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以神為目標的人們 第二章 受詛之子(2/2)
暗地感到不爽的蓮太郎放下傘,用右手取出民警的執照,左手則將存在手機里的延珠照片叫出來。
「我是民警,正在尋找這個孩子。你有看到她嗎?」
少女比對執照與照片之後說聲:「不認識。」
「我還想問問其它人。你們這裡有大人嗎?」
「那就是長老了。我去叫他,請你到裡面等一下。」
「啊,好……」
少女怪異的發言讓蓮太郎無法反駁,不過他依然步下梯子,站在下水道。裡頭空間意外地寬闊,而且比想像中還要乾淨。
不過經年累月的生活廢水強烈惡臭還是讓蓮太郎感到頭痛,少女似乎已經習慣了,只對他說了一句「請在這裡等。」便蹦蹦跳跳地往裡面走。心情複雜的蓮太郎目送少女的背影。
人孔蓋下的孩子。在戰爭中失去父母兄弟變成孤兒的孩子。
等到視力習慣黑暗之後,他開始東張西望,下水道深處傳來在管道中迴蕩的腳步聲,一名男子走了過來。對方個頭矮小,白髮蒼蒼但是沒有駝背。臉上掛著眼鏡,給人一種知性的印象。男子手中握著一把底部裝有橡膠緩衝墊的手杖,不過以長老而言好像太年輕了。
「我叫里見蓮太郎。」
蓮太郎遞出民警的名片。男子檢視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你就是剛才那個奇怪小鬼口中的長老?」
「是啊,不過長老是暱稱,哈哈。我叫松崎。哎呀,我也被你嚇了一跳。瑪莉亞說『有個右手是警察左手是性侵犯的人來了』我還以為是什麼猜謎。」
方才那個女孩好像名叫瑪莉亞。要讓她明白民警與警察的不同,大概很困難吧。
「抱歉,請問你是……?」
「啊,我在這裡照顧孩子們。」
蓮太郎暗地感到欽佩。對方不是流浪漢,恐怕是自願住在這裡。他的打扮有點髒,但是笑起來便散發強烈的溫柔氣息。蓮太郎總覺得他以前可能是個老師。
對方以中指推推眼鏡,望著蓮太郎的眼睛:
「這裡比外面溫暖許多吧?」
「這麼說來確實沒錯。」
老實說剛才進來這裡,蓮太郎就發現了。他原以為下水道頂多只能遮風避雨,看來搞不好還能輕鬆過冬。
「因為發電廠排出來的大多是熱水。」
「原來是這樣。不過這樣好像很容易生病吧,在這種衛生環境……呃。」
話一出口,蓮太郎就覺得自己失言,所以語尾顯得模糊不清,不過對方高聲笑道:
「其實也不會。相較於我們,她們反而得到原腸動物病毒的好處,所以更能適應這種環境。就算是過去原腸動物殺來這裡時,也不可能連下水道一起破壞,所以住起來感覺還滿不錯的。」
蓮太郎望著那個名叫瑪莉亞的少女身影消失的下水道深處:
「……她果然也是『受詛之子』。畢竟她可以舉起重達六十公斤的人孔蓋。」
「你發現了嗎?她還無法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緒。我希望她有一天能離開這裡和普通人一同生活,只是被人發現她的赤眼就危險了,所以她要學會最低限度的自製。」
男子轉動手杖,愉快地對蓮太郎說明。
蓮太郎忍不住思考關於那個名叫瑪莉亞的少女的事。
「受詛之子」全部都是女孩。原本人類懷孕時誕生的新生命在前七個星期都是女性。之後胚胎才會分出性別,部分變成男性。原腸動物病毒對決定性別的因子不知產生什麼影響,所以胚胎不會變成男生。
「松崎先生……你自己也是『被掠奪世代』吧……」
「與那無關。原腸動物對人類的侵略,跟不幸在胚胎里就被病毒侵襲的孩子們是兩回事。她們『純潔世代』可是受害者。」
蓮太郎忍不住嘆息:
「大家的想法都和你一樣就好了……我經常這麼感慨。」
「這是沒辦法的事。殘留的仇恨不會在十年內消失。大家都對原腸動物這個詞彙非常敏感,體內帶菌的孩子走在街上,理所當然會讓人感到厭惡。」
這位意想不到的同伴讓蓮太郎心情變好,儘管差點就跟對方熱烈聊天,還是瞬間想起自己的目的。
「抱歉,其實我有急事。請問這個孩子來過這裡嗎?她叫延珠——藍原延珠。」
松崎看過照片,稍微想了一下之後搖頭:
「很遺憾,我沒有見過她。」
好吧,當然不可能這麼快找到。
蓮太郎不會為這種正常的結果泄氣。他行個禮準備離去時,不知為何對方卻伸出手杖請他暫時留步。
「接下來你要去哪裡?」
「把第三十九區搜過一遍。因為這裡是她的故鄉。我會一
直試著找到她。」
「看樣子,你應該是搭檔跑掉的促進者吧。」
蓮太郎頓時無言,視線在空中游移。松崎似乎光看他的模樣就能理解。
「不一定非要那個孩子不可吧?」
「什麼……?」
