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以神為目標的人們 第一章 天童民間警備公司(2/2)
「正是如此,不過如果將以驚人跳躍力撲上目標的蠅虎放大到人類體型,無法像原本那樣發揮身體數十倍的跳躍力,你知道嗎?」
「咦?啊……是嗎?」
「喂喂,你給我振作一點。雖說若是將跳蚤的跳躍力換算成人類體型大小。便可以越過東京鐵塔,然而一旦跳蚤的身體變得那麼巨大,在彈跳之前就會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甚至無法皮膚呼吸。相同地,根據重力法則與比例尺的原理,跟人類一樣大的蠅虎理應不可能存在。只不過——原腸動物病毒推翻前述所有理論。」
白袍女性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暫時打住。
蓮太郎默默催促她說下去。這與其說是昆蟲學,更接近物理學的領域吧。身為門外漢的蓮太郎絲毫沒有插嘴的餘地。
「變成原腸動物時,根據體型大小,經過強化的皮膚硬度與身體機能都會隨著提升。所以原腸動物體型越大表皮就越堅硬,力量也會變得更強。能重新設計生物的原腸動物病毒,對人類而言單純是種威脅。其原理就跟反轉錄病毒的反轉錄行為很像,不過原腸動物病毒不只拷貝自己,除了會分析宿主的基因特性,還會改造成最合適的形狀。另外一個問題就是這種病毒的速度。原腸動物病毒改寫DNA的侵蝕速度,與地球上任何生物相比都是相當犯規。就連道金斯(註:Clinton Richard Dawkins,當代英國演化生物學家)見了都會當場失禁吧。如果你說那是地球以外的生物,我也可以接受。當體內侵蝕率超過五〇%,宿主就無法保持人的外貌,在形象崩解之後搖身變為原腸動物。也有個體在過程之中誕生本來不可能具備的原創能力。那些傢伙就是經過突變獲得跳躍性的進化。」
蓮太郎這才發現堇的盤子已經空了。這個人的味覺究竟是怎麼回事。
「說了一大堆,或許那個尚未被發現的感染源已經得到原創的奇異能力吧。」
「因為還沒被發現,所以可能是類似光學迷彩嗎?」
「或者更單純一點,就好比變色龍的擬態偽裝。如果那傢伙真的得到扭曲光線的隱形能力,我想明天東京地區就會因為感染爆發而毀滅。」
「放心。只要有我和延珠——促進者與起始者存在,就不會發生那種事。」
「延珠……啊。」
「……怎麼了?」
「有時我覺得『受詛之子』非常噁心。尤其是明白她們的誕生過程之後。十年前,幾乎是與原腸動物在世界上首度出現同時,帶有原腸動物病毒抑制因子的嬰兒就像是要與之對抗一般誕生。起初她們被視為神賜予人類對抗原腸動物的孩子,結果卻是大相逕庭。」堇就像在作夢一樣眯著眼睛,視線在空中游移:
「普通人類感染原腸動物病毒、異形化唯一的途徑是血液感染。透過空氣,也就是空氣感染這種事不會發生。實際上就算從口腔進入,或是透過性交也不會感染,這已經在多次實驗當中證明。
然而從口腔進入的病毒雖然不會使人感染,病毒本身也不會立刻死亡,如果恰巧進入孕婦的口腔,胎兒有時會在體內累積毒性的情況誕生。
『受詛之子』一出生眼珠就呈赤紅,不過外觀確實是人類。也就是說,儘管她們感染原腸動物病毒,進行速度卻非常緩慢。血液一口氣被注入大量病毒的一般感染者會在極短時間內無法保持人類外貌,就這點來看,多年都不發生突變這種病例本身反而更具威脅性。老實說,我對這點非常有興趣。你看,剛才的解說可是省略各種專業術語,就算是你這種笨蛋也能掌握話中要點吧?」
「你平常也能保持這樣就好了……」
儘管嘴巴嘲諷堇,但是託了她的福,蓮太郎已經大致整理出結論。應該就是擬態偽裝吧。無論如何,這位醫生果然還是很了不起。
「那麼我先告辭了,醫生。」
堇笑著輕輕揮手目送蓮太郎。
「下次再來吧,史達琳探員。」
「……性別反了吧,萊克特博士。」
「啊!蓮太郎動作好慢!」
返回可愛的破公寓前,二樓浴室的窗戶突然打開,延珠與水蒸氣同時從窗口探出。看到她滿臉笑容揮手迎接自己,的確令蓮太郎感到開心,不過不管怎麼看她都在洗澡,不能全裸跑出來見人。
「喂,笨蛋,被別人看見怎麼辦!快把窗戶關上!」
「放心吧。人家的身體只屬於汝!」
「拜託你聽懂我的話!我的臉被你丟光了!」
蓮太郎衝上公寓階梯,將鑰匙插進二樓角落的房間。他奔進四坪大小的自家,來到脫衣間,蓮蓬頭的水聲與延珠纖瘦的曲線剪影就在眼前。儘管她的身材沒什麼發育,但是苗條細緻的體型看起來還是十分美麗。
蓮太郎
瞬間心臟撲通亂跳,不過發現浴室門上有張延珠以難看的字跡寫著「歡迎偷窺」幾個字的紙條,頓時感覺全身無力,癱坐在地。
浴室里傳出說話聲。
「今天好慢。是和木更做了色色的事嗎?」
蓮太郎端坐在地,雙手抱胸:
「少胡說八道。是她要我『快工作』還差點挨打。」
「哈哈哈,果然沒錯,人家也是這麼猜的。」
「暫住我家的人還說得這麼過分…….」
「先別說那個,晚飯還沒好嗎?人家快餓到前胸貼後背了。」
蓮太郎一邊無奈地答應,一邊收拾延珠隨手亂扔的衣服,跟自己的髒衣服一起扔入洗衣籃,接著來到一樓的投幣式洗衣店。
剛好沒有其它顧客,因此蓮太郎可以使用裡頭最新也是狀況最好的那台洗衣機。
原本以為延珠會討厭自己的衣服跟蓮太郎的衣服一起洗,意外的是她說聲「蓮太郎穿著跟人家的內衣一起洗的衣服,想必會怦然心動吧。光想像就覺得好有趣。」大方同意了。加了洗衣粉一起洗,會怦然心動才怪,不過因為這樣一次就能全部洗完,所以蓮太郎也決定對這種說法保持沉默。
應該不會有人偷衣服,因此蓮太郎決定先回到公寓打開冰箱,將方才買回來的豆芽菜與其它食材拿出來。他稍微想了一下。
今天就用雞蛋煮滑蛋燴飯,牛蒡跟放得有點久的胡蘿蔔拿來做金平牛蒡,豆芽菜與剩下的高麗菜一起炒。既然計劃好了,接下來就很簡單。
蓮太郎把粉紅色圍裙套在學校制服上,以驚人的氣勢著手料理。等到回過神來,才察覺自己正一邊動著長筷一邊哼歌。
