。」
梅諾一言不發地砍了過去。瑪農滿面笑容,歡迎她的攻擊。
自從聽說『陽炎Fla
re的後繼Art』要來這座城鎮,她就有直覺了。如同殺死母親的『陽炎Flare』一樣,瑪農相信『陽炎Flare的後繼Art』一定會來殺死她。
終於遇見的少女與瑪農所料想的不同,但卻有著遠遠超出期待的魅力。
多麼不穩定的少女啊。多麼痛心的表情啊。
她的意志似乎很堅決。她似乎有著堅定的信念。她經常迷惘著。
雖然心中充滿矛盾,但卻沒有迷失方向,確定刀刃該指向哪裡。
她抱持著瑪農已經失去的某種事物活著。
她是一把尖銳、輕薄、經常磨得發亮的利劍,但卻也因此像是一打就斷的脆弱刀刃。
梅諾的動作很迅速、合理、準確地將瑪農逼入絕境。
瑪農被她逼到死路,但身體卻很不可思議地很輕盈。
名為梅諾的刀刃,一定會刺進瑪農的心臟吧。
那一瞬間,瑪農一定會比任何人都還要自由。
「呼。」
「鏘」的一聲,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
伴隨著短促的吐氣,鐵扇將梅諾投擲的短劍彈開。
梅諾用導力絲線拉回短劍,毫不留情地繼續追擊。
很好。
再來。
再來更多。
還沒有結束。
瑪農動著已經如同手腳一般的影子。影之刃沒有瞄準,而是無差別的蹂躪四周。
這是為了不讓對方預測目標而發起的,沒有目標的攻擊。
梅諾露出了厭惡的表情。她的臉上清楚地寫著「性格真差啊」。
瑪農淘氣地微笑。微笑中表達出「戰術最重要的就是讓對方厭惡」。
由於瑪農的無差別攻擊,舞廳的牆壁崩塌了。
從外面照射進來的陽光照耀著瑪農。
雖然不是討厭陽光,但梅諾移動到有陰影的地方重新拉好距離。
梅諾直直盯著瑪儂。
那雙眼令人慾罷不能。瑪農看著她淡色的雙瞳中的光彩,興奮地發抖。
正當瑪農腦袋發熱,思考著對方接下來會怎麼進攻時。
瑪農看見不可思議的現象。
原本應該出現在眼中的梅諾,她的身體輪廓突然崩塌,難以目視。
「──哎呀?」
瑪農眯起眼,發現了看不清楚的原因。
梅諾的顏色融入了背景。
導力迷彩。
這是將導力強化時會出現的導力光顏色,按照術者所願任意變化,讓對方眼中出現假象的技術。不用依賴紋章、教典就能擾亂對方的技術,可說是梅諾的王牌。
即便不知道導力迷彩的細節,瑪農仍然察覺到這是由於導力光的色彩變化,所導致的錯覺。
雖然想馬上應對,但是已經晚了。
瑪農完全跟丟了融入背景的梅諾,回過神來梅諾就已經在眼前。
短劍的刀刃深深刺入肩膀。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
與刺下去的同時,梅諾將導力流入短劍的紋章里。
瑪農領悟了無論如何也無法阻止它發動。
「結束了。」
『發動【疾風】。』
刻在梅諾短劍上的魔導之風,從插進瑪農體內的刀刃開始吹出。
「──啊、噗!」
彷佛一口氣將氣球吹起來一樣的膨脹。
身體內部當然不可能承受狂暴的風壓,整個肩膀被彈飛。
「啊、哎呀哎呀──咕。」
梅諾毫不留情地捏起失去手臂的瑪農的衣襟,將她舉了起來。
瑪農的喉嚨被壓迫。
梅諾的身體被導力強化的磷光包覆。瑪農的身體被吊起,離開影子。
如此一來影子也不能移動了。因為路線被斷開了。
勝負已分。
這場勝負一點都不精彩。但是還算能接受,這毫無疑問是瑪農的真心話。
瑪農對自己的結果很滿足了。
至少,比起度過一事無成的人生,這還比較好。
若要說有一點點的依戀,那就只是想再多和梅諾玩而已。
瑪農被衣襟掐著,感到難以呼吸。她的表情雖然扭曲,但仍然笑了。
「我很開心喔,梅諾小姐。」
「我可不開心啊。」
