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玄冥神王的新娘 第四章 邪神的新娘 The Incubator(2/2)
古城回想起瑟蕾絲妲被塞在行李箱的模樣。
當時她並不是單純睡著,而是一度陷於假死狀態,然後才復甦過來。靠著抵達龍脈上的弦神島而復甦——
「……為什麼你要大費周章地把瑟蕾絲妲帶出來?」
古城用責難的眼神對著瓦特拉。
瓦特拉的回答簡潔明快。
「因為有人想對她不利。」
「什麼?」
「你也看見了吧,古城?美利堅聯盟國覬覦薩薩拉瑪丘。夏緹的神殿遭受了他們派的特種部隊襲擊,使得眾多神官被殺害。為了確保『新娘』的安全,我必須將她帶出來。」
「你說的特種部隊,是剛才那個叫安潔莉卡的女人的部下嗎……?」
在機械化肉體內加裝戰鬥魔具的魔義化步兵。憑他們的戰鬥能力,應該能大勝獸人種族。這也符合瑟蕾絲妲指稱有女性士兵殺了獸人的證詞。
「那些傢伙為什麼想讓邪神醒來!」
「美利堅聯盟國有涉及『混沌境域』的內亂。他們提供武器及資金給叛軍,煽動民眾生事。安潔莉卡·哈米達是那類特務工作的專家。」
「你說……『混沌境域』……」
那種事怎麼會跟瑟蕾絲妲有關——古城感到混亂。區區一名少女和名為戰爭的浩大事態——兩者規模差得太多,讓人無法想像其中的關連。
瓦特拉看似愉快地望著疑惑的古城搖頭。
「但不管美利堅聯盟國有多擅於地下工作,『混沌境域』的內亂都不會持續太久,因為那個帝國有『混沌皇女』在。雖然那一位目前仍覺得有趣而採取旁觀,但是如果市民實際流了血,她立刻就會行動,到時叛軍就玩完了。哎,假如他們有武器能對付吸血鬼真祖,倒是另當別論……沒錯,比如……」
「……比如薩薩拉瑪丘?原來那些傢伙打算將邪神當成戰爭的道具嗎……!」
古城瞪著若有深意地呵呵發笑的瓦特拉驚呼。分散的齒輪兜在一起了。他在得知安潔莉卡·哈米達的身分時就應該率先料到這一點。
夏緹的城市位於「混沌境域」邊境。隸屬美利堅聯盟國的安潔莉卡和「混沌境域」的內戰絕不可能無關。
美利堅聯盟國會不會已經得到了足以對抗第三真祖的王牌——古城前幾天才跟雪菜討論過這一點。以往曾虐殺數百萬人的邪神,要當成對抗吸血鬼真祖的手段應該再合適不過。
「遠古邪神對第三真祖——雖然這個組合(Matching)讓人挺有興趣……可惜我總不能坐視事情就那樣發生呢。」
「廢話!」
無處宣洩的憤怒湧上古城心頭,使他雙拳顫抖。
古城對第三真祖嘉妲·庫寇坎的戰鬥能力也很清楚,那個怪物能操控二十七匹破壞力宛如天災的眷獸。萬一她和薩薩拉瑪丘正面衝突,根本無法想像會造成周遭多慘重的犧牲。
瓦特拉看古城火冒三丈,就滿足地笑著說:
「我們意氣相投呢,古城。我和你想的一樣。和邪神交手這麼棒的活動,交給別人就太無趣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要阻止邪神被召喚出來啦!」
瓦特拉的反應正如古城之前所擔憂的,讓他大罵出口。
對形同永生而活膩的吸血鬼來說,賭命和強敵戰鬥是僅存的無上娛樂。在古城所知的吸血鬼當中,瓦特拉的戰鬥欲更是格外旺盛,戰鬥狂之名亦由此得來。
「呼嗯。既然你這樣說就沒辦法囉。」
瓦特拉卻出乎意料乾脆地接受古城的主張。
只不過,盈現於他唇邊的是既美麗又刻薄的微笑。
「可是,這樣好嗎?想阻止薩薩拉瑪丘降臨,等於要殺害瑟蕾絲妲·夏緹喔。」
「什麼……?」
「瑟蕾絲妲·夏緹是薩薩拉瑪丘的宿體。只要她仍活著,遲早會讓薩薩拉瑪丘的『蛋』孵化。雖然不知道那將在幾年後或者幾十年後,但龍脈的破壞性能量會一直累聚至極限。」
瓦特拉用碧眼直直望向困惑的古城。
「——不過趁現在就殺得了她,對世界的影響也頂多止於大規模火山爆發的程度。累聚的神氣將回歸龍脈,『玄冥神王』則會再次長眠。那幾個薩薩拉瑪丘的神官一直以來就是如此封印住神。」
瓦特拉說到這裡,愉快似的朝成排獸人神官看了一圈。
神官們依然沉默地聽著古城他們交談。映於他們眼底的,是對瑟蕾絲妲的崇敬和畏懼,以及掩飾不盡的殺意。
瑟蕾絲妲察覺神官們的視線,害怕得斷斷續續發出驚呼。
雪菜扶著瑟蕾絲妲的背,古城則移動到能用背部遮住她們倆的位置。
「這些傢伙想殺瑟蕾絲妲嗎……從一開始就抱著這樣的念頭……?」
「照理說是如此。」
瓦特拉口氣輕鬆地說:
「不過責難他們可就怪錯人了。他們沒有其他能抑制『邪神』的辦法,再說成為祭品也未必就是不幸。據說歷代的『新娘』全都死得心滿意足喔。哪怕她們看到的是用咒術創造出來的虛假幸福——」
「瑟蕾絲妲會沒有記憶,原因就是出在這裡嗎……!」
古城護著發抖的瑟蕾絲妲咕噥。
瑟蕾絲妲對自己過去的記憶印象模糊,原因不只在於遭遇襲擊之際受到的恐懼。遭遇安潔莉卡·哈米達襲擊以前,她的記憶早被咒術剝奪。這無非就是那些保護她的神官下的手。
「在你照顧瑟蕾絲妲·夏緹的這段期間,我掃蕩了美利堅聯盟國在『混沌境域』的潛伏勢力。接下來只要邪神沒有現世,『混沌境域』的內戰立刻就會結束,也用不著『混沌皇女』出馬。」
所以——瓦特拉愉快地繼續說道,臉上帶著讓樂園居民墮落的狡蛇笑容。
「剩下的全看你了,古城。要殺掉瑟蕾絲妲·夏緹,阻止薩薩拉瑪丘復活;還是等著邪神在弦神島降臨——任憑你選。」
古城無言地咬住嘴唇,瑟蕾絲妲頓時肩膀發抖。
她那涼透的手指正無力地揪著古城的袖口。
「等等,瓦特拉……告訴我一件事。薩薩拉瑪丘要是化為實體,『新娘』——瑟蕾絲妲會變怎樣?」
古城懷著些許期待問道。
據說瑟蕾絲妲體內有薩薩拉瑪丘的「蛋」。所謂的蛋單純是一種比喻,那恐怕是指魔法創造出的「邪神基體」。
古城等人無法對存在於異世界——高次元空間的「蛋」出手。
然而邪神會化為實體,就表示「蛋」和瑟蕾絲妲之間的聯結會斷掉。既然如此,只要讓薩薩拉瑪丘降臨,再將祂打倒,瑟蕾絲妲應該就能獲得解脫——
古城那一絲淡淡的期待被瓦特拉輕易打碎。
「再怎麼優秀的靈能力者,器量都不足以接納神。『
新娘』將無法承受薩薩拉瑪丘現世的衝擊而消滅——這麼想才是自然的結果。基本上,我倒不認為瑟蕾絲妲·夏緹能保住自我到那一刻就是了。」
「……瓦特拉……大人……」
瓦特拉無情的對待方式讓瑟蕾絲妲細聲低喃。
對她來說,瓦特拉應該是不安及孤獨中僅剩的最後依靠。
可是,瓦特拉所求的卻不是瑟蕾絲妲,而是存在於她體內的邪神罷了。這樣的真相讓走投無路的瑟蕾絲妲心靈產生龜裂。
「無論如何,瑟蕾絲妲都得死——你是這個意思嗎?」
古城拼命思考。他堅信應該還有什麼辦法。別被騙了——古城告訴自己。答案肯定就藏在哪裡。可以讓瑟蕾絲妲免於一死,又能避免邪神造成危害——肯定有如此理想的答案。
雪菜扶著絕望得發抖的瑟蕾絲妲。
她握緊長槍的手指也在發抖。
能令魔力失效、斬除萬般結界的破魔長槍——「雪霞狼」。不過,即使是她的槍也救不了瑟蕾絲妲。薩薩拉瑪丘雖然名為邪神,但終究是神。而且靠「雪霞狼」釋出的人工神氣,並無法抵消真正的神力。
就算這樣,古城仍拼命思考。
某個地方不對勁——有個聲音在無意識之中告訴他。安潔莉卡·哈米達的目的已經明白了,獸人神官的真面目也是。到了這一步,更想不到瓦特拉有什麼理由要欺騙古城。
然而就是有某個環節令人存疑。假如那些獸人神官的目的當真是要誅殺瑟蕾絲妲,那襲擊雪菜公寓的獸人又是什麼來路?
為什麼那兩個獸人不殺瑟蕾絲妲,而是想活捉她——?
假如他們想保護自己的都市不受龍脈失控所累,在瑟蕾絲妲來到國外時目的就已經達成了。瑟蕾絲妲死在這裡,對他們來說反而方便才對。沒殺瑟蕾絲妲的理由是什麼——?
那是為了還人情給援救一眾獸人的瓦特拉?或者——
「不……你們錯了。異國的吸血鬼們,事情並非如此。」
此時在船上低沉傳來的是一陣沙啞難辨的嗓音。
神官中最年輕的男子正笑著逐漸變為野獸的模樣。
從他的肉體湧現出不尋常的大量魔力。是神獸化。在場所有人都無法理解他為何要在這裡神獸化。
「你們本來就無從選擇——」
最先遭受攻擊的人是瓦特拉。
籠罩著驚人魔力的神獸鉤爪從背後剜向「蛇夫」的肉體。
他還未能回頭面對奇襲,上半身就被粉碎了。魔力之焰將肺、心臟、頭蓋骨及飛散的細胞燒得半點不剩。
「……瓦特拉!」
目睹貴族青年末路的古城大叫。
衝擊隨即從旁撲向古城。另一名神官完成神獸化,掃過了古城的身軀。左半身被挖去的古城滾倒在甲板上。
「學長!」
雪菜悲痛得整張臉皺在一起。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連她都無法反應。
緊接著——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時,瑟蕾絲妲才放聲叫了出來。
3
天空的顏色變了。
從澄澈的午後藍天轉變成夕陽般的妖厲紫紅。雷雲如龍捲般渦動,無數閃電密布上空。狂風忽然颳起,撼搖「深洋之墓二號」的船體。
「瓦特拉……大人……古城……」
瑟蕾絲妲神色悵然地咕噥。
被她當成心靈支柱的瓦特拉遇害,古城也傷重垂危。那一幕讓瑟蕾絲妲接近崩潰的心靈徹底毀了。身負不老不死詛咒的古城受點小傷不可能會死。面對古城飛濺的血肉,那番道理已不具任何說服力。
瑟蕾絲妲釋放出風暴,使得一直保護她的雪菜被彈開。
「啊……啊啊啊……」
浮現於瑟蕾絲妲頭上的是個有如在半空中開了孔的奇怪球體,球體表面有著可怕的斑紋,像生物內臟般不停蠕動著。
球體的直徑連一公尺都不滿。
可是,它的模樣感覺像逐漸啃穿空間,持續在成長。
仿佛由瑟蕾絲妲投映出的那顆球體,勉強可以說近似於「蛋」。
來自異界,屬於異形生物的「蛋」——
「嘿……嘿嘿……嘿嘿嘿……」
神獸化的男子俯視著倒在自己腳下的瓦特拉亡骸發笑。
那副扭曲笑容顯露的並非勝利快感,而是焦躁。拼命想將自己衝動犯下的殺戮行為正當化的卑微心理,化成了虛弱的笑容。
「真脆弱啊,吸血鬼。這是神獸的爪擊……縱使是『戰王領域』的蛇夫也要命絕……」
神獸化男子踐踏瓦特拉的亡骸,仿佛在說給自己聽。
「你這傢伙——!」
加坎神色憤怒地採取行動。他瞪著殺害瓦特拉的神獸,令熾熱猛禽化為實體。可是——
「慢著……那樣不行,加坎!」
受傷的古城鮮血淋漓地起身,驚險地阻止了加坎。
因為另一頭神獸已經移動到瑟蕾絲妲跟前。
儘管瑟蕾絲妲召喚了詭異的球體,但是目前的她毫無防備。如果神獸認真動手,她將會輕易送命。
「別動……你們這些死不成的吸血鬼。『新娘』要是在這種狀況下死了,我可不知道附身在這傢伙身上的邪神會怎麼樣。不想讓整座島被掀過來,就別對我們出手。」
第二頭神獸男子用一不做二不休的口氣強調。
他的側腹留有深深的燒傷痕跡。那是被妮娜用粒子炮轟過的傷口。他們果然就是襲擊雪菜公寓的那兩頭神獸。
「你們……為什麼會……」
一名神官聲音顫抖地問了。那是無法理解同伴為何突然背叛的反應。
「別怪我們。我受夠一輩子被束縛在叢林深處,只為了照顧讓邪神附身的小丫頭的生活了。那個女人會提供高階種族該有的待遇給我們,只要將這丫頭交出去就行啦——」
「愚蠢之輩——」
最年長的神官同情似的對叛徒嘀咕。
到了這一步,古城才終於明白一切。
安潔莉卡·哈米達能正確掌握薩薩拉瑪丘神殿的位置;她來弦神島沒多久就輕鬆找出了瑟蕾絲妲。
那全是因為獸人神官當中有她的內應。
他們認得瑟蕾絲妲的氣味。靠獸人的嗅覺,要循著氣味襲擊雪菜的公寓、一路跟蹤瑟蕾絲妲到埠頭,都是輕而易舉的事。
兩名神獸化男子財迷心竅,出賣了身為神官的自尊。
難怪古城會覺得獸人神官的行動不對勁。他們的所作所為從一開始就矛盾了,因為他們當中有叛徒——
「老不死的……你做什麼……!」
結果,冒出驚愕之語的是兩名叛徒。
因為眾神官當著把瑟蕾絲妲充作人質的他們眼前,掏出了自己的心臟。
古城與加坎愕然望著那一幕。發生於轉瞬的事情連要阻止都來不及。
「一切都照迪米特列·瓦特拉的盤算在走嗎……雖有不甘,但我們一族的任務到此結束了。現在已無法阻止『玄冥神王』現世……」
眾神官將自己掏出的心臟扔進瑟蕾絲妲頭上的球體。
扔進浮在半空的邪神之「蛋」——
「難道說,你們要在這裡執行召喚神王的儀式……!」
神獸化男子畏懼般驚呼。
就在隨後,吸了眾神官鮮血的「蛋」撲通一聲搏動似的發顫。
「『新娘』的絕望,加上我們神官的血——召喚儀式已然完成。」
最年長的神官看似滿足地微笑。
他的肉體在鮮血四濺中消失了。
是被「蛋」吞噬了——古城察覺。
從斑駁蠢動的球體表面有觸手像長鞭一樣伸過來,然後瞬間就將神官拖走。
被吞噬的不只最年長的神官,其他神官也陸續被觸手拖走並吸納到球體中。而且——
「住……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救、救救我……唔,唔哇啊啊啊!」
觸手也纏住了兩頭神獸的龐然巨體。
綠色觸手的真面目是蔓草,狀似常春藤的植物藤蔓。它
們像蛇一樣蠢動,將巨大神獸逐漸納入球體之中。
隨著那些神官被吞噬,球體越變越大。
球體的直徑已經超過七公尺,成長得足以占滿「深洋之墓二號」的甲板。宛如怪物的種子也像通往異界的大門(Gate)。
失去自我意志的瑟蕾絲妲緩緩將雙臂平舉張開。
無數蔓草纏住她全身。
「慢著……瑟蕾絲妲……!」
古城察覺她想做什麼,立刻伸出手。
瑟蕾絲妲打算自己進入球體裡面。
可是古城還沒碰到瑟蕾絲妲,伸過來的無數蔓草就像鞭子一樣抽在他身上。而且那些蔓草纏住痛苦呻吟的古城,打算直接將他五馬分屍。
在古城意識即將遠離之際,雪菜澄澈的嗓音將他喚了回來。
「『雪霞狼』——!」
在銀槍一掃之下,借魔力化為實體的蔓草被全部斬斷了。
古城的背重重摔在甲板上,痛得他猛咳。
「——你沒事吧,學長!」
雪菜舞著槍花在古城身邊落地。應該過得去——古城說著硬是撐起上半身。全身的傷口痊癒緩慢。雖然神獸造成的傷勢八成也是因素之一,不過和安潔莉卡那幫人交手受的傷也大有影響。血液流失得太多了。
瑟蕾絲妲已經被納入球體內部,身影就此消失。
目前古城等人並沒有手段能救她,阻止邪神實體化的方法也不得而知。
怎麼辦——當古城無能為力地咬牙時,雪菜忽然當著他的面用槍鋒抵住自己的手腕。她白皙的肌膚被淺淺劃破,湧出滴滴鮮血。
「姬柊……!」
「對不起,學長。現在只能先這樣——」
從傷口吸出血液的雪菜含著那些血,和目瞪口呆的古城四唇相疊。她的血味透過嘴對嘴,在古城體內擴散開來。
「學長,之後的事拜託你了!」
「姬柊?你打算做什——」
雪菜對著準備起身的古城肚子出腿,粗魯地將他踹飛。
從瞭望甲板摔落的古城直接跌到了底下那一層。
「姬……柊……瑟蕾絲妲……」
古城最後看見的,是雪菜斬斷抽過來的蔓草長鞭,朝球體衝進去的背影。
天色的異常又加劇一層。
狂風卷上了染成火焰色調的天空,洶湧的大浪撼動整座弦神島。
在那般情境下,懸浮於半空的邪神之「蛋」正強而有力地搏動著。
4
「毀滅城邦『夏緹』的『玄冥神王』正要復活嗎……真壯觀。」
矢瀨基樹望著懸浮於火色天空的球體,語帶苦笑地咕噥。
留著短短刺蝟頭,脖子上掛了耳機的少年。
他坐在弦神中央機場轉運大樓的屋頂,碰巧就是兩天前,南宮那月遇上安潔莉卡·哈米達的地方。
該處和古城等人所在的巨大棧橋,即使以直線距離來說也有近兩千公尺遠。然而在半空中開的奇怪大洞,已經膨脹得用肉眼也能清楚看見。
「你還真輕鬆,矢瀨。那傢伙的存在明明對公社(你們)來說也屬於意料之外(Irregular)。」
站在矢瀨旁邊的南宮那月打著陽傘問道。
矢瀨抬頭看了人偶般嬌小的班導師,無奈地聳了聳肩。
「還好啦。正因如此,也有人認為這條情報特別值錢。」
「哼。自找苦吃。」
「畢竟那就是我們的立場。沒辦法。」
矢瀨自嘲般搔起頭。
身為曉古城好友的他背地裡被迫扛著第四真祖的監視者一職。對這樣的他來說,這次有關瑟蕾絲妲·夏緹的風波完全是飛來橫禍。
擁有神獸化能力的高階獸人;「戰王領域」的貴族迪米特列·瓦特拉;再加上「染血者」安潔莉卡和她的特種部隊(Zen Force)——
齊聚在此的怪物,憑人工島管理公社保有的戰力都應付不來。
因此當矢瀨發現瑟蕾絲妲的真實身分時,事態就已經超出他的掌控了。矢瀨看著古城苦惱的模樣,要說他對什麼也幫不了的自己毫無嫌惡感,那就是自欺欺人。
然而另一方面,這起事件確實也能成為貴重的「預行演習(Rehearsal)」。
「——所以,公社的人工智慧對那顆圓圓的玩意是怎麼分析的?」
「啊~~那好像是為了讓薩薩拉瑪丘降臨才形成的保護力場,說起來就是『蛋』。可見邪神的『胚胎(Core)』恐怕就在那裡面。然後,公社上層目前正在準備用衛星雷射攻擊它。」
還剩九十分鐘多一點——矢瀨確認手錶顯示的時間。
搭載於人工衛星的對地雷射炮是人工島管理公社的隱藏王牌之一,但系統至今仍未完成。由於發電能力及軌道高度的關係,大約三小時才能對弦神島進行一次精密射擊。能不能趕在薩薩拉瑪丘化為實體前準備完畢就難說了。
而且,雷射炮能不能摧毀那顆「蛋」,又是另一個問題。
「阻止邪神化為實體的方法是——?」
「目前不清楚耶。雖然我們也有向其他『魔族特區』調閱情報,但畢竟都只有古老的紀錄嘛。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姬柊身上囉。」
「靠獅子王機關的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嗎——有欠熟慮。那相當於帶著一根棍子就想擋下泄洪的水壩。」
那月皺著眉頭說了。雪菜那把能讓魔力失效的長槍,要對付具神氣護體的敵人也會吃虧。假如薩薩拉瑪丘完全化為實體,她肯定就無能為力了。
「姬柊是相信只要自己爭取時間,古城就會設法解決邪神吧。實際上,我們也是托她的福才有餘裕進行應對。真是個意志堅定的女生。」
「那叫死心眼。」
「嗯,我不否認。誰教我的青梅竹馬也一樣。」
矢瀨說著淺淺笑了。那月淡然地嘆道:
「那傢伙要是完全實體化,對弦神島會造成多大影響?」
「只有『蛋』的話,影響是大不到哪裡去啦。」
雖然氣象方面的變化會有點棘手——矢瀨僅在內心透露。
「假設它照現在的步調持續膨脹,根據試算也要再花九十六小時以上才會對人工島(Giga Float)的機能造成影響。只要使用咒術迷彩,我猜大多數市民連它的存在都不會發現。」
「——假如所謂的邪神降臨了呢?」
那月眉頭一動也不動地又問了。
「無從試算耶。」
矢瀨老實回答。那月首次變了表情。
「代表規模太過浩大,靠公社的人工智慧也無法估測?」
「不對。意思是連估計都不用了。據說照目前這樣,薩薩拉瑪丘在完全化為實體以前就會耗盡靈力而自我毀滅。」
哦——那月感慨似的咕噥。
「所以轉學生未經熟慮的努力並不算徒勞囉?」
「是啊。唉,因為祂從原本該在的神殿被切割出來,召喚時又沒有像樣的祭品或儀式嘛。要是能發揮本來的力量才叫奇怪。」
「原來如此。可是,我不滿意。瓦特拉那傢伙……從一開始就料到了這種結果?若是如此,他是為了什麼……」
不悅地喃喃自語的那月眼神忽然變得嚴肅。
矢瀨也立刻察覺狀況有異。
浮在空中的球體從內側吐出綠色觸手,纏住了特區警備隊派去包圍棧橋的裝甲車。觸手輕易舉起十四噸重的裝甲車,直接將它拉進球體裡面。
「它居然……把特區警備隊吞了!」
矢瀨觸電般屈膝起身。那月生厭地歪了嘴。
「原來如此……邪神來這一手啊。」
「那月美眉……剛才那是……?」
「那顆球體打算與弦神島融合。」
「融合……?」
矢瀨對那月的話感到困惑。薩薩拉瑪丘的真面目是龍脈孕育出來的能量集合體,祂只是透過建造於夏緹神殿的巨大魔法裝置才會獲得實體。
和弦神島融合應該不包含在邪神原本的機能。可是——
「祂想將弦神島的居民全當成祭品,好彌補不足的魔力。那樣的話,確實有可能承受住實體化。只不過,到時現世
的將不會是原本的『玄冥神王』,而是純粹的怪物——貨真價實的邪神。」
「你說的祭品……該不會……」
「沒錯,這座弦神島上的一切——恐怕都會被祂吞下。」
那月平靜地表示。她的話讓矢瀨倒抽一口氣。南宮那月不是會在這種時候說笑的人,既然她提到了「會被吞下」,弦神島的一切就真的會被吞噬殆盡。
「……應對得真快。連公社也急了嗎?」
機場的跑道角落有成群的無人直升機起飛。那是特區警備隊的武裝直升機。當然,它們攻擊的目標應該就是薩薩拉瑪丘的「蛋」。可是靠特區警備隊所有對付魔族的裝備,能不能打倒邪神仍屬未知數。
「那月美眉……?」
矢瀨仰望著班導師開口。
原本紋風不動站著的那月忽然晃著陽傘邁出腳步。
那月凝望的是開始遭球體侵蝕的港灣地區。在特區警備隊重創的裝甲車上有高挑女子的身影——穿著附皮草的大衣,率領了一群高大男子的美女。
「擊退怪獸不是我的興趣。我要做我自己的工作——」
那月說完就消失蹤影了。她之前站的地方只剩幽幽漣漪。
矢瀨緩緩起身,並朝長褲的口袋伸出手。他掏出了一隻款式陌生的智慧型手機。
「好啦……事情麻煩囉。摩怪……淺蔥的情況怎樣?」
矢瀨朝依然鎖定著的液晶熒幕呼叫。連通訊程式都沒開,可是回應卻馬上傳來了。是怪有人味的合成語音。
『很遺憾,小姐正在氣頭上。她可火了,畢竟莫名就被關到『C』裡面,也難怪啦。』
熒幕上浮現的醜醜吉祥物格格地笑。
「傷腦筋……把蛋糕統統買去討好女帝大人好了。」
矢瀨憂鬱地嘀咕,然後單方面結束通話。
他來回看了手機熒幕顯示的日期以及浮在半空的球體,隨即厭惡地咂嘴。
「拜託你了,古城。現在還太早啊……」
矢瀨的低語沒有傳進任何人耳里。
肆虐的風正在變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