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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深淵薔薇 第三章 瞄準(In Her Sights)(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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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耀海面的朝陽照亮了傾斜的船體。

煌坂紗矢華和斐川志緒坐在甲板一角,默默地各自望著大海的蔚藍。此外甲板上還聚集了大約幾十個乘客。

紗矢華他們搭的客貨船與另一艘運輸船發生衝撞,剛好是在昨天的這個時候。急遽的濃霧、雷達失靈加上操舵手分心,才導致了這場不幸的事故。

所幸沒人因此受傷,船體的損壞也不至於構成致命傷,但是兩艘船都失去了航行的能力,船內滲水的狀況更是十分嚴重。結果,乘客們落得只能在甲板上惶惶度過一夜的下場。

「我去領了賑災的飯糰喔。」

羽波唯裡帶著四人份的飯回到船內餐廳。

看起來讓人擔心的葛蓮妲腳步搖搖晃晃地跟在唯里後面。她用兩手端著冒熱氣的茶壺和在場人數的紙杯。

「有茶,妲~~!」

「嗯。葛蓮妲好能幹。也謝謝你了,唯里。」

志緒接下茶壺,然後溫柔地摸了摸葛蓮妲的頭。雖然志緒總給人冷淡的形象,不過她對小朋友或晚輩倒是照顧得不錯。她屬於會背著別人偷偷疼愛寵物的類型。

「來,煌坂。吃的時候要感謝唯里她們喔。」

「謝、謝謝……不對,你憑什麼擺架子主持場面?」

紗矢華有些傻眼地瞪著志緒,並且收下配發的伙食。

雖然那是只有飯糰、醃漬物和熏蛋的樸素菜色,不過狀況如此也無法抱怨。船里儲備的緊急糧食八成不算多充裕。

「聽說救援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會來。緊急糧食和飲水的庫存似乎勉強足夠就是了。」

唯里一邊往紙杯倒茶一邊將打聽來的情報轉達紗矢華等人。

志緒有點訝異地停下用餐的手,並且抬頭看唯里。

「明天傍晚?還真費時間耶……」

「光是這附近就還有三十艘無法航行的船,救援的腳步好像趕都趕不上。」

「三十艘啊……」

唔──志緒一邊摸自己的嘴唇一邊咕噥。實際上,光是她們眼裡所見的範圍內,就可以看到八艘漂流的船隻。

漂流的原因各式各樣,包括機械故障、衝撞障礙物。那些全都是突發性質的事故,看不出人為的破壞痕跡。然而,要當成單純的巧合一筆帶過,事故的數量未免也太多了。弦神島的海上交通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可以視為幾乎徹底麻痹了。

「你有和船上借到無線電對不對?獅子王機關那邊怎麼說?」

「依然在調查原因的樣子。不過,弦神島上好像還發生了暗殺重要人士的事件。感覺那邊很有可能是碰到魔導恐怖攻擊。」

被唯里問到的志緒做了回答。情報之所以含糊不清,是人工島管理公社及弦神市警察陷入混亂所致。多虧如此,似乎連獅子王機關的本部也沒有掌握到正確情報。

「魔導恐怖攻擊嗎?」

唯里露出不安的臉色,然後將視線轉到了弦神市的方向。

「跟這場事故不會沒關係吧。我們幾個待在這種地方行嗎?」

「話雖那麼說,船動不了也沒辦法吧……」

志緒無力地發出嘆息。

「煌坂,你怎麼想?」

「嗯?這裡的熏蛋有夠好吃耶……不能再拿嗎?」

紗矢華心不在焉地回答了用認真語氣問她的志緒。同樣張口吃著蛋的葛蓮妲也點頭表示同意說:「妲!」

「誰在問你吃的東西啊!」

志緒忍不住怒氣騰騰地大吼。

插圖010

「啊~~好好好。你想說這場事故會不會是有心人發動的咒術攻擊對吧?」

說完話的紗矢華不甘不願地抬頭。她在腿上攤開的手冊里,寫了筆跡工整的細密計算式。計算途中還頻頻瞥向粗獷的軍用手錶和用來探知正確方位的電子羅盤確認。

「我想就是八卦陣沒錯了,可是局數怎麼算都不合。假設把弦神島放在太極的位置,要妨礙船隻接近弦神島就會在這一帶的海域打開凶門吧。不過照這個時段的六儀配置來看,根本不可能辦到那種事──」

至少要是能曉得施術者的流派就輕鬆了──紗矢華遺憾似的嘆氣。

志緒則啞口無言地望著紗矢華那樣的臉龐。

「煌坂,你該不會想從內側打破敵人的咒術吧?這些都是你一個人算出來的嗎……?」

「沒錯啊。畢竟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總不能在中了敵人咒法後就一直任其擺布吧?」