「照顧她們自然讓人更加了解,然而民警搭檔性格不的例子並不稀奇。拆夥或是搭檔死亡時,只要聯絡IISO與新的起始者簽約就行了。雖然IP排行會暫時大幅下降,但是只要有所成績還是能爬回去,這樣對你這種年輕人應該不難。」
蓮太郎靜靜深呼吸,閉上眼睛:
「起始者和促進者什麼的對我來說都不重要,我不是因為那個關係來找延珠。你是個好人,我感謝你,不過我還是要說——什麼都不知道的傢伙別多嘴!」
松崎嚇得瞪大眼睛,手杖也滑落地面。
蓮太郎不禁咋舌,有點後悔自己的口氣過於激烈。不過近來遭遇的問題往往令他難以壓抑情緒,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抱歉,我原本不打算大吼的。我要走了,再見。」
松崎以憐惜的眼神望著蓮太郎離去的背影,接著緩緩回頭,對背後的黑暗問道:
「你也聽到了吧,他是個好青年。小妹妹,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走真的好嗎?」
4
翌日。
蓮太郎無言地切斷手機通話。懶洋洋的手臂垂下,暫時無法從震驚當中恢復。環顧四周,延續昨曰的陰沉天色,新綠的櫻花樹幾乎快被強風吹走。天空呈現泫然欲泣的模樣。響亮的上課預備鈴聲讓校舍外的蓮太郎驀然回神,不過沉重的雙腿完全不想走回教室。
第一節與第二節中的下課時間,蓮太郎想起沒向延珠學校的導師說要請假,走到校舍後方打開手機。
但是對方說出蓮太郎意想不到的回答。
蓮太郎回頭望著校舍,猶豫是否該馬上趕回去,不過他很快再度轉個方向,重新朝勾田小學走去。
他直接前往教職員辦公室尋找延珠的班導。那位導師露出一臉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
「是的,藍原同學今天有來。」
蓮太郎追溯自己的記憶,這才想起家裡的書包跟全套課本都被帶走。他不由得痛恨自己的大意。
昨天蓮太郎在第三十九區一直找到日落,不過沒取得任何有用的情報,只能落寞地拖著沉重的步伐返回公寓。
蓮太郎被導師帶到四年三班的教室前方。隔著後方的拉門窗戶,窺看裡面的情形。
延珠身在教室。明明是下課時間卻愣愣坐在椅子上,微微低頭,只有那對意志堅強的眼珠仍舊緊盯桌子。她的座位與周圍眾人的座位拉出間隔,延珠的存在被班上同學徹底無視。這副可憐的模樣讓蓮太郎快要心碎。
他很想大吼不要這樣。不過那一定是延珠自己的抗爭方式,蓮太郎沒有資格阻止她。
「……你想跟她見面嗎?」
想。蓮太郎想當面問她許多問題。
蓮太郎緊緊壓著自己的胸口,從懷裡拿出附有蓋子的注射器交給導師。裡面裝有鈷藍色的藥水。
「這是?」
「老毛病的藥……」
蓮太郎說到一半搖搖頭:
「不,我就不說謊了。這是抑制原腸動物因子的侵觸抑制劑,請幫我交給她。」
語畢的蓮太郎轉身背對似乎還有話想問的導師,投身於強風之中。
延珠之後應該還會繼續上學吧,就算明知這麼做只會受傷。
蓮太郎沒有心情回學校,於是走向堇所在的大學醫院。他發現最近自己雖然有乖乖上學,卻染上逃學的毛病,忍不住面露苦笑。
穿過生人勿近的惡魔雕刻來到地下室,堇醫生剛好也從手術室走出來。她脫掉綠色的手術服與口罩扔入垃圾桶,揚起嘴角對蓮太郎「嗨。」打個招呼。不論外頭發生任何天災地變,這個地下室的女王都會待在這裡,並以詭異的笑容迎接蓮太郎吧。
「醫生,你在做什麼?」
「因為太閒所以忍不住跟查理道別了。很遺憾他現在變成細小的零件。啊啊,在興奮到達極點的同時,也為了明天還得去尋找新男朋友而感到寂寞。」
蓮太郎不耐煩地望著她剛剛走出來的對開門。這個房間裡到處都是的芳香劑,其實是用來消除解剖室——被她稱為「廚房」的那個地方——飄出來的強烈臭味。
「我這裡沒什麼東西,你就隨意吧。」
蓮太郎站在房間左邊的書架前方,那裡塞滿她這個電影迷的收藏品。大概是因為她喜歡把所有東西都往書架上放,一本名為《十次元VS十一次元弦理論對決!》恐怕是量子力學的書籍旁邊放著「監禁調教11十四小時?花梨是大哥哥的懷孕新娘?」這款H-GAME的盒子。真是太糟糕了。
「……醫生果然了不起。」
「你現在才發現啊。」
「因為只憑成績篩選學生,有名的大學都變成怪人的巢穴。」
「哈哈哈,笨蛋就別鬧彆扭了。我之所以是天才,是因為我的父母也都是天才。真是叫人懷念。小時候母親念了好幾遍但丁的《神曲地獄篇》給我當床頭故事。說起墮落到地獄的人有多膚淺……呼呼。」
「……醫生的家族從父母那代起就不太正常了嗎?」
「活體解剖你喔。」
「住手拜託別那樣!」
