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深淵薔薇 第一章 特區封鎖(2/2)
「那就更不需要你了。」
「為什麼嘛!」
「因為會礙事。」
「洛基好壞心!」
狄珊珀像個孩子似的跺腳鬧脾氣。洛基無奈地搖了搖頭。
「隨你高興。」
6
曉古城正坐在學生指導室的沙發上和南宮那月面對面。
旁邊還有剛被帶來的雪菜身影。
桌上擺著看似昂貴的茶杯,擔任那月助手的人工生命體少女──亞絲塔露蒂所沖的紅茶正散發出高雅香味。
悠然翹腿的那月打開了蕾絲扇子。
「──所以說,這道鎖鏈到底是怎樣……?」
古城則用白眼瞪著那月,低聲提出質疑。
古城的雙手雙腳都被金色鎖鏈綁著,處於幾乎無法動彈的狀態。那月帶著雪菜在古城面前現身以後,立刻就把他五花大綁,硬是將人帶到了這個房間。
「因為我好聲好氣找你說話,你卻動不動就想逃。」
那月對古城所用的口氣簡直就是認定了:錯在你身上。
形式上變成助紂為虐的雪菜露出難以形容的尷尬表情,當著古城面前轉開了視線。
古城不滿地撇嘴,然後語帶嘆息地望著那月她們說:
「看到那月美眉和姬柊一起來追我,正常來講就算不曉得理由也會逃吧。反正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事。再說元旦才發生過那種風波。」
「學、學長把我當南宮老師一樣對待嗎……?」
古城老實的發言讓雪菜露出了受傷的表情。
另一邊的那月則擺出裝蒜的表情啜飲紅茶,並且回答:
「元旦?你在說哪回事?」
「哎,你想當沒發生過就當沒發生過好了。」
那月敢於將事情撇得一乾二淨的德性,使得古城放棄繼續反駁。態度從容得簡直令人想不到她和幾天前才襲擊過古城的兇手是同一人物。反過來說,這大概表示在元旦和古城等人交手的那月根本沒認真。
「不講那些了,進入正題。亞絲塔露蒂,把資料拿出來。」
「命令領受(Accept)──」
身穿女僕裝的人工生命體在桌上將成疊列印紙攤開了。
發生觸礁或衝撞事故的船隻照片;損害狀況的報告書;整理其內容列出的一覽表。全是發生在弦神島周圍的船舶事故資料。文件似乎是亞絲塔露蒂製作的。
「這是昨天那場海難嗎?就是讓開往弦神島的船停航的那起事故。」
被鎖鏈綁著手腳的古城問道。他從倫那裡聽說過,不過實際看到資料亮出來,更能明白事故有多嚴重。
然而,亞絲塔露蒂望著表情安分的古城,搖了搖頭。
「我表示否定(Negative)。這些是今天到中午為止的事故報告書。」
「今天到中午為止……等等,光今天就這麼多件嗎!」
古城望著堆疊起來的列印紙厚度,這才訝異得說不出話。雪菜也愕然地吞了口氣。
「光是呈報上來的事故總數就有二十一件。機械或電子設備失靈造成的漂流有七件;衝撞及觸礁有四件;船員傷病兩件;其他八件──」
亞絲塔露蒂用辦公的語氣做了補充。然而,用不著聽她說明具體內容也可以知道這樣的數字顯然有異,無法用單純巧合一筆帶過。
「這是事故的發生地點。你怎麼看?」
那月在桌上攤開地圖。用紅墨水打叉的記號大概代表了各事故發生的現場。以弦神島為中心的事故隨機發生於廣大範圍內。
「問我怎麼看……事故現場滿分散的嘛。」
「沒錯。受害的船隻沒有什麼共通點,從沿岸警備隊的巡邏船到漁船都有,種類雜七雜八。雖然報告數字里沒有算到,不過似乎也有幾艘外籍走私船在漂流的過程中被逮住了。」
那月意興闌珊地說。
「如果硬要舉出共通點,頂多只有遇上事故的船全都開往弦神島這一點。而且它們全都沒有抵達就折回本土了。」
「從弦神島開出去的船沒事嗎?」