紗矢華若無其事地聳肩回答。

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是咒術及暗殺的專家。她們所習得的技法中,當然也包括與風水術相關的理論。儘管如此,要是她們被敵人的攻擊咒術擺弄,還落得在海上徘徊整整兩天的地步──可就變成天大的笑柄了。

「再說弦神島有曉古城和雪菜。假如放著不管,那兩人肯定會一頭栽進事件里亂來。」紗矢華用微微流露出焦慮的口氣嘀咕。目前這種想去幫雪菜他們卻又動彈不得的局面,八成讓她急得慌。

「……我也有欠古城和雪菜(小雪)人情。」

靜靜在旁邊聽的唯里瞄著志緒說。她正委婉地催促志緒幫紗矢華的忙。

「而且古城的爸爸還在住院對不對,志緒?」

「曉、曉牙城跟這無關吧!」

「他明明是為了掩護你才受傷的耶。」

「唔……呃……!」

被唯里戳中痛處的志緒讓飯糰噎到了。

先前在神繩湖的事件中,志緒好幾次都被曉古城的父親救了一命。當時曉牙城受了傷,後來聽說是被送到弦神島的醫院。假如弦神島變成大規模魔導恐怖攻擊的舞台,他的人身安全自然也會有危險之虞。

「欸,局數之所以兜不攏,會不會是置閏方式亂數化的關係?」

不得已了──志緒一邊擺正姿勢,一邊對紗矢華提出建言。

紗矢華恍然大悟似的看向志緒。

「意思是對方將修正過的月相轉換成暗號了?這樣啊……既然如此,就要調換三奇六儀從頭計算才行。」

「煌坂,你說的有道理,要是再乖乖地繼續吃悶虧,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就名聲掃地了。我也來幫忙。把算式告訴我。」

志緒一邊說著活像藉口的開場白一邊走到紗矢華旁邊。

儘管兩人口氣火爆地爭論著這也不對、那也不對,還是攜手開始對咒術攻擊進行破解了。唯里喜孜孜地望著她們的身影微笑。

畢竟在同年的舞威媛候補生當中,紗矢華和志緒都是實力頂尖者。只要她們願意合力,再也沒有比這更可靠的了。

「不過,就算我們成功破解八卦陣,之後又要怎麼做?」

志緒一邊馬不停蹄地進行複雜的計算一邊問。

所謂八卦陣,就是用風水術建構的咒術性迷宮。利用大地氣脈的結界既複雜又牢固,不過只要能解析其術式,要找到出路就不難。麻煩在於這裡是太平央中央的現實條件。

「從這道術式可以想像,包圍弦神島的結界屬於依時間變化的類型。就算破解八卦陣找到了抵達弦神島的航路,陣法經過一定時間就會產生變化,將我們逃脫的路線堵住。要想辦法趕在那之前脫離才行──」

「問題就在那裡呢。」

紗矢華一邊在手裡轉鉛筆,一邊噘著嘴唇。

「唔~~……我本來想過,要不要用獅子王機關的權限徵用這艘船上的救難艇,可是憑馬達小艇的速度也追不上陣法變化嘛。」

「對啊。再說續航距離也讓人不安。」

志緒難得沒有反駁紗矢華的意見。

研發用於軍事的八卦陣會亂數改變其陣形,速度又快。靠客貨船搭載的救難艇(Rescue Boat)極有可能無法應對陣法的變化速度。這樣的事實讓紗矢華她們捧頭苦思──

「呃……我可以插一下話嗎?」

這麼說的唯里舉了手。

紗矢華和志緒表情納悶地看向她那邊。唯里是專才在於和魔族肉搏的劍巫,風水術一類的大規模咒術在她的專門範圍外。

或許唯里對此也有自覺,她有點沒自信地將眼光飄來飄去──

「比小艇跑得更快更遠的移動方式,我倒想得出一種……」

唯里說完,就看了自己旁邊。

有個鐵灰色長髮的少女在她身邊。

「……妲?」

大口吃著飯糰的葛蓮妲似乎發現自己忽然受到眾人注目,一臉疑惑地偏了頭。

2

鑲在整片牆上的大螢幕電視正播出倉庫街熊熊燃燒的景象。那是弦神島的儲糧倉庫在昨晚發生爆破恐怖攻擊的現場畫面。

爆炸所

引起的火災恰好被當時的強風吹得蔓延開來,經過了一晚到現在仍無停息跡象。

人工島管理公社在這次魔導恐怖攻擊失去的儲糧,據說大約可以換算成每個弦神市民六十天份的食物。更有說法指出損失金額不下一兩百億。

「喔喔,燒得好厲害。」

妮娜?亞迪拉德看著火災現場的轉播畫面,講出了不負責任的感想。身高不滿三十公分的她是有副東方美麗臉孔的液態金屬生命體──自稱「古時的大鍊金術師」。精確來說,那模樣是大鍊金術師在山窮水盡後落得的下場。