有次因為時間太趕,他試著讓延珠下廚,成果叫人難以下咽,因此之後蓮太郎堅決發誓再也不讓她進廚房,堇的料理除了難吃,還有原料不明的宇宙等級恐怖感受;木更一旦下廚,廚房就會爆炸並且陷入火海。
為什麼自己周遭的女性沒一個有料理的才能?蓮太郎真想遇見味噌湯煮得比自己好喝的女性。
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等最後的金平牛蒡湯汁變成金黃色,完成的蓮太郎關掉瓦斯下圍裙,看向時鐘。現在的時間是晚上八點。
蓮太郎下樓拿回洗好的衣服返回公寓,泡了很久的澡的延珠恰好從浴室出來。
她望向廚房像個小孩子發出「喔喔!」的歡呼聲,忍不住跳了起來。
「慢著,還不能吃。」
延珠以咬牙切齒的表情轉頭看向蓮太郎:
「為什麼?回家時已經刷過牙,也洗過手了!」
「問題不是那個。」
「小區聯絡簿也好好傳給鄰居。這回可沒像上一次一樣亂塗鴉。」
「也不是那個。」
「人家一天只看三小時電視,沒超過規定!」
「也不是那個。」
「今天應該不是輪到人家倒垃圾吧?」
「錯了延珠,拜託你快點發現。」
延珠的小腦袋發出再也無法忍耐的「嗯——」沉吟。
「夠了,快把晚飯拿來。是想餓死人家嗎?」
這時延珠似乎察覺什麼,滿臉通紅地仰望蓮太郎:
「難不成肚子餓有促進性慾的效果,所以蓮太郎才繞了一大圈想與人家大戰?」
蓮太郎將手放在延珠的肩上:
「拜託你先穿上內褲。剩下的待會兒再說。」
「我吃飽了。」
「吃飽了!」
蓮太郎放下筷子行禮,受過指導的延珠也有樣學樣地行禮。
「蓮太郎煮的飯真好吃。為什麼那麼普通的食材可以做出這麼美味的晚餐?簡直就像魔法師。」
換上家居服的延珠滿臉光彩地注視自己,蓮太郎不禁因為她的誇大說法苦笑。不過被人誇獎的感覺依舊很不賴。
「哼,那是當然,任何事都要講求創意,華生。」
「華生是誰?話說回來,人家也能在短時間內完全學會跟蓮太郎一樣的廚藝嗎?」
「咦?這個嘛……遲早都能學會吧?」
蓮太郎刻意把頭撇開之後回答。
「不論是誰,至少都有一項專長。」
「你話太多了。」
蓮太郎輕戳延珠的頭,延珠「嘿嘿。」輕吐舌頭笑了,
蓮太這才時發現延珠旁邊有個小紙箱。
「延珠……旁邊那個是什麼?」
「這個是新的筆電!剛剛送來的。」
「……多少錢?」
「因為我找到便宜的管道,只要十八萬就能買到最新機種。」
「十、十八萬……」
蓮太郎突然頭昏眼花,只好用雙手撐住身體。
延珠也是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員工,所以可從木更那裡得到以小朋友零用錢來說太多的薪水。她不理會節儉的蓮太郎,自顧自地不斷購買高價商品,是蓮太郎胃痛的罪魁禍首。
看到蓮太郎眼紅的表情,延珠似乎領悟什麼,浮現不像是小朋友會有的咧嘴笑容:
「想要錢的話,人家隨時都可以借汝喔。」
「你、你這個惡魔,還不是因為你,我才……」
之前他們曾窮到差點被趕出公寓,蓮太郎痛哭流涕地向延珠借錢之後,才把拖欠的房租付清。沒想到翌日延珠就歡天喜地將這件事加油添醋到處宣傳,於是蓮太郎有了「吃十歲小女孩軟飯的蘿莉控」這個毫無根據的綽號(公寓住戶全聽說了)。從此蓮太郎就算拼死也只靠自己的薪水度過子。
將用過的餐具拿到廚房順便看了一下時鐘,蓮太郎才想起一件事。他從梳妝檯抽屜取出不須針頭的壓力式注射器,用指甲彈了一下:
「延珠,注射的時間到了。」
「嗯,已經這個時間了?」
蓮太郎催促她伸出手臂。討厭注射的延珠不甘不願伸出手,全身僵硬地閉起眼睛。蓮太郎面帶苦笑壓下注射器的活塞。
纖細的身體抖了一下。透明藍色藥水就此進入有如樹枝的瘦弱柔軟手臂。
起始者有每天打一次侵蝕抑制劑的義務。如果偷懶不打,以百分比顯示的體內侵蝕率就會上升,最後化為原腸動物。
她們的誕生很特別。大部分的母親看見自己產下帶有原腸動物因子的赤眼孩子,會陷入半瘋狂的狀態。
有一段時期,孕婦會在河邊生產,然後當場將嬰兒丟進河裡溺死。去河邊玩時常看到上流漂下嬰兒屍體。蓮太郎以前也親眼見過一次,在當時還是小孩子的他心裡,植下難以言喻的空虛感受。
蓮太郎不知不覺凝視緊閉雙眼忍受注射痛楚的延珠臉龐。
經常笑、生氣、哭泣的延珠。
為了讓她能夠表現情緒,整整花了蓮太郎一年的時間。
回想起一年前與她初次見面的事,心裡就傳來陣陣刺痛。
國際起始者監督機構(IISO)介紹延珠過來時,那雙充滿仇視心理與不信任人類的眼眸讓蓮太郎嚇了一跳。蓮太郎從來沒見過如此頑固拒絕他人的女孩。
如今展露笑容的延珠讓人覺得有點人小鬼大,不過至少包括這點在內,蓮太郎還是很喜歡她。當然,是指彷佛年紀有點差距的妹妹——不,說得誇張一點,就像自己的女兒。
「延珠,已經注射完囉。」
她緩緩睜開濕潤的眼睛,帶有玫瑰色光澤的嘴唇像是痙攣一般慢慢張開。蓮太郎感到莫名的罪惡,趕緊低下頭。
「蓮太郎怎麼了?」
「沒、沒事——」
雖然絕不能說出口,但是延珠最近的確變得越來越美。如果說木更是個陰沉類型的美女,延珠正好與她相反吧。
撞見延珠洗完澡一絲不掛地在家裡逛來逛去,蓮太郎也有些困擾,不過她卻絲毫沒有想要改變。甚至——
「好,每天的例行公事結束了,晚飯也吃完了。既然滿足食慾,只剩下那個了。」
延珠害羞地低下頭並且張開雙手,以等待蓮太郎投入懷抱的模樣浮現微笑。
「嗯,晚安。」
蓮太郎拉了兩下電燈的開關,蓋上棉被躺平。過不了多久,蓮太郎的腦門便挨了一記連頭蓋骨都發出聲響的攻擊。
「咕喔啊啊啊啊啊啊!」
「無視是什麼回事!當淑女有所要求時,默默遵從對方的意思可是紳士的責任。」
「開什麼玩笑,十歲小孩算什麼淑女,夢話等睡著再說!」
「那麼說來聽聽,人家哪裡不像淑女了!」
延珠使勁地抬頭挺胸。
「哼,首先淑女是謹慎小心又深思熟慮,何況你的胸部還是洗衣板。」
「啥!」
延珠緊握雙拳,滿臉通紅地顫抖:
「以、以後還會發育的!」
「延珠,人最要緊的就是放棄。」
「都是木更不好。木更把人家該發育的胸部偷走了!」
「木更小姐才沒有這種妖怪一般的能力!小時候和她一起洗過澡的我可以保證。」
