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以神為目標的人們 第三章 毀滅世界的原腸動物(2/2)
毫無疑問,這是階段IV的原腸動物——不知道混合幾種鳥類與爬蟲類,一旦進化到這個階段,要分辨出原本的生物基因就很困難。
這時蓮太郎發現原腸動物的牙齒掛著類似衣服碎片的玩意,不禁發出聲音。自從曉得政府不顧一切採取大規模人海戰術時,他就隱約想到會出現犧牲者,只是刻意把這個隱憂趕出意識。
龍以神經質的動作右腳踢地。那與田徑選手起跑之前的動作很像。
蓮太郎緊盯對方的視線,同時以發抖的手在腰包里翻找,隨即發現身上沒有能對抗那個大傢伙的武器。這番體型除非是使用裝有鈥彈的重機槍或反戰車步槍,否則根本無可奈何。
「……延珠,你有辦法帶著我跑嗎?」
延珠只用視線表達理解。
蓮太郎持續盯著龍,爬上延珠的背。兩人的身高差相很多,感覺比較像是靠著她的背,不過現在已經沒空管這麼多。
「延珠,如果逃不了就把我扔下!」
「人家才不會那麼做!」
一道橫向的衝擊彷佛伴隨著這聲喊叫襲來。
冷風打在臉上,正當蓮太郎一邊抵抗風壓一邊微微睜開眼睛時,他們已經在半空中。方才延珠在瞬間跳起。即便背著蓮太郎,她還是能跳躍將近廿公尺。
衣服下擺搖曳,兩人在空中瞬間靜止。在一瞬之後,他們又以自由落體的軌道,猛烈逼近底下的森林。
延珠看準一根粗大的樹枝,以雙腿踏在上頭,接著再度跳起。這回距離較短V只移動到大約五公尺外的枝枒,隨後又以肉眼難以追上的速度三度跳躍。
蓮太郎只能丟臉地抓緊延珠。每當延珠縱身跳躍就感覺到強烈的G力,幾乎快被甩落。
望向後方,蓮太郎驚訝地瞪大眼睛。猙獰的獵人前傾身軀,邊踩扁樹木邊追蹤過來。活生生的樹木發出破裂的啪嘰啪嘰聲響從後頭接近。這種比想像中還龐大的壓力讓蓮太郎好想大聲尖叫。
蓮太郎一面抵擋風壓,一面眯著眼睛注意背後。
有一點他可以確定。要不是龍的那對羽翼沒有功用,就是像古代的巨大翼龍一樣只能發揮有限的能力。
假使那對翅膀能飛,它早就從空中展開追蹤了。既然只能在地面追蹤,遲早都會到達極限。它應該不像繪本里的龍一樣會噴火吧。
如此確信的蓮太郎握緊拳頭。
然而轉頭看向前方,一股絕望感差點讓他失去意識。
「延珠,有懸崖丨」
前方是垂直聳立的斷崖,距離底下廣闊的森林不論怎麼看都有上百公尺。
「蓮太郎抓緊了!」
「喂,難不成你!」
蓮太郎正想對她抗議別開玩笑了,延珠已經落在樹幹上大幅彎曲膝蓋,來個遠距離跳躍。蓮太郎不由得咬到自己的舌頭。
景色以駭人的速度朝兩旁流逝,他們衝出懸崖,浮在半空中。
咻——強風襲過,蘧太郎與延珠瞬間體驗奇妙的上升感。
慣性力與萬有引力相互抵銷,兩人剛好停在空中。
蓮太郎稍微張開嘴巴。
眼下所及儘是森林,那副光景就像是縮小比例的模型。這個瞬間自己所有的煩惱、思想、決斷,以及過去經歷都變得無關緊要。同時間也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望向正前方,黃色的月亮看起來比平常近上許多。蓮太郎明知這樣很蠢,還是試著伸手抓住月亮。呵呵——他低聲發出微笑。