「……請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啊。」
瑪農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明明手毫不留情地抓著衣襟,沒有放鬆一點力量,但梅諾卻不知為何露出很受傷的表情。
看到她的表情,瑪農隱約理解了。
她不喜歡殺人。
「梅諾小姐,我問你喔。你有沒有想過呢?不論是父母還是周圍的大人,都討厭得不行。為什麼這些人要一臉了不起地命令他人呢。為什麼無論如何都要妨礙自己呢。你有感到厭煩過嗎?」
引發了波及利貝爾的騷動的主謀者,表明了愚蠢的動機。
這彷佛是離家出走被找到的少女的告白。然而,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在想啊。被我出生之前就存在的人,決定了我的人生,那真的是很討厭呢。因為我就是我。雖然我很喜歡母親,但我並不是母親。」
明明沒有退路,連抵抗的力量都沒有了,但瑪農仍滔滔不絕。
「但是我被周圍的期待所束縛,不知道自己想做些什麼。居然要依照別人的『期望』,來決定自己的人生,這不是很無趣嗎。所以我才走火入魔了。」
成為禁忌與得到自由。
對瑪農來說,這是同義的。
「職責這種東西,真的是罪業深重呢。所以,當這世界的人們想從某個束縛中得到解脫時,就會染指禁忌。」
然後,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想要成為禁忌,她在短時間內給出了答案。
「就如同我的母親一樣,這個世界有時會有異世界人來訪。我在想,也許他們被賦予了名為『變化』的職責,要給人類的歷史帶來變化,不是嗎?」
生命正在流逝。明顯是在死前,然而瑪農就像是信徒得到上天啟示一般,熱情地說著。
「賦予他們的純粹概念,是這顆星球的概念的一部分。是星之龍脈與人的歷史創造的【力量】。知道嗎?『迷途之人』造訪時,這顆星球的人類都會追求他們成為契機,因此將有發展方向的能力給予了他們。我是這麼想的。」
這是不著邊際的見解。梅諾聽到了她沒有想過的想法,手上的力量沒有減緩,皺起了眉頭。
「也有因為某個人的計畫而被召喚的人喔。轉移到這個世界,並不像你的母親一樣,只有自然的現象會造成。」
「就算是有,召喚異世界人的他們,也有改變現狀的意志。」
對方的反駁沒有停滯。
鮮血持續從被吹飛的肩膀中流出。
與逐漸失去的生命力成反比,她的語氣變得更強。
「在這個世界上,即便有多麼強大的權勢,都留有手段能呼喚打破權勢的力量。為了改變,必須要有外來的力量。必須要有理所當然,但不認為是當然的邂逅。就如同我不成為禁忌就無法改變,這個世界上,也有些事物必須要有禁忌才能改變。」
看了瑪農的狀況,確實日本人與這世界的某個人生下子嗣,出生的孩子也與這世界的人一樣,無法繼承異世界人所擁有的純粹概念。
「擁有力量、知識與思想的異世界人,本來應該是來到這顆星球的革命者。」
同樣是人類,但該有的職責不同。
「然而這一千年,世界卻持續受到壓抑。自從異世界人形成的古代文明崩毀後,立於世界頂點的第一身分Faust持續壓抑著這個世界。連星球給予的外部壓力──異世界人都處理掉,世界得到了平穩。正因如此,有必要改變。」
「你……對這個世界有不滿嗎?」
「有喔。平穩會理所當然地剝奪自由與自立。像我一樣的人會一直誕生。世界越是平穩,就越是停滯、腐爛。」
或許是因為失血的原因,她的眼神沒有對焦。