古城一臉疑惑地反問。儘管發生這麼多事故,從弦神島離開的船卻完全沒受害──會有這種事情嗎?他感到不可思議。
「並
無災情。飛機也一樣。多虧如此,島內的港口和機場都空蕩蕩的,因為船和飛機都有去無回。」
「演變成這種地步了啊……」
古城理解到事態有多嚴重,聲音因而發抖。
假如是只針對接近弦神島的船或飛機所引發的事故,那顯然是人為的「攻擊」。犯人的目的恐怕是要截斷運輸路線,讓弦神島孤立。
弦神島屬於人工島,大半生活物資都得仰賴本土運送。
補給路線一斷,「魔族特區」的存續就有危機。
「我總算明白南宮老師綁住曉學長的理由了。」
雪菜看著捆住古城的鎖鏈說道。
哦──那月有興趣似的揚起一邊眉毛。
「老師懷疑這場異變是出自曉學長之手,對不對?」
「哎,就是這麼回事。」
「……啥?我害的?為什麼你們會這樣想?」
古城擺著一副呆臉看向那月。就算這條金鎖鏈不是單純用來找古城麻煩,也不表示他能接受自己被綁的理由。
「把接近弦神島的船統統趕出去對我有什麼好處啦?」
「我就是為了查明這一點才把你五花大綁。」
「根本是違法調查嘛!太蠻橫了吧!」
「不過,這起事件很可能是透過魔法結界引發的。」
雪菜語氣認真地說。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古城也表示認同。
假如受害的船隻只有一兩艘,也有可能是佯裝成事故的人為破壞。然而這次的受害案例實在太多,想成有針對前往弦神島的船或飛機發動的詛咒,或者類似用來攻擊入侵者的結界應該比較合理。
這種情況下,問題便在於結界的有效範圍。
以弦神島為中心,發生船舶事故的海域半徑廣達一百公里以上。光看其面積,規模就足以籠罩住整塊首都圈。
「頂多只有吸血鬼真祖供給的魔力才能布下如此廣闊的結界。我本來以為只要逮到你,事情就可以解決。傷腦筋,看來期望落空了。」
「事情麻煩了呢。」
那月和雪菜側眼望著古城,並且失望似的發出嘆息。
古城無所適從地瞪著她們倆說:
「為什麼扯到後來好像錯全在無辜的我身上……?還有,這條鎖鏈用不到了吧?該解開了啦!」
「那麼,假設原因並非出於曉古城──」
「我說過不是我了啦。」
那月無視頗不耐煩地嘀咕的古城,並且把視線轉向雪菜。
「讓我聽聽專門對付魔導恐怖攻擊的獅子王機關有何意見吧。什麼咒術能布下這等規模的結界,你心裡有底嗎?」
「我不清楚……不過,以可能性來說,我想應該是風水術。」
雪菜稍微思考過才低聲回答。那月則恍然大悟似的停下動作。
「你說風水?這樣啊,奇門遁甲嗎……!」
「是的。」
「奇門……?」
古城一臉納悶地看著那月動搖的模樣。
「你們提到的風水,簡單說就是占卜吧?那種靠擺飾或更換錢包顏色來提升財運的伎倆……跟這次事故有關係嗎?」
古城對咒術陌生歸陌生,也還是曉得風水這個名詞。像機場商店就擺了「魔族特區」知名的改運精品,市面上也有供手機用的相關小程式才對。
「不……風水術源自於式占,它既為占卜,同時也是大規模的咒術。」
雪菜代替保持沉默的那月回答。
「其中被當成兵法而尤其發達的叫作法奇門──那是用於司掌天候及士兵生死的大規模軍事術式。」
「軍事術式……?」
「是的。因為氣象條件、戰場地形、士兵們的士氣與身體狀況都是重要的戰術要素。即使到了現代,全世界的軍事組織仍大規模地研究能自在操控那些的風水術。」
「真的假的……」
古城被雪菜的說明搞糊塗了。假如風水術具備那種力量,確實有可能引發這次的船舶事故。有軍事組織對其進行研究,在道理上也可以理解。
可是,那樣厲害的術式被用來對付弦神島,不就表示弦神島遭受軍事攻擊了嗎──