語畢的蓮太郎被自己剛才的變態發言嚇了一跳。
「嗚啊啊!早知道就不買筆電,應該要把錢存起來做隆乳手術。」
還是小學生就在考慮隆乳手術的孩子總覺得有點討厭,當蓮太郎如此心想時,延珠又重新振作起來:
「不過!聽說這個世界上有許多像蓮太郎這樣沒法與成年女性談戀愛的怪人。『大哥哥,請給延珠愛的親親。』蓮太郎很喜歡這樣的台詞吧?堇告訴過我,汝真是變態。」
蓮太郎因頭痛按住太陽穴:
「……拜託,不要引誘我走上邪魔歪道。話說回來,你這傢伙到底是從哪裡學來那些奇怪的詞彙?」
延珠更得意地抬頭挺胸:
「我拜過GOOGLE大神了。」
「那傢伙是壞人!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不可以跟那傢伙扯上關係嗎?」
「有什麼關係,蓮太郎就聽人家的話吧。就是今晚!人家會接受汝所有變態的欲望!」
除了擅自認定自己是蘿莉控,還加上性變態的封號,延珠正在激動地蹦蹦跳跳。被吵醒的樓下住戶也氣得拿起竹矛用力戳剌天花板,事態越來越混亂了。
蓮太郎抱頭苦惱。假使她不要這樣,還算挺可愛的。
他歪著腦袋望向時鐘,想到今晚不知道幾點才能睡,同時又嘆了口氣。
羞紅臉頰的延珠認真望著蓮太郎:
「不管了,人家要脫衣服了!」
「不·准·脫!」
3
外頭吵死人的麻雀讓人感到無比厭煩,蓮太郎瞥了一眼鏡中垂頭喪氣的少年。半睜的眼皮微微跳動,還因為缺乏睡眠冒出黑眼圈,與其說像倒霉鬼,更像是個壞蛋。蓮太郎拉了拉簡直就是黑色西服的制服衣襟,系上領帶。不知為何,總覺得脖子周圍有點癢。
真不想上學——他打從心底這麼想。
一直沒關的電視播出今日的運勢。一如往常,金牛座的財運還是最差的,此外今天的健康運也很糟。真希望那玩意一點都不准。
蓮太郎提起發出尖銳笛鳴的沸騰水壺,把熱水倒入放有速溶咖啡的杯子。
這時玄關被人粗魯打開。「蓮太郎,房東阿姨把自行車借給我們了!」一早就很興奮的延珠沖了進來。
昨天因為太匆忙,把自行車扔在現場,既然借來這輛車,很遺憾今天不會遲到了。看來請假的藉口越來越難找了。其實蓮太郎與跟學生會長訂下「契約」,也不能隨便逃學。
蓮太郎將咖啡送入胃裡,以遙控器尋找有趣的頻道。正當他想關閉電視的瞬間,記者大喊一聲『觀眾請看!』蓮太郎與延珠不自覺地注意畫面。
年輕記者因為激動緊握麥克風,那傢伙似乎位於東京地區第一區的聖居。只要看到這個極具特色的柏油路以及修剪整齊的樹木,任誰都能馬上知道。
這時畫面再度切換,陽台上出現一名純白少女。
少女披著數層薄如日本紙的白布,頭上也裹著相同款式的面紗,看起來就像結婚禮服。這套服裝彷佛在她的身上降下大量白雪。
除了皮膚以外,少女就連頭髮也是白色。
「……聖天子大人。」
蓮太郎的喉嚨發出失魂落魄的聲音。
十年前實際上已分割為五個地區的日本,其中之一——東京地區的統治者。
前任聖天子駕崩之後,登上寶座的第三代。遠離俗世的美貌與絕不可輕忽的手腕,就算是與巾幗鬚眉的前任,或是更前一任的聖天子相比,都稱得上是獲得壓倒性的支持。
「蓮太郎,你看。」
延珠指出的人,是佇立在微笑的聖天子身旁,表情嚴肅的古稀男子。他站得直挺挺,身穿傳統和服的體型十分高大,就體格來看就算說是護衛官也行——
「啐,是那老頭。」
天童菊之丞,負責協助聖天子的輔佐官。由於聖天子為世襲制,戰敗之後的東京地區,這名輔佐官實為政治家的最高權位。讓天童家成為名門的,正是這名老人。
記者興奮地喋喋不休,不過蓮太郎沒有聽進去,只是喃喃說道:
「人類歷史上從未出現沒有統治階級的統治形態吧。」
「喔,是嗎?話說回來,上學來得及嗎?」
「嗯?啊啊!」
仔細一看,電視畫面右上方的時間讓人大吃一驚。
對只是學生兼普通民警的蓮太郎而言,政治與他毫無關聯。況且他本來就不喜歡權力者。他關掉電視帶著延珠出門。
「出發前進!」
延珠抱住蓮太郎的腰,坐在自行車後面伸出雙腳,威風凜凜地大喊。這種姿勢被她稱為「羅馬假期坐姿」。
房東阿姨的老舊自行車幾乎快要解體,久未上油的剎車稍微用力就會發出刺耳的噪音。輪框生鏽,只要一踩就會有鐵鏽紛紛落下。真不知道這個老古堇在倉庫里躺了幾年。
不過只要踩動踏板,先前那種感覺便不見了。
蓮太郎奮力動腳,穿越早晨清爽舒服的空氣。延珠不時對被自行車追過的學生以及上班族男性愉快地打招呼。
仰頭遙望,遠處的巨石碑反射眩目的陽光。
通過朝露閃閃發亮的行道樹下,透過枝葉的陽光就像萬花筒邊改變形狀邊閃爍。
這種感覺真不可思議。
十年前,在原腸動物的侵略下,人類物質文明幾乎墮入毀滅深淵,大量的人口遇害或是變為原腸動物。當時人們臉上只有絕望與無可發泄的憎恨。然而距今不過短短十年。
蓮太郎閉上眼睛,將春天的氣息深深吸入肺部,遠處傳來東京都電車的發車鈴聲,有某種東西自他的胸口深處湧上。
自以為是安公主的延珠毫無演技地大叫「羅馬!當然是羅馬!」的名台詞時,已經可以看見延珠就讀的勾田小學。
「好,那麼人家努力上課了。雖說是暫別,可不要因為人家不在就偷哭喔。」
延珠在校門口伸手有模有樣地對蓮太郎道別。蓮太郎望著相隔兩棟建築物的勾田高中,無奈嘆氣:
「……喂,延珠,只是分開行動幾小時,那種道別方式太誇張了吧?」
「如果可以人家想廿四小時在一起。蓮太郎,不然汝轉到人家的班上吧?汝的腦袋其實也不怎麼樣吧?乾脆趁這個機會重讀小學。」
「……你還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麻煩顧慮一下我的尊嚴吧。」
「不然蓮太郎就留級六年等人家升上高二。這是最後的讓步,別再抱怨了。」
「廿三歲的高中生在很多方面都很有問題吧。」
「人家覺得沒關係。」
「我覺得有關係!況且留級那麼多年。鐵定會被踢出學校。」
「唔——!人家就是想跟蓮太郎當同~~班~~同~~學~~!」
一旁的女同學笑著走過,蓮太郎見狀只覺得面紅耳赤,忍不住縮起肩膀。
「好好好,我知道了。話說回來延珠,你在學校——」
大概是察覺到蓮太郎想說什麼,延珠輕輕點頭,制止蓮太郎繼續說下去:
「人家知道。要極度謹慎小心不在班上讓自己是『受詛之子』這件事穿幫。」
只有說到這件事時,延珠才會露出冷漠的眼神。蓮太郎因為罪惡感,躲開她的目光。
「……是嗎?那就好……抱歉。」
「啊——延珠,早安。」
一旁有個開朗的聲音介入兩人。那是一名與延珠年紀相仿,頭髮亂翹的少女。
「早,小舞。見到汝如此硬朗真是可喜可賀。」
「你的說話方式依然這麼怪。對了,你有看昨天的『天誅少女』嗎?」
「當然。不知是敵是友,黑天誅的那種虛幻感真是棒極了。」
她們應該是同班同學。一聊起電視動畫的話題,就完全無視蓮太郎的存在。延珠一下子分心,蓮太郎雖然完全插不上話,不過看到這幅光景,自己的表情明顯舒緩下來。
剛才還在擔心她的學校生活的自己,簡直就像傻瓜。
「那麼延珠,我要走了。」
蓮太郎不等她的回答,轉身騎上自行車。他直接騎到隔著兩棟建築的勾田高中自行車停車場,當他正在上鎖時,告知正式開始上課的鈴聲響起。
蓮太郎不由得咋舌。真的遲到了。
他懶洋洋地
仰望校舍,有點認真地打算要不要回家,最後還是將書包甩在背上,彎腰干背走進校舍。又是無聊的一天。
睡掉國文課,數學課被點到三次依然完全無視,老師也不再管他。到了下課時間,擔任學藝股長,彷佛小動物的女同學膽戰心驚地跑來找蓮太郎,催他交出只剩他沒有完成的問卷調查,結果還是被蓮太郎無視,女同學泫然欲泣地離開。「你剛才太過分了吧?」擺出監護人架子,愛管閒事的另一位女同學對著蓮太郎開口,但是蓮太郎同樣無視,對方只留下一句「把我當白痴!」便返回同伴當中。「那傢伙到底想不想上學?乾脆別來學校!」接著好像有人這麼批評。
蓮太郎打個呵欠,同時透過窗戶望著遠處的巨石碑。
幾乎在第四堂課結束的同時,懷裡的手機開始震動。
是誰會在這個時候打來?蓮太郎懷疑地搓揉惺忪睡眼,望向手機上蓋的屏幕。
看到對方名字的蓮太郎感到厭煩,等待震動十次之後,對方還是沒有掛斷,不得不認輸的蓮太郎只好按下震個不停的手機通話鍵:
「這時候打來做什麼——社長?」
『非上班時間請不要叫我社長。不過這通電話的確與工作有關。』
話筒傳來木更有如銀鈴的清澈聲音。
「是昨天的事嗎?」
『沒錯,詳情上車在說,總之你現在跟我去防衛省一趟。』
「啥?」
蓮太郎懷疑自己聽錯了,防衛省不就是擔任日本國防的——嗯?
「餵、喂,你究竟在說什……?」
『你看窗外。』
蓮太郎彎腰依言走向窗邊,只見校門外停著加長型黑色禮車,不禁屏住呼吸。
「啐,知道了。我跟你去就是了。」
「笨蛋。動作真慢,我在你的背後。」
「嗯……喔!」
蓮太郎不禁發出難堪的驚呼聲,身體順勢往後仰。他背後忽然冒出一名美麗到可能會讓人心臟出問題的大美女。班上其它同學也因為突然現身的外校學生,感到十分訝異。
「好,我們走吧。」
「可、可是學校的課怎麼辦?」
木更雙手扠腰,由下往上瞪視蓮太郎:
「我也是從美和女學院翹課。上課跟工作哪個比較重要?這個月不知是誰讓公司收入掛零?就是沒用的里·見·同·學!」
蓮太郎將視線從木更臉上移開:
「……不知為何我突然愛死工作了……」
「很好,那麼跟我來吧。」
原本想找個機會為昨天的事向她道歉,不過完全錯失時機。
也罷——如此心想的蓮太郎畏畏縮縮地跟在走路有風的木更兩步之後。與木更擦身而過的學生毫無例外都停下腳步,微微張開嘴巴回頭張望。
「那是美和女的制服吧?」「天啊!美和女不就是聖天子大人就讀的學校?」「有錢人家的千金才能進去。唔哇,那個美女究竟是誰?」「絕不可能存在的美女,她是真人嗎!」「……吶,跟在她後頭的那個又是什麼?」「……天曉得,僕人之類的吧?」
——是你們的同班同學!至少記住我的長相吧!
跟著木更腳步的蓮太郎在心裡吐槽。
穿過校門的木更準備搭上禮車——結果只是裝個樣子,迅速轉身從車旁快速閃過。
「餵……冒牌千金小姐。」
「你知道嗎,里見同學?這種加長型禮車只要打通電話就能叫來。」
「……那麼為什麼不坐?」
「坐上去就得付錢吧。」
「所以你是打惡作劇電話?」
「放心。我有捏住鼻子報上假姓名。」
「不不不,問題不是那個——」
「——哎呀,里見同學你看,有隻流浪的吉娃娃。」
「聽我說話!」
木更跑去和小狗玩,蹲下摸它的頭,流浪吉娃娃舔了木更的手。木更似乎很癢地笑了。看到她的側臉,蓮太郎的心臟瞬間跳得更快。
「里見同學,你身上有沒有能餵它的東西?」
「啊,咦?……嗯,有是有。我家院子經常有流浪狗跑來,延珠很喜歡餵它們。」
拿去——蓮太郎從屁股的口袋拿出一包牛肉乾遞給木更。
木更的肚子立刻因為飢餓發出咕嚕聲響,就這麼盯著牛肉乾。
她冷不防地從蓮太郎手中搶過牛肉乾,轉身背對他大嚼特嚼。
蓮太郎只能張開嘴巴,僵在原地。
被搶走食物的吉娃娃不停發抖,抬起濕潤的眼眸露出楚楚可憐的眼神。
木更終於面紅耳赤地轉頭看向蓮太郎:
「怎麼樣!你有意見?」
「……木更小姐,那是給狗吃的。」
「我上輩子是狗!」
她開始胡言亂語了。
「木更小姐,手。」
木更用足以殺人的視線瞪視蓮太郎,不過最後還是咬住下唇,以彷佛剛煮熟的羞紅臉頰將手放在蓮太郎的手上,同時不悅地轉過頭去。
如果真的那麼丟臉,何必要伸手。
「轉圈。」
木更依言轉圈。
總覺得這樣很有趣。
「站起來。」
「變態!」
「有這招嗎?」
「我說里見同學是變態!」
「不開玩笑了,木更小姐,你的生活這麼困苦嗎?」
木更難為情地低頭,掏出破爛的錢包並且打開。
蓮太郎看向裡面,忍不住想用雙手捂住眼睛。真沒想到她悽慘到這種地步。
「吶,木更小姐……不要付這麼貴的學費就讀千金小姐的學校,上普通的公立高中有什麼不好嗎?」
「就讀美和女是我身為天童一族最後的尊嚴。這有什麼關係,那是我用少數資金從股票與外匯賺來的。」
「可是木更小姐,你不是很討厭別人叫你『天童』嗎?」
「別人怎麼看我是另外一回事。」
「好吧……確實沒錯。不過靠你的錢包,我們要怎麼去防衛省?」
木更裝出可愛的笑容:
「里見同學,你前天去ATM領過錢吧?」
蓮太郎立刻避開木更的視線。
社長要敲竹槓了!