「啊,對了對了,附帶一提外頭那個生人勿近的惡魔胸像是墮天使路西法,不過說到惡魔王撒旦,你大概更有印象吧?沒想到那也和《神曲》有關。很驚人的伏筆吧?」
「……超級不重要的。」
「那麼,呃,我們剛剛聊到什麼?『埃羅芒阿島的〈埃羅芒阿〉在當地語言其實是〈人類〉的意思,你不認為這代表了一絲的真理嗎?』應該是這個話題吧?」
「少胡說八道,根本沒聊到那個!」
蓮太郎感到很受不了,為什麼自己身邊都是這種不喜歡聽別人說話的傢伙。
「開玩笑的,你真是個性情急躁的男人。被你這種男人暗戀的木更真令人同情。」
「別、別再說了」
「啊啊,對了,剛才你的贊助者有過來。」
蓮太郎頸子後面的毛倒豎,緊張兮兮地東張西望:
「那傢伙來過了嗎?」
「嗯,心情好像不太好。還說因為你最近都沒去學生會辦公室,所以才主動去教室找你,但是你總是不在,真是無聊。」
「那是因為我刻意躲避。」
「為什麼?對方不是校園偶像嗎?」
「是有點可愛沒錯,不過那是因為大家都不知道那個女人的本性。那個女人一旦激動起來,可是會拿麥格農手槍在學校掃射。」
不過——蓮太郎的語尾變得模糊。身為民警,蓮太郎的免費武器彈藥來源也是她。
民警與武器公司合作,可以說是非常自然的結果。例如伊熊將監使用的長柄劍——MK-IV直布羅陀,也是出自贊助的耶斯卡里公司。該公司還會找將監測試新產品。讓將監使用公司產品就可以得到「那名伊熊將監也在使用!」的宣傳效果,所以這些武器公司總是一頭熱地發掘前途有望的起始者與促進者。不過——
「那傢伙為什麼覺得我有前途?」
「不是因為看到你的衰臉,所以同情你嗎?」
「鬼扯……」
這時蓮太郎突然想起另一件事,縮著肩膀開口:
「醫生抱歉……老實說我今天是來找你討論別的事。」
堇披上原本掛在椅子的白袍,接著在配給的咖啡機下方放了兩隻耐熱燒杯,不慌不忙地「嗯。」了一聲。
「什麼事啊?說來聽聽看。」
她將咖啡注入燒杯,並把給蓮太郎的那杯從桌面滑過來,剛好在蓮太郎面前停住。
喝了熱咖啡,蓮太郎糾結的心情也舒緩許多。他把少女被射殺以及延珠離家出走,還有自己去找她的過程全盤托出。
短暫的沉默降臨。堇用手抵著下巴,露出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
蓮太郎頓時感到不安,忍不住搓著手掌。
「醫、醫生?」
「嗯?啊啊抱歉,我正在考慮今天晚上要煮什麼。」
「喂,沒搞錯吧?」
「話說到一半我就沒在聽了。畢竟你的煩惱太普通了。」
「是、是嗎……」
望著緊盯燒杯一動也不動的蓮太郎,堇像是在追擊一般暢所欲言:
「蓮太郎同學,人類總有一天要滅亡的。可能是在幾百萬年後因為地球凍結而死,或是在遙遠的未來,被不斷膨脹的太陽吞滅。搞不好明天有塊巨石碑崩了,原腸
動物就從那大舉闖入把我們殺死。
不論是多麼了不起的電影、文豪創作的名作,或者是偉大的建築物都會在遙遠的未來崩解並且回歸虛無。你明白嗎?就全宇宙的規模來看,人類從本質上就不具備活著的意義。」
看見堇露出浮躁的冷笑,蓮太郎差點就要發抖。這人是否被病態的虛無主義洗腦了?
「吶,蓮太郎同學,.追根究柢我們為什麼非得殲滅原腸動物不可?」
蓮太郎完全沒料到這個問題,頓時狼狽起來。
「說不出話來嗎?」
「等等……當然是因為原腸動物捕食人類,改寫遺傳信息,是人類的敵人。」「也就是說,原腸動物對人類而言是麻煩的生物吧?然而這不是出於人類太過自滿嗎?我們人類自以為占據進化的頂點,瞧不起其它生物,不過那只是人類建構的『意識』罷了。認定自己優於其它生物所以無法修正這種自負。
可是仔細想想,認為我們人類有『意識』就是身為高等生物的證據,說穿了也不過是我們的另一種『意識』。只要人類還是人類,就沒有任何可以證明這一點的客觀證據。舉例來說,原腸動物算不算高等生物?它們能干涉生物的基因,具備取代神將其重新設計的能力,不是嗎?難道不能說那種能力凌駕於我們的『意識』之上?在日本雖然已經不再流行,但是世界上還是有許多將原腸動物神聖化的宗教團體。他們認為原腸動物是神派來淨化地球污染。」
「太離譜了,為什麼……」
「因為人類是把資源消耗殆盡,造成地球環境越來越糟的主因。從宇宙船地球號的觀點看,原腸動物成為地球的統治者,搞不好更能靈活操縱這艘船。古人有云:『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意思是萬物只不過是生活在天地這個旅館的短暫過客。我們人類是不是把這間旅館搞得烏煙瘴氣了?為了下一世代的地球統治者,應該要好好整理睡床之後再交出吧?」
蓮太郎假裝在喝咖啡,其實陷入沉思。