這時在森林與月亮的縫隙,大約十公里之外映出奇妙的物體,蓮太郎定睛凝視。
棒狀的人造物體朝著天空延伸而去。光靠輪廓很難掌握遠近,不過那個的長度應該有將近兩公里。
——對了,那就是「天梯」啊……
這時討厭的飄浮
感襲向蓮太郎,慣性力消失的身體被拉往重力的方向。
蓮太郎差點離開延珠的背,連忙緊抓住她。靠著咬緊牙關,蓮太郎總算沒有發出慘叫。延珠倒是非常冷靜,看準逐漸逼近的兩根樹枝,在落下的同時抓住。樹枝彎曲至極限之後,延珠再放手改抓住更下方的樹枝。
延珠纖細的手腕因為過度的負荷發出嘰哩聲響。然而墜落的速度沒有因此抵銷,兩人有如落雷墜入森林。
無數枝葉劃開蓮太郎的臉頰,噴出鮮血。延珠的雙腿一踩到岩石,破碎的石塊便四處飛散。這股衝擊力道讓兩人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總算完全停住。
忍著激烈咳嗽的蓮太郎用手撐起身子,望向自己方才墜下的懸崖。
在遙遠的崖上,錯失兩道甜點的龍似乎很懊惱地原地打轉,接著咆哮一聲才返回森林。蓮太郎感到手臂無力,疲憊像是后座力一股腦地襲來。鬆口氣的他差點倒在地上。
結果蓮太郎與延珠過了三十分鐘才能再度移動。
延珠也因剛才墜落的衝擊導致多處關節疼痛,需要一點時間恢復。不過與孱弱的蓮太郎不同,她恢復的速度之快總是讓人噴嘖稱奇。
蓮太郎原本打算走在前面排除所有需要警戒的物體,不過還是改變主意請延珠幫忙。兩人並排而行的同時,蓮太郎順便為延珠解說。
「要警戒的對象包括反戰車地雷、反步兵跳雷、磁性水雷、集束炸彈的未爆彈等等。那些都是在原腸動物大戰時,自衛隊撤退時大量設置的東西,如今依舊放著沒人管,有時會讓在未探查領域作業的民警吃足苦頭。」
蓮太郎在空中簡單畫出應該注意的危險物形狀。
「嗯嗯嗯,不過自衛隊為什麼要在戰時把自己的國家搞得亂七八糟?難道他們不知道之後會很麻煩嗎?」
這非常有道理的質疑反而指出盲點,蓮太郎不禁陷入沉思:
「這個嘛……你剛才說得的確沒錯,不過十年前的人類已經束手無策,所以不擇手段。地雷與毒氣只是冰山一角……當時為了生存下來,任何手段都是被允許的,所以這種程度的事也沒人會有疑惑。」
凝視走在自己旁邊的嬌小少女,蓮太郎發現經歷過十年前的地獄的「被掠奪世代」與「純潔世代」認知差異有多大。儘管與自己沒什麼關係,他還是感覺得到代溝。
延珠咧嘴笑道:
「放心吧,現在有像人家這樣的強者,汝大可安心。假使再被敵人發現,人家就背著蓮太郎跳走。」
「托你的福,我以後大概不用怕遊樂園的自由落體了。」
「那真是好極了,感謝人家吧。」
蓮太郎誇張地嘆氣——這傢伙聽不懂諷剌啊。
「不過總覺得有點奇怪。自從來到這裡以後,人家的情緒就有點亢奮。」延珠不可思議地開闔手掌。
那是肯定的——蓮太郎在心底暗自同意。原腸動物討厭的鈥,儘管程度輕微仍會對感染原腸動物病毒的延珠等人帶來影響。大多起始者只要出到巨石碑外面心情就會變好,也有人會進入亢奮狀態。傷口的痊癒速度更會加快。