「里見同學,你前天去ATM領過錢吧?」
「……………………是嗎?」
「里見同學工作勤奮,實力強,又可靠!」
「我記得之前好像有人說我『廢物』、『沒用』、『笨蛋』。」
「這麼久的事我早就忘了。」
「不……昨天的事耶?」
「這麼久的事我早就忘了。」
「用公司經費吧。」
「下輩子還你。」
社長的舉動讓蓮太郎萬般無奈。深深嘆了口氣:
「好好好,我知道了!哼,要走就快走吧。」
蓮太郎正想邁步,木更卻抓住他制服袖子低下頭。那個模樣讓蓮太郎很不耐煩:
「又有什麼事?」
「那個……里見同學,牛肉乾……還有嗎?」
結果身上僅剩的兩條牛肉乾也被木更捜括,當場吃掉。
那隻流浪的吉娃娃只能用一臉遭背叛的表情仰望木更。
「現在說這個好像有點太晚了,不過不用叫延珠一起去嗎?」
列車的發車鈴聲響起,車門伴隨著噗咻的空氣聲響爽快關上。蓮太郎搭乘的這節車廂除了他們沒有其它人。
木更束起頭髮露出後頸,側眼瞥著蓮太郎:
「又不是去戰鬥,關於要討論的話題,延珠在場恐怕會很想睡。」
「啊啊,原來如此。」
蓮太郎終於懂了。應該是因為上次的事件被叫去訊問吧。為什麼這回交出與以前一樣的報告書卻行不通呢?
「詳情我也不清楚,總之他們要我們過去一趟。我討厭公務員,那些傢伙總是正經八百地對守護東京地區的民警說,有工作給你們就該感謝了之類的話。」
「那麼加以拒絕不就好了。」
木更看了一眼蓮太郎的臉,含有深意地聳肩:
「別鬧了。像我們這種小公司,對方只要威脅不給我們工作,我們只能乖乖聽話。」
蓮太郎忍不住嘆息:
「明明是『民間』警備公司,卻要看公家機關的臉色……」
「其實他們很妒嫉我們。起始者的能力在理論上沒有上限。最強等級的起始者據說能夠一個人左右世界的軍事平衡。所以基本上政府希望能把所有民
警都納入體制管理。」
「真是占盡好處……等等,那麼我們就某個意義而言,不是正要闖入敵地嗎?」
木更垂下長睫毛輕輕搖頭:
「真受不了,你現在才發現嗎?所以我才找里見同學當我的保鏢。我現在只能依靠里見同學了,你得振作一點。」
木更最後那句話在蓮太郎腦中不停迴蕩,一股感慨湧上他的胸口。
這時緩緩加重在蓮太郎肩上的柔軟重量,讓他嚇了一跳。把頭靠在他肩上的人除了木更外別無他想。她沉重的眼皮似乎無力抖動:
「抱歉……我有點困。肩膀借我一下。吃完東西我就會這樣。在學校又不能睡……」
「不能睡?怎麼了?」
「我……可是天童。是大家的榜樣。所以不能表現出鬆懈的樣子。」
至此終於到達極限。閉上雙眼的她失去力氣,體重全部靠在蓮太郎肩上。看來木更真的睡著了。
噠當噠當——列車以讓人心情舒暢的節奏馳騁。窗外射入的光線形成陰影,映照木更的表情。
蓮太郎小心翼翼偏過頭,避免吵醒她,目光也移到平常絕對不敢隨便直視的胸口。
纖細的肩膀,大膽露出的脖子連接美麗的鎖骨曲線。看起來十分柔軟的隆起推擠水手服,就在蓮太郎伸手可及的極近距離微微起伏。
眼前與鼻尖是木更端麗的臉、唇,以及長發。蓮太郎因為不是香水也不是洗髮精的甜美氣息陶醉了。輕柔的氣息碰觸蓮太郎的頸部,讓他的脖子感到酥麻。
真是美麗——蓮太郎老實地這麼認為。
「里見……同學。」
蓮太郎差點開口答應,不過立刻發現那是她的夢話。然而下一瞬間,木更痛苦說出的言語在蓮太郎胸口挖了一個洞。
「里見同……幫我……報仇……殺了……天童。」
「….嗯。」
木更皺出八字眉,蜷曲身子微微發抖:
「父……大人,母親大人……討厭,不要死……里見同……救我!」
蓮太郎把手放在木更的肩膀,無言地緊緊摟住她。
4
午後的公家機關顯得很冷清。
蓮太郎他們在入口告知自己的姓名,就被帶了進去,搭乘清潔的電梯快速上升。
在註明為第一會議室的房間前方,帶領他們過來的職員拱手行禮之後離開。
蓮太郎為木更打開房門,不禁發出驚呼。從這扇小門很難想像這個房間麼大,房間中央有張細長的橢圓形桌子,深處的牆內還有一面巨大的冷光面板。
問題是待在房裡的人。
「木更小姐,這些傢伙……」
「我也不覺得只有我們公司,不過真沒想到竟然找了那麼多同行。」
身著精緻西裝,想必是民警公司社長等級的人們已經在指定位置就座,他們背後則是一看就知道專門從事辛苦工作的傢伙。那些人手上拿著發出黑晶光芒的鈥合金武器,毫無疑問跟蓮太郎一樣都是促進者。除此之外,他們身旁也有幾個與延珠年紀相近的起始者。
等一下這裡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在蓮太郎踏入房間的瞬間,裡頭滿滿的人們頓時停止閒聊,帶有殺氣的視線射向兩人。
「喂喂,最近的民警素質是怎麼了。連小鬼都可以玩民警家家酒嗎?你們是不是走錯房間了?如果是社會課的校外參觀,就閉上嘴巴滾出去。」
促進者之一刻意提高音量,朝兩人走來。
就算隔著背心也看得出來那傢伙充滿壓迫感,有如鐵板的胸膛。一頭彷佛在燃燒的倒豎頭髮,嘴巴用印有骷髏圖案的領巾遮住,以眼角吊起的銳利眼神打量兩人。
那個武器應該是長柄劍,是個約有十公斤以上的大傢伙。理所當然的鈥制劍身呈現黑色。對於細瘦的蓮太郎而言,想要揮動這把巨劍都十分困難。那個人能夠輕鬆使用這把長柄劍,肯定不是什麼普通角色。
蓮太郎鼓足勇氣,彷佛要保護木更一般上前,然而這種舉動似乎讓那傢伙更不爽。
「啥啊?」
「你是誰,有事的話就先報上姓名。」
「什麼叫『你是誰,有事的話就先報上姓名』?這個小鬼,光看就知道你很弱。」
「民警的實力不是憑外表決定吧?J
「『民警的實力不是憑外表決定吧』?這個小鬼真讓人火大,好想砍你,真的好想砍你。J
男子緊盯的眼神令蓮太郎雙腿顫抖,臉上浮現豆大的汗珠。混帳,這種地方怎麼會冒出這種和小混混沒兩樣的傢伙。
在這種場合最好不要造成紛爭。正當蓮太郎東張西望想要確定對方究竟是哪家公司的民警時,臉部突然遭受到沉重的衝擊。蓮太郎被打飛,背部狠狠摔在地上。下一瞬間,他便單手捂著臉跳起來。
突然挨了對方一記頭槌,比起痛覺,或許驚訝的成分比較大。他將手伸向插在腰帶里的XD手槍。
「白——痴,你激動什麼。剛才只是打招呼喔?」
周圍響起嘲諷蓮太郎的哄堂大笑。
——這個混帳!