「你講得也太輕鬆了,就算不關你的事。」

古城一邊瞪著妮娜一邊用疲憊不堪的語氣開口。

地點是南宮那月擁有的公寓,他們人在空曠的客廳。昨晚,那月遭深淵之陷狙擊,古城和雪菜就將受傷的她──不,他們就將那月損壞的軀體直接抬到了這裡,然後迎接早晨。

古城和雪菜從昨晚就絲毫沒睡。替那月療傷;聯絡特區警備隊,種種雜務讓他們忙得沒空休息。多虧如此,兩人已經達到疲勞高峰。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擔心倉庫街燒個不停的火勢,事到如今也沒興致睡覺了。

「現在才惋惜那些烤焦的食材也於事無補啊。」

彷佛在挖苦古城他們的妮娜淡然直言。

「不過,那群叫深淵之陷來著的傢伙是該控制火候。如果能將冷凍肉烹調得好一些,就不會徒招怨恨了。」

「就算把肉連著倉庫一起烤了,也沒人會感謝他們啦。」

又不是在舉辦烤肉──古城板起臉孔。然後他懶懶地嘆氣。

「就是因為你胡說八道,害我肚子都餓了。」

「啊……」

坐在妮娜旁邊的葉瀨夏音有些急忙地站了起來。

夏音目前穿著淡藍色睡衣。大概是因為古城等人在她就寢前找上門,讓她錯失了換衣服的時機。

「對不起,大哥。我立刻去準備早餐。」

「啊……葉瀨,不對啦。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古城連忙叫住急著想去廚房的夏音。雖然說夏音是那月家裡的食客,假如古城他們已經打擾到與風波無關的夏音睡覺,還讓她幫忙準備早餐就太過意不去了。夏音卻微笑著搖搖頭,然後就默默離開了。

「我去幫忙她。」

「啊,等一下。我也要去。」

這麼說的雪菜和古城打算追到夏音後面。妮娜阻止了他們倆。

「慢著慢著,讓夏音盡情去忙吧。動手做飯應該也可以排解她的不安。再說能與你們一起吃飯,夏音也會覺得開心。畢竟妾身和那月都嘗不出人類食物的味道。」

「這樣啊……對了,你們的身體都……」

古城表情僵硬地看了自嘲般露出笑容的妮娜。

妮娜是金屬生命體,就算她能透過物質轉換來攝取食物,也吃不出料理的味道。那月應該也是一樣。

那月原本的肉體始終沉睡於她那名為「監獄結界」的夢中。待在現實世界的那月是她靠魔力操控的分身。

雖然古城明白其原理,但是實際目睹仍大感吃驚。那月遭到咒式彈直擊而損壞的軀體只是具無生命的人偶。

「不知道南宮老師是否平安……」

雪菜不安地垂下視線說。

古城和雪菜並沒有參與那月的治療。實際上只有妮娜和亞絲塔露蒂檢查過那月損壞的身體。古城他們不會修理魔法操控的假軀,而且他們也覺得那月應該不喜歡自己受傷的模樣被看到。

「哎,她本人應該無恙。要傷到囚於自身夢中牢獄的『空隙魔女』本尊可非易事。」

妮娜不以為意地說。

「話雖如此,供魔法操控的假體人偶變成那樣,狀況倒不樂觀。她要在現實世界活動,大概得等上很長一陣子。畢竟假體遭破壞的衝擊應該也傳到了那廝身上。」

「這樣啊……」

古城心情沉重地點頭。

對那月來說,那具假體人偶應該類似於音樂家愛用的樂器──古城如此想像。假如樂器在演奏時毀壞,演奏者也會受到相當的傷勢。即使傷勢痊癒,樂器壞了當然就無法進行正確的演奏。何況替代的道具也不可能立刻就能張羅到。