他們邊說話邊小心翼翼地前進。儘管離先前的位置很遠,但是周圍的森林已經被人喚醒,所以提高警覺也不為過。
蓮太郎不時將耳朵貼到地上,延珠則是爬到高處的枝枒從上方確認有無危險。
他們前進的速度明顯變慢,不過以結果而論,兩人還是成功地提早發現遠處的燈火。繼續小心接近,茂密樹叢盤據的地形到此中斷,可看到一棟明顯是人造的石材建築。那是一間以石頭堆砌,面積很小的平房,入口還以沙包築起防禦工事。
這是原腸動物大戰時建設的防禦陣地。儘管外觀破爛不堪而且幾乎失去所有防禦功能,但是用來遮風避雨還是沒問題。
房屋透出光線。難不成是影胤?緊張提高了蓮太郎的脈搏速度。
他以手勢與延珠制定好計劃,接著拔槍壓低重心從屋子後方接近。延珠則直接從前方靠近。屋內傳出啪嘰啪嘰的木柴爆裂聲。
看來屋內有人在生火。從堆砌的石片縫隙可以發現晃動的火焰不停改變映照的陰影形狀。蓮太郎背靠著牆深呼吸兩次,這才舉槍衝進屋內。
「不准動。」
蓮太郎的XD手槍與對方的霰彈槍槍口幾乎是同時交錯指著來者。
蓮太郎看到對方,不禁說不出話來。
「你是……!」
對方一邊喘氣,一邊以空洞的眼眸望向蓮太郎。
她身穿顏色淡雅的長袖連身洋裝與緊身褲,這種裝扮與未探查領域一點也不合。然而最引人矚目的是她不停流血、看起來十分疼痛的手臂傷口。大概是被巨大的野獸咬了,傷口呈現鋸齒狀。
蓮太郎見過這名少女。
「汝若是不放下槍,人家就要讓汝身首異處。」
延珠發出冰冷的恫嚇聲悄悄潛到少女背後,將腳抵在對方的脖子。
「等等延珠,她不是敵人。」
「啥……」
延珠交替看了蓮太郎跟少女好幾次,最後才不甘願地收腳。蓮太郎走向無力癱坐在地的少女身旁,彎腰對齊她的視線高度:
「喂,我們曾在防衛省見過一次,你還記得我嗎?」
「是的,那當然。」
痛苦喘氣的少女如此回答。
「總之我先幫你止血與包紮,其它的事之後再說。」
蓮太郎這才察覺延珠在一旁咬牙切齒地瞪視他們:
「慢著慢著,人家不認識這個女人。蓮太郎,解釋一下汝等是什麼關係。」蓮太郎轉身面對延珠:
「對了,延珠之前沒看過她。她是伊熊將監這名促進者的搭檔起始者。」
3
把撿來的枯木扔進火堆,火勢重新變大,興奮的火焰在石壁各處揮灑橘色的光芒。
以急救包止血、消毒並纏上繃帶後,傷口因為原腸動物病毒的關係開始痊癒。然而與延珠相比,速度慢了許多。
為了預防治療之中有敵人靠近,延珠被派出去警戒。然而不知為何,延珠不高興地嘟起嘴巴,還放話表示:「人家不承認那個女人!」「那種傷人家三秒鐘就治好了!」才走出碉堡。三秒鐘也太誇張了——蓮太郎雖然想吐槽,但是見她心情非常惡劣,所以沒有說出口。
這位少女似乎名叫千壽夏世。對於自己這時才得知「肚子餓少女」的本名,蓮太郎也感到很莫可奈何。
「看樣子我似乎讓你的搭檔非常生氣。」
少女以異樣冷靜的態度開口。蓮太郎望向延珠走出去的方向:
「啐,那傢伙為啥突然發脾氣啊。難道是已經進入叛逆期……」
「我認為理由再清楚也不過……」
她的語調就像放棄所有情緒,直接吐到空中。蓮太郎對此感到困惑。這位少女的沉穩冷靜與年齡完全不符,很難解讀她的感情。
在防衛省相遇時,蓮太郎還以為她是個幽默的少女,難道自己搞錯了嗎?
