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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世界變革的子彈 第一章 東京地區的假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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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里見先生,可以借用府上的浴室嗎?」

「浴室?」

蓮太郎正要問為什麼時,低頭一看她的洋裝,裙擺都沾上了泥土,雙腿也腫了起來。

在來這裡之前,她究竟是迷失到哪裡去了啊?

仔細想想,她是昨天逃出聖居,直到在這裡現身,這當中整整隔了一個晝夜。

總不可能迷路了那麼久吧,她應該很容易想像自己闖來里見家會波及蓮太郎的後果。

猜測她在按自家門鈴前內心糾葛了許久,但這種念頭會不會太好心了。

這位凜然佇立的少女絲毫不提那些經過,蓮太郎不禁同情起對方並不安地晃動著身體。

「哎唷我知道了啦,不過是洗個澡而已,你就儘管去使用吧。」

他自暴自棄地指著浴室,聖天子說了句「那麼就失禮了」,便站起身走進去。

緊關上的脫衣間傳出了衣物摩擦的憲率聲,那襲洋裝滑落到腳邊,隔著一面玻璃浮現出纖細得教人吃驚的身形剪影。

蓮太郎胸口撲通撲通跳的同時,那道剪影又將胸罩滑落至地面,自雙腿褪下了內褲——這時他的視野頓時變黑了。

蓮太郎嚇得轉過頭,看見的是延珠剛才遮住自己雙眼的手正握緊拳頭,臉頰氣得鼓脹。

「人家脫的時候都沒看得這麼認真!」

三圍數字全都一樣的延珠,身材本來就沒什麼看頭。不過真說出這種話她大概會狠狠地咬上來,蓮太郎只好面對反方向並捂住自己的耳朵。

努力不去意識嘩啦嘩啦流泄的水聲,蓮太郎試著重新連起中斷的思緒。

一旦接受委託,就需要緊急做出相對應的行動。

自家並非合適的藏身地點,就算有其他躲避之處,也很難瞞過聖居派出的專家吧。

這時,第三度響起的門鈴嚇了蓮太郎一跳。他心想糟了,難道已經追來了,但幸好並非那麼一回事。門外傳來鑰匙插入的聲響,門把伴隨著開鎖聲被人轉動著。

雙腿岔開直挺挺站在外頭的,就是那位一頭凜然黑髮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社長。

不過對方的眼眸卻因猜疑而顯得混濁,喀喀踏出的煩躁腳步聲速度異常飛快。

「怎麼會有香水味?」

「啊?」

「屋裡有延珠跟蒂娜以外的女人在吧。所以是未織羅?」

大剌剌地闖入房內的木更,左右東張西望後來到矮桌前,又交叉起雙臂。

「里見同學,你給我坐好。」

「喔,喔。」

被木更發出的驚人殺氣震懾住,蓮太郎乖乖照辦了,只見她微微白著眼俯視著。

「我說啊,里見同學。說起我討厭未織哪一點,就是她明知里見同學是我的所有物,還擅自把過夜用的物品放在里見同學家,擅自留下換洗用的內衣褲,還把我的吹風機扔掉——對了,以及在里見同學漱口杯的藍色牙刷旁,插上自己的紅色牙刷做記號等等,這些我都超級——超級討厭!喂,你有在聽嗎?」

面對滿臉通紅地痛罵著的木更,蓮太郎完全喪失了說出聖天子來訪之事的時機。

這時,淋浴的水聲在對話的空檔鑽了進來,木更惡狠狠地瞪向那邊。

「在那裡啊。」

「啊、等等——」

木更二話不說便闖入浴室,蓮太郎伸出的手只差一點就抓住她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同時聽見浴室傳來兩個人的尖叫,慢了一步的蓮太郎抱頭苦思。