「里見同學,不要理這種人。別忘了我們的目的。」
「喂,這個賤女人,你說什麼!」
「適可而止,將監!」
桌邊一名看似老闆的人,對這個場面伸出援手。
「喂,這可不行,三島先生」
「克制一點。在這棟建築物衝突,麻煩的可是我們。不服從我的命令就立刻滾出去!」那個叫將監的男子似乎在思考什麼,令人不快地沉默無語。接著狠狠瞪了蓮太郎一眼,說聲「好吧好吧。」退下。
渾身無力的蓮太郎重重嘆口氣。
不過這次卻是那傢伙的老闆攤開雙手走來。那是一名年約三十多歲,外表貌似菁英分子的傢伙。身著Dior的西服,一臉充滿知性的模樣。
「這位同學,真是抱歉。都是那傢伙太衝動的錯。」
「……你連自己飼養的狗都教不好。」
蓮太郎口出惡言,不過對方不為所動。
「哎呀哎呀,真的很對不起。」
「……哼,算了,我早就習慣了。J
他沒有說謊。民警當中雖然也有恪遵自身哲學戰鬥的人,也有許多只是想找機會發泄暴力,或是試圖隱蔽自己身分的罪犯等等。民警里有很多不入流的傢伙,的確是不爭的事實。男子接著面向木更:
「這位漂亮的小姐,我們是初次見面吧。」
「哎呀,你真會說話。」
男子已經完全無視蓮太郎。儘管他身穿高級西服,一副悠哉的模樣,但是總感覺散發出神經質的氣息。
木更露出社交場合的微笑,恰到好處地結束談話,接著不慌不忙地坐到高背椅。
「我們被分到末座啊。」
「沒辦法。因為我們的業績最差。」
仔細一瞧,被找來這個場合的傢伙,幾乎都是充斥專家氣氛的大公司。
「為什麼找我們這種小公司?」
「這個嘛,等一下就會明白了吧。」
蓮太郎看著坐在對面的那些傢伙,對木更低聲問道:
「還有剛才那些人到底是誰?」
木更維持朝著正面的姿勢,遞出應該是先前交換的名片。
下方有水印的名片上用金字寫著「三島皇家警衛執行堇事三島影似」。
蓮太郎低聲叫苦。那是大公司中的大公司,就連蓮太郎也聽說過的超大公司。旗下有許多高明雙人組的巨大民警公司。
「也就是說,剛才那個促進者是高手囉。」
「剛剛老闆叫他將監,想必就是那個伊熊將監吧。『IP排行』一千五百八十四名。」
「千名的等級嗎……」
IP排行——是由國際起始者監督機構(IISO)加以制定、發表,根據打倒的原腸動物數量與締造的戰果進行分級。雖然每個人之間的強弱也有屬性的問題,不過IISO的排名幾乎可以視為強弱的基準。
蓮太郎以長褲擦拭掌心的汗水。剛才那傢伙要是突然襲來,自己這種貨色鐵定會被立刻打倒吧。
「順便問一下,里見同學記得自己與延珠的IP排行嗎?」
「不太記得……好像十二萬多吧。」
「我也不記得確切的數字,不過應該差不多吧。」
木更瞥了蓮太郎一眼,裝模作樣地嘆氣:
「況且那間公司還有比他更強的搭檔。我也希望我們有那麼強的促進者。起始者明明非常優秀,但是我們的促進者是個笨蛋廢物,段位比我還低,而且弱到沒救的地步。」
蓮太郎假裝沒聽到,不
過內心覺得木更的話說得一點也沒錯。
起始者與促進者的素質直接影響公司的知名度,也就是說有名的民警公司等於具備數組強大的搭檔。延珠很強,要是找到合適的促進者,進步到千名等級也沒問題。但是她現在卻離不開十二萬這個不上不下的區域,她的搭檔被批為無能也是理所當然。
就在此時,一個穿著制服的禿頭進入房間。
包括木更在內的社長們一同起身,那名男子則是揮手要大家坐下。距離太遠看不清楚他的階級章,不過恐怕是幕僚級的自衛官。
「今天請大家過來沒有其它原因,正是有事要拜託諸位民警。大家可以認定這是出於政府的委託。」
禿頭意有所指地停下發言,環視房間一圈。
「嗯,一人缺席嗎?」
仔細一看,與蓮太郎他們隔著六張椅子的桌上放有註明「大瀨前景公司」的三角桌牌,不過座位的確是空無一人。
蓮太郎曾在工作現場與他們打過照面,肥胖的社長身邊跟著一名辦事靈光的細瘦秘書。不知為何總覺得那兩人像是搞笑藝人。那間公司怎麼了嗎?
「說明這次委託內容前,我希望沒有意願的公司立刻退席。因為聽完委託內容之後,就不能拒絕。」
蓮太郎暗地嘆氣。這種強制的委託跟任務有什麼不同?