「覺得我很不可思議嗎?」
察覺自己不經意地凝視對方,蓮太郎趕緊挪開視線。
「不,沒有……」
少女閉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
「請不必在意,我已經習慣這種目光了。我是第一代『受詛之子』,只不過由於體內具備海豚的因子,比普通起始者的智商及記憶力都優秀。題外話,我的IQ大約二百一十。」
蓮太郎大吃一驚。
「竟然是我的兩倍以上?」
「嗯,對小朋友進行智力測驗,往往會得到偏高的分數。」
明明還是個小女孩卻如此自謙,蓮太郎感受到一股奇妙的失敗感。
「所以智力派的你是指揮塔兼後衛,將監是前鋒嗎?這種組合真是稀有。」
「將監先生連腦袋都是肌肉組成,沒耐性在後頭做支持這種無趣的工作。他至今依然認為戰鬥職務的領域被我們搶走是不對的。他的思考方式過於古板,讓我感到很困擾。」
她將細枝一分為二,丟入火堆。
這種過於坦率的說法讓蓮太郎感到驚訝,望著放在少女身邊的霰彈槍:
「那把槍借我看看。」
少女稍微想了一下:
「如果我說不願意呢?」
「那就算了。假使你對自己獲救這點毫無任何感覺,那也無所謂。」
夏世彷佛認命似地用鼻子吐出一口氣,把槍拿給蓮太郎:
「我學到一個教訓。想要尋求回報時,行善這件事便墮落了。」
蓮太郎假裝沒聽見,忙著檢視那把槍。夏世這把是裝了滅音器的全自動霰彈槍,具備擴充裝備用的二〇毫米戰術導軌,以及外掛的榴彈發射
器模塊。上述全都是司馬重工二〇二七年推出的式樣。
蓮太郎將榴彈發射器往右推開,瞄過膛室後繃起臉來。他抬起頭盯著對面的少女:
「……你為什麼要在森林裡使用爆裂物?這是四〇毫米榴彈的彈殼吧。」
就是因為這況意開火,蓮太郎他們才會被階段IV的原腸動物追殺。在未探查領域活動的鐵則就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發出聲音。尤其對方又是排行遠在蓮太郎等人之上的起始者,不可能不知道這種事。
夏世抱著纖細的膝蓋,直直凝望火堆:
「我跟將監先生中了陷阱。除了受傷外,現在還走散了。」
「陷阱?」
「是的,我們的降落點也是森林深處。前進不久就看到森林深處發出急促閃爍的光芒。我們以為那是同伴,便毫無警戒地走過去。」
她用力抱住膝蓋,體型看起來更嬌小了。
「假使多留意一下,就能想到沒人會使用那種看似鬼火的淡藍色照明。」
蓮太郎忍不住用力咽下口水。
「……所以那到底是什麼?」
夏世瞥了蓮太郎一眼,然後又將視線挪開:
「一開始只聞到腐臭味。我們聞到東西腐爛發出的強烈惡臭,還有大量的蒼蠅圍繞。那隻原腸動物身上開滿噁心的花,尾部還在發光。它一看到我們就噁心地顫抖,似乎是在表達內心的歡喜。我看過許多不同的原腸動物,但是它依舊讓我雙腿發軟。當時因為以為自己要被殺了,所以才會倉促使用榴彈。這之後發生的事就如里見先生的想像,整座森林的原腸動物都被喚醒,在追趕的途中,我跟將監先生走散了。手臂也是在那個時候被咬了一下。幸好注入的體液很少,看樣子不至於影響身體。」
蓮太郎以手抵著下巴聽取夏世的說明。
「……那傢伙應該是帶有螢火蟲因子的原腸動物吧。」
「螢火蟲?」
「是啊,儘管大部分螢火蟲是以花粉與花蜜維生,但也有猙獰的肉食性螢火蟲存在。它們會模仿其它螢火蟲的發光模式,捕食靠近的螢火蟲。你們遇到的那隻恐怕是為了捕食人類才創造那種發光模式的特殊進化型吧。你們真的完全中計了。另外包覆在它身上的植物應該屬於蘭科,我聽過蘭科當中有些會散發霉味、尿液,以及腐肉的氣味吸引蒼蠅跟飛蟲協助傳播花粉……所以那傢伙或許已經合成能夠引誘人類的氣味。和植物混種的原腸動物真是稀奇。能特殊進化到這樣的個體,想必是階段III吧。」
夏世瞪大眼睛:
「真的會有那種事嗎?」
「原腸動物就是像這樣打擊人類的弱點。人類才不會輸給愚蠢的生物。」