「不能用你的能力設法嗎?你是古時的大鍊金術師吧?」

「如果只是要修護假體,那算小事一件。」

妮娜答得乾脆。對能自由操控物質元素的她來說,沒道理不能讓壞掉的人偶復原。

「可是,那樣並無意義。就算把人類的傷口縫好,也不會立刻就能和以前一樣活動吧?原理是相同的。好比要接回斷掉的血管和神經,就得讓那月花時間運行自己的魔力。」

「表示世界上的事情並沒有那麼便宜嘍?」

古城看似失望地靠到沙發上。嗯──妮娜搖頭。

「即使打著魔法或鍊金術的名號,也無法違逆世界的道理。這一點無異於科學。實在不甚方便吶。」

「哎,那我明白啦。」

坦白講,打擊滿大的──古城忍不住講出真心話。

古城並沒有小看深淵之陷的意思,不過他心裡毫無根據地深信:有那月在總能克服吧。到頭來,古城還是對她依賴到極點,感覺好似被迫面對自己的天真。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沒能預防狙擊……」

低頭的雪菜小聲嘀咕。她應該是對自己擁有洞穿片刻後未來的能力──靈視之力,卻沒能援救那月這一點感到自責。

「獅子王機關劍巫所用的未來視啊?」

妮娜感興趣似的挑眉。

「不過,就算能洞穿片刻後的未來,還是對肉眼無法看到的物體無可奈何吧?要打下從距離超過一公里遠的地方開槍,飛來的速度又比音速快兩倍以上的子彈,原本就不可能才對。哪怕是你以外的人也一樣。」

「可是……」

無法回嘴的雪菜緊咬嘴唇。

假如是普通的步槍彈,劍巫就能輕易閃過。即使看不見子彈本身,她們還是可以從彈著瞬間的預知景象判斷出彈道。

然而,深淵之陷是採用反物資步槍進行超長距離射擊,而且用的子彈屬於咒式彈。正如妮娜所說,那月受傷並不是雪菜的責任。雪菜本來就無能為力。但是對雪菜而言,與其說那是安慰,感覺更像被迫面對自己身為劍巫的極限。

「哎,實際上,那群叫深淵之陷來著的傢伙會頭一個狙擊那月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使用空間移轉魔法的她,就像是狙擊手的天敵。」

妮娜佩服似的哼了一聲。

就算潛藏在幾公里遠的地方,那月都能瞬間移動那段距離。對狙擊手來說,再沒有比這更棘手的敵人。因此深淵之陷才會找那月開刀。他們趁古城等人還沒警覺到有狙擊手,就除掉了最大的障礙。

「是喔……那就不妙了……」

古城發覺事情的嚴重性。那月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況,他們就沒有辦法防止深淵之陷的狙擊。就算古城被稱為不死之身,假如受到半邊身體被轟掉的重傷,要復活也得花上一段時間。要是連雪菜的靈視都閃不過,古城他們就沒有手段能對抗了。

「基本上要對付恐怖分子,從落於被動的那一刻就沒有勝算了。除非我們能主動出擊,否則最少也得預先埋伏才行。」

「用嘴巴講是很簡單啦。」

古城嫌煩似的看向一臉內行地提出建議的妮娜。

客廳的門正好在此時打開,南宮家的另一名食客出現了。

有一頭藍發的嬌小人工生命體──亞絲塔露蒂。或許是為了陪伴身體受損的那月,她身上穿的並非平時那套女僕裝,而是淡粉紅色的護士服。

「欸,亞絲塔露蒂。那月美眉狀況怎麼樣?她還好嗎?有沒有說些什麼?這種時候不管有什麼提示都好……」

古城懷著一絲期待問對方。亞絲塔露蒂卻依舊面無表情地微微偏頭說:

「由於檢索條件不明確,我無法回答。」

「好、好啦……抱歉。」

亞絲塔露蒂不通人情的回答合乎她的本色,讓古城聽了不由得道歉。

雪菜代替他又問:

「南宮老師有沒有什麼指示呢?」

「吻合的項目有一件。受託調查關於薔薇的情資。」

「……薔薇?」

「我表示肯定。內容為調查『深淵薔薇』。」

古城與雪菜困惑地面面相覷。沒聽過的字眼。然而,古城覺得從詞彙給人的印象來想,和深淵之陷應該脫不了關係。即使他對妮娜投以視線求助,妮娜也只是一臉不懂地搖搖頭。

「讓大家久等了。」

當古城等人正為神秘的「薔薇」真面目頭痛時,穿

著圍裙的夏音回來了。早餐好像已經準備好了,飯廳傳來烤麵包的香味。

「嗯,謝謝你,葉瀨。」

「對不起喔,我都沒有幫忙。受你招待了。」

被餐點香味吸引的古城和雪菜站了起來。

妮娜抬頭看著這樣的他們,愉快笑道:

「吃吧,別客氣。誰曉得這座島上的糧食能撐多久。」

「…………」

你講話真難聽耶──這麼想的古城認真地板起臉孔。

3

穿制服的藍羽淺蔥腳步懶散地走在瀰漫著薄薄朝藹的坡道上。

淺蔥「呼啊」地打了個大呵欠,然後擦掉眼角浮出的眼淚。由於她昨晚趕著搶修特區警備隊的伺服器直到深夜,幾乎都沒睡。

「停課就停課,早點通知我們嘛,害我白白早起。」

淺蔥不耐煩地朝著拿在手裡的智慧型手機抱怨。

人工島東區發生爆破恐怖攻擊,導致弦神市內的公立學校全都臨時停課。淺蔥等人就讀的彩海學園也不例外。

基本上,早就出門的淺蔥是在剛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時才收到停課消息。早知道從一開始就蹺課了──她感到有些後悔。

『咯咯,那些老師好像也相當慌張。』

手機喇叭傳來了亂有人味的合成語音。管理弦神島全土的五座超級電腦的化身(Avatar)──被淺蔥取名為「摩怪」的人工智慧(AI)語音。

「就是啊。哎,碰到這種狀況也難怪啦。」

淺蔥瞥了一臉凶樣站在各個路口的警官,並且微微聳肩。

單軌列車的車站及公車站甚至還部署了武裝過的特區警備隊隊員。實際來說,弦神島上設有監視攝影機和感應器組成的警備網路,這種原始的警備及巡邏意義並不大。

即使如此,之所以會特地派警官站在醒目的地方,與其說是為了對付恐怖分子,倒不如說是為了防止市民暴動才對。島外供給的糧線既已中斷,現在連儲糧倉庫都被破壞了。市民會懷有不安或不信任的想法,反而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可是小姐你卻在外面走動,這樣行嗎?』

面對摩怪挖苦似的質疑,淺蔥坦然地笑了出來。

「不會有問題吧。特區警備隊好像連沒有輪班的隊員和魔族傭兵都統統動員了,就是要把犯人徹底搜出來。再說島內監視網路也復原啦,那群不知道包什麼餡的傢伙要行動沒那麼簡單。」

『你明明差點就被宰,真是有種耶。』

「反正對方的目標又不是我。」

淺蔥表情強悍地朝著講話沒好氣的摩怪回嘴。

昨天的汽車炸彈確實叫人吃驚。不過對於被恐怖組織盯上這件事,淺蔥心裡並沒有底。還不如想成是碰巧遇到無差別爆破攻擊的現場才比較合理。想到自己不可能接連碰上好幾次那種不幸的巧合──她甚至還覺得寬心。

「哎,和基樹見到面以後,我就會立刻回家啦。反正古城八成也很擔心他。」

淺蔥說完就在空蕩蕩的巷道拐了彎。

矢瀨的父親受到基石之門的爆破恐怖攻擊波及,至今仍下落不明。事件發生後已經過了半天以上,據說連存活的希望都難求。

雖然援救工作的進展令人在意,但是淺蔥更擔心矢瀨的精神狀況。他們到底是從上小學以前就認識的老交情。以感覺來講與其當成朋友,淺蔥覺得矢瀨更像個靠不住的哥哥或弟弟,正因如此,她也很了解矢瀨的性格。

矢瀨肯定會沮喪得心情一落千丈,然後耍自閉。平常他表現得越是輕浮,一旦消沉起來也就越陰沉。雖然這不是打打氣就能解決的狀況,淺蔥還是想去跟矢瀨見個面,她目前正走在到矢瀨住處的路上。