這時,他腦中突然靈光乍現。

一想到這,他不禁砰地擊掌了一下。

找到能隱蔽聖天子的場所了。

卅分鐘後。

今天門鈐第四次響起,蓮太郎心想總算來了。他儘量裝出不耐煩的模樣去應門。

「你是里見蓮太郎吧。」

一名身材壯碩的白須男倏地現身,且毫不客氣地板進玄關口。

視線微微往下,對方的皮鞋卡住門不讓門關上,其厚實的胸膛也給人不言而喻的壓力。

「找我幹嘛?」

「我是聖居的人。理由無可奉告,不過我們想搜查屋內。」

「為什麼非得要給你們搜查啊?你們快離開吧。」

「那可行不通。」

男子朝背後餵地喊了一聲,一群之前不知道躲在哪、配戴著聖居紋章的白西裝男子們,魚貫地板進了八個榻榻米大的單問公寓。

不理會驚慌失措的蓮太郎,白須男下令「榻榻米下面跟天花板也要翻過!」,而正在吃親子丼的延珠,也因冷不防出現的男子們露出愕然之色。

「羽柴先生。」

被稱作羽柴的白須男跟白西裝的部下耳語了一番,接著他便唔嗯地點點頭。

他跟部下站到了正響著水聲的浴室前。

「那裡不行啦!」

「那是由我們來判斷的事。」

不理會蓮太郎的制止,羽柴推開浴室跟客廳的隔問門。

拉開脫衣間另一頭門扉的瞬間,伴隨著朦朧的熱氣,一個位於浴室深處的人影發出急促的悲鳴並抱住自己的身軀。

「恕、恕我失禮了!」

從浴室飛奔出來的羽柴,慌忙取出手帕擦拭額頭並打圓場道:

「既然裡面是天童小姐,你事前為何不先說清楚?」

「是你們這些傢伙不聽勸,自己硬要看的吧。」

「羽柴先生,沒找到!」

望向聲音的來源,搬梯子扒開天花板檢查的羽柴的部下,跟另一個掀起榻榻米的部下,都以困惑的表情看著羽柴。

蓮太郎傲慢地交叉起雙臂。

「所以說,大叔,你這是要怎麼負責啊?」

羽柴懊悔地皺著一張臉看向蓮太郎,伸手進西裝口袋拿名片,塞到蓮太郎手中。

「損害全都由聖居賠償,假使聖天子陛下來到你家,請務必跟這裡聯絡。」

羽柴撇著腦袋示意可以走了,於是他跟部下們就跟來時一樣,如一陣暴風雨般離去了。

確認最後一個人也消失在玄關外,蓮太郎踩開腳踏式的垃圾桶蓋,把羽柴的名片扔掉。

他轉身說了句「喂,可以出來了」,沒過多久……

在脫衣間害羞抱住自己身體的黑色水手服少女終於現身了,從她的後頭,又靜靜走出了身穿一襲洋裝的聖天子。

聖天子欽佩地在胸前合掌說道:

「真不愧是里見先生,作戰計劃相當完美。」

「哪裡完美了,我可是被人看見裸體啊!」

就連那個羽柴,也沒料到聖天子會躲在霧茫茫的浴室死角牆邊吧。

「就命名為『忍法!女子浴室對男人是結界之術』好了。」

延珠咕噥著「忍忍」並做出類似忍者結手印的動作,讓聖天子喀喀地笑了起來。

「所以呢?」蓮太郎搔搔後腦催促著聖天子道:

「這麼一來,委託就完成了吧。」

「還有一項委託,不如說這才是重點。」

「可惡,你就只會給我找麻煩。」

聖天子聽了蓮太郎的諷刺,在臉上揚起微微一笑,雙手在洋裝前方雙手交握告知道:

「天童社長,里見先生,我要委託你們奪回『所羅門戒指』及『天蠍座之首』。」

4

聖天子帶來的結晶媒體閃閃發光呈寶藍色,尺寸小巧到如果不說明,會讓人誤以為是藍寶石的程度。

依聖天子的請託關閉房間照明後,擱在桌上的結晶媒體發出青色光芒,房間內也突然浮現巨大的立體模型,光映照出外觀宛如工廠的建築物。

「事件是五天前,發生於俄羅斯的研究所。」

對聖天子說話聲起反應的模型在空中展開建築物的構造,並跳出幾張照片。

機械零件散亂的設施內血跡斑斑,地上還畫著白框線。那恐怕是現場搜證時拍攝的,室內被弄得亂七八糟,有被人翻過的痕跡。只有白框線跟血跡代替犧牲者提出無言的控訴。

蓮太郎手持筷子交替看了幾眼桌上的親子丼跟照片,臉色顯得不太好看。至少這不是吃飯時該看的東西。

「有人侵入了這座研究所,並偷走了高度機密的研究品。」

「所謂的研究品就是剛才說的那個嗎……?」

延珠微微偏著腦袋問,聖天子鄭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那項物品的研究開發代號是『所羅門戒指』。據信,這跟最近的事件有不小的關聯性。」