夏世好一會兒沒開口。不過她僵硬的肩膀終於解除緊張,緩緩吐出一口氣:
「……話說回來,你竟然能說中根本沒親眼見過的原腸動物種類。其實里見先生也是個阿宅嘛。J
「唔……別用那個說法。」
「你應該經歷過讓螞蟻窩淹大水,藉此取樂的陰沉悽慘幼年期吧?『來吧,淹死吧。這可是諾亞的大洪水~~終於明白神的憤怒嗎!!』大概類似這樣吧?是啊,那的確很有趣,我可以理解。」
「是啊沒錯沒錯抱歉我就是個殺人魔哼!」
夏世首度露出眯起眼睛的愉悅表情。接著她的目光又落在火堆上:
「不過真不錯。有你這樣的促進者應該不會無聊。我有點羨慕延珠小姐了。」
蓮太郎儘量裝出若無其事的態度問道:
「……你跟伊熊將監那樣的促進者在一起開心嗎?」
「……起始者只是殺人的道具。並不存在是非。」
夏世沒有回答蓮太郎的質問。
「延珠小姐大概沒殺過人吧。看她的眼睛就曉得了。」
「……那是沒錯,難道你殺過嗎?」
「是的,在過來這裡的途中把遇到的搭檔殺了。」
蓮太郎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為什麼要那麼做……!」
「因為是將監先生的命令。事實上受螢火蟲的光引誘時,即使對方是同行他也會趁空檔動手吧。據將監先生所言:『殺死瘋狂假面男的功勞,除了我們以外不能讓給任何人。」
蓮太郎握緊拳頭:
「……你這傢伙,殺了人都沒有任何感覺嗎?」
「我很害怕。我的手不停發抖。不過也僅只於此。畢竟這是第二次,遲早會習慣的。」
蓮太郎怒上心頭。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抓住夏世把她推倒:
「別開玩笑了。殺人最可怕之處就是逐漸習慣殺人。當一個人殺了人卻發現自己不會受罰時,就會慢慢忘卻罪惡感。」
「……那是因為你也殺過人,才會說出這種話嗎?里見先生的眼睛真不可思議。你似乎有一段複雜的過往。你的眼眸很溫柔,又很嚇人……」
「……你知道為何延珠會用那麼妄自尊大的口氣說話嗎?那是因為她認定自己正在從事守護人類的偉大工作,所以才能抬頭挺胸大張其詞。她是不是很單純?以前延珠曾差點殺掉一名從促進者墮落的罪犯。她在對方的手術過程中始終表情凝重,等到得知對方獲救還開心了一整天,甚至跑去探病。我覺得那種反應才是對的。」
「里見先生……那只是場面話。」
夏世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眼眸仰望蓮太郎。被火堆照亮的眼珠映出橙色的火光。
蓮太郎緩緩起身並且背對她。
「……抱歉,我是在說什麼大話啊。混帳。」
「你為什麼要道歉?」
她緊緊抓住蓮太郎的制服下擺。
「咦?」
「……你為什麼要道歉?里見先生說得一點以沒錯。你是正確的,請對自己更有信心。我現在變得很怪,這種感覺讓我不太能理解。明明立刻能想出幾十個反駁里見先生的說法,卻不希望否定里見先生說的話……我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受。」
「你……」
一種不可思議的感慨湧上蓮太郎的胸膛。
蓮太郎對她的第一印象果然沒錯。她很快地用袖口輕輕擦拭眼角,只在瞬間顯露的十歲少女軟弱模樣便消失無蹤。
要不要喝點什麼——夏世語畢便從自己的行李取出水壺與速溶咖啡,開始燒水。
聽著柴薪爆裂發出的輕微聲響,蓮太郎仰望天花板。頂部崩塌的碉堡有風灌入,還可窺見銳利的弦月發出光輝。他重新環顧碉堡,四周殘存似乎是大戰時自衛隊留下的小型武器鏽蝕殘骸。
蓮太郎撿起散落在M9衝鋒鎗旁的子彈,用火堆照亮它。在嚴重的鏽痕與污漬下,子彈的黃銅材質被橘色火光照得閃閃生輝。
「你知道這個吧?這是九公厘的軍用彈(Parabellum)的原意是……」