此時,手機在淺蔥手裡微微震了一下。她還沒確認螢幕,摩怪就擅自告訴她內容。

『有簡訊,小姐。古城小哥傳來的。』

「古城傳的?他講了什麼……?」

淺蔥的聲音無意識地變得心花怒放。古城在這一大早主動聯絡她可不是常有的事情。

『他想叫你幫忙調查「深淵薔薇」這個字眼。』

「──那白痴到底把我當什麼啊。弦神島都變成這樣了,還以為他多少會關心我……」

『咯咯……小姐,你白期待嘍。』

「要你管!」

將手機緊緊握得嘎吱作響的淺蔥大罵。

「不扯那些了,『深淵薔薇』是什麼?你有眉目嗎?」

『天曉得……我簡單搜尋了一下,可是找不到跟這座島有關的情報。』

摩怪似乎早料到淺蔥會問它,回答得很快。

「人工島管理公社的凍結書庫裡面呢?」

『無吻合項目。要到別國(別人家)的情報機構挖情資也可以,不過那就得花時間了。』

「沒辦法嘍。反正八成跟他講過的『魔族特區』破壞集團有關係吧。為什麼那傢伙老是瞞著我去冒險啊。想到就火!」

淺蔥不耐煩地嘆氣。照古城他們那種調性,恐怕也被昨晚的儲糧倉庫事件牽連進去了,肯定不會錯。

「幫我跟古城說我會調查,要他等一等。還有,我現在要去基樹家探望,叫他有空的話也要來。」

『是是是。』

淺蔥沒理會笑著答話的摩怪,把手機塞到了制服的口袋。這時候正好可以看見矢瀨的住處了。

在弦神島算罕見的木造兩層樓小公寓。一樓住著房東一家人,矢瀨則租了二樓的其中一個房間獨自生活。

有個穿彩海學園制服的女生站在那棟公寓的樓梯前。

察覺到對方的淺蔥停下腳步。

「我記得……那個人是……」

唔唔──淺蔥蹙了眉頭。

對方是個戴眼鏡且氣質樸素的女生。雖然淺蔥沒有直接和對方講過話,但是她對那個人有印象。那應該是矢瀨經過長達幾個月的熱烈追求,後來便開始交往的三年級學姊。

那個學姊面無表情地望著矢瀨住的公寓,杵在樓梯前動都不動。

她在胸前捧著裝了水果的籃子──探病時會當伴手禮的那種豪華綜合水果籃。

「呃……如果你要找基樹的房間,他是住在二樓的三號房喔。」

淺蔥試著從戴眼鏡的女生背後這樣搭話。她猜想,對方應該不曉得矢瀨住哪個房間,正在傷腦筋。

可是,對方一看見淺蔥就害怕似的目光閃爍,然後直接拔腿就逃。心慌的人應該是淺蔥才對。

「啊,等一下……請你等一下!那個……你是基樹的學姊,對不對?」

淺蔥的呼喚似乎管用,原本想跑離現場的對方停下了。

於是,對方用十分不安的表情看了淺蔥。那種表情,簡直像戀愛漫畫中碰上男朋友外遇現場的懦弱女主角。

「啊,不是的!我跟基樹只是普通同學,我是看在童年玩伴的情誼才來探望他。假如會打擾到你們,那我現在就回去!」

淺蔥快嘴快舌地朝著怕得像只小動物一樣的學姊解釋。在這種時候牽扯到奇奇怪怪的誤會或麻煩,她可吃不消。

「呃,我和基樹真的什麼關係都沒有。我已經有男朋──雖然還不算男朋友啦,不過性質差不多。」

「…………」

戴眼鏡的學姊默默望著拚命解釋個不停的淺蔥。接著,她把捧在胸前的綜合水果籃遞到淺蔥面前。淺蔥不自覺地反射性收下了。

「啊……!」

對方趁著淺蔥把心思放在水果上的空檔,又拔腿逃跑了。發生於剎那間的狀況來不及阻止,淺蔥只能茫然看著對方的背影越變越小。

『啊~~看她那樣是徹底誤會了吧。』

用含糊嗓音這麼說的摩怪咯咯地笑了出來。

「欸,別鬧了!是我害的嗎!」

淺蔥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而後深深嘆息。

4

被人遺落的舊籃球劃出平緩的拋物線,讓生鏽的籃框吸了進去。

古城默默地在杳無人煙的公園一角反覆投籃。每次有什麼事情碰壁就埋頭投籃,是當過籃球少年的古城從小學養成的習性。即使現在被人稱為世界最強吸血鬼也沒變多少。

大約一小時前,古城他們吃完夏音做的早餐,離開了那月家。目前他們正在等淺蔥回訊。因為除了拜託淺蔥以外,古城想不到調查「深淵薔薇」的其他手段。

「總覺得……氣氛很不舒服耶。要說是恐慌前的寧靜,或者殺氣騰騰嗎?」

投籃差不多投膩的古城一邊在飲水台洗臉一邊嘀咕。

或許是他的心理作用,出外走動的人格外稀少。可是,街上只有警方巡邏車及特區警備隊的裝甲車特別醒目。

另一方面,超市及便利超商等店家仍然正常營業,不協調的景象有種詭異感。人們勉強照常過生活,感覺反而造成了社會緊張的樣子。