「原來如此。只要利用流經附近海域的龍脈,要用八卦陣蓋住整座弦神島並非不可能的事嗎?」
那月把空茶杯擺到桌上。雪菜則含糊地點頭回答:
「是的。不過,還無法確定是不是真的有施術者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掌控規模這麼大的陣法──」
「深淵之陷。」
那月開口打斷雪菜。
「咦?」
「我只知道過去有一件類似的案例。歐洲『伊魯瓦斯魔族特區』瓦解事件──主謀者之一應該就是被譽為天才的風水術士。」
「伊魯瓦斯……?」
在什麼地方啊──古城反問。他頭一次耳聞這樣的地名。
彷佛正在回溯記憶的雪菜將手指湊到太陽穴說:
「老師是說六年前發生事故而被放棄的大西洋『魔族特區』對不對?那不是起因於都市裡的發電廠年久失修,加上暴風雨帶來洪水才造成的嗎?」
「表面上是那麼回事。」
那月聽了雪菜的問題,緩緩搖頭。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那是人為的破壞行動。那座都市是被摧毀的,由深淵之陷下的手。」
「你說的深淵之陷……是什麼?」
「一群拆解者,受僱代人發動魔導恐怖攻擊的破壞集團。至少他們本身是這樣宣稱,進一步的內情我也不曉得。這一類的情資應該是獅子王機關比較清楚吧?」
被那月點破的雪菜沉默了。
雪菜不過是組織的末端人員,深淵之陷的組織情資八成沒有轉達給她。反過來說,這代表連獅子王機關也沒料到弦神島目前的狀況。
「不過六年前的事,也算最近才發生的吧──」
古城偏著頭嘀咕。
放眼全球,被稱作「魔族特區」的都市並不多。既然其中一座遭到了摧毀,當時應該鬧得相當大。可是古城卻不曉得有這件事。
「發生過那種事啊?我完全沒印象耶……」
「當然了。包含日本政府在內的所有國際機構都拚命將那件事壓下去了。」
那月爽快地說出問題的答案。
「事情被壓下去了?」
「一座都市就這麼被名不見經傳的小型犯罪組織毀了。情報要是流傳出去,全世界都會陷入恐慌,尤其是和伊魯瓦斯同屬『魔族特區』的地方。」
「所以就對外放了假消息……?事情可以那樣處理嗎?」
古城的眼神變得嚴肅。掩滅一座都市被毀滅的真相──假如能辦到這種事,感覺對外公開的消息根本就沒有任何可信度了。
人們連得知真相的機會也沒有,都市就此毀滅,事件被當成沒發生過。而且引發破壞的那些犯人目前仍逍遙法外。
然而,看似想表示「那是例外」的那月望著古城說:
「畢竟知道真相的人剛好不多。連那些存活下來的伊魯瓦斯居民也幾乎都不明白自己遭遇了什麼事才對。」
「所以說,這次有人委託了那群拆解者來摧毀弦神島嗎……?」
「我只是談到有那種可能性。況且,深淵之陷那幫人用來毀滅伊魯瓦斯的手法也還沒有解開。」
那月語氣冷靜地說道。
「不過在伊魯瓦斯瓦解前夕,周遭海域曾留下多起不自然事故發生的紀錄。說起來,狀況與現在的弦神島相當類似。」
「南宮老師,你曉得深淵之陷組織中的那個風水術士的底細嗎?」
雪菜似乎從那月的口氣中聽出了什麼,就開門見山地提問。
哼──聽得見那月不悅地如此吐氣的動靜。
「千賀毅人──目前年紀應該在四十歲左右吧。他是世界首屈一指的法奇門術師,也曾被歐洲紐斯特里亞聘為軍事顧問。」
「只要揪出那傢伙,就可以破那什麼八卦陣了嗎?」
古城用懷有期待的臉色向那月確認。雖然他對那月似乎了解千賀這名男子以往經歷的態度感到好奇,卻刻意裝成沒發覺。
「理論上是這樣。假如這真的是深淵之陷搞的鬼。」
那月說完就把臉轉向守在她背後的人工生命體少女。