「——我知道。那個字來自『備戰』的拉丁文吧?」
蓮太郎瞄了夏世一眼:
「果然是IQ二百一的天才,連這個都知道。沒錯,那句拉丁文的意思就是『以備戰求和平』。」
夏世把裝有咖啡的紙杯遞給蓮太郎。熱度滲透到手掌上。夏世以雙手捧著紙杯,呼呼地吹氣:
「備戰的結果就是這個嗎?在未探查領域散布大量地雷,以及製造大量未爆彈的集束炸彈,好不容易得到的卻是與和平差得很遠的小地方。」
「因為戰時根本顧不了那麼多。況且人類不是也好好利用這十年進行復興嗎?」
「現在這個時代真的是復興嗎?」
不知為何,夏世的發言令蓮太郎感到震驚。
「……為什麼你會這麼說?」
「我是沒經歷過原腸動物大戰的『純潔世代』。但是在那些親眼見到自己的孩子被吞食,戀人變成醜陋原腸動物的『被掠奪世代』心裡,血淋淋的憎恨不時浮現。世道人心紊亂,大量開發強化殺傷能力的武器。舉例來說,就像『天梯』。」
蓮太郎仰望夏世指示的方向,那裡有一道穿過薄雲的梯狀物體。
「而且那只不過是冰山一角。里見先生聽說過『新人類創造計劃』吧?發現我們這些受詛之子的高超戰鬥能力,那個剛誕生的計劃就夭折了,不過也曾藉由那項計劃實驗以鈥合金之力創造最強的士兵。聽說還進行了人體實驗。這在大戰前的日本根本無法想像。」
蓮太郎一動也不動地聽她說話。夏世閉上嘴巴啜飲一口咖啡:
「……不過在見到蛭子影胤之前,我始終以為那是都市傳說。」
「……依靠那樣的力量,只是小人的行為。」
「里見先生?」
蓮太郎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喝咖啡加以敷衍。在舌尖擴散的苦味令他不禁繃著臉。
這時放在夏世身邊的黑色受話器,突然發出伴隨雜音的粗獷男聲,瞬間將他們驚醒。看來那應該是無線電。夏世衝過去轉動旋鈕,說話聲逐漸變得清晰,最後終於變成蓮太郎想忘也忘不掉的男性嗓門:
『如……啊。喂!如果你還活著就回答啊!」
夏世以眼神示意蓮太郎不要出聲。蓮太郎默默頷首。確實,如果要對那傢伙說明自己與她在一起的理由,鐵定會很麻煩。
「失去聯絡讓我很擔心。將監先生,幸好你平安無事。」
『我怎麼可能出事!話說回來夏世,我有個好消息!』
伊熊將監說到這裡故意打住。即使隔著無線電,蓮太郎也可以想像出他在骷髏領巾下偷笑的樣子。
『找到那個混帳面具男了。』
蓮太郎跟夏世對望一眼。
「在哪裡呢?」
蓮太郎從口袋抓出地圖,在地上攤開,尋找將監所說的地點,結果一下子就發現了。原來是海邊的市鎮,距離這裡很近。
『現在附近的民警們都聚在一起想總動員襲擊那傢伙。我本來想搶在他們前面,不過那傢伙的排行怎麼說都比我高,重要的是我的起始者不喜歡這樣。吵了好久的獎賞分配事宜,剛剛總算敲定了。大家說好了要均分,真沒意思。你也趕緊過來會合吧。』
將監沒等夏世回答便切斷無線電。將監那裡的確可聽到粗魯的說話聲跟笑聲。他所說的襲擊計劃應該是真的。
夏世立刻收拾行李,踏熄火堆。
「你真的要去嗎?」
「是的,再怎麼說他也是我的搭檔。里見先生呢?」
蓮太郎無法拿定主意。畢竟有其它民警先行過去。蓮太郎也很想把事情丟給他們。出發前儘管在木更面前說了大話,但是單方面被影胤解決的恐懼,才過了一天多一點是不可能忘懷的。
他輕輕搖頭。不行這樣,自己必須勇於面對。
蓮太郎姑且沉澱個人的情緒,冷靜分析戰略。
問題在於與將監合作的那些人戰力如何。儘管不清楚他們的排行,但是他那裡的喧鬧聲應該不只一、兩組人。少說也有十組吧。況且那當中還包括即使沒有起始者幫助也能戰鬥,
IP排行一千五百八十四名的斗神——伊熊將監。
不論是影胤獲勝或是民警隊獲勝,都將會是一場激烈的戰鬥。
「你的手怎麼了?」
她默默解開繃帶,傷口已經完全消失。
蓮太郎望向市鎮的方位。總之自己得親眼目睹戰鬥的結果。
清晨四點。