「這跟深層生態學的理論好像一樣吧。過度強調生態,人類就會成為多餘的。即便有人肯定原腸動物的存在,我也無法苟同。況且假使原腸動物是神派來的,那麼『受詛之子』又算什麼?」
「是神的代理人,正好可以擔任人類與原腸動物之間的使者。」
蓮太郎這才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忍耐地站起身來:
「延珠是人類。有獨立人格與意志的人類!她絕對不是什麼其它的角色。」
因為震動灑出來的咖啡,其中有個支流變成小河,從桌子角落滴落地面。堇一副正如我所料的模樣戲謔地攤開雙手:
「完全正確,看來你也懂嘛。」
「啊。」
被耍了。蓮太郎察覺這一點,立刻很難為情地坐回椅子上。沒錯,對方故意激怒蓮太郎,讓他顯露出對延珠的感情,所以才會說出那種話。蓮太郎完全被對方玩弄於股掌之間。
「吶,蓮太郎同學,你至少還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是延珠可是連那些都不知道。」
「咦?」
「住在外圍區的孩子們幾乎都是被遺棄的。她們都是在戰敗後誕生,不要說父母長什麼樣,她們的世界甚至只被局限在狹窄的東京地區。她們什麼都還沒學會就被別人踐踏,還得忍受輕蔑的目光。很快地,她們這些第一代『受詛之子』即將迎接青春期,屆時她們的身世必定會給她們帶來自我認同的痛苦。如果到時候你能陪在延珠身邊,教導她正確的方向就好了——你們不已經是家人了嗎?」
蓮太郎微微張開嘴巴,突然有股毛骨悚然的感覺。這個人的城府究竟有多深……
「醫生,我還是去找延珠好了。」
堇不在意地揮揮手,再也不看蓮太郎一眼。
走出大學醫院時,手機剛好發出震動。屏幕上顯示一個陌生的號碼。
『喂喂,是里見先生嗎?』
聽到聲音,蓮太郎就明白是誰。
「是的,我是。」
『我是藍原同學的導師。關於藍原同學,事情變得有點不太妙……你能不能馬上過來學校?』
蓮太郎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在正面玄關的樓梯口時,附近已經有不少人聚集。大家圍著正在爭吵的兩人,築起一道彷佛甜甜圈的人牆。
三位少女走過蓮太郎的身邊。
「那是怎麼回事啊?」「那是三班的人。聽說她其實是原腸動物病毒的帶菌者喔」「騙人——我被她碰過耶。怎麼辦?」「我從以前就討厭那個傢伙——總覺得她有點囂張——」
奇妙的既視感讓蓮太郎有點喘不過氣,他鬆開領帶走向那群人。
站在這裡聽不清楚爭執的內容,那兩個人似乎都在大叫。只不過完全是單方面的抨擊。
看來應該是少年的一方只要叫喊,周圍就響起歡聲,然而輪到少女吼叫時,卻換來有如死魚的冰冷視線,現場充滿帶有非難意味的沉默。
當察覺出人群的中心是藍原延珠的瞬間,蓮太郎有種想要嘔吐的噁心感,讓他不由得捂住嘴巴。
事態越演越烈,到了讓人擔憂的程度。蓮太郎再次朝延珠走去,但是周圍又傳來讓人感到胸口不適的吵鬧聲。
「赤眼竟然就在我們周圍,為什麼民警不來驅除她們?」「眼珠會發出紅光的人真噁心。真不希望這種人來學校。」「別離開外圍區好不好。」
你們以為是誰在守護東京地區的和平!蓮太郎有股衝動,想要立刻鑽入人牆當中,把全部的人痛毆一頓。然而看了他們的表情以後,蓮太郎不得不收回拳頭。
這些傢伙大多是來看熱鬧,只不過是因為對方與自己不一樣,就躲在後頭指指點點,一點膽量也沒有。不過剩下的人臉色發青,真的很害怕被傳染原腸動物病毒。其實只要具備正確的知識,就可以知道不從她們身上大量輸血,就不可能感染病毒。
那名跟延珠吵架的少年,蓮太郎曾在延珠班上的合照里見過。是個剃了五分頭,好像很愛打棒球的活潑傢伙,只不過現在少年的臉已經激動到變成深紅色,還發出高亢尖銳的嗓音朝延珠逼近。
「我爸爸在戰爭中被原腸動物吃掉了腳,從此每天酗酒還打我媽媽!這都是因為你們亂殺人,我家才…….」
延珠激烈地搖著頭。
「不,那不是人家做的。人家是人類!」
「噁心,別裝成人類的樣子!」
「人家是人類!」
「怪物閉嘴!」
「人家是人類!」
「囉嗦!」
咬牙切齒的蓮太郎低下頭。他無法直視這個悽慘的場面。他們根本不算對話,只是單方面地拒絕對方。
『就算再怎麼為他們服務。他們還是會不斷背叛你。』
簡直正中影胤的下懷——悔恨讓蓮太郎的眼角發熱。
「……延珠。」
察覺到蓮太郎的延珠瞪大雙眼,緩緩後退一步。
「蓮、蓮太郎……」
知道這個人是延珠的朋友,周圍的人牆自動分開,令人厭惡的沉默再度降臨。
蓮太郎用力踩踏學校操場的沙,慢慢朝中央前進。痛罵延珠的那名少年很狼狽地說聲:「什、什麼嘛。」並且擺出架勢。