「我記得在所羅門王傳說當中,有一枚可以跟動物交談的戒指吧。」

蓮太郎有點欽佩地望向木更,木更則鬧彆扭似地雙手叉腰回道:

「這種程度的事我當然知道。」

蓮太郎望向聖天子。

「所以你說要奪回的東西,就是那枚戒指嗎?」

「正如剛才所言,『所羅門戒指』只是代號。其真面目是俄羅斯政府為了跟原腸動物溝通而研究的翻譯機。」

「什……!」

嚇了一大跳的人不只是蓮太郎。

他依序看過去,與瞪大眼睛化為雕像一般的木更及延珠也面面相覷。

「那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聖天子搖搖頭。

「不,戒指能達到的溝通僅限於極少部分,雖說可以把簡單的意思想法傳達給原腸動物,但原腸動物的咆哮意味著什麼,好像就不得而知了。」

「那襲擊研究所的傢伙,究竟為什麼會看上戒指呢?」

「我們之前也只是聽說有這起事件,並沒有特別留意——直到天秤座出現為止。」

「難不成……」

聖天子眯起的眼眸發出光芒。

「幾乎是同時,東京地區的研究所也被人入侵,研究員慘遭虐殺。就手段看來,是同一個組織的犯行。而我們被奪走的是——」

「——『天蠍座之首』………對吧?」

剛才提及這名字的瞬間,蓮太郎就已經有了某種程度的覺悟。

黃道帶原腸動物——天蠍座,是蛭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出現的階段Ⅴ,也是讓蓮太郎下定決心走這條道路、最強原腸動物群當中的一隻。

本以為不會再聽到這個名字了。

「正是。我們回收了里見蓮太郎、藍原延珠搭檔所擊破的天蠍座屍體,並私底下秘密地加以研究。」

「為了什麼——提出這個問題應該很愚蠢吧。」

「原腸助物,特別是黃道帶原腸動物的屍體非常難入手,每公克願意出十萬的研究機構都不勝枚舉。」

「這兩樣被奪走的東西為什麼會跟天秤座有關聯?」

木更忍不住插嘴問道。

「十年前,世界各地同時出現十一隻黃道帶原腸動物的那時起,就有人推測階段Ⅴ之間是否會透過叫聲溝通。事實上,把『天蠍座之首』——更正確地說,是從天蠍座取下的聲帶——浸泡在細胞賦活劑中並通電加以刺激,可觀測到細胞發出電波跟音波混合的產物。然而,那對我們人類來說不過是毫無任何資訊的噪音,負責解析波形的學者們紛紛陷入了苦惱中。」

「為了要解析那個,才會有充當翻譯機的『所羅門戒指』吧。」

聖天子不置可否地繼續說明下去:

「正如方才所言,『所羅門戒指』還在開發途中。雖說能溝通意志的種族,就全體來看幾乎等於沒有,但天秤座似乎是個例外。」

蓮太郎用手指摩娑下顎並思考著。

「先等等。那兩樣被偷之後馬上就發生了天秤座占據那須礦山事件,所以天秤座之所以出現在錵礦山,並駐留下來合成致命的病毒,都是某人指示的結果羅。」

「……也是有這個可能性。事實上,兩間研究所都被人襲擊了。」

「為什麼聖居都不加以處置呢?這可是嚴重的問題。」

「很遺憾的是,剛才那些都只是紙上談兵而已,缺乏對其他地區說明的佐證,擅自發表出去只會被認為是藉口。實際上,『七星的遺產』的確具備召喚原腸動物的力量。對於這回早早就把東京地區指為兇手的稻生首相,我們也無法譴責。」

蓮太郎交叉雙臂,煩躁地快速敲打著手指。

「這都是你們採取秘密主義所招來的災禍吧。你沒聽過『瓜田不納履』這句話嗎?」

「的確,握有可疑的秘密這點,我願意接受指責。然而,過去曾為天童家政治人物預備軍的里見先生,應該很清楚海鉾首相與齊武統領的為人吧。即使公開了『遺產』的資訊,你相信他們只會為了和平而使用嗎?」