「亞絲塔露蒂,聯絡特區警備隊。動員島上所有監視網把千賀毅人找出來。這是第一要務。」
「命令領受。」
亞絲塔露蒂一邊拿出專用的通訊裝置一邊面無表情地回話。
那月確認亞絲塔露蒂領命以後,便靠
著沙發優雅地彈響手指。桌上的空間像漣漪一樣晃動,滿載豪華甜點的三層蛋糕架冒了出來。
「我特別用茶點招待你,姬柊雪菜。畢竟大陸系統的咒術實在超出我的專業範圍。你的意見可做為參考。」
「不,我什麼也沒幫上忙。」
那月意外的款待反而讓雪菜畏懼似的搖了頭。
然後那月將她有如美麗寶石的眼睛轉向古城,並且交代:
「先講清楚,你別多管閒事來干涉,曉古城。」
「就算你求我,我也不會出手啦。」
古城用嘔氣似的口吻回答。縱使千賀毅人是風水術士,肉體本身應該仍與常人無異。要對付那種敵人,古城的力量就派不上用場。第四真祖身為世界最強吸血鬼,其強大過頭的眷獸並不能拿來對人類開刀。
「不說這些了,你總可以處理一下這條鎖鏈了吧?」
古城舉起依然被金色鎖煉捆著的雙手,並且不滿地瞪著那月。
那月嫌煩似的看著古城說:
「受不了你,真會讓人操心。」
「是你害的吧!」
當古城接近抓狂地扯開嗓門時,正在操作通訊裝置的亞絲塔露蒂靜靜地叫了那月。
「教官(Master)。」
「怎麼了,亞絲塔露蒂?」
那月的眼神變得銳利。亞絲塔露蒂則淡然地用機械性口氣告訴她:
「特區警備隊本部傳來了緊急聯絡。隸屬於人工島管理公社的所有攻魔師進入乙種警戒態勢(Code Orange)。」
「你是說乙種嗎……!」
那月接下亞絲塔露蒂遞過來的通訊裝置,並發出短短的驚呼。
她那不尋常的反應令古城和雪菜面面相覷。
「怎麼了?有什麼不妙的狀況嗎,那月美眉?」
「方才有兩名人工島管理公社的上級理事遭到了狙擊。」
「……狙擊?」
古城茫然地將缺乏現實感的字眼重複講了一遍。
弦神島發生暗殺事件了,遭到槍擊的是人工島管理公社的理事。這與目前封鎖弦神島的風水術結界並非毫無關聯才對。
先讓物流停擺,再除去負責應變的公社幹部──摧毀弦神島的布局正精確地一步步就位。
「目的在於攪亂公社的指揮系統嗎……看來可以確定了。這是沖著『魔族特區』來的恐怖攻擊,有人打算摧毀弦神島。」
那月理應年幼而咬字不清的嗓音沉沉地迴響於古城的胸口。
「深淵之陷……!」
從古城咬緊的牙關間冒出了無意識的嘀咕。
7
人工島管理公社的辦公室籠罩著異樣氣氛。
船舶及飛航事故的報告接連不斷地增加;物流停擺及其引起的經濟損失;再加上兩名上級理事的死亡──可謂前所未見的危機局面。連弦神市內觀測到邪神出現或魔力消失的時候,公社也沒有忙亂成這樣。
在公社各部門的機能陸續陷入失靈的情況下,直屬理事會的都市管理室長矢瀨幾磨正為了應對風波而忙得焦頭爛額。
「對了,趕快過濾出狙擊位置和狙擊手,派遣護衛部隊到所有上級理事身邊。考量到行程有可能已經外泄,要重整警戒態勢。」
幾磨一邊過目接連堆積的報告書一邊對部下們做出指示。
他和他的部下們從昨晚就絲毫沒睡,一直在為收拾事態奔波。即使如此,狀況仍一路惡化,他們只能坐視都市的災情在不明原因下連鎖擴大。
「室長,航空局捎來消息。在下午一點的現在,新發生的飛航事故有六件,船舶事故同樣數量眾多,目前正在統計精確數字。」
「是嗎?到這種地步實在沒有懷疑的餘地了。」
幾磨聽完藍發秘書的報告以後便癱在椅子上閉了眼睛。
秘書則一邊在他面前擺了杯咖啡一邊進行確認。
「你是指……大規模魔導恐怖攻擊?」
「攻魔局有何見解?」
幾磨沒回答女秘書的問題,而是反問回去。身為人工生命體的秘書並沒有壞了心情的樣子,立刻就給予回答:
「目前他們已派了由四名國家攻魔官組成的偵察組到事故海域,正在進行調查。」
「頭一起事故發生後已經過了四十八小時以上,還在這種階段啊。始終晚人一步。」
「是的。」
秘書面不改色地點頭。
幾磨一臉不悅地沉默下來。遇刺的兩名上級理事在人工島分別是掌管治安維護及管理登錄魔族的人物。缺了他們兩人,人工島管理公社所擁有的最大戰力──特區警備隊的指揮系統就亂了套。這恐怕就是行兇者針對兩人下手的理由。
倘若如此,暗殺重要人員及封鎖物流應該只是行兇者計畫中的一部分。
他們的行動另有目的,更兇惡殘忍的目的。即使幾磨明白這一點也無法有所作為。主導權徹底被搶走了。行兇者精準地戳中了人工島管理公社──也就是「魔族特區」的要害。
「還真是兵荒馬亂啊,室長。」
從理事休息室走出來的和服男子望著驚慌的幾磨等人,露出瞧不起的臉色。
身兼人工島管理公社的名譽理事、坐擁眾多大型企業之名門望族矢瀨家的最高執掌者──矢瀨顯重,幾磨的親生父親。
「矢瀨會長……」
幾磨用了敬畏的語氣應聲。顯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組織中居管理地位的人亂了陣腳,有礙於下層士氣。行事應當要神態自若。」
「非常抱歉。」
幾磨恭敬地低頭行禮。顯重帶在身邊的幾個男跟班則對幾磨投以嘲笑的目光。幾磨的母親並非顯重的正式妻子,縱使幾磨是大當家的兒子,小妾所生的他在家族中仍飽受鄙視。
或許幾磨光靠本身實力就爬上了堪稱顯重繼承者的地位,反而更燃起他們的敵意。不過,幾磨都裝作沒有察覺。
「會長要到哪裡?」
「與橋村市議員面談過後,預定會出席魔導協會的紀念典禮。」
「紀念典禮……?」
幾磨訝異得瞠目。有眾多人進出的典禮會場對行兇者來說是絕佳的狙擊舞台。
「可是,現在特區警備隊已經進入乙種警戒態勢──」
「你想叫我畏懼那區區的暗殺者,躲在垂簾後頭不見人嗎?」
顯重斥責幾磨。身為統率巨大組織的財閥魁首,不能對犯罪者顯露自身的軟弱。即使冒著生命危險,顯重仍打算實踐其原則。
「……我會加派警備人員。請您千萬要自重,別去開闊的地方。」
「我了解。」
嚴肅地點頭的顯重轉身背對幾磨。幾磨目送他們離去的身影,發出了沉重的嘆息。
隨後,藍發秘書朝幾磨喚了一聲。
「室長,南宮攻魔官捎來令人在意的情報。」
「南宮攻魔官?『空隙魔女』嗎……她怎麼說?」
「請看這邊的資料──」
幾磨瞧了秘書遞來的行動裝置,口中微微發出驚呼。顯示在上頭的是攻魔局大舉出動也沒能查出的魔導恐怖分子嫌疑犯情資。
「魔族特區」破壞集團──深淵之陷。
「攻魔局為什麼沒察覺這些人?」
「深淵之陷的情資屬於指定重要機密。資料全收藏在凍結書庫(Archieve)。普通搜查官並無閱覽權限。」
藍發秘書淡然回答了面露慍色的幾磨。
幾磨「嘖」地咂嘴。
「立刻辦理揭示情報的手續。然後麻煩你聯絡獅子王機關,弦神市中應該有他們的工作員,再勉強也要委託他們協助。」
「指示接收。」
藍發秘書回到她的座位。幾磨正拚命在腦里計算能用於逮住犯人的人力。
既已明白這是有組織的魔導恐怖攻擊,原本此事應該立刻向日本政府求助。然而就算請政府加派探員支援,所有開往弦神島的飛機也都無法飛行。
這恐怕也是犯人們所安排出的局面。結果,幾磨只能靠島上所剩的些微戰力來對抗深淵之陷。
「可惡……把基樹──偷窺者(Heimdall)叫回來吧。不過問題是──」
在幾磨焦急得咬住嘴唇的下一刻。
隆──
整座人工島冒出了沉沉的震動。屬巨型建築的基石之門正短促地顫動著,宛如隕石墜落地表的衝擊。