「這個世界的支配者,毫無疑問是第一身分Faust。第一身分Faust一副理所當然的,給這個世界強加了一個蓋子,而我們有必要從外部給予刺激掀開蓋子啊。就如同梅諾小姐給予『第四Forth』的外部刺激一樣,必須要有一個刺激能壓制名為現今世界的巨大束縛。即便會出現多少災害,即便要吞食島嶼、掏空大地、大陸融到海里也需要。」
「才沒有這回事。」
梅諾斷然反駁瑪農的話。
「不論什麼禁忌,我們處刑人都會持續
處理。如果你想改變,就用正規的手段,費盡千辛萬苦達成。傷害他人,才沒有什么正當的理由。」
「梅諾小姐的工作不也是在傷害別人嗎?」
「因為我是惡人。」
「……呵呵,原來如此。」
她看著毅然說出口,但卻因自己的話受傷的梅諾,輕輕笑了。
「但是,千年前不是改變了嗎。在千年前改變世界的也是異世界人。所以我覺得,梅諾也可以改變喔。因為你的身邊也有異世界人。你也有反抗世界的權利啊。」
梅諾說著自己的職責。而捨棄第二身分Noblesse的職責,墮落為禁忌的瑪農告訴她。
「現在在你身邊的那孩子,只要你想改變,她應該隨時都可以成為你的力量喔。」
「別開玩笑了!」
「……什麼啊,你意外地很好懂呢,梅諾小姐。」
梅諾第一次大聲喊著,瑪農看見她的反應睜大了眼睛,接著笑了。
「我也對燈里小姐說了,人會出生兩次呢。所以,就算是為了讓梅諾小姐重生,該打倒的……啊啊,但是我已經聽了好幾次了……說不定,梅諾小姐應該要改變燈里小姐呢。不這麼做的話,說不定什麼都不會改變。」
「你從剛才開始就在說些什麼?」
「這是秘密。別看我這樣,我還是很講義氣的。女孩子的秘密必須要保密呢。而且,也已經晚了喔,梅諾小姐。因為梅諾小姐,你追錯人了。」
瑪農像是惡作劇般地勾起嘴角,向不是梅諾的某人說著。
「已經可以出來了喔,我自己就是獻給你的最後一個祭品。」
除了梅諾和瑪農,周圍沒有其他人。
正當梅諾疑惑對方在說些什麼,又或許是因為臨死之際錯亂,而皺起眉頭的時候。
『導力:祭品犧牲──混沌粘連·純粹概念【魔】──召喚【祝我生日快樂】。』
比紅色還紅的導力光閃耀著。
「──咦?」
在深紅的導力光出現的地方,梅諾睜大了雙眼。
渾身充滿了彷佛讓寒毛倒豎的厭惡感。
視線從不久前正笑著的瑪農的臉移向腹部。
手長出來了。
有一隻小小的手臂,從瑪農的肚子裡伸出來。
「從一開始就遲了,在你來這座城鎮的很久之前,就已經開始了喔。」
一隻小手穿破了腹部與和服的腰帶,伸向梅諾。
從前臂到上臂。在被染紅的手指觸碰之前,梅諾馬上把瑪農的身體扔了出去。
瑪農的身體掉到地上,從肚子裡伸出來的手臂支撐著身體,沒有滾走,而是仰面朝天。
事到如今,受到那種程度的衝擊,瑪農也沒有發出呻吟,只是靜靜地微笑著。
「我之所以散播『魔藥』這種東西,是因為有這個孩子在。請冷靜地想想吧,區區我一個小女孩,怎麼可能避開第一身分Faust的耳目製作『魔藥』嘛。」
瑪農握住從自己肚子裡長出來的手。
小手回握了。
「呵呵。你不認為這是愚蠢的事情嗎?與『第四Forth』的研究毫無關係,這孩子是擅自出來的喔。然後,她偏偏遇到我,感覺有點命中注定呢。」
握住了瑪農的手的小手臂,精神很好地上下動著。
「請加油喔,梅諾小姐。這孩子和我不同──這孩子你是管不了的喔。」
那是瑪農死前最後的話。
另一隻手突破肋骨,從身體內部伸出。
小小的雙臂毫不留情地撕裂瑪農的肚子。肋骨碎裂,身體的內臟流出來,血腥味瞬間擴散。
彷佛打開鐵處女一樣,瑪農的身體被從內部朝兩側打開。
「噗哈!」
拉開瑪農身體露出臉的,是個天真無邪的幼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