他東張西望,果然沒有人站起來。
橢圓桌子旁邊,包括木更在內坐著卅人以上。從學校直接趕來,身穿水手服的木更異常醒目,不過本人並不介意。
至於在社長背後待命的促進者,服裝更是多采多姿。有全身包裹紅色機車騎士服,連頭髮也染成紅色的女性,還有臉上包著繃帶,讓人聯想起賈科梅蒂(註:Alberto Giacometti,瑞士現代雕塑家)雕刻作品的高瘦男等,不論哪個人似乎都不覺得「公家機關得穿著正式」。
伊熊將監獨自一人靠在牆邊。
——嗯?
蓮太郎發現一名少女用靠著那傢伙的姿勢佇立在身邊。
少女身穿色澤沉穩的長袖連身洋裝以及緊身褲。雖有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睛,卻隱約散發冰冷的氣息。
大概是因為將監給人的印象太過強烈,所以直到現在才發現她,她恐怕就是跟他搭檔的起始者。此時蓮太郎恰好與少女四目相交。他連忙別開視線,不過可以感覺到少女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過了一會兒,蓮太郎才再度瞄向她,結果發現她還是看著自己。
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的少女伸手按住腹部,對蓮太郎露出幾分悲傷的表情。起初蓮太郎還擔心她肚子痛,不過很快就從她的微妙表情判斷出這是「肚子餓」的暗示。粗魯的將監竟然有這麼有趣的起始者。
「很好,所以沒有人要退出嗎?」
官府的禿頭男小心起見,再度環視現場一圈,「下面就請另外一位為大家說明。」如此表明之後便離開了。
大家背後深處的大型面板突然顯示一名少女的特寫。
木更嚇得瞪大雙眼,下一秒鐘猛然起身。幾乎在此同時,所有社長都連忙跟著起立。
蓮太郎也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緊盯冷光面板。
如同披上一層雪的純白服裝與銀髮——她是聖天子,日本戰敗之後,東京地區的統治者。天童菊之丞彷佛她的影子般隨侍在側。影像似乎是從某個西式房間傳送過來。一瞬間,木更與菊之丞的目光交錯迸出火花。明白兩人之間恩怨的蓮太郎覺得心裡不太舒服。
聖天子悠然坐在新藝術風格的精緻座椅,背後可以看見似乎很昂貴的繪畫與附帶頂蓋的床。想必是聖居里的私人房間吧。
蓮太郎對這名突然現身的掌權者感到異樣不安。直覺告訴他,自己與木更可能被捲入某個天大的事件。
『請諸位輕鬆一點,由我來進行說明。』
不過沒有人敢坐下。
『委託內容其實很單純。要拜託諸位民警將昨日進入東京地區造成一名感染者的感染源原腸動物排除。另外是請將很可能被原腸動物吃入體內的行李箱妥善收回。』
——行李箱?
冷光面板出現另一個窗口,上頭跳出一張銀灰色行李箱的照片。旁邊出現的數字則是完成之後的報酬。看到那個數字,蓮太郎立刻發現房間陷入疑惑的氣氛。
三島迅速舉手:
「可以提問嗎?那個行李箱應該是被原腸動物吞入或是捲入吧?」
『正是。』
被捲入的意思是指被害人變成原腸動物時,破損的衣物與表皮,還有身上的裝飾品被變化的原腸動物皮膚吸收並且融合。這麼一來只有將原腸動物打倒才能取出物品。
「關於感染源原腸動物的形狀種類,還有目前的潛伏地點等,政府是否有任何情報?」
『很遺憾,關於那些都不清楚。』
接下來輪到木更舉手:
「可以請問要回收的行李箱裡面有什麼嗎?」
周圍的社長們頓時慌亂起來。他們似乎沒想到會由木更代表全體提出這個疑問。
『喔,請問你是?』
「天童木更。」
聖天子露出有點吃驚的表情:
『……我聽過你的傳聞。話說回來,天童社長真是提個奇妙的問題。這件事屬於委託人的隱私,當然無法回答。』
「我無法接受。根據感染源原腸動物跟感染者理應擁有同樣遺傳特徵的常識,感染源原腸動物應該也是蜘蛛型。那種程度的敵人,只要敝公司的一名促進者就可以收拾。」
如此斷定之後,木更以不安的眼神望向蓮太郎補充:「應該吧……」
真是沒禮貌的社長。
木更接著說道:
「問題是為什麼這麼簡單的委託會支付如此誇張的委託費——而且找來的對象都是民警中的專家。既然如此,我推測行李箱中的物品有相當的危險性,才會值得那個價碼,這應該非常合理吧?」
『你們不需要知道這件事吧?』
「或許是這樣。不過假如隱瞞這麼多信息,我們公司不願加入這次的委託。」
『……此時退出要接受懲罰喔。』
「我已經有所覺悟。不能為了這種內容模糊不清的委託,讓我的屬下犯險。」
在彷佛刺痛肌膚的沉默當中,只有蓮太郎一人感到意外。在車上木更明明說過政府相關的委託無法拒絕……
就在蓮太郎覺得必須說點什麼張嘴的瞬間,房間內忽然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是誰?』
「我。」
包含蓮太郎在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聲音的主人,並且大吃一驚。
剛才那個大瀨社長的空位出現一名戴面具、大禮帽,身著燕尾服的怪人。他的雙腿還翹在桌子上。
坐在面具男兩旁的社長發出驚訝的叫聲,自座位上滑落。
蓮太郎見過這個人。不,不只這樣——
「你這傢伙……不可能!」
「喝呀。」男子叫了一聲便彎起身體跳躍,穿著鞋子站在桌上。民警的社長只能傻傻望著他。
男人走到桌子中央,透過屏幕與聖天子面對面。
『……請報上姓名。』
「失禮了。」
男人脫下大禮帽深深彎腰:
「我姓蛭子,全名是蛭子影胤。初次見面,無能的國家元首殿下。說穿了,我是你們的敵人。」
竄過脊背的惡寒令蓮太郎拔出手槍。
「你、你這傢伙……」
自稱影胤的男子猛然轉頭看向蓮太郎:
「呼呼呼,我的新朋友里見同學,近來可好?」
「你是從哪裡闖進來的!」
「呼呼呼,對於這個問題,答案是正門,而且還是光明正大走進來——這麼說應該沒錯吧。只不過我順手殺了幾隻飛過來打擾的蒼蠅。喔喔,對了,趁這個時候我介紹一下我的起始者。小比奈,過來。」
「是的,爸爸。」
大家還來不及轉頭,一名少女走過蓮太郎與木更的身旁。蓮太郎脖子的汗毛不禁倒豎。她是幾時站在自己背後?
少女留著波浪卷的短髮,身穿綴有蕾絲的黑色連身洋裝。兩把刀鞘在腰後交叉,從長度來判斷應該是小太刀。
「嘿唷。」少女手腳並用,辛苦地爬上桌子,隨後她跑向蛭子影胤,拉起裙擺行禮:
「我叫蛭子小比奈,今年十歲」
「她是我的起始者,也是我的女兒。」
——起始者?這傢伙是……民警?