蓮太郎直接走過少年的身邊,站到延珠的面前,接著11話不說抱緊她。蓮太郎閉上眼睛,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延珠,轉學吧。」
蓮太郎懷裡延珠的身子稍微抖了一下,冰冷的身軀微微顫抖,並以溫熱的液體濡濕蓮太郎的制服。
「人家,不想……認輸。明明已經認識這麼多朋友。」
「那些人已經不是朋友了。」
迪太郎聰到延珠吸鼻子的聲音。
「……人家,已經沒救了嗎?不能重來嗎?」
「是啊。已經結束了。要這個世界接受你,還需要一點時間。」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非得戰鬥不可?」
「……是的。」
蓮太郎用手指拭去她的眼淚,將手帕放在她的臉上,讓她盡情哭了一會兒。最後蓮太郎放開延珠的身體讓她自行站立,還對她露出微笑:
「走吧,至少退場時要抬頭挺胸。」
「可是書包還在教室。」
「那種東西已經無所謂了吧?」
「嗯、嗯!沒錯!」
延珠以衣袖擦擦眼角,表現出很愉快的模樣。
——這樣就好,延珠。
這時蓮太郎的手機再次震動。他原本想無視這通電話,但是發現上蓋屏幕顯示的來電者姓名之後,他還是按下通話鍵。
『里見同學,已經知道感染源原腸動物的潛伏地點了。在卅二區。』
「木更小,不,
社長……卅二區,怎麼會跑到那麼遠的地方……」
『你聽了一定會嚇一跳。那隻原腸動物好像會飛。』
蓮太郎以為自己耳朵有問題,重新拿好手機:
「感染者的基因被改寫成蜘蛛型吧?那也就是說感染源原腸動物應該也是蜘蛛型。你聽說過會飛的蜘蛛嗎?」
『總之你先趕到現場。其它民警也鎖定了這隻感染源原腸動物。呼,不過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絕對會搶得頭籌。你們的位置我可以用GPS掌握。我跟厲害的傢伙簽約,現在可以用那個進行追蹤。為了拉攏那個,我可是花了下個學年的學費。如果業績被人搶走,我就得輟學了!明白嗎?那麼好好加油。』
「啊,喂,等一下木更小姐?」
聽見瀰漫空虛感的電話掛斷聲,蓮太郎嘆了口氣蓋上手機。她所說的「跟厲害的傢伙簽約」到底是指什麼。
就在此時,操場傳來混雜慘叫聲的喧囂。蓮太郎望向群眾所指的方向,不禁叫苦。那玩意很快就在視野內越來越大。螺旋槳的轟隆聲響成了蓋過其它所有聲音的衝擊波,揚起操場的沙塵。
蓮太郎眯著眼睛抬頭仰望,位於空中的亮白色機體上部塗成藍色,機體中央還畫有一條纏在手杖上的蛇。那是希臘神話里醫療之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徽章。
蓮太郎心裡有些不舒服。真不愧是千金小姐,所作所為等級完全不同。
傻傻地遠眺頭頂,教師也喃喃說聲:「那是救護直升機……」
5
直升機起飛不久,雨勢突然增強,窗外已經變成豪雨。
蓮太郎焦躁地用手撐著臉頰,坐立難安的他不時扭腰確認助手席的座位。
在飛行中的直升機內部,與外頭劇烈的天氣相比,簡直是安靜得令人不舒服。
延珠坐在原本應該是讓病人連同擔架一起上來的後方上開式艙門旁邊。中間有一道牆,所以坐在助手席的蓮太郎看不到後面延珠的身影。
自己應該跟延珠一起坐在後頭。蓮太郎一邊俯瞰因為雨勢水位暴漲的石神井川,一邊如此心想。那麼一來,至少可以利用飛去現場的路程多跟她說點話。
蓮太郎檢視木更送過來的GPS光點。大雨使得衛星暫時失靈,所以那是十分鐘前的位置。如今目標可能已經不在這個位置。
越接近外圍區,彷佛巨大山脈矗立的巨石碑就越顯眼。
蓮太郎到現在還是很難相信那是鈥。那麼多的鈥,應該可以製造出蓮太郎使用的手槍子彈幾十萬發吧。不,或許更多。
「那是什麼?」
蓮太郎望向駕駛員指示的飛行物體,將額頭貼到窗上定睛凝視。有個箭頭形的飛行物體在高度八十公尺左右的位置。
飛在空中的風箏——蓮太郎首先想到這個。因為那個看起來就像一個純白的等腰三角形飄浮在森林上空。然而這個等腰三角形還有八隻細腿的影子。
「蜘蛛的降落傘……混帳,原來是這樣。駕駛麻煩追上那傢伙。」
「你看出那是什麼了嗎?」
「是啊,那就是感染源原腸動物。南美洲有種小蜘蛛會把巢編成降落傘的樣子,乘著它移動數百公里。基本上與蒲公英種子傳播的方式很類似,這樣聯想就應該很好理解。蜘蛛絲也算是聚合物的一種,沒想到那隻原腸動物可以把蛛蛛絲編得像風箏一樣……」
說到這裡,蓮太郎腦中突然浮現新的疑問,因此打住解說。
為何那個風箏是等腰三角形?自己是不是漏了什麼重點?