「…………到底是誰干下這種愚蠢的好事啊?」

「襲擊研究所的兇嫌是以輕兵器進行壓制,就侵入手法來看是專業人士所犯。監視器畫面也證實了組織里的其中一人,就是被通緝中的國際恐怖分子。」

聖天子轉動設施的構造圖,最後敲了一下走廊的一隅,加以放大。

從稍高處俯瞰的畫面顯得很清晰,一名身穿戰術背心的人物,正對著畫面的方向舉起輕兵器。因為臉被只露出眼睛的頭罩遮住了,判斷不出是誰。

「這樣無法辨別真實身分吧。」

「不盡然。」

聖天子輕快地敲打虛擬鍵盤裁切畫面,最後焦點對準他的雙眼。

透過事先登錄的虹膜資料加以分析,並比照國際通緝犯列表,突然一名白種男性的照片彈了出來,也含其詳細的個經歷。

「馬克·梅耶荷德,曾於俄羅斯特種部隊Spetsnaz服役七年的白俄羅斯人。其他還有兩名兇嫌,也透過聲紋掃瞄確定是在白俄羅斯國內犯罪,且數度服刑的白俄羅斯人。」

「白俄羅斯?可是白俄羅斯不是已經……?」

聖天子深得我意地點了點頭。

「沒錯,曾作為白俄羅斯首都的大明斯克地區,別說什麼了,就是被天秤座所消滅。我也很好奇,並試著尋找大明斯克地區的末期資料……情況很悽慘。」

聖天子搖搖頭並鬱悶地閉起眼,最後才望向這邊。

「還有一件事也要告知里見先生。這些恐怖分子,曾是安德烈·里多維傑夫的部下。」

蓮太郎這回完全傻眼了。

「你說安德烈·里多維傑夫嗎……」

蓮太郎有一股背脊仿佛被倒入冰塊的寒意。

那是他知道的名字,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那傢伙是誰啊?」

蓮太郎視線移向表情困惑且歪著頭的延珠。

「你回想一下,半年前左右,附近不是有居民抱怨,這一帶有可疑人物出沒嗎?就是那個人。」

延珠擊了一下掌。

「喔喔,是那個違法入侵者啊。」

木更嘆了口氣。

「實際上不僅是可疑人物的問題而已。那起事件,有好一段時間可是當作是自『佐爾格事件』(註:二戰時期蘇聯間諜在日本被處死案。)以來最大的間諜揭發案,在新聞媒體之間鬧得很大呢。」

蓮太郎再度把頭轉回看向聖天子。

「那傢伙現在怎麼了?」

「在人工浮島監獄服無期徒刑。我們認為這回的研究所襲擊事件,里多維傑夫在幕後牽線的可能性很高,因此以他的減刑條件正在跟他談判,不過……」

「談不攏嗎?」

「不,可能更糟糕,特別是對里見先生來說。」

「什麼意思?」

聖天子欲言又止,蓮太郎無言地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里多維傑夫指名里見先生當談判的中間人。」

蓮太郎胸中的不快感如波紋般擴散開來,他不禁皺起眉頭。

「找我?為什麼?」

「原因不明,不過里多維傑夫主張,只要你去他就願意談判。」

為了整頓思緒,蓮太郎摸了摸下顎。

「也就是說,里多維傑夫及其部下襲擊了俄羅斯跟東京地區的研究所,並使用偷走的物品操控天秤座的可能性極高吧。所以那些傢伙的目的究竟為何?」

「這也不明。現狀是,犯人那邊並沒有對聖居提出要求。然而,現在與其猜測他們的動機,採取行動才最重要。

期限一分一秒地逼近。排除天秤座的威脅,防止東京地區跟仙台地區全面戰爭所殘留的時間,包含今日還有三天。在那之前你必須去人工浮島監獄與里多維傑夫碰面,套出他們的同伴到底躲在哪裡,拜託了。」