「是我的責任……」

雪菜一邊將毛巾遞到古城面前一邊軟弱地回答。她突然那麼說,讓古城有點困惑。他以為是水聲讓自己聽錯了。

「啥?」

「我沒有保護好儲糧倉庫,才會變成這樣……」

「不不不不不……為什麼會扯到那邊?你的工作不是保護倉庫吧?」

「可是,明明我身為獅子王機關的劍巫……」

雪菜臉色十分沮喪地說。古城才在想她從昨晚就不知為何變得很少講話,結果原因似乎是她在煩惱那種事。

據說獅子王機關的主要任務是阻止大規模魔導災害及魔導恐怖攻擊。雪菜被派來監視古城,也是因為第四真祖的危險性被視為和國際恐怖組織、大規模災害同等級的關係。

因此,沒能阻止儲糧倉庫爆破這件事對雪菜的打擊應該遠比古城想像中嚴重。不過──

「你是實習中的劍巫,對吧?」

古城糾正了雪菜,還用兩手捏她的臉頰。古城直接把臉皮往左右兩邊拉,硬要雪菜露出笑臉。

「呃……學長……?」

雪菜帶著疑惑的表情任古城擺布。

令人訝異的是,雪菜即使這樣也一樣漂亮。至少古城認為比她獨自煩惱時要好得多。

「以前我跟你講過自己在籃球比賽中捅婁子的事情吧。」

「是啊……」

古城忽然這麼咕噥,雪菜便臉色安分地點了頭。

以前古城曾經豁出去想憑一己之力贏得比賽,讓隊友和比賽對手都陷入了不幸。雪菜現在懷著的情緒,和古城那時候的抑鬱相當類似。

「眷獸落入狄珊珀掌控時,我想起了那時候的事情。」

「咦……?」

「被稱為世界最強吸血鬼的我太自滿,覺得自己可以獨力拯救這座島,後來就落得那副慘狀了。明明那月美眉也叫我別多事的。」

「可是……那件事……」

並不是古城一個人的責任──雪菜話說到一半,又把話吞了回去。

古城當時根本無能為力。然而,那之於雪菜也是一樣的。他們無法預先得知狄珊珀的能力,也沒有防範狙擊或爆破的手段。

縱使古城得到了第四真祖之力,他的身分仍是一介高中生,而雪菜則是他的監視者。他們要贏過連特區警備隊都提防不了的破壞集團,從一開始就力有未逮。

雪菜好像終於想通了,她的臉不再緊繃。

「學長……可是……」

「嗯,我了解。我不管對方是『魔族特區』破壞集團還是什麼,深淵之陷同樣是自以為是地利用力量的一群人吧。」

古城說完,就放開了雪菜的臉頰。他把視線轉向至今仍湧上黑煙的倉庫街,然後用右拳槌在左手掌心。

古城心裡曾有股傲慢,認為自己有第四真祖之力就能阻止深淵之陷。雪菜則是本著身為劍巫的義務感在行動。然而,光這樣不行。

狄珊珀擁有連第四真祖眷獸都能支配的力量。

而且,對方還當著古城他們眼前傷害那月。

接下來,已經不是弦神島和深淵之陷的戰爭了。事情變成了狄珊珀一干人和古城他們在個人方面的戰爭。正因如此,古城非得阻止深淵之陷。現在的古城等人有理由阻止他們。

「對方要了多少,我們就得討多少回來才可以。」

「是!」

雪菜目光堅定地點頭,表情讓人聯想到對飼主忠心的小狗。

雪菜那認真好懂的模樣讓古城微微露出苦笑。

「──話雖這麼說,問題在於狄珊珀的眷獸吧。那股力量到底是什麼?」

古城想起昨晚狄珊珀召喚出來的眷獸形影,擺了副苦瓜臉。

原本古城以為深淵之陷最大的威脅,在於千賀毅人的風水術。然而,他錯了。雖然名叫卡莉的狙擊手和操控引火能力的人工生命體也是十足危險的對手,但是對古城來說,最難對付的還是狄珊珀的眷獸。

能操縱他人眷獸的眷獸。某方面而言,那算是最強的眷獸。

畢竟她連身為第四真祖的古城的眷獸都可以支配。不設法克服那一點,無論交手多少次古城也沒有勝算。但是──

「──我對那頭眷獸的真面目心裡有數。包括防止狄珊珀小姐攻擊的方法也是。」

雪菜卻不知為何露出了憂心的神情,不過她仍如此斷言。

古城訝異地看了她。

「是這樣嗎?」

「是的。不過,我已經證明『雪霞狼』可以破除她的心靈支配。狄珊珀小姐知情以後,下次還會不會老老實實地正面迎戰學長就難說了……」

「這樣啊……說的也對……」

狄珊珀的目的是摧毀弦神島。她沒有理由和古城硬拚。

「可是,那也代表她就算不利用我的眷獸也一樣可以摧毀弦神島吧?」

「咦?啊,對呀……是這樣沒有錯……」

雪菜出乎意料似的陷入沉思。

第四真祖的眷獸各擁有足以輕易燒光一兩座城市的破壞力。假如能支配他人眷獸的狄珊珀要摧毀弦神島,操縱古城的眷獸應該是最省事的辦法。然而她到目前為止,都沒有打算積極地利用古城。