蓮太郎靈機一動:
「是嗎……原來那不是降落傘,而是滑翔翼啊。如果是這樣就完全說得通了。尖端的銳角可以突破空氣產生升力,因此感染源原腸動物的目擊情報才會付之闕如。這麼說來那傢伙真厲害。擁有這種能力的成體蜘蛛,世界各地恐怕都不存在吧。」
總之已經搞懂街上監視攝影機都沒拍到它的理由。外圍區以外的監視攝影機都是為了拍攝下方的目標,所以鏡頭永遠都是朝下。一旦出現可以在高空滑翔的原腸動物,攝影機就完全使不上力。
這隻原腸動物想必是以爪子爬上大樓牆壁,再從屋頂利用高樓的風勢飛行。看樣子腦袋還真不賴。
「該、該怎麼辦?」
「邊降低高度邊配合它的速度,就這樣從上方追蹤它。」
突然間,一陣彷佛穿透鐵板的聲響傳來,機體橫向大幅搖晃。蓮太郎的頭撞到玻璃。
「啐,怎麼了!」
「後面的艙門被人強行打開。應該是你帶來的那個起始者吧。」
「延珠?怎麼會,現在可是在飛行。她究竟想——」
這時蓮太郎終於領悟延珠的意圖,背脊感覺彷佛凍結了。
「等一下,延珠!」
現在大吼已經太遲,他親眼目睹延珠從高空頭下腳上墜落。
遵循重力法描繪下降軌道的延珠身影越來越小,蓮太郎差點發出慘叫。
對準原腸動物以蜘蛛絲編織的滑翔翼,延珠以流星般的速度猛烈撞了上去。她強襲了即便對原腸動物也是死角的正上方。雙方糾纏成一團,一同墜落到河岸邊的森林中。
「降低高度!快!」
蓮太郎迅速左右張望,發現手邊放著打包用的塑料繩。現在沒時間猶豫了。
將繩子使勁拉出來後繞了兩圈綁在座位的一端,又扯了好幾次以確認強度。
蓮太郎踢開艙門的瞬間,先前一直被厚重玻璃遮擋的豪雨與強烈橫風襲往蓮太郎的臉。大概是後艙門與側艙門打開,強化風的影響,機體打從剛才就非常不安定。蓮太郎拋下的塑膠繩被強風亂刮,再加上塑料繩抓起來的感覺比垂降用的繩索相差太多。當然也不會附上安全繩或登山扣環。
朝下一看,驚人的高度令蓮太郎頭昏眼花。
駕駛瞪大眼睛望著蓮太郎。就連蓮太郎本人也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聽天由命吧——蓮太郎邊禱告邊雙手雙腳纏住繩索,朝空中縱身一躍。
被雨水沾濕的塑料繩遠比蓮太郎想像得還要滑。他想緩住下降的速度卻無法順心如意。緊握繩索的手掌已經脫皮,好不容易才控制住降落的速度。就在這時,「咻!」忽然掠過蓮太郎耳邊的強風又讓繩子大幅搖晃。
當蓮太郎覺得不妙時,已經太遲了。
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飄浮感湧現,蓮太郎被甩到空中。幾乎陷入恐慌的他胡亂揮舞雙手,不過地表還是邊旋轉邊以驚人的氣勢朝他逼近。
——頭先墜地?——不行——修正姿勢——用雙腿減緩衝擊力。
他的腦部以驚人的速度運作,雖然只是轉眼之間的事,但卻讓人覺得時間的流動變得非常緩慢。
彷佛永恆的剎那過去,蓮太郎在空中以前滾翻的姿勢順利讓雙腿朝下。之後襲向地表。
震動連內臟都受到影響。身體被亂七八糟地甩了好幾圈,彷佛被什麼力量吹飛一般翻滾四次,等到蓮太郎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躺在泥水裡。
他大口喘息,試圖吸回剛才離開體內的氧氣,並且把口中的噁心泥沙吐掉。
在三半規管遭受損害,不停打轉的視野安定下來以前,蓮太郎都無法起身。
感覺意識的焦點變得清晰,蓮太郎朝還在空中搖搖晃晃,狼狽不堪的直升機無力揮手,接著才以小心愿及全身疼痛的姿勢起身。剛才的高度大概有二十公尺吧,據說只要十五公尺,人類摔下來就一定會死,對於自己為什麼還活著,蓮太郎感到不可思議。
到了此時蓮太郎才發現自己墜落的地表因為豪雨滿是泥濘。
延珠呢?對了,要找延珠。
蓮太郎跛著左腳站起來,朝河邊的森林深處前進。
驟雨敲擊他的臉,水氣模糊他的視野。濡濕的頭髮黏在臉上讓他非常不舒服,吸水的制服變得沉重不堪。寒氣讓蓮太郎忍不住用雙手摩擦手臂。
在高大的常綠樹另一側,傳來斷斷續續的戰鬥聲。
蓮太郎攀著樹木爬上阻擋視野的小山丘,戰火正在他的腳下延燒。:
一方是露出具有毒腺的利牙威嚇,巧妙運用八隻有如細劍的尖腿突刺的蜘蛛型原腸動物。正如蓮太郎的預測,它的身體為了要在空中飛行大幅減重到了極限,除了身體有黑黃斑點,看起來倒像前齒長腳蛛。