深夜的勾田町無風吹拂,靜謐到連蟬都停止了嗚叫。

呈銳角的月兒照亮街道,當中不時有車輛自旁邊的馬路上呼嘯而過。

「我絕對不可能同意這種事!」

對大跨步而行且氣得肩膀上下起伏的木更背影,無計可施的蓮太郎只能無力地伸出手。

「不,這也是莫可奈何吧,現況也只有我家是能確保安全的場所了。」

蓮太郎的鼻頭撞到突然停步的木更背上,嚇得他踉嗆了一下,木更則雙手叉腰轉過身。

「大笨蛋!不是那個問題。像聖天子大人那樣的女孩,絕對不可以跟男生睡在同一個屋檐下!」

蓮太郎苦惱無比地仰望著天。

對聖天子委託的回覆目前是處保留(pending)狀態,當討論到今天姑且先讓聖天子住下來的話題時,木更就猛然提出反駁。

既然要確保聖天子的安全不被聖居那幫人發現,就只有蓮太郎的家這個選項而已,但不知為何木更還是無法接受,從剛才起她就一直堅持著「絕對不行!」的意見。

蓮太郎不自覺嘆了口氣。

「我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怎麼可能信任你啊。」

木更鬧彆扭似地垂下頭,小聲喃喃說著「因為之前你也對我出手」,臉頰還染上紅暈。

蓮太郎頓時渾身猛烈噴汗,臉部的溫度也陡然提高。

「不,那是因為,呃,也就是說……」

正當他努力想從混亂一片的腦袋中擠出藉口時,蓮太郎的意識怱然被拉回了一個月前的事件。

以「水原鬼八殺人事件」為發端,遭陷害的蓮太郎查明了「黑天鵝計劃」,並使櫃間篤郎的奸計破局。

事件結束,在某個情境下他跟木更接了吻,然而在那之後,木更她——

「那個……木更小姐,當時為什麼——」

——啊!對喔,我想起來了。」

木更突然自己雙手握拳互擊了一下,抬起表情焦急的臉龐。

「今天,還得去採購超市打折商品。蒂娜一定餓了,里見同學你送到這就好,拜拜。」

「啊,餵——」話才說到這木更就沖了出去,在蓮太郎的視野中背影越來越渺小了。

她像暴風雨般離去後,只剩下蓮太郎孤獨地留在原地。

環顧周圍,看來是走到了勾田公園前,在籠罩於幽暗的遊樂設施中,被打亮的時鐘盤面正指著深夜零時卅分。這個時間還在營業的超市,就蓮太郎所知根本沒有。

「搞什麼鬼啊……那傢伙。」

「我回來了。」

蓮太郎帶著複雜的煩惱,粗魯地在玄關口脫鞋時,發現正前方有延珠跟聖天子並排坐著的罕見場面。

端坐的聖天子,以及努力想裝出淑女模樣模仿前者而勉強挺直背脊的延珠,視線都關注在客廳的電視上。

看來好像有實況轉播。背後被照亮的聖居周邊堆起了鬧哄哄的人牆,站在中央的新聞記者雙手緊握麥克風,瞪大了眼後,才嚴正地報導:

『距離聖居召開緊急記者會之後又過了一夜,黃道帶原腸動物,天秤座依然在那須礦山紋風不動。』

鏡頭又突然切換了,應該是之前錄影的空拍俯瞰畫面。

「天秤座……」

其細長的胴體盤成漩渦狀,猙獰的爬蟲類長相就跟龍或蛇類似。雖說畫面里看不到病毒囊,但那一定是每分每秒都在變大,並等待著釋放的時機吧。

『針對仙台地區封鎖大使館的行為,東京地區也採取了報復行動,現在兩個地區之間的氣氛非常緊繃。稻生首相依然強硬地認定,召喚天秤座的幕後黑手就是聖天子政權,並派遣偵察機飛往東京地區與天秤座上空進行牽制。對此聖居方面並沒有任何評論,然而在聖天子陛下的號令下,想必台面下是全力在進行談判吧。』

聖天子露出複雜的表情。

「回去不是比較好嗎?」

「里見先生……」

大概是這時才注意到蓮太郎吧,她美麗但飽含憂鬱的臉孔轉向這裡,之後又搖搖頭。

「我不回去。」

延珠終於忍不住似地蹦跳了起來。

「蓮太郎,電視都是緊急新聞插播,無聊死了。天誅少女也因為特別節目停播了啦。」

「正義的魔法少女偶爾也是要休息的啊。」

去洗澡吧——連太郎幫不斷碎念著的延珠把換洗的內衣褲拿進脫衣間,並要她快去洗。正以為吵死人的小孩終於消失而鬆一口氣時,延珠突然探出臉笑著說了句「別偷看唷——」然後就倏地消失了。