「意思是,他們還準備了其他讓弦神島瓦解的手段嗎?」

「我不清楚。」雪菜搖頭回答:「獅子王機關應該正在重新調查『伊魯瓦斯魔族特區』瓦解的那個案子,事情卻幾乎沒有留下紀錄的樣子──」

「姬柊你那邊的組織實在讓人搞不懂可不可靠耶……」

「或許是吧……」

唔唔──雪菜自責似的低頭。古城則表示這下頭大了,邊嘆氣邊嘀咕:

「剩下的線索就只有『深淵薔薇』這個詞嗎……」

幾乎同一時間,古城的手機傳出震動了。是有簡訊傳來的音效。

「藍羽學姊寄的嗎?」

臉上流露期待的雪菜問道。

可是,古城看了手機顯示的簡短訊息,然後對她聳了聳肩。

「嗯。她說會姑且調查看看關於薔薇的情報,不過得花時間。還有她要去矢瀨家探望,叫我也一起去。」

「矢瀨學長的父親是不是──」

「新聞什麼都還沒有報導吧。總之,我們去看看吧。」

「好的。」

古城確認過雪菜點頭,就把視線轉到了車站的方向。

瞬時間,古城在視野一隅捕捉到異樣的人影,因而警覺地擺出架勢。

中性身材的嬌小少年忽然憑空現身了。

和亞絲塔露蒂一樣,不可能出現於自然界的藍色頭髮。那顯示他是透過鍊金術和基因操作才創造出的人工生命體。

「不好意思,在那之前能不能請你陪陪我們,第四真祖?」

聽得見澄澈有如變聲前小孩的男童高音。

少年周圍有搖曳的蜃景。他利用溫差造成的空氣折射作用,隱藏了自己的身影。

「你是……昨天晚上炸掉倉庫街的……!」

「叫我洛基就好,曉古城。我們的老師……千賀毅人希望跟你談談。」

擁有引火能力的人工生命體用缺乏抑揚頓挫的口氣告訴古城。

「事到如今有什麼好談──」

古城氣得皺起臉。

他們根本沒有理由答應跟對方談。如果要深淵之陷的情報,抓住這個自稱洛基的少年問出來就行了。古城邁步想接近對方──

「學長,不可以!」

雪菜阻止了古城。

呼──洛基不為所動地吐氣,然後緩緩朝走在周圍的路人看了一圈。

雖說人流比平常要少,這裡仍在車站旁邊。並非完全看不到行人。

「我想你們也明白吧,狙擊手正瞄準著你們。希望流彈不會射中無關的人。」

洛基告訴古城。語氣平淡歸平淡,但除了威脅以外沒其他用意。

「你……!」

「我懂你的心情,第四真祖。不過,要廝殺的話,談過以後再動手也還不晚吧?」

洛基面色不改地問。古城嘴裡發出了咬牙的聲音。

「我該去哪裡?」

古城語氣壓抑地問。

洛基當著他們面前轉了身,然後毫無防備地直接往前走。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我們沒辦法做什麼像樣的招待,別太期待。」

誰會期待啊──古城暗自咒罵。

5

那棟建築

物悄悄地蓋在商業區的暗巷。招牌上印著可愛畫風的肉球標誌。千賀寵物醫院──這是建築物的名稱。

「……動物醫院?」

讓洛基領路的古城和雪菜抬頭看完那塊招牌,感到混亂似的停下腳步了。

建築物本身是尋常無奇的動物醫院。小巧建築里統一使用粉色系粉刷,窗戶還貼了好幾隻用彩色圖畫紙拼成的可愛動物。

「難道千賀毅人就在這裡……?」

「沒錯。這裡就是深淵之陷的秘密基地。」

洛基回答了問得半信半疑的古城。動物醫院的入口掛著寫了「休診」的牌子。洛基毫不客氣打開入口的門,然後走進醫院。

古城和雪菜縱然猶豫,也只能跟到他的後面。

院內候診室的氣氛完全像動物醫院。

「居然潛伏在這樣的街上……」!

真難以置信──雪菜用如此的口氣嘀咕。

洛基則露出有些得意的態度轉頭說:

「躲在醫院,就算有不眼熟的人進進出出也不會被懷疑,還可以弄到危險的藥品。在社會上也多少有信用。很方便吧?」

「把我們帶來這樣的地方好嗎?」

單純感到疑惑的古城問。洛基冒出隨便聳了聳肩的動靜。

「因為這是老師決定的。」

「老師是嗎?」

古城自言自語:原來如此。如果是動物醫院的醫師,就算被稱為老師也沒什麼好奇怪。(註:日文中對醫生及教師用的敬稱相同)

洛基招了招手,要古城到裡面的診療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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