然而另一方延珠發出熾熱火光的眼眸,看穿原腸動物的所有舉動。
她巧妙閃過對手不斷襲來的突刺,迅速潛入原腸動物的身體下方,利用鞋底暗藏的沉重錨塊朝上使出有如鐵錘的踢擊。
這一擊不只命中原腸動物的身體,還撕裂它的肌肉,將下顎連同利牙一起粉碎。它被踢到上空十公尺左右,翻了一圈重重摔到地面。
四處飛濺的體液甚至噴
到蓮太郎的制服上。
鐵絲一般纖細的腿斷了三隻,身體不停流出體液。看來已經分出勝負了。
「蓮太郎,人家打倒它了!我們果然搶得頭籌。」
延珠一發現蓮太郎的身影,就對他使勁揮動雙手。蓮太郎也鬆了口氣。
「你剛才也太莽撞了吧。我本來以為你是自暴自棄才——」
蓮太郞走向延珠並且把手摘在她的肩上,延珠的臉孔頓時扭曲。
〔……哪裡受傷了?」
「一、一點也不痛!只是左腳稍微扭到,一小時就會好。」
蓮太郎輕敲一下延珠的腦袋。
「唔,做什麼!」
「你這個……傻瓜。怎麼可能沒事,小朋友不必忍耐。」
蓮太郎偏著頭,無法釋懷地接近原腸動物的屍體。倒地之後縮起腳來的原腸動物看起來意外地小。
委託提到的那個硬殼行李箱正如情報所示,被捲入原腸動物體內並且包覆在軀體的上半部。之前的圖片因為沒有比例尺所以不好判斷大小,不過現在看來剛好是一個人能夠抱住的程度。
「這是,什麼……?」
箱子的提把銬了一個很長的手銬。想必是受害人變成原腸動物之前,藉此固定在自己手上防止鬆脫。然而那名受害人最後侵蝕率還是超過臨界點。
雨聲聽在蓮太郎耳里顯得格外陰鬱。
蓮太郎踩著原腸動物的屍體,勉強將箱子連手銬一起拔出來,隨後直接後退幾步。他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箱子裡面裝什麼都無所謂,他只想儘快交出這個玩意結束任務。
蓮太郎轉動脖子環顧四周,沒有其它人的氣息。差不多該是其它民警抵達的時候了。衣服的纖維摩擦身體,讓他覺得又剌又痛。
「嘻嘻,辛苦你了里見同學。」
「咦!」
蓮太郎回頭的瞬間,一張白色的面具近在咫尺。他的臉被細長的五指揪住,接著又摔到黏答答的泥水裡。
「嘎!」
蓮太郎拼死掙扎,還是被壓倒性的蠻力拉過去,狠狠撞到樹幹。
令人束手無策的慣性以及同時襲向背脊的鈍重衝擊。蓮太郎覺得肺部的氧氣都被擠出來,視野頓時一暗,意識也快要消散。
「蓮太郎!」
「——延珠,找到你了。」
延珠反射性地朝旁邊滾開,她背後的草木瞬間被砍成三段,接著才發出巨響滾到後方。握著兩把黒鈥小太刀的小比奈現身,她所擺出的架勢就好像張開雙翼。
猛烈咳嗽的蓮太郎努力起身,瞪向那個渾身發出幽暗氣息,手按面具大笑的男子。
「蛭子——影胤——」
「你們的社長外表可愛,但是所作所為真叫人不敢恭維。竟然厚著臉皮到處打聽我的贊助者是誰。所以他們下令要我儘快收拾你們。」
蓮太郎感到一陣惡寒,將硬殼行李箱拿到背後緩緩退後。影胤對他的舉動嗤之以鼻:
「你想等其它民警過來支持嗎?勸你最好放棄那個念頭。我是一面清理附近的雜碎一面過來的。」
此時蓮太郎才看清楚影胤那襲酒紅色的燕尾服滿是別人的血,不禁感到害怕。
他拔出XD手槍開火,不過影胤也識破他的行動。
「沒用的。假想裝置!」
影胤大叫一聲的同時,子彈就像撞到肉眼看不見的牆壁,改變軌跡飛往其它方向。
雨聲再度返回蓮太郎的耳中。影胤像是在誇耀自己毫髮無傷一般悠閒攤開雙臂。
還沒結束。蓮太郎把行李箱扔開採取肉搏戰,踏穩地面將力量積蓄于丹田。
「天童式戰鬥術一型八號——『焰火扇』!」
這招是用盡渾身之力的直拳。但是拳頭在碰到影胤前就與頑強的淡青色防護罩狠狠撞在一起,失去準頭撲空。
影胤從槍套里取出改造貝瑞塔,伸出刺刀捅進蓮太郎的肩膀,零距離開了三槍。
「啊咕……唔!」
劇痛逼使蓮太郎按住肩膀,步履一陣踉蹌。他的背撞到什麼。原來是岩石。看來已經無路可逃了。
影胤刻意慢慢舉起手臂,對著蓮太郎:
「讓你見識見識我的招式吧。『最強之痛』!」
原本包圍影胤的斥力力場突然大幅膨脹,朝著蓮太郎殺來。
冷不防襲向全身的橫向衝擊力,以驚人的速度將蓮太郎摔向岩石,腦袋也噴出鮮血。他的身體嵌入岩石,肌肉被壓爛,骨頭也發出即將粉碎的可怕聲響。這種感覺就好像全身被放進油壓壓床。