「誰要看啊!」

一旁傳來了喀喀的輕笑聲,轉頭看原來是聖天子覺得有趣正搗著嘴在笑。

「小孩子真是直性子呢。」

「延珠她啊,對剛才說的事情,有一半以上都無法理解吧。」

「誰都無法理解啊,因為就連我都是半信半疑。」

新聞報導突然中斷,電視GG的輕快節奏旋律插了進來,熒幕上掃描線持續發出的光,把蓮太郎跟聖天子的側臉照得一閃一爍地。

「關於是否要接受委託這點,能做出回復了嗎?剛才應該跟天童社長商量過了吧。」

「啊——關於那個……」

當然,蓮太郎有想要討論。

不過在那之前木更就離去了,結果根本來不及說……

蓮太郎望向電視。

不知何時GG結束了,電視播放著目前被拘禁的大使館職員家屬。

帶著孩子的女性看起來無比憔悴,還頂著一頭亂髮,一邊咽嗚地哭泣,一邊對仙台地區懇切要求讓她的丈夫回來。

「我接受。社長那邊,我之後會再去說。」

「不跟天童社長討論真的沒關係嗎?」

「無妨。只要我堅持接受,社長也不能反對。」

蓮太郎衝動地說完後,突然領悟到。

如今自己是為了阻止將要發生的嘆息與悲傷而接受委託,或者,自己不過是想諷刺猶豫不決的木更而已……?

察覺到自己快變成討厭的傢伙時,蓮太郎搖搖頭停止思考,他的理性阻止他繼續深入。

從小豬造型蚊香容器飄升出的艷麗白煙,在幽暗中被搖頭擺腦的電風扇和冷氣玩弄著,只留下一股刺鼻的殘香就被吹散了。

蓮太郎無法入睡,精神清朗。

他將雙手放在腦後,並漫無目的地瞪著昏暗的天花板木紋。

突然,伴隨著翻身的氣息一個「嗯」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熟睡時的呼氣吹到他脖子上,感覺有點痒痒的,於是他轉過頭,發現延珠的睡臉近在咫尺,這讓他不由得露出苦笑。

此外,在延珠的棉被另一側,則是聖天子將雙手交握在胸前,發出一股難以侵犯的靜謐,並規律地上下起伏著胸膛。

雖說她身穿從未織過夜物品中暫借來的粉紅色睡衣,但依舊沒有減損她的側臉所散發的高貴之美。

蓮太郎爬起身,為消解尿意而去了廁所。完事後,他搖搖晃晃地走向冰箱,取出裡面喝到一半的運動飲料,並大口灌飲了起來。

發燙的胃底,流入了冰冷的液體。

臉轉向窗子,月光斜射進來,是個明亮的夜晚。

這時,他注意到在戶外聚集的夏蟲嗚叫中,混入了一個不小心就會漏聽的細微聲音。

望向聲音的來源,他倒抽了一口氣。

聖天子正背對著這邊,顫抖著肩膀,低聲啜泣。

蓮太郎蹲下身子問了句「喂,你沒事吧」,並把手擱在她肩上的瞬間,聖天子猛然轉過頭來。

眼見對方哭腫的眼眸反射著月光顯得又濕又亮,蓮太郎一下子就渾身僵直了。

夏蟲發出嘰的翅膀摩擦聲,打斷了周遭的沉默。

這一瞬間,蓮太郎的想法回到了「究竟聖天子為什麼要逃出聖居」,這個最原始的問題。

表面上,是菊之丞不肯把跟里多維傑夫談判的任務交給蓮太郎,所以聖天子才偷偷造訪蓮太郎家。

不過真是這樣嗎?

聖天子原本身為國家元首,依權力的縱向結構來看,沒有任何人能命令她。

她大可一腳踢開菊之丞的提議,光明正大來委託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才對。

所以,這是為什麼?

聖天子顫抖著抓住蓮太郎的睡衣袖口並垂下頭。

「最近每天,我都把手按在聖經上,捫心自問著自己該怎麼做。不過無論我怎麼努力,都只是東京地區的裝飾品罷了。」

她接下來的自白,充滿了濃厚的絕望之色。

「大家都說只要有菊之丞先生在就夠了……像我這種人,根本不需要……!」

「聖天子大人……」

「真的很痛苦啊。我明明只想相信人類的善意來過活,但大家都被憎恨的潮流所擺布。里見先生,我該怎麼辦……怎麼辦……」

交給我好了,你放心吧,沒問題的——各種話語在腦中打轉,但最後卻都沒有衝出蓮太郎的喉頭。

取而代之的是,蓮太郎將手掌疊到聖天子緊握的拳頭上,就那樣無言地用力握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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