喚回延珠之後,三人一同離開碉堡。
比起在溫暖火堆前烤火的蓮太郎等人,長時間在外站哨的延珠擁有更能適應環境的夜視能力,所以蓮太郎決定讓她打頭陣。
走不了多久便到了森林的盡頭,眼前是開闊的平原。從此處沿道路前進數公里,便能進入市鎮,然而蓮太郎故意繞路前往小丘。
到市鎮的直線上沒有任何隱蔽之處。蓮太郎判斷此時應該謹慎行事。
走著走著,潮水的氣息也進入鼻腔。這裡應該距離海邊很近。
途中在周圍都是跟人等高的雜草叢生處,發現宿營的痕跡。
大概是擔心冒煙,這裡沒有炊煮食物的跡象,不過攜帶食物的袋子散落一地。看來人數比蓮太郎想像中得還要多。
蓮太郎不禁感到焦躁。所謂的奇襲,基本上當然要趁夜晚或凌晨等光線不明的時候。兩個小時之後就要天亮,既然他們離開這裡,就代表作戰可能已經展開。
他們慎重地迂迴爬上那座可以俯視目的地的小丘。眼下就是那座寂靜到讓人冒出雞皮疙瘩的市鎮。
新月形的港灣停泊了無數漁船與小艇。
這座小市鎮在大戰之前,大概也曾為了人口外移苦惱吧。蓮太郎本來認為這裡不會有燈火,結果卻有一棟貌似教堂的建築物亮起燈光。就是那裡吧。
突如其來的槍聲讓蓮太郎倒抽一口氣。以最初的聲響為開戰信號,破裂的槍響與高亢的交鋒聲持續發出。戰鬥開始了。
「蓮太郎!」
延珠大叫。
「好,我們也上吧。」
「我要留下來。」
蓮太郎驚訝回頭,只見夏世背對他們。
「為什麼!」
在蓮太郎發問的瞬間,自他們來時的路上,一頭四腳獸有如子彈撲了過來。
夏世解放自身的力量與那傢伙正面衝突,阻止敵人的沖剌。
蓮太郎大吃一驚。飛撲過來的傢伙是鹿型原腸動物,上半身的皮膚各處都有長角。
夏世也被幾根角貫穿,不過依然勉強將霰彈槍塞入兇猛的原腸動物口中,間不容髮地扣下扳機。
原腸動物發出「嘎啊!」的噁心叫聲之後便被擊飛,一動也不動。
夏世儘管腹部出血,依然若無其事地回過頭:
「看來我們被跟蹤了。里見先生沒聽到嗎?如果沒人在這裡擋住追兵,不管輸贏我們都會全滅。」
經她這麼一提,蓮太郎才望向背後,先前他們穿越的蒼鬱森林傳出低鳴與高吼。市鎮發出的槍聲吵醒了原腸動物,它們正在以各種不同的頻率與同伴通訊。
夏世異常冷靜地將全自動霰彈槍插入地面,放下背包將所有預備彈匣排在地上。她正在準備徹底抗戰。先前她被貫穿的手臂與腹部也在此時不停復原。
「那麼我們也——」
夏世將霰彈槍扛在肩上對天鳴槍。幾發霰彈似乎命中什麼,有如怪鳥的剪影叫了一聲墜落在森林裡。
「——里見先生是笨蛋嗎?骰子已經擲下,你們現在非得渡過盧比孔河不可。相同地,等這邊解決我會過去幫忙,萬事拜託了。」
蓮太郎閉上眼睛用力吸口氣,吐氣。優秀的指揮官確實必須對應隨時都在改變的戰局,而且要在五秒之內決斷。
「這裡就交給你了。阻擋原腸動物的追擊。不過不要太過勉強。」
「請放心,一旦落居劣勢我就會逃跑。將監先生就麻煩你了。」
「我知道了。走吧,延珠。」「嗯、嗯,明白。」
蓮太郎開始奔跑。視野的市鎮逐漸變大。從房屋與小型建築依舊保持原貌這點看來,過去住在這裡的居民應該是在原腸動物來襲之前,就早早放棄家園逃到東京了。
儘管房屋外表大致保持原貌,但是並不完整。一般來說,停止使用暖氣的住宅與建物得直接面對強烈的冷熱溫差,反覆膨脹與收縮的過程,導致外牆嚴重破損。這座市鎮還得加上帶有鹽分的海風腐蝕建材,狀況更是變本加厲。
望著這座腐朽崩壞的市鎮,蓮太郎深感人工環境有多麼脆弱。
他進入市鎮,便潛行在建物的陰影之間。
拋錨的無數船隻滿是鏽痕,漁船甚至化為彷佛幽靈船的畸形模樣。每當風吹起,那些夜色剪影就會發出刺耳的嘰嘎聲響。
兩人緩緩接近先前發出槍聲的地點。蓮太郎的心臟撲通撲通猛跳。彷佛雷達的敏感肌膚只要被風吹過,就會感到刺痛。
戰況究竟如何?打從剛才槍聲跟交鋒聲便完全消失。假如已將影胤擊敗,應該會聽到民警的勝利歡呼吧。為什麼會這麼安靜?