蓮太郎在發出慘叫的同時終於理解。自己當初與影胤遭遇時,先衝進公寓裡的警察隊是被甩到牆上壓死的。影胤就是用這招殺了警察。
突如其來的猛烈壓力消失,蓮太郎雙膝跪地,吐出鮮血。
「喔,竟然還活著……」
蓮太郎的視野強烈扭曲,同時頭痛欲裂。
——沒想到那傢伙會強到這種地步。
蓮太郎跟影胤之間單純的戰鬥能力差距,再加上延珠的腳傷。蓮太郎的大腦冷靜計算目前最合理的戰術,於是軟弱地抬起頭:
「快逃,延珠!」
延珠瞪大眼睛搖頭:
「不要!」
只見小比奈在延珠背後擺出預備突刺的姿勢,蓮太郎立刻對延珠腳邊開了一槍。延珠反射性地使勁向後跳開。
蓮太郎以視線對她訴求。希望她能找來其它民警。
於是延珠露出悲痛的表情,消失在森林深處。
「爸爸!延珠逃走了!我想砍她!我想追她!」
決鬥突然中斷,讓小比奈非常不高興。
「不行啊,我的女兒。讓他們跟其它民警會合可就麻煩了。先把工作完成吧。」
小比奈狠狠瞪了蓮太郎一眼,下一秒鐘蓮太郎只知道她從視野中消失,自己的腹部同時遭受劇烈的衝擊。
蓮太郎的腹部冒出兩把黑鈥制的刀身。
過了幾秒鐘,他才明白自己被從背部剌穿。
「太弱了!太弱了!太弱了!」
蓮太郎嘴裡吐著血泡,同時用手背將小比奈甩開,試圖邊開槍邊逃跑。每射擊一槍,后座力便刺激傷口,產生足以使意識遠去的劇痛。蓮太郎咬緊牙關決定先逃再說,所以沒有瞄準胡亂掃射。
與他的焦急相反,他的腳步變得非常緩慢。視野模糊。雨滴奪去他全身的體溫。他覺得好冷,彷佛快凍僵了。
蓮太郎捂著肚子,撥開樹林形成的簾幕前進,最後抵達一個開闊的地方。
旁邊就是水位高漲的河川。如此的水流怎麼看都不可能泳過去。站在突出河面的岸邊,緩緩回頭的蓮太郎發現小比奈與影胤的身影,此外還有指著自己的改造貝瑞塔槍口。
沙——宛如噪聲的雨聲敲打耳膜。蓮太郎閉上眼睛。延珠、木更小姐,對不起。
「……有什麼遺言嗎?即將死亡的朋友。」
「你……下地獄吧!」
「GOOD NIGHT.」
貝瑞塔的全自動射擊不由分說地在蓮太郎的胸、腹,以及腿上開了漆黑的小孔。
蓮太郎握不住自己的手槍,上半身緩緩倒下。在逐漸變暗的視野角落,還可以看到影胤在胸前畫十字。
蓮太郎一落水,身體就被高漲的河水以驚人的速度帶走。
伴隨著惱人的噪音,有人正在粗魯拍打蓮太郎的臉頰。還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
蓮太郎辛苦地睜開眼睛,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一盞接著一盞滑過,視野的角落則有穿著白衣的急救人員。
看來自己躺在擔架上,被人送進急診室。
他冷得快要凍結,只有呼吸依然是難以想像的急促。口中充斥著大量帶有鐵味的血,讓他無法呼吸。大概是有血液進入肺部,他感覺十分痛苦。「你不會有事的。」「我們馬上替你急救。」——推著擔架的急救人員的發言,對蓮太郎而言就像馬耳東風。
擔架發出巨響進入手術室的最深處,一名身著綠色手術袍的女醫生將臉湊近蓮太郎。
她形銷骨立,身軀簡直只有皮包骨,唯有眼窩所在的凹陷部位以及沉下去的眼珠顯得光彩奪目。
將頭扭向一邊,蓮太郎望著手術室的鏡子,差點發出尖叫。
自己的右手與右腳支離破碎,左眼也被挖掉。不過更讓人吃驚的是身體縮小了。簡直就像個孩子。
——不對。我想起來了,這是過去的那次。
女醫生冷漠地俯瞰隨時都會死亡的蓮太郎,把雙手拿著的兩張紙遞到快要死去的蓮太郎面前。
「嗨,你就是里見蓮太郎吧。初次見面,不過我們很快就要再見了。
我左手上有一張死亡證明書。五分鐘之後,我就要在這張紙加上一筆完成全部的手續,而你也會被迅速消除戶籍。至於我右手的是契約書。這張可以救你一命,不過你必須奉獻除了生命以外的全部東西。開始選吧。用左手指出來就可以了。」
光是抬起手,蓮太郎就感覺到一陣難以置信的劇痛。他的手不聽使喚地顫抖,從口中吐出的血弄髒擔架。身體則像得了瘧疾一樣打擺子。
無意之間,天童菊之丞所說的那番話又在腦內重播。
『不想死就努力活下去,蓮太郎!』
他以慘白到可笑的手指向其中一張紙。女醫生只說了句「乖孩子。」露出滿足的微笑。接著蓮太郎便暈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