小比奈緩緩搖動愛睏的腦袋,環顧房間,最後才小心翼翼地拉扯蛭子影胤的衣擺:
「爸爸,大家都在看我
們。我覺得很不好意思,可以殺了他們嗎?還有那傢伙用槍指著我們,可以殺他嗎?」
「乖乖,現在還不行。忍耐一點。」
「嗚……爸爸。」
蓮太郎發現她腰際的刀鞘微微滴出鮮血,遛將桌面染成一片紅,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蓮太郎沒有放下槍,用空著的另一隻手把木更推到後面。
「你來這裡做什麼?」
「今天是來打聲招呼。想告訴大家我也要報名參加這次的比賽。」
「報名參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七星的遺產』將會屬於我們。」
聽到這個詞彙的瞬間。聖天子像是放棄什麼緊緊閉上眼睛。
「七星的遺產?那是什麼玩意?」
「哎呀哎呀,你們幾乎就要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接受委託啊,真可憐。你們所討論的行李箱裡頭就裝著那個。」
「昨天你會在那間公寓出現——」
「嗯,沒錯。我是追蹤那隻感染源原腸動物進入那裡,不過重要的目標不知道跑到哪裡。正當我在裡頭打轉時,又有警察破窗而入,害我嚇了一跳只好把他們都宰了。嘻嘻,嘻嘻嘻嘻嘻。」
影胤捂住面具,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蓮太郎對此感到非常厭惡。
「你這傢伙……」
影胤用力攤開雙手,在桌上轉了一圈:
「各位,讓我們確認一下比賽規則吧!我跟你們誰先找出感染源原腸動物並且得到七星的遺產就算獲勝。七星的遺產應該已經被捲入原腸動物體內,所以想得到就必須先把感染源原腸動物殺掉。賭注就是你們的性命,你們說好不好?」
「——大家都不說話,你就在那裡胡說八道。」
刻意壓低的聲音來自桌子對面。
原來是身懷長柄劍,面戴骷髏領巾的伊熊將監。
「說那麼多廢話,反正只要現在殺了你就結束了。」
蓮太郎還以為將監的身影消失,沒想到瞬間鑽衝進影胤的懷裡——好快。
「宰了你。」
「喔喔?」
掀起狂風的巨劍有如龍捲風席捲四周。角度跟時機都無懈可擊一這種必定能夠取人性命的距離,對方也無處可逃。
然而啪嘰的雷鳴聲尖銳響起,下一秒鐘便將監的武器打飛。
「啥——」
「真遺憾——!」
剛剛那是什麼?
儘管只有一瞬間,蓮太郎確實在將監的劍與影胤之間看見淡藍色磷光。
「將監退下!」
將監頓時明白三島大喝的用意,咋舌一聲退下。
像是看準時機,聚集在一起的所有社長與促進者都拔出自衛用的手槍並同時猛扣扳機。蓮太郎與身旁的木更也不例外。
震耳欲聾的槍聲由三百六十度襲來,但是雷鳴聲再次響起,這回可以看見更清楚的淡藍色磷光。
那是穹窿狀的防護罩。
手槍子彈一碰到防護罩,就發出驚人的聲音彈開。某人的咆嘯聲蓋過玻璃藝品及繪畫等擺設被打飛,還有子彈掠過的聲響。
蓮太郎也像著魔一樣猛烈搫發XD手槍,子彈用完之後滑套自動後退,現場所有人也把手中的子彈射光。
在瀰漫剌鼻火藥味的奇妙寂靜里,可以聽見運氣不好被流彈擊傷的人發出呻吟。
「怎麼可能……」
蓮太郎同時吞下苦澀的唾液與彷佛看見不屬於這個世界之物的感受。
在滿是彈痕的桌子中央,高大面具男與少女睥睨四周。在場的名列前茅的民警彷佛麻痹一般動彈不得。
蛭子影胤悠然攤開雙手:
「這叫斥力力場。我稱之為『假想裝置。」
「……防護罩,怎麼可能?你這傢伙真的是人類嗎?」
「是人類啊。只不過為了產生這個將大部分的內臟拿出來,換上鈥制機械。」
「機械……?」
「我就告訴你吧,里見同學,我是前陸上自衛隊東部方面隊第七八七機械化特殊部隊『新人類創造計劃』的蛭子影胤。」
三島驚訝地瞪大眼睛:
「……因為原腸動物戰爭而誕生的對原腸動物特殊部隊?沒想到真的存在……」
「信不信由你。所以里見同學明白了嗎?這也就是說,當時我完全沒認真跟你打,真是抱歉。」
影胤無聲無息地來到蓮太郎面前,像是變魔術用白布蓋住自己的手掌,數到三之後將布掀開。他的手掌出現一個綁有紅色緞帶的盒子。他將盒子擱到桌上,接著把手放在愕然的蓮太郎肩上:
「這是給你的禮物。那麼我們也該告辭了。諸位民警絕望吧,滅亡的日子就要到了。我們走吧,小比奈。」
「是的,爸爸。」
兩人悠然走到窗邊打破窗子,舉止自若地跳了下去。
包括蓮太郎在內,房間裡的人好一陣子動彈不得。也沒人敢說要去追他之類的話。
這是蓮太郎第一次覺得視線可以殺人。為了避免嘔吐,他死命忍耐強烈的反胃感。
冷不防地有人將手放在蓮太郎的肩上,讓他嚇了一跳。轉過頭只見木更加嚴肅的臉近在眼前。
「里見同學,請說明一下。你是在哪裡遇到剛才那傢伙?」
「呃……」
蓮太郎不禁支支吾吾,三島生氣地以拳頭敲打桌子:
「天童閣下。新人類創造計劃——剛才那傢伙說的是真的嗎?」
「我沒有必要回答。」
有如巨岩的菊之丞毫不退縮地立刻響應。
就在現場被滯重的沉默籠罩時,一名慌亂的男子突然衝進會議室:
「不好了。社、社長他————!」
與老闆一起缺席會議的大瀨社長手下的瘦高秘書發出尖叫。他劇烈喘氣,眼球也因精神錯亂凸出。
「社長在家裡被殺了!屍、屍體的頭也不見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蓮太郎面前的盒子。
盒子的邊長大約三十公分。蓮太郎以顫抖的手緩緩解開緞帶,拿起蓋子。
——他和那玩意對望一會兒,緩緩蓋上蓋子。
雖然只在事件現場見過兩、三次,但在許多充滿殺氣的民警當中總是滿臉笑容,蓮太郎對他的印象也非常不錯。
他緊握拳頭的手不禁顫抖,強烈到令人眼花的憤怒頓時湧現。
「……那個混帳東西!」
『肅靜!』
聖天子發出清澈的說話聲,蓮太郎緩緩抬起滿是憤怒表情的臉。
『事態出現異常的變化。諸位,請讓我補充此一委託的達成條件。務必要搶在那個企圖奪取旅行箱的男子之前回收,否則將會發生非常嚴重的後果。」
木更抬頭瞪著聖天子:
「能說明一下旅行箱裡究竟是什麼嗎?」
聖天子閉上眼睛,微微咬著嘴唇:
『好吧,箱裡是七星的遺產。若是被壞人惡用將會破壞巨石碑結界,引發東京地區「大滅絕」的指定封印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