要提高警覺,里見蓮太郎。
將礙事的滅音器拆下,蓮太郎右手持XD手槍,左手拿手電筒。他前進時將手臂交叉,雙手手背彼此貼緊。還不能打開手電筒。因為一旦遭遇敵人時只要以手電筒射向對方,就能剝奪對方的視力單方面攻擊。這是一種叫哈里斯式的專業近距離戰鬥射擊技巧。
腳踹到某樣東西,延珠伸手摸索撿起,發出急促的悲鳴又扔了出去。
那是一條被人切斷的手臂,手上還握著槍。血淋淋得彷佛會冒出蒸氣。
此時平房裡突然傳出鈍物撞擊聲,蓮太郎差點就要開火。
「劍……我的劍……在哪裡?」
「你是……!伊熊……將監?」
戴著骷髏領巾的男子癱坐在雜貨店的凳子上,一發現蓮太郎便緩緩站起身,搖搖晃晃走來。看來他已經失去視力。
「抱歉,你……知道……我的劍,在哪裡嗎?只要有那個,我就還能再戰……」
蓮太郎微微張開嘴巴,只能看著折斷的長柄劍插在將監背上的景象。
走過蓮太郎身邊的將監跪倒在地,咳出大量鮮血,終於躺下。
那傢伙再也無法動彈。
事態超出預期甚遠,蓮太郎的腦部運轉有所遲滯。
將監死了?排行一千五百八十四名的上位促進者死了?
蓮太郎握緊XD的槍柄,在心底對夏世致歉。
找到插在將監腰際
的備用手槍,蓮太郎簡單檢查了一下。那是史密斯威森公司製造的自動手槍,SIGMA。確定裡頭裝了四〇口徑的鈥彈,蓮太郎把它夾在自己的腰帶起身,接著在馬路轉角止步:
「延珠,準備通過了。不過不管看到什麼,都不可以發出尖叫。」
「還有什麼比這更嚇人嗎,蓮太郎?」
蓮太郎沒有回答。或許是因為處於下風的位置,打從剛才就聞到一股難以掩飾的濃烈血腥味。
蓮太郎舉槍衝到馬路。延珠喘氣問道:
「蓮太郎……這是什麼……這?」
最近的玩意距離他們幾公尺。
離蓮太郎最近的是起始者的腦袋。那張充滿驚恐的臉依然緊盯著這裡。
起始者與促進者的屍體在路上推積如山。他們似乎是被人迅速射殺,馬路染成一片血海。蓮太郎在防衛省見過的幾張臉孔也混在屍堆當中。
他緊咬嘴唇,拼命忍耐令人作惡的臭氣以及跪倒在地的衝動。
大約百公尺之外,有間大門敞開的教堂。
掛在牆上的燭台輝煌明亮。位於教堂屋頂的聖十字冷漠俯職底下的地獄景色。
「爸爸,我嚇了一跳。他真的還活著。」此時棧橋傳來耳熟的聲音,蓮太郎轉過頭去。
那對搭檔就佇立在棧橋前方眺望海面。
其中一人腰際插著兩把劍,身著黑色連身洋裝。另一人則是穿著酒紅色燕尾服,戴著面具,頭戴大禮帽的怪人。
蓮太郎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那對搭檔迎擊這麼多的老練民警,全數殲滅後竟然還能毫髮無傷。
蓮太郎強烈感到後悔,不自覺地退後一步。
為什麼不靜候其它民警前來支持?自己和他多次交手,很清楚他超乎常人的實力。就算以前沒見識過,在他輕鬆殺死伊熊將監之時,雙方的勝敗結果就已相當明顯。當時蓮太郎就應該掉頭離開。
錯失兩次迴避的機會面對這個局面,簡直是最糟的戰況。如今的蓮太郎逃不掉了。
「影胤……那個箱子,在哪裡……」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潮濕的風拂過肌膚。以月色為背景,手持雙槍的蛭子影胤緩緩轉身,悠然地攤開雙手:
「這場戲就要落幕了。我們一決勝負吧,里見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