堆疊的檔案散落一地,辦公室的燈光反覆閃爍好幾次。
「剛才的震動是?發生什麼事了!」
幾磨朝著藍發秘書大吼。
女性人工生命體在這種狀況下依舊冷靜。
「第三地下停車場發生火災。有可能是歹徒使用爆裂物。」
「你說……爆裂物?」
幾磨在一瞬間體會到意識遠去的感覺。
特區警備隊的警備班將大部分人員都派去提防狙擊了。難道對方將計就計,趁警備有漏洞時在地下室安裝了爆裂物──
「室長!」
有個接到內線電話的工作人員表情緊繃地叫了幾磨。
「名譽理事矢瀨顯重的座車在第三地下停車場──」
工作人員幾乎形同慘叫的報告讓幾磨說不出話。
操縱行動裝置的藍發秘書則用不具感情的嗓音靜靜地告訴幾磨:
「矢瀨會長的生命跡象(Vital)──停止了。」
8
曉凪沙察覺了自己身上的變化。
導火線恐怕是在神繩湖夢到的那場奇妙夢境。
彷佛剛從漫長睡眠中醒來,眼裡所見的一切都令人懷念。
清澈藍海,盛夏的天空。
凪沙對弦神島上理應熟悉的景色感受到幾乎讓她窒息的鄉愁。
而且,她一和古城講話就會惆悵得心頭糾結。
凪沙甚至光看見古城對雪菜或淺蔥笑,眼淚就會盈眶。
「唔~~……怎麼辦?再這樣下去,我根本沒辦法面對古城哥……!」
凪沙獨自佇立在海邊的公園抱頭懊惱。
光是和古城對上視線就小鹿亂撞,還對他無心的舉動或喜或憂──凪沙覺得這簡直就像戀愛中的少女。她認為這很愚蠢,卻又無法將情緒控制好。這樣下去,被班上朋友察覺應該只是遲早的事。
凪沙無法應付那股曖昧情緒,忍不住就蹺課了。
「這種問題又不能跟別人商量……我到底怎麼了嘛,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本來還以為回到弦神島就會和緩一點的。」
她將身體靠在沿岸的扶手上,疲憊地發出嘆息。
凪沙目前在人工島南區北端的海濱公園,隔著大海可以看見對岸基石之門的楔狀建築。她來這裡並沒有什麼理由。離開學校的她晃著晃著,就好像受到吸引來到了這裡。
儘管凪沙茫然望著景色,腦海一隅卻還是牽掛著古城。
她隱約知道為何會如此。
凪沙體內寄宿著有別於自己的另一個靈魂。沉睡靈魂中的記憶正在影響她的感情。
凪沙並不曉得對方的真面目。但是,她可以篤定那個靈魂並非邪惡的存在。
那個靈魂既幼小又純真,目前只希望可以守候古城。
應該就是因為這樣,凪沙才會接納對方。
話雖如此,凪沙作夢也沒想到居然會因而導致這樣的問題。
「怎麼辦……」
她又一次透露出困惑。
凪沙不知道在這種時候到底該找誰商量。
凪沙的母親曉深森就是她的主治醫生。然而深森是醫生,並非靈能力者。凪沙的祖母緋沙乃則是優秀的靈能力者,不過很遺憾,緋沙乃人在與弦神島距離遙遠的西關東深山中。
凪沙自然也不能跟班上的朋友把問題老實說出來。
更別提和古城本人商量了。
「感覺夏音應該會願意聽我說,可是猜不出她會有什麼反應又有點恐怖……」
嗚嗚嗚──凪沙無助地咕噥。畢竟夏音是博愛主義者,就算凪沙說自己因為喜歡古城而感到困擾,她大概也無法理解這有什麼問題。倒不如說,夏音八成會支持凪沙和古城變得更親密。
到最後,凪沙依然想不出任何解答,只能茫然望著海。就在此時──
「來。」
凪沙的後頸忽然被冰涼的東西抵住了。
「呀啊!」
完全出乎意料的強烈刺激嚇得她跳起來大叫。
回頭的凪沙看到了冰透的冰淇淋杯。有個頭戴機車安全帽的陌生少女拿了冰淇淋站著。
「要不要吃露露家的冰淇淋?好吃喔。」
少女戴著防風眼鏡對凪沙微笑。
肌膚白如雪的外國少女,個子比第一印象要嬌小許多。儘管她穿了橡膠厚底鞋,身高對凪沙來說仍只有勉強需要仰望的程度。
插圖007
「咦!呃……為什麼?」
與其說凪沙對少女有戒心,她單純是嚇了一跳才反問對方。
少女硬把冰淇淋推到凪沙手上,然後──
「因為你看起來好像在煩惱什麼啊,讓我有點在意。消沉的時候就是要吃甜的嘛。」
她口氣十分認真地這麼回答。
凪沙受到少女的獨特氣質影響,不自覺地點頭了。甜食的力量確實偉大,她的說詞也有一番道理。
「呃,謝謝。我付錢給你。」
「不用啦不用啦,就當成陪我的謝禮吧。你想嘛,有好吃的東西與其獨自享用,還不如找個人一起吃。」
少女說完就從袋子裡拿了自己要吃的冰淇淋出來。弦神島知名的露露家冰品。少女用附贈的小湯匙挖了一口,孩子氣地歡呼:好好吃~~
「狄珊珀。」
「咦?」
「我的名字。我喜歡這個名字。如果你能這樣叫我,我會很高興。」
自稱狄珊珀的少女將防風眼鏡撥到安全帽上面,將眼睛眯得細細的。藍眼睛光彩發亮。
「啊,好的。」
我明白了──凪沙點頭答應。狄珊珀一臉滿意地微笑說:嗯,嗯。
「那你呢?我要怎麼稱呼你?」
「我叫凪沙,曉凪沙。漢字寫出來是像這樣。」
「嗯嗯。曉凪沙是嗎……」
狄珊珀用大眼睛望向凪沙的眼底。
彷佛連意識深處都被看穿的奇妙感覺,同時又有種懷念感。凪沙不覺得自己和狄珊珀是初次見面。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溫柔地微笑的狄珊珀嘴裡念念有詞。
凪沙疑惑地眨了眨眼。狄珊珀卻有些困擾似的聳肩說:
「我本來就曉得島上有『她』在,不過沒想到會是以這種形式碰面……哎,也算是緣分吧。雙方都很辛苦,對不對?」
「喔。」
凪沙只能含糊地點頭。狄珊珀似乎是滿意了,就沒有多解釋什麼,只顧著將冰淇淋送進嘴巴里享用。
「呃……狄珊珀小姐,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凪沙將自己的冰淇淋吃完一半以後,問了對方。
「不用加小姐啦。狄珊珀小姐叫起來很像日期不是嗎?發音類似英文的十二月三日。」
「日期……啊……」
是這樣嗎──凪沙歪頭思索狄珊珀的奇怪堅持。然而,她倒不是無法理解狄珊珀想表達的意思。
「我是來監視的。」
「你說……監視嗎?」
「對呀。我明明說過要幫忙把風,卻得到一句『不需要』。所以我就打算一邊吃冰淇淋一邊作壁上觀啦。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時間?」
凪沙感到納悶:什麼時間啊?假如是大樓會點亮燈光的晚上也就罷了,這種什麼東西都沒有的地方在平日白天感覺並不會舉行活動。
「你是來參觀基石之門的嗎?」
「不是。我想不太一樣。」
狄珊珀將空冰淇淋杯丟到附近的垃圾箱並露出微笑。那是彷佛看開了什麼的落寞笑容。
「我是來見證開始的。見證『魔族特區』末日的開始──」
「咦……?」
狄珊珀話還沒說完,閃光便在凪沙的視野一隅綻放開來。
間隔半拍,巨響傳入凪沙的鼓膜。弦神島的人工大地震盪搖晃,餘波也撼動了凪沙她們所在的人工島。
建築物的外牆崩落,粉塵漫天飛舞。有爆炸發生,在基石之門的地下。足以搖盪大地的大規模爆炸。
「基石之門出事了……!」
凪沙訝異地看向狄珊珀。她怎麼知道會有爆炸發生?末日的開始是什麼意思──無數疑問在凪沙腦海里打轉。
然而,在凪沙開口提出疑問以前,她就渾身無力了。
意識變成空白一片,陷入無法抵擋的沉眠。
凪沙最後看見了狄珊珀的眼睛。
閃耀